除夕夜家族群弹出那句"你们别来过年"时,我正在撕一张三岁的窗花。
指尖残留的金粉粘在手机屏幕上,怎么也擦不掉。
我没回一个字,关掉手机订了三张去昆明的机票!
爸妈在候机厅吃泡面,笑着说这是三十年来最轻松的一个除夕。
初六开机,屏幕上跳出115个红色未接来电,来自丈夫、公婆、小姑子、大伯子……
我划开微信,看到最新一条语音是公公吼的:"你还真敢不回来?全家等你一个人团圆!"
我把截图发到家族群,只回了一句:
"爸,窗花我撕了。今年我在洱海边,过得挺好。"
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的车厘子
那天早上我蹲在厨房水槽边洗车厘子,水龙头开得极小,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丈夫周远。车厘子是昨天下午在小区门口水果店买的,九十八块钱一斤,我挑了两斤,老板多送了一把,说快过年了图个吉利。
水流裹着暗红色的汁液从指缝淌过,冷得指关节发白。厨房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是隔壁单元六楼晾出来的腊肉香肠,一串串挂得密不透风,像是这家人的生活被挤进了腊月最后几天的缝隙里。
我听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周远含混不清的问话:"几点了?"
"六点半。"我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端着果盘走进卧室。
他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整张脸青白,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我没问他在看什么,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说:"爸那边说今天下午过去,你记得把给大嫂家孩子准备的压岁钱装好。"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们结婚七年,每年腊月二十九雷打不动去公婆家报到,一直住到初六或者初七。婆婆说了,除夕和初一必须在家里过,这是规矩,哪有出嫁的闺女大年三十不回婆家的。头几年我不习惯,过年想回娘家看看,婆婆总是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妈就隔两条街,什么时候不能回?正月里再回去,一样的。"
一样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远把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籽吐在掌心,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那个位置已经堆了好几颗吐出来的籽,干瘪发黑,像一窝蜷缩的虫。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阳台收昨晚洗好的床单。
阳台外面飘着小雨,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站久了肩膀会湿。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混着不知哪家传来的切菜声——笃、笃、笃,匀净有力,像是某种倒计时。我把床单叠好塞进包里,又往里塞了两件厚睡衣。公婆家暖气烧得旺,但夜里窗户漏风,我在那睡了七个冬天,每年都感冒。
七点半,周远终于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踩过地板,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很大,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家族群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往上翻了翻,是大嫂发了一张厨房的照片,案板上摆着剁好的肉馅,旁边两摞饺子皮摞得整整齐齐。下面是二姐的回复:"嫂子手真巧,我和孩子明天一早到。"然后是一串大拇指表情。
我打了几个字:"我们下午到,需要带什么吗?"想了想又删掉了。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管我说带什么,婆婆都会说不用不用人来了就行,然后等我到了再发现什么都缺,再让我下楼去买。
车厘子我洗了两斤,装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周远擦着头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么多?爸血糖高,你少拿点。"
"给孩子们带的。"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穿外套。我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后颈那块皮肤常年晒不到太阳,白得有点晃眼。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大嫂又发了一条:"妈说今年人多,让各家自己带碗筷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往年是她负责统计人数,婆婆负责做饭,我们打下手。今年忽然让带碗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心里有个地方沉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头翻了个身。
周远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了,钥匙在手里转着圈,哗啦哗啦响。"走啊,"他说,"愣着干嘛。"
我弯腰去拿鞋柜上的保鲜盒,忽然发现盖子没扣严,两颗车厘子滚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鞋柜底下。我趴下去捞,手指够不到,只好把整个鞋柜挪开,灰尘扑起来呛得我咳嗽。那两颗车厘子沾了灰,滚在墙角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头绳旁边。
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保鲜盒重新扣好。周远在门口跺脚催我:"快点吧,爸说了中午之前到。"
我站起来,膝盖上蹭了一道灰印,拍了拍,没有拍掉。
下楼的时候雨密了些,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周远走在前面,步子大,我小跑着才跟上。楼道里贴的春联是物业统一发的,红纸金字,每家每户门口一模一样,像是这栋楼穿上了一件统一定做的红棉袄。我家门口那张贴歪了,右上角卷起来一点,露着后面去年的旧联。去年也是这个位置卷起来的,我当时说撕了重贴,周远说没事看不见。
确实看不见。谁会盯着人家门口的春联看呢。
车停在小区北门外面,后座堆着周远给爸妈买的两箱保健品和一箱白酒,再加上我和他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我把保鲜盒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雨刷在玻璃上刮出两道干净的扇形。
周远忽然说:"今年二姐夫他们也要来,可能人有点多,你多担待。"
我看着窗外,行道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划过天空,像是谁用铅笔在灰布上随手画的。"我知道。"我说。
"大嫂那人你也知道,嘴碎,她说啥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还有妈最近腰不好,你去了帮着多干点活。"
"嗯。"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转回去看路。车载音响放着什么电台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讲年夜饭的菜谱,声音甜得发腻。我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我用手掌抹开一小块,外面的世界湿漉漉地涌进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家族群@所有人,公公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带痰的厚重:"各家各户听好了,今年过年一切从简,谁也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来的人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些。"
语音结束,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二姐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笑脸。大嫂回了个"好的爸"。小姑子回了个"嗯嗯"加一朵玫瑰花。周远在开车,没看手机,但他的手机也在副驾座上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车厘子的保鲜盒搁在脚边,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里面暗红色的果实挤在一起,水珠在盖子上凝成一层薄雾。
快到公婆家的时候雨停了,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子铺在楼与楼之间。周远把车停在单元门口,让我先上去开门,他去停车。我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单元门禁前面按门铃,按了三下没人应。第四下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大嫂的声音:"谁啊?"
"我。"我说。
"哦,来了啊。"她说完就挂了,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我推门进去,楼道里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味儿。楼梯扶手上搭着几件小孩的羽绒服,湿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台阶上。我绕过那些衣服往上走,三楼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也没亮,只好摸着扶手上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从缝里挤出来。我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扑面而来——大嫂在沙发上剪窗花,红纸屑落了一茶几;两个孩子在电视前面抢遥控器,一个哭一个叫;二姐靠在厨房门框上嗑瓜子,瓜子壳直接吐在地板上;婆婆坐在餐桌旁择韭菜,面前的小山似的绿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已经择好的韭菜码得齐整。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来了啊。"婆婆说,低下头继续择菜,"把东西放里屋吧。"
我站在门口,大包小包挂在身上,保鲜盒夹在腋下,围巾滑下来拖在地上。没有人起身帮我接一下。
我先把东西送进我们住的那间屋。房间靠北,窗户朝楼间距不足两米的另一栋楼,常年不见阳光。床上铺着去年留下的被褥,我伸手按了按,潮的。床头柜上有半杯水,不知道是上次谁喝的忘了倒,水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保鲜盒搁在桌上,然后出去帮忙。
厨房里二姐还在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虚虚一扔,半截掉在外面。"今年来得早啊,"她说,"我以为你们得中午呢。"
"起得早。"我说,从她身边挤过去,水槽里泡着一大盆海带,水是黑的。我捋起袖子去洗,水凉得刺骨,二姐在我身后说:"妈说了晚上吃火锅,菜都在阳台上堆着呢,你洗完了去收拾收拾。"
我嗯了一声,把海带一条条捞出来搓洗。海带滑溜溜的,边缘带着细沙,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吵闹,我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被冷水泡得发红,指腹起了褶。
周远终于停好车上来了,推门进来先叫了一圈人——爸、妈、大嫂、二姐。公公坐在客厅角落的藤椅上没动,只嗯了一声,手里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按来按去,新闻频道换到戏曲频道又换回来。周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之间隔着一个空了的果盘。
我听见大嫂在那边笑了一声,说:"周远来了,你媳妇在厨房忙活呢,你也不去帮把手。"
周远说:"她一个人搞得定。"
我继续洗海带,把最后一条捞出来放进沥水篮里。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攥了几次拳头才恢复知觉。二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灶上坐着一口大锅,盖子盖着,咕嘟咕嘟响,蒸汽顶得盖子一起一落,从缝里漏出煮肉的香味。
我站在那看了那口锅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阳台收拾菜。
阳台用塑料布封着,里面暖和得很,像个小温室。墙角堆了四五兜子青菜,白菜、菠菜、茼蒿,还有一捆小葱。我蹲在地上往外拿菜的时候,听见屋里公公说:"今年人齐,老规矩,年夜饭素菜不能上桌,荤的管够。"
周远说:"好的爸。"
"对了,"公公又说,"隔壁你张叔他们家儿媳妇今年生了个孙子,人家那叫一个争气。"
周远没接话。
我蹲在阳台的塑料布下面,手里的白菜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带着刚才洗海带的凉,慢慢渗进掌心的温度里。阳光隔着塑料布照进来,变成一种发绿的暖,照得地上的芹菜叶子油亮亮的。
我想起来去年除夕,也是在阳台,也是蹲在这个位置择菜。大嫂过来递了我一杯热水,说:"辛苦了啊。"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说:"对了,妈让我问你,今年你们打算要孩子不?都结婚六年了。"我差点被水呛着。她说这话的时候,客厅里的春晚正好演到一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涌过来。
我把那杯水搁在窗台上,一直放到凉透了也没喝。
今年大嫂没过来递水。阳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蹲在一地青菜中间,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盆栽。我听见屋里的说话声、笑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掏出来看,是家族群里的新消息。大嫂发了一段小视频,拍的客厅全景,配文是:"今年人都到齐了,热闹!"视频里有二姐嗑瓜子的侧脸,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虚影,有婆婆择菜的手,有公公坐在藤椅上的半身。镜头扫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白汽。
我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又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择菜。
阳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塑料布上发出闷响。翠绿的菜叶子在我手里一片一片掰下来,水珠滚落,像谁的眼泪没来得及掉就碎了。
第二章 窗花背后的针
下午四点,客厅里的大圆桌支起来了,桌布是深红色的绒布,边缘绣着金线牡丹,年份久了绣线开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布。婆婆让我把桌上的东西清走,我把瓜子壳扫进簸箕,把报纸叠好塞进茶几底下,把几个孩子的玩具归拢到角落的收纳箱里。收纳箱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子抹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道灰痕。
桌子摆好以后大嫂开始往上面摆碗筷。碗是成套的青花瓷,说是当年公婆结婚时置办的,用了快四十年,边沿磕了好几道豁口。筷子是新的,一次性竹筷,拆了包装摞在盘子旁边。我数了数,一共十二副。
公公从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踱到桌边,看看碗筷的摆放,皱了皱眉。他没说话,但大嫂立刻凑过去问:"爸,是不是摆得不整齐?"
"筷子头朝外,"公公说,"哪有朝里的。"
大嫂赶紧把筷子全都调了个方向。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擦什么。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炖着排骨莲藕汤,藕块已经炖得发粉,汤色奶白。我把盖子盖回去,又环顾了一圈厨房——台面上堆着洗好的菜、切好的肉、调好的料汁,各色碗盆参差摆着,像一盘散落的棋。
婆婆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凉菜,黄瓜丝拌粉丝,上面点了几粒炸花生。她把盆放在角落的小桌上,对我说:"把阳台那些菜拿进来,晚上涮锅用。"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塑料布上积了一层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我用手指在中间顶了一下,水哗地淌到一边。青菜还在地上摊着,我弯腰一兜一兜往外抱,袖子蹭湿了,贴在手腕上凉飕飕的。
把菜都搬进厨房之后,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十分。家族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是小姑子发的,说她们一家路上堵车,大概七点到。下面公公回了一句:"等你们开饭。"周远在群里冒了个泡,发了个"路上小心"的表情包,是一只卡通熊猫挥手。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忽然发现自己从进这个家门到现在,还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上一条我的消息还是昨天早上问需要带什么,没人回。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搁在厨房窗台上,开始洗那些搬进来的青菜。
水声哗哗的,我低着头一叶一叶地洗,白菜帮子根部的泥要仔细抠掉,菠菜根要掐了再洗,茼蒿要一根一根撩水冲。二姐又从门口探头进来,嘴里嚼着什么,含糊地说:"妈问你凉菜拌了没?"
"拌了,放小桌上了。"
"哦。"她缩回头,又探进来,"对了,大嫂说今年她买了那种立体窗花,贴上好看,你帮她看着点贴正了没。"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围裙擦了擦,走出去。大嫂果然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举着一张巨大的红色窗花,镂空雕着福字和鲤鱼,比手掌还大。她踮着脚往玻璃上比划,旁边站着她儿子,仰着脖子看,手里攥着透明胶带。
"往左点,"我说,"再往左……过了,回来半寸。"
大嫂把窗花贴在玻璃上,用手掌抹平。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你眼神好,帮我把另外几张也贴上吧。"她递过来一沓窗花,有圆的有方的,有福字有生肖,最上面一张是"年年有余",两条胖鲤鱼围着一个铜钱转。
我接过来走到另一扇窗前。玻璃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窗花留下的胶痕,一道一道横着竖着,像是玻璃本身长出的皱纹。我用手抠了一下,没抠掉,干脆把新窗花直接贴在上面,用胶带在四角固定好。
贴到第三张的时候,婆婆从餐桌那边说:"别都贴窗上,门上贴两张,冰箱上也贴一张。过年嘛,到处都红红的才好。"
我拿着窗花走到门口。入户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面上坑坑洼洼,是历年贴春联撕下来时带掉的漆皮。我在门中央比了比那张方形的福字,大嫂从旁边递过来一卷双面胶,说用这个粘得牢。
我把双面胶撕成小段贴在福字背面,往门上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上面一点凹凸——是去年贴福字留下的胶,硬化了,像一粒粒小小的疙瘩。新福字盖上去,刚好把那片粗糙遮住。
贴完门上的,又去贴冰箱。冰箱是双开门的,银灰色,上面本来贴了几个冰箱贴,都是孩子的小玩具那种。我把冰箱贴挪开,把一张圆形的窗花贴在右上角,按平的时候指尖感觉到冰箱表面的凉意一直透进指甲盖里。
五点半,厨房里开始热闹起来。婆婆坐镇指挥,让我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里,让二姐把火锅底料拆包倒进锅里,让大嫂去调芝麻酱。周远和他爸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放的是一档讲各地年俗的节目,画面里一群穿着红袄的大妈在扭秧歌。
我端着码好的肉片从厨房出来,一共五盘,羊肉三盘牛肉两盘,摆了个扇形在餐桌上。火锅摆在桌子正中间,电磁炉嗡嗡响着,锅里的红油慢慢翻滚起来,辣味混着牛油的香开始在屋里弥漫。
六点半的时候小姑子一家到了。门一开,她九岁的女儿先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棒棒糖,直接扑到沙发上。小姑子跟在后面,拎着两箱礼品,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通红。"堵死了堵死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导航说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俩小时。"
她丈夫站在门口,把一个红包塞给婆婆:"妈,过年好。"婆婆推辞了两句接过来,顺手塞进围裙口袋里。小姑子看见我,笑了一下:"嫂子来了啊。"我点点头,说路上辛苦了。她没再多说,径直去餐桌旁边看了看,说:"火锅啊,我爱吃。"
人都到齐了,十二个人围着圆桌坐下。公公坐在正北的位置,左右手分别是婆婆和他大儿子周远。我坐在周远旁边,再过去是二姐一家三口,对面是大嫂一家三口和小姑子一家三口。桌子其实有点挤,胳膊肘时不时碰到旁边的人,碗筷摆得太密,倒饮料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越过别人的盘子。
公公端起酒杯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杯子里有白酒有饮料有白水,参差不齐地举在半空。公公清了清嗓子说:"今年都回来了,一个不少,好事。来来来,先走一个。"
大家碰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喝了一口杯里的橙汁,甜得嗓子发腻。坐下来的时候,火锅里的汤已经滚开了,红浪翻涌着,辣味呛得对面的孩子咳了两声。
"吃吃吃,"婆婆往锅里下了一盘肉片,"今天管够。"
筷子齐齐伸向锅里,热气腾起来扑在每个人脸上。桌上一时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我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羊肉,蘸了芝麻酱放进嘴里,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麻酱的醇厚,最后是羊肉本身的鲜。味道是好的,每年都是这个味道,婆婆调的火锅底料放了十几年都没变过配方。
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公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那种目光我知道,是准备说话的信号。每年年夜饭吃到一半他都要说点什么,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像个民间版的年终述职会。
"今年,"他开口了,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都还行。老大那边工作稳定,老二升了职,老三也就是小闺女家,今年买了房。都是好事。"
大家附和着点头。公公接着说:"但也有不好的。周远,你们那边今年没什么动静啊。"
周远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动静?"
"你说什么动静,"公公皱眉,"我都六十多的人了,你张叔他们家的孙子都会跑了,你们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火锅还在咕嘟,但筷子都慢了下来。我低着头看自己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羊肉,油脂在汤面上凝成一小片白。
"爸,"周远把菜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这不是在计划嘛。"
"计划计划,计划几年了?"公公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你,都三十多的人了,你媳妇也……"他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三十三了。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公公哼了一声,又端起茶杯。大嫂适时地给公公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爸,您尝尝这个,虾滑,我特意买的好的。"
气氛稍微松了下来,筷子又活动起来。但我碗里那片羊肉彻底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小坨,我没吃,搁在碗边。
小姑子忽然开口:"对了嫂子,听说你今年评上优秀员工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嗯,"我说,"小荣誉,没什么。"
"那也厉害啊,"小姑子说,"我听说你们单位竞争挺大的。"
"还行,"我说,"就是平时加班多一点。"
公公在旁边冷声说:"女人家家的,工作上那么拼干什么,把家里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周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意思是让我别说话。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锅里,等它煮软。
后面的话题转了,二姐开始讲她儿子期末考试考了第几名,大嫂开始讲她女儿在少年宫学舞蹈的趣事。桌上的笑声一波一波的,我跟着笑,笑完觉得自己像一张贴歪了的窗花,看着喜庆,边角却总是卷着。
八点多的时候,孩子们坐不住了,跑去客厅看电视。大人还在桌上喝酒,公公喝得脸膛发红,说话声越来越大。婆婆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我站起来帮忙,端了几个空盘子进厨房。
厨房窗户上贴着下午我贴的那张窗花,从里面看是反着的字,红彤彤的一团。我站在水槽前洗碗,热水冲在手上总算暖和了一点。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闷响隔了很远传来,光亮一闪一闪地映在窗花上,把那个反着的福字照得忽明忽暗。
大嫂端着一摞碗进来,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走。她靠着橱柜看我洗碗,忽然说:"爸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硬心软。"
"我知道。"我说,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不过说真的,"她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们也该考虑考虑了,毕竟年纪都不小了。"
我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大嫂,"我说,"这是我和周远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行了行了,当我没说。"她转身出去了,脚步踩在厨房地砖上哒哒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包饺子,你早点起来帮忙擀皮。"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已经放掉了,只剩一圈油腻的泡沫挂在池壁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炸开又熄灭,把窗花照得忽红忽暗。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二姐发了全家福的照片,九宫格,大家对着镜头笑。我点开放大,在角落找到了自己,半边脸被火锅的热气挡住了,模糊一团。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揣回口袋。厨房外面客厅里传来公公的笑声,很大,像是喝尽兴了。周远的声音夹在里面,也在笑。我拧开水龙头重新开始洗手,水热得烫手,我忍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孩子们在沙发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被各自父母抱回房间。我和周远也回了那间北屋,被子还是潮的,我铺了条毯子在上面,勉强隔了潮气。
周远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躺着看着窗户外面对面的楼,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我数着那边的灯光,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眼睛酸了,闭上眼,却睡不着。
隔壁传来二姐和她丈夫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语调起起伏伏。再远一点是公公的鼾声,隔着墙也隐隐约约。整间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满到没有一丝空隙留给安静。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映着对面楼的微光,那些光斑摇摇晃晃,像一池搅浑了的水。
第三章 被调包的规矩
初一早上是被鞭炮吵醒的。密集的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大把豆子同时爆开。我睁开眼,周远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的被子叠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枕头上有他头发压出的凹痕。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家族群凌晨就开始发红包了,一串串的"新年快乐"刷了屏。我往上翻了几页,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被@,倒是看见公公在六点整发了一段语音,点开听,是他带着鼻音的祝福,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声。
我穿着拖鞋走到客厅,发现大家都已经起了。婆婆在厨房煮饺子,大嫂在摆桌子,二姐在给孩子穿新衣服,小姑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公公坐在老位置,手里一杯热茶,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新年好,"我先开口,"爸,新年好。"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需要我搭把手的样子。我转身去厨房,婆婆正用漏勺搅锅里的饺子,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汽扑了她一脸。
"妈,我来吧。"
她让开位置,把漏勺递给我。我接过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干燥温热,掌心有一层硬茧。她没看我,转身去拿醋碟,嘴里说:"煮三开,头一开下锅,第二开点凉水,第三开再点一次,浮起来就能捞。"
我点点头,按她说的做。厨房里就我们两个人,水声咕嘟,抽油烟机嗡嗡响。我盯着锅里的饺子,数着它们翻身的次数,忽然听见婆婆说:"昨天爸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手里的漏勺顿了顿,饺子在沸水里打了个旋。"没事,"我说,"我没放在心上。"
"他就是那个脾气,对谁都是一样。老大老二也被他说,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她嗯了一声,把醋碟在台面上摆好,一共十二个小碟子,每个里面倒了浅浅一层醋,点上两滴香油。"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周远娶你,我就跟他说,这姑娘行,稳当。"
我不知该接什么,只说:"谢谢妈。"
饺子煮好了,我捞进盘子里,一盘一盘端出去。餐桌上的气氛比昨晚松弛,孩子们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二姐呵斥了两声,没用。公公夹了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说今年的馅调得好,婆婆脸上露出笑意。
吃到一半,大嫂忽然说:"对了,爸,今年那个……怎么说,按老规矩?"
公公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老规矩。"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周远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就是给长辈磕头拜年,咱家一直有的。"
磕头。
我筷子停在半空。结婚七年,以前过年从来没听周远提过有这个规矩。我问过他,他说他们家不拘这些形式。今年忽然冒出来一个"老规矩"。
大嫂已经站起来了,把她儿子拽到前面,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地上。孩子嘻嘻哈哈地跪着,磕了个头喊了声"爷爷新年好",公公笑着掏出红包塞给孩子。二姐也把她女儿推过去,小姑娘倒是乖巧,跪得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轮到周远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理所当然。他站起身走到公公面前,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还是跪了。"爸,新年好。"他磕了一个头,公公递给他一个红包。
所有人都看着我。
客厅里安静极了,连孩子都不闹了。二姐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大嫂低着头整理她儿子的衣领,但眼角是往上挑的。小姑子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表情莫辨。
周远冲我招招手,小声说:"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像是被钉在了地砖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涌上来的是过去七年的所有除夕——我帮着端菜、洗碗、打扫、贴窗花,忙到年夜饭都吃不上热乎的,从来没听谁提起过磕头这回事。
"嫂子,"二姐笑着说,"来都来了,给爸拜个年嘛。"
我看向婆婆,她坐在公公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又看向公公,他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等着。
"爸,"我开口了,嗓子有点紧,"新年好。"
我没跪。
我就站在那里,弯了弯腰,鞠了个躬。幅度不大,大概十五度,头低下去的时候看到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婆婆的旧拖鞋,大了一码,脚后跟露在外面。
公公的脸色变了。
那个变化很细微,嘴唇抿紧了一点,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但整个屋子的气氛都跟着凝了一瞬。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指腹摩挲着杯壁,一下,两下。
"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红包搁在桌面上,没递给我。那个红包躺在桌布上,红色的封皮衬着深红的绒布,像一小块没来得及融化的冰。
周远站起来,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说:"你干嘛?"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厨房。背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二姐说:"来来来,吃饺子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碗筷碰撞声重新响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夜的碗,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热水冲在手上,蒸汽模糊了窗玻璃。我洗得很慢,一只碗冲了三遍水,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盖住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远进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焦灼的温度。
"你怎么回事?"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过年磕个头怎么了?我爸都六十多的人了,你……"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要磕头。"我没回头,继续洗碗。
"以前是以前,今年爸说了要按老规矩。"
"什么老规矩?结婚七年我头一回听说。"
他不说话了。水声哗哗响着,我手里的碗洗了第四遍,瓷面滑得几乎攥不住。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
"周远,"我说,"我在你们家过了七个年了,今年忽然让我磕头,你觉得合适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高了半度,"什么你们家,这不是咱家吗?"
"是吗?"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摘掉围裙,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
客厅里大家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婆婆在收碗碟,大嫂在擦桌子,二姐在给孩子们剥橘子。公公回了他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过。
我走到阳台上,拉开塑料布上的拉链,站在那一小片密封的天地里。阳光隔着布满雨珠的塑料布照进来,绿蒙蒙的光罩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青菜上。地上的芹菜叶子开始蔫了,边沿泛黄,皱巴巴地蜷着。
我靠着墙蹲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周远发来的:"你出来,别让爸妈难做。"我没回。往下划了划,家族群里有新消息,二姐发的:"今年饺子馅真好,妈手艺越来越棒了。"大嫂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搁在地上,塑料布上的雨珠慢慢往下滑,一条水痕歪歪扭扭地爬过视野。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沉闷的,像隔着厚棉被在敲鼓。
那天中午我没有出去吃饭。婆婆让周远端了一碗饺子进来,放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我蹲在那吃完了那碗饺子,已经凉透了,皮有些发硬,馅里的汤汁凝固成透明的冻。我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空碗和筷子放在凳子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的电视声、说话声、笑声,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什么东西。
下午的时候大嫂路过阳台,隔着塑料布对我说:"出来吧,外面包饺子了,大家等你擀皮呢。"她的声音透过塑料布传进来,发闷,像在水底下说话。
我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走出去。客厅里果然又开始忙活了,桌上铺着保鲜膜,上面撒了薄薄一层面粉,一大团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着湿布。婆婆坐在旁边调馅,二姐在擀皮,小姑子在包。
"来了啊,"二姐抬头看我一眼,把擀面杖递过来,"你来擀,我手酸了。"
我接过来坐下,揪了一小块面搓圆,按扁,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了几圈,一张圆圆的饺子皮成了。二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擀得真薄。"我没说话,继续擀第二张。一桌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面粉沾得到处都是,笑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公公依旧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目光透过窗玻璃不知道落在哪里。我埋头擀皮,一张接一张,面前的皮子堆成小山又被人拿光,再擀,再拿光。手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面在掌心慢慢变暖,又慢慢变冷。
旁边大嫂和小姑子在聊天,说着谁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谁家男人升了职,谁家老人住院花了多少钱。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台调了频的收音机,偶尔飘进我耳朵里几个零碎的字词。
周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卷胶带,蹲在门边把卷起来的春联重新按平。他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按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右上角多按了两下。
我在擀最后一张皮的时候,看见公公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我们包好的饺子。他伸手拿起一个,在指尖转了转,放下。"褶子捏得不够密,"他说,"下锅容易散。"
二姐笑着说:"爸你来包一个示范示范。"
他居然真的坐下来,洗了手,拿起一张皮,舀了馅,手指翻飞几下,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了。褶子均匀细密,像一串小小的花瓣。他包完一个,又包了一个,动作熟练利落。
"学学,"他对二姐说,"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包饺子,全连第一。"
大家笑起来,气氛难得融洽了一瞬。我看着那个饺子,棱角分明地立在案板上,确实比我们包的好看。公公起身回藤椅的时候,目光扫过我,停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又移开了。
天黑以后,电视开着春晚,但没几个人认真在看。孩子们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大人们围在餐桌旁打牌,二姐输了,嚷嚷着让大嫂给她换位子。周远也加入了牌局,坐在他爸旁边,父子俩之间隔了副牌。
我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朋友圈里一水儿的年夜饭照片、全家福、烟花视频。我翻了一会儿,关掉了,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
窗花在灯下红得很艳,那张福字倒着贴在门上,有人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我盯着那张福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花,红色的纸面开始模糊,边缘的金粉闪着一粒粒的光。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过年好。"我回了个"过年好",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她没再发过来,我也没再发过去。
隔了两条街。我们住的地方离我爸妈家,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但七年了,除夕和初一的饭,我一顿也没回去吃过。
第四章 除夕的未接来电
春晚唱到《难忘今宵》的时候,牌局散了。二姐打着哈欠回屋,大嫂在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和扑克牌,小姑子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往卧室走。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瓜子、橘子、剩菜、香烟,还有暖气片烤出来的干燥热气。
公公在藤椅上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遥控器滑到扶手边上悬着。婆婆走过去轻轻把遥控器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又给他腿上搭了条薄毯。周远在阳台上接电话,是他同事打来的,隐约能听见他在说"新年快乐"和"明年再说"。
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视里开始放零点的倒计时,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笑容灿烂得有点刺眼。"十、九、八……"客厅里几个人跟着喊了几声,孩子们已经睡了,大人的声音稀稀落落的。"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忽然炸开了花。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把这个城市的夜空染成红绿交替的万花筒,光从窗户涌进来,客厅里的墙纸都变了颜色。我转头看着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爆裂的闷响隔了玻璃变得遥远柔软。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周远打完了电话发消息给我,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周远的媳妇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急喘,背景嘈杂得厉害。我没听出来是谁,说了句:"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大嫂她妹妹,就是小玲啊,咱去年过年见过的。"那头说,"你现在方便吗?那个……嫂子她刚才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磕着了,你家周远在不在?能不能帮忙送趟医院?"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朝客厅看了看,大嫂还坐在餐桌旁边嗑瓜子,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晃着。"她摔了?"我低声说,"她不是在屋里坐着吗?"
"谁在屋里坐着啊?"那头也愣了,"嫂子带孩子下楼放烟花去了啊,刚才在单元门口踩到冰摔了,膝盖当时就肿了。我这边抱着孩子呢,腾不开手,你家离得近,能不能……"
"你打错电话了吧,"我说,"我大嫂一直在屋里没出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女人忽然说:"哦——你是周远的媳妇是吧?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的是我姐,就是周远他二姐夫家的姐姐,不是你们家大嫂。我糊涂了。那算了,我再找别人。"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烟花的光从窗外扫进来又退出去,把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大嫂还在那嗑瓜子,壳吐在掌心,攒了一把才扔进垃圾桶。二姐的房门已经关了,里面透出微弱的台灯光,偶尔一两声咳嗽传出来。
我重新坐下,心口跳得有点乱。那通电话没头没尾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翻回通讯录,找到"大嫂"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大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清亮亮的:"喂?咋了?"
"你……在屋里吗?"我问。
"废话,我不在屋里在哪?"她笑了一声,"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没事,"我说,"刚才有个打错电话的,说你在楼下摔了,我吓了一跳。"
"大过年的你可别咒我。"她说,"我跟这剥花生呢,好好的摔什么摔。"
挂了电话我愣了几秒。烟花声渐渐稀疏了,窗外只剩零星的几朵还在坚持,照得窗花上面的鲤鱼一明一灭。我忽然觉得有点冷,把毯子从沙发背上拽下来裹住自己。
周远从阳台进来了,收了手机,打了个哈欠。"谁的电话?"他问。
"打错了的。"
他哦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把杯子搁在台面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胳膊挨着我的,温热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周远,"我说,"今早磕头那事……"
"别说了。"他打断我,语气里有种疲惫的敷衍,"大过年的,翻来翻去有什么意思。"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过头:"你不睡?"
"你先睡,我一会儿。"
他走了以后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在藤椅上打着轻鼾的公公。电视已经切换到广告时段,音量被人调得很小,花花绿绿的画面无声地跳着。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花在玻璃上贴得平展,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胶带微微凸起的棱。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家族群里的新消息。二姐夫发的,一段视频,点开是他们一家在楼下放烟花,孩子们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光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亮痕。视频里的笑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尖尖的,脆脆的。
我正要关掉屏幕,忽然注意到视频背景里有一闪而过的人影。我把进度条往回拖,停在那几帧上,画面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两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说话。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怀里抱着孩子——是小姑子。另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婆婆很像。
我放大了画面,像素太低,人脸只是一团模糊。但那个深色外套的衣角下摆,露出一个熟悉的碎花图案,是婆婆今天穿的那条棉裤的边。
婆婆在楼下?可她刚才明明坐在客厅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的卧室门关着,灯已经灭了。周远他们的打牌声停止以后,我一直坐在沙发上,如果有人进出大门我应该能听见。除非她是在我们打牌的时候出去的。
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拍摄时间显示是今晚八点四十七分。那个时候我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刷手机,周远他们在打牌,公公在打盹。如果我记得没错,婆婆那会儿确实在客厅里,我抬头的时候还看见她往厨房端了一盘水果。
除非那个深色衣服的人不是婆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脑仁隐隐发胀。今晚这通打错的电话,这条视频里模糊的人影,还有早上忽然冒出来的磕头规矩……每一件事都像是单独的,不相关,拼在一起又像是一面裂了纹的镜子,每个碎片都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多心了,还是真的有什么被挡在视线之外的东西。
藤椅上的公公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我走过去替他掖好。他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淡淡的酒味。这张脸和七年前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变化不大,只是皱纹深了些,眼皮更耷了。
那时候周远带我来他家吃饭,公公炖了一锅红烧肉,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婆婆拉着我的手看手相,说这姑娘命好,掌纹干净。大嫂那天还没嫁进来,二姐刚从外地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了一桌。那天的窗花是大嫂贴的,贴歪了,公公还笑话说"福倒了福倒了"。
七年了,窗花换了不知道多少张,贴的人从大嫂变成了我,歪的方向也从左边换到了右边。福倒了多少次,福到了没有,谁也不知道。
我回到卧室的时候周远已经睡着了。窗帘没拉严实,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刚好横在床上,把周远的侧脸从中间切了一刀。我躺下去,那道白线正好扫过我的眼睛,我侧过身背对着光,盯着黑黢黢的墙壁发呆。
手机在枕头下面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看。
除夕夜的最后几分钟,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然后就只剩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汩汩的,从这头流向那头,在黑暗里循环往复。
第五章 正月初一的饺子馅
正月初一的太阳是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挤进来的。窄窄一条金光打在窗帘上,把我晃醒了。周远还在睡,背对着我缩成一团,呼出的气扑在枕头上,一吸一呼间带着轻微的哨音。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已经有人在动了。婆婆在厨房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又密又匀。灶台上蒸着什么东西,白汽从锅盖缝里呲呲往外冒。
"妈,初一早上吃什么?"我走过去问。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没停。"饺子。初一吃饺子,规矩。"
我看了看台面上已经剁好的肉馅,还有旁边一盆切好的白菜。"我来拌馅吧。"我说。
她让开位置,把刀递给我,自己去灶台那边看蒸锅。我往肉馅里加酱油、料酒、姜末、盐,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胶上劲的时候,再把攥干了水分的白菜碎拌进去。厨房里只有搅拌声和蒸锅的咕嘟声,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客厅渐渐热闹起来。二姐起了,在催她孩子穿衣服。大嫂的声音也响起来,问婆婆蒸的什么。然后是电视的声音,某个频道在重播春晚,熟悉的旋律从门缝里挤进来。
我端着拌好的馅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面板和擀面杖。二姐和面,大嫂搓剂子,小姑子负责擀皮。我一坐下就开始包,手指翻飞,一捏一挤就是一个。包了几个之后,旁边二姐看了看我包的,说:"嫂子包的真好看,像元宝。"
"我妈教我的,"我说,"她包的更好看。"
婆婆从厨房端出蒸好的点心,一碟红豆糕一碟桂花糯米藕,摆在桌子中央。"先垫垫肚子,饺子包好了再煮。"她招呼大家吃。
孩子们一哄而上,一人抓了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我继续包饺子,皮在指尖转着,馅填进去,捏紧,摆好。一排排饺子在案板上整齐列队,白生生的肚皮鼓着,褶子从中间向两边铺开。
包到一半的时候,公公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新的暗红色毛衣,头发梳得齐整。他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包好的饺子,伸手拿起一个端详。"这谁包的?"他问。
"嫂子包的。"二姐说。
公公把饺子放回去,没评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的馅是啥的?"
"猪肉白菜。"我说,"妈让我拌的。"
他点了点头。我低下头继续包,手里的面皮在掌心里越来越暖。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和平的一次对话了——他问,我答,没有多余的延伸。
包完饺子已经快十点了。婆婆把两屉饺子上锅蒸,她说初一早上吃蒸饺,寓意蒸蒸日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和我爸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包子。配文是:"你爸今天非要喝粥,我说大年初一好歹吃个饺子,他嫌麻烦。"后面跟了个撇嘴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餐桌是白色的折叠桌,用了快二十年了,桌角的贴皮翘起来一块,我妈用透明胶带粘着。她面前的粥碗边沿有个豁口,是去年我洗碗时磕的。
我妈说:"你好好过年,别操心我们。"
我回了个"嗯,你们也吃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饺子蒸好了,婆婆揭开锅盖,白汽腾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蒸饺一个个晶莹剔透,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肉馅。
全家围在一起吃蒸饺的时候,我夹了一个咬开,汁水烫了舌尖。馅的味道调得刚好,咸淡适中,肉和菜的比例也合适。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我妈来我家过年,给我们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周远咬了一口说比婆婆做的差远了。我妈笑着说"那我下次改良改良",再也没来我家包过饺子。
隔了两条街。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桌对面二姐夫在讲他单位的趣事,大家哈哈笑着。公公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居然跟着笑了一回。婆婆又给我夹了一个蒸饺,说多吃点,过年就要吃个肚圆。
我咬了一口,这回没尝出味道。
午饭过后,周远说要去给邻居张叔拜年,让我跟他一起去。我换了件外套,跟他出了门。楼道里遇见对门那家,互相说了句"新年好"就擦肩而过。张叔家在隔壁单元的三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来拜年的亲戚。
周远进去叫了声"张叔新年好",把提来的一箱牛奶放在玄关。张叔笑呵呵地递烟,周远摆摆手说不抽,张叔又递过来一把瓜子。我在旁边站着,他问我这是你家媳妇吧,周远说是,我说张叔过年好。
坐了一会儿又去下一家。一整个下午周远带着我跑了五六户邻居,每家停留不超过二十分钟,说一样的话,收一样的瓜子花生糖。我口袋里的瓜子越攒越多,走起路来哗哗响。
到最后一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回来的路上周远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我跟在后面小跑。路灯亮了,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个多余的小尾巴。
晚上没什么事,大家都在客厅看电视。二姐拿了一副新牌出来,说要玩"斗地主",拉着我凑一桌。公公在旁边观战,时不时指点二姐该怎么出牌。我手气不错,赢了好把,二姐撇嘴说嫂子你肯定偷藏了牌。
我说:"你嫂子手气好,不是牌的事。"
公公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娘家那边,过年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就……吃饭,看电视,跟我爸妈打打牌。"
"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是吧?"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视机里的声音填满了空隙。然后他说:"平常多回去看看。"
这话说得突兀,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周远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没抓住。
"知道了爸。"我说。
那天晚上回卧室以后,周远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叠着叠着,我开口问他:"你爸今天怎么忽然问起我爸妈的事?"
"不知道,"他头也没抬,"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他以前从来不问。"
"你今天怎么老琢磨这些?"他把手机放下,皱眉看我,"过年过得好好的,你非要找不痛快?"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光缝还在,这次细了一点,斜斜地劈在床尾的被子上面。
我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十一点多了,家族群里新消息不多,二姐发了一张牌局合影,配文"今晚手气不行"。我往下翻了翻,翻到昨天小姑子发的那个放烟花视频。
我又点开了,再次拖到八分四十七秒的位置。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深色外套,碎花棉裤边。我把画面截了图,放大,再放大,像素碎成了马赛克一样的方块。什么都看不清。
关掉视频,我鬼使神差地翻到了通讯录里"我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隔了两条街,打个电话只要几秒钟。但我没打。
我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接起来听见她一个人吃饭的声音,也许是怕她问我"在婆家过得好不好"然后我说"好"的时候嗓子会发颤。也许是怕这通电话一打通,那些被小心压住的什么东西就会从裂缝里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那种冷,慢慢渗进来,沿着后背一路爬到颈椎。我闭上眼数数,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终于有了睡意。
迷糊中好像听见隔壁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应该是二姐和她丈夫,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更闷了,闷到后来听不见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客厅里,全是窗花,红得晃眼,每一张上面都印着倒过来的福字。我一张一张去撕,撕完了又有新的贴上来,怎么也撕不完。后来我醒了一次,发现是做梦,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六章 年初二的饺子凉了
初二早上开始下雪了。
是那种细碎的雪粒子,砸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弹玻璃。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已经白了一层薄薄的,车顶、树冠、路灯帽沿上都积了同样的厚度,像被人用白漆统一刷了一遍。
公婆家今天的安排是回娘家。二姐一家中午就走了,说是要去她婆家那边待两天。小姑子一家也是,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女儿举着没吃完的半根糖葫芦在屋里跑来跑去,糖汁滴在地板上,黏黏的脚印一路拖到门口。
大嫂一家没走,她说她娘家离得远,今年不回去了。我看了一眼周远,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有要动的意思。
"周远,"我走过去小声说,"今天初二了。"
他抬头看我:"嗯,怎么了?"
"按规矩,初二回娘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爸不是说今年都不走吗?人多热闹。"
"那是小姑子她们不回她们婆家,跟我回娘家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放下,压低声音:"今年情况特殊,爸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我回我爸妈家,怎么就惹他了?"
"你非要今天回?晚两天不行?"
我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雪下大了些,沙沙声更密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书页。我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公公,他正端着茶杯看电视,表情安宁,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
我转身去了厨房。婆婆在收拾灶台,我把水槽里泡着的碗洗了,又把台面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婆婆忽然说:"今天雪大,路滑,你非要回去的话,让周远开车慢点。"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妈?"
她没看我,弯腰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系紧。"初二回娘家,应该的。你爸妈那边就你一个闺女,过年不回去看看不像话。"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脾气你知道,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明白。"
我不知道婆婆这话里有多少层意思。她站直了身子,把系好的垃圾袋放在门口。"去吧,趁雪还没积厚。"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周远还在沙发上。我走过去拿起我的包,把外套穿上。他抬头看我:"你干嘛?"
"回我妈家。"我说,"你要不要一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的方向。公公的茶杯搁在茶几上,冒着热气,人正专注地盯着电视机里某个重播的晚会节目。
"等一下,"周远站起来,"我换件衣服。"
他回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玄关换鞋。大嫂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系好鞋带,直起身说:"大嫂,我们先出去一趟。"
"嗯,"她说,"路上小心。"
周远换好衣服出来了,跟我一起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昨天修好了,踩一脚就亮,昏黄的灯光照着楼梯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水渍。下楼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像细砂纸擦过皮肤。周远走在前面,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车停在老位置,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他开了锁,我坐进副驾,他拿了块抹布出去扫雪。扫完回到车上,呼出的白汽还没散尽,他搓了搓手发动了车。
"去你母亲家?"他问。
"嗯。"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婆家的窗户上,我贴的那张福字从远处看只是一小团红,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滴没干透的血。车窗上的雪被雨刷刮到两边,视野越来越清晰,但那个红点一直在后视镜里缩着,缩到拐弯就看不见了。
路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熟悉的街景慢慢滑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包子铺,那个总有人下棋的街角花园,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每年夏天都掉毛毛虫。然后是我家那栋楼,灰色外墙,六层,三楼左边那间。
车停稳以后我没马上下车。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灯光。我爸喜欢白天也开着灯,他说屋子里亮堂了人心里才亮堂。
"到了。"周远说。
我推开车门下去。楼梯口堆了几袋煤球,是楼下王奶奶家烧炉子用的。我绕过煤球往上走,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正在播什么戏曲节目。我推开门,喊了一声:"爸,妈。"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面粉。"咦?"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初二嘛,回娘家。"我走进去,周远跟在我后面,叫了声"妈"。我爸从客厅站起来,脸上有不加掩饰的惊喜,但嘴上说:"雪这么大还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们不又得忙活。"我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客厅的暖气很足,脸很快就暖过来。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一碟切好的苹果,我爸看电视正看到某个京剧选段,唱腔从音箱里传出来,婉转绵长。
我妈回厨房继续忙了,我跟进去想帮忙,她把我往外推:"你坐着去,大过年的哪有让闺女动手的。"我说妈我想吃你包的韭菜盒子。她笑了,说早就想到了,面都醒着呢。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擀皮、包馅、下锅,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油锅里滋啦响着,韭菜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是那种熟悉的、带着一点点焦边的香。我妈一边翻着锅里的盒子一边说:"周远最近忙不忙?"
"还行。"
"你公婆身体都好吧?"
"都挺好的。"
"过年人多热闹吧?"
"嗯,挺热闹的。"
对话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中间隔着油锅的滋啦声和客厅里我爸唱戏的声音。我妈没问为什么我今天一个人先回来了,也没问周远在外面坐着怎么不进来帮忙。她只是翻着锅里的韭菜盒子,把煎得金黄的那面朝上,一个一个码进盘子里。
吃饭的时候我爸把电视关了,四个人围在那张白色折叠桌旁边。我妈做了四菜一汤,韭菜盒子是主食,咬一口满嘴香。周远吃得挺多,我爸给他倒了杯白酒,他喝了两口脸就红了。
"今年单位怎么样?"我爸问周远。
"还行,就那样。"
"行,平稳就好。"我爸点点头,又转头问我:"你那边呢?"
"也还行,去年评了个优秀。"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我妈脸上笑意更深了。"我闺女有出息。"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午饭吃到一半,电视虽然关着,但我爸的手机放在桌上响了几声。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他又拿起来看。我妈问谁啊,他说没事,同事拜年的。
我低头喝汤,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喝了两口我放下碗,忽然说:"妈,爸,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们同时抬头看我。
"我想带你们出去玩一趟,"我说,"出去转转,就咱仨。"
我妈愣了一下:"去哪?"
"还没想好,往南走吧,暖和一点的地方。"我说,"你们也没怎么出去旅游过,趁着过年假期还有几天。"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婆家那边……"
"那边没事,"我说,"我去跟周远说。"
周远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但他没抬头,继续吃菜。我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你们俩先商量好,别因为这事闹不愉快。"
"妈,"我说,"我三十二了,带自己爸妈出去旅游还要跟谁商量?"
这话说得有点重,桌子上的气氛静了一瞬。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行,"她说,"你定,我跟你爸听你安排。"
下午三点多,我和周远从爸妈家出来。雪已经小了很多,稀稀落落地飘着。我们站在单元门口,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白汽和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带爸妈去旅游,那我家那边……"
"周远,"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在你家待了三天了,从年二十九到今天初二,饺子包了三顿,碗洗了不知道多少摞,窗花贴了满屋子。我回自己家吃顿饭,带自己爸妈出去走走,这过分吗?"
他把烟掐灭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行,"他终于说,"你想去就去吧。"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背影在雪地里被拉得有点变形。我站在原地没动,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化成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闺女,你爸刚才高兴得不行,偷偷抹眼泪呢。"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进雪里。
第七章 群里的那行字
回到公婆家的时候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晴的迹象,云层裂了道缝,漏出薄薄的日光。客厅里大嫂正和她儿子拼乐高,积木哗啦啦倒了一地。公公还在藤椅上坐着,电视关着,他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周远进门说了句"回来了",就钻进书房。我换好鞋,把外套挂好,走到客厅中间。大嫂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你爸妈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家族群里二姐发了几张她在婆家那边的照片,一桌丰盛的菜肴,配文"初二回娘家,吃好喝好"。小姑子发了个"羡慕"的表情。我往下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公公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们刚从家出发那时候。
他发的是文字,简短一行:"今年初二,各家该回哪回哪,不用都挤在这。"
下面没有人回复。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杵在聊天记录里,像一段空白的沉默。我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昨天晚上的红包接龙,再上一条是小姑子发的烟花视频。这条"各家该回哪回哪"夹在中间,没有点赞没有回复,就那么晾着。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初二回娘家,这个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往年他从来没主动提过让各家回去,今年忽然在群里发了这么一句,时间刚好是我早上提出要走之后。
我关掉屏幕,抬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公公。他还在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收回目光,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大嫂在旁边拼积木,嘴里跟她儿子念叨着"这块放这儿不对你得看图纸"。我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沙发垫子硬得硌人。站起来去了厨房,婆婆在水槽边择一把香菜,水开着,细细地流。
"妈,"我靠着橱柜说,"爸上午在群里说,让各家该回哪回哪。"
婆婆择香菜的手没停,绿色的叶子一片一片被揪下来扔进盆里。"他说了你就听着。"她说。
"那我带我爸妈出去走走的事……"
"去呗。"她打断我,把择好的香菜放进水里漂了漂,手指在水面上拨了几下。"你爸妈那边就你一个,过年你回去看看是应当的。你爸……"她顿了顿,把香菜捞出来沥水,"他就是嘴上硬,心里不糊涂。"
我看着婆婆的后背,她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毛衣,肩膀微微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背已经有点驼了。水珠从香菜叶子上滴落,在台面上聚成一小滩。
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公公破天荒地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坐他的藤椅,在餐桌前默默地吃完了一碗饭就回了卧室。他走以后,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大嫂扒了两口饭也下桌了,带孩子去写作业。周远低头吃饭,始终没看我。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擦干台面,又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厨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在漆黑的纸上依次点了一排蜡烛。
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周远在书房还没回来。我侧躺着看手机,家族群里又安静了。公公那条"各家该回哪回哪"还悬在那里,我看了几眼,退出去,打开了携程。
机票、酒店、行程。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选了初三一早飞昆明的航班,三张票,选了靠窗的位置。酒店定在洱海边的一家客栈,看评价说环境清幽,老板娘会做当地菜。我下了单,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被子掀起来的凉风扑到我后颈上。我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周远,"我轻声说,"我明天带爸妈去昆明。"
他沉默了一会儿。"几点的飞机?"
"下午一点。"
"那上午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在这好好过年。"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嗯了一声。黑暗中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花簌簌响,像是纸做的鱼鳞在夜风里翻动。我闭上眼,脑海里是飞机舷窗外湛蓝的天,和我爸妈坐在旁边看云的样子。那个画面温暖又遥远,隔着十几个小时和一整片灰蒙蒙的冬天。
第八章 撕掉窗花的手
初三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公婆家还黑着,走廊里的夜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我摸着黑穿好衣服,把行李箱从床底拉出来。箱子里除了带来的换洗衣物,还塞了两条围巾,是我妈去年织的,本来准备过年送给她和我爸的礼物,但到公婆家这几天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我蹲在地上拉拉链的时候,周远翻了个身,含混地问:"这么早?"
"嗯,飞机一点,我想早点过去,先回趟我妈家。"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拉着行李箱经过客厅的时候,尽量让轮子不发出声响。但走廊的地砖有一块翘起来了,轮子碾过去还是咯噔一声。我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公公的卧室方向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
门锁是我自己开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我拉开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混着雪后那种清冽的潮气。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客厅的窗花在晨曦里还是红的,那张福字倒着贴在门上。然后我关上了门。
六点半到爸妈家,他们果然已经起了。我妈在煎鸡蛋,我爸在阳台浇花。看见我拉着行李箱进来,我妈愣了一下:"这么早就来了?"
"怕赶不上飞机,"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着,"妈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昨晚就收好了。"她转身从卧室拖出两个小行李箱,一粉一蓝,上面的标签都没撕。"你爸还非要带两件厚外套,我说去南方穿什么厚外套,他犟不过我才换的。"
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拎着洒水壶,嘴上说:"我查了天气预报了,昆明早晚也冷,不带厚衣服冻着你负责?"
我笑了,走过去把洒水壶接过来放在窗台上。"负责,我负责。爸你赶紧换鞋,咱走了。"
三个人打车去机场。我妈坐在后座中间,左手拉着我爸,右手拉着我,掌心都是温热的。车窗外的城市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行道树挂着残雪,路面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湿漉漉地映着天空的灰白。
"你周远那边……"我妈犹豫着开口,"他家里人没说什么?"
"没有,"我说,"我跟他商量好的。"
我妈捏了捏我的手,没再问了。
机场里人比我想象的多,初一初二出门的人不少,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我让我妈看着行李,我拉着我爸去办手续。我爸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冒汗,安检的时候把口袋里的钥匙手机一股脑全掏出来放在篮子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抓住似的。
过了安检,我妈小声跟我说:"你爸刚才手抖了。"
"第一次嘛,正常的。"
候机厅里暖气开得足,我给我妈和我爸买了杯热豆浆,自己喝了杯橙汁。我妈坐在椅子上看舷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眼睛亮亮的。"真大啊,"她说,"这能坐好几百人吧?"
"三百多吧,差不多。"
她点点头,又问我:"昆明有啥好玩的?"
"洱海、古镇、还有那个什么……石林?"我翻了翻手机,"反正咱到了再说,随便走随便逛。"
我爸在旁边插嘴:"我听说那边东西好吃。"
"对,过桥米线,汽锅鸡,都好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豆浆杯子捏在手心里暖着。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登机通知,我站起来拎着包,说走了走了。我妈跟在我后面,步子比我快,我爸提着那个蓝色的小行李箱追上来,一家三口往登机口走去。
上飞机以后我妈靠窗坐,我爸中间,我走道。飞机滑行的时候我妈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起飞那一下她闭上了眼睛。等到飞机爬升到平流层,舷窗外涌进来白茫茫的云海时,她睁开眼睛,贴着脸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
我侧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穿过舷窗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看着窗外的云,嘴角微微翘着,像小时候带我去公园那天第一次坐旋转木马的表情。
我爸在旁边问空姐要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抿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座椅的靠背有点硬,但此刻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软。手机在起飞前就关了,安静地躺在口袋深处,像一个被掐灭了声音的盒子。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落地那一瞬间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蓝得透明的天。我和我妈同时往外看,阳光斜着涌进舷窗,暖洋洋的扑在脸上。
"到了。"我说。
我妈长长舒了一口气,笑了。
第九章 洱海边的心跳
从机场到客栈的路上,我妈一直看着窗外。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路边的树还是绿的,偶尔几棵开着粉红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在正午的阳光下鲜艳得像画上去的。
"这花真好看。"我妈贴着车窗说。
"那是冬樱花,"司机师傅是个本地人,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这个季节正开呢,你们来得巧。"
我爸在后座小声嘀咕:"北方这时候光秃秃的,啥也没有。"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羡慕,好像夸别人家东西好会显得自家东西差似的。
客栈在洱海边一个小村子里,车子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停在白墙青瓦的院子门口。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迎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的。"到了到了,快进来,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花草草,一架三角梅从墙角爬到二楼,开得轰轰烈烈。我妈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架花,小声说:"这花能开多久?"
老板娘说:"能开好几个月呢,冬天也不落。"
我妈点了点头,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房间在二楼,推窗就能看见洱海。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远山青黛色的轮廓镶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像谁用毛笔蘸着淡墨轻轻描了一道。我妈趴在窗台上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好了妈,"我把行李箱放好,"先吃饭,下午咱沿湖走走。"
午饭是老板娘做的汽锅鸡,鸡汤清亮,鸡肉嫩滑,配了一碟蘸水。我爸吃得赞不绝口,连喝了三碗汤,说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鸡汤都鲜。我妈笑着说你那是饿了,我爸说不是,是人家做得好。
吃完饭我们在村子里散步。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路两边是白族风格的民居,墙上画着淡雅的图案,偶尔一只花猫蹲在门槛上眯眼打盹。我走在我妈和我爸中间,太阳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像小时候他们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走一样。
走到湖边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洱海。水面很静,远处有几只水鸟在游,划开细细的波纹。阳光从云缝里一缕一缕地漏下来,照得湖面明一块暗一块。
"闺女,"我妈忽然说,"妈好多年没这么轻松过了。"
她声音很轻,差点被风盖过去。但每个字都落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以后每年都带你们出来。"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瘦,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我侧过头,看见她望着湖面的眼睛里映着粼粼的光,一点点闪烁的,分不清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爸在后面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嘴里嘟囔着"光线不好拍不清楚"。我妈回头喊他:"你拍了半天一张都没拍好吧?"我爸说:"我拍的是意境,你不懂。"
我在旁边笑出声来,风把笑声吹散了,飘在湖面上。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客栈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老板娘端了一盘烤饵块出来,蘸着蜂蜜吃,甜丝丝的。天边烧起了晚霞,从橙红到紫红再到深蓝,层层叠叠地铺在洱海之上,水面被染得流光溢彩。
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两个人在藤椅上晃悠悠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手里端着茶杯,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手机自从下飞机以后就没开过。它安静地躺在我背包里,像一块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石头。我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爸,明天咱去古城转转?"
"行,你安排。"我妈说。
我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了挂在走廊墙上的一个布艺挂件,是手工绣的"福"字,正着绣的,端端正正,针脚细密。我站在那看了两秒,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绣布的纹理,然后把背包放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浴室里弥漫着水汽,镜子被蒙得严严实实。我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浇下来,从发顶流过额头、眼皮、鼻尖、下巴,一路淌下去。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一切,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响。
洗完出来,我坐在床上擦头发。窗外的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水面偶尔亮一下,是鱼跃出又落回去。我裹着浴巾坐在窗边,看着那片安静的湖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十章 初六的115
初六那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麻雀,是某种叫声清脆的南方鸟,在院子里的三角梅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把阳光从叶缝里抖落下来。
我坐起来,窗帘拉着,但光线已经透进来了,暖融融的一屋子。我伸了个懒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机像是忽然活了过来。震动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嗡嗡嗡地连绵不绝,像一群被关了很久的蜜蜂同时撞向玻璃。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知栏,未接来电的数字在不停地跳——从十几到几十,刷新一次,又刷新一次。
最终停在115。
短信挤满了收件箱,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带了一个长长的数字。我划开通讯录,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地排着,周远的名字出现了四十多次,婆婆的有二十多次,大嫂的十几次,二姐的七八次,小姑子的五六次,还有其他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最多的一条短信是周远发的,时间是初五晚上十一点:"看到回电话,急。"
再往上翻,初五下午他发了好几条:"你们去哪了?""妈问你怎么关机了。""爸生气了。""你到底在哪?"
还有婆婆的短信:"闺女,看到回个电话,妈不放心。"
大嫂的:"你带爸妈旅游去了?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二姐的:"嫂子你咋关机了?爸在群里发火了。"
小姑子的:"嫂子你没事吧?看到回个消息。"
我把每一条都点开看了,越看越慢,最后停在了初五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上。发信人是公公。
我点开语音,把手机贴近耳朵。
公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来,比记忆里更粗更重,像是攒了两天的火气一起喷出来:"周远媳妇!你还真敢不回来?!全家等你一个人团圆!你是把我这个当爸的不放在眼里是吧?大年初二走了电话也不接,你什么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
语音结束了。我攥着手机坐在床上,公公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地转。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清脆的,和手机里的吼声像是两个世界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把那条语音转发到了家族群里。接着打了几个字:
"爸,窗花我撕了。今年我在洱海边,过得挺好。"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初六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洱海在阳光下蓝得耀眼,水面上几只白色的水鸟悠闲地划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波痕。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簇拥着,蜜蜂在花间钻来钻去。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阳光晒得脸发热。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在跟我爸说"你把那个帽子戴上,外面太阳大"。我爸在嘟囔着"哪有那么晒"。
我转身换好衣服下楼。客栈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早餐,米线、饵丝、一碟腌菜、一杯热豆浆。我妈看见我下来,招手说快吃,吃完去古城。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米线吹了吹。我妈看了我一眼,问:"你手机开了?有人找?"
"嗯,"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爸在旁边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给我妈看,说这张构图好那张光线妙。我妈敷衍地点着头,嘴里吃着米线含糊地应着。
我把米线吃完了,擦了擦嘴,端起热豆浆暖着手。院子里的阳光好极了,三角梅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随风摇晃。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就一下。我没掏出来看。
后来回到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才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婆婆发的,只有两个字:"收到。"然后是二姐回了个流汗的表情,大嫂发了一串省略号。小姑子没说话。
周远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简单五个字:"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他:"今天下午的飞机。"
他秒回:"我去接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收拾行李。窗台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床头那本客栈房间里的旅游手册上,封面上印着洱海和苍山的照片,配了一行字:"风花雪月,自在大理。"
我把手册放回原位,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洱海的水汽和三角梅淡淡的香。
退房的时候老板娘送了我们一包她自己晒的玫瑰花茶,说下次来玩还住她家。我妈接过花茶,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下次一定来"。我们站在客栈门口等车的时候,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我的影子在中间,矮一点,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爸,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三角梅的花架下面。
车子来了,我们上了车。透过车窗,客栈院子里的三角梅慢慢往后移,那架爬到二楼的紫色瀑布越来越远,最终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机场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值机很顺利。我妈这次上飞机的时候没有攥扶手了,反而靠在椅背上往外看。起飞时的震动让她闭了一下眼,但很快就睁开了,看着窗外的云海,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跟自己说什么。
我坐在她旁边,侧过头靠在椅背上。飞行平稳以后,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我爸要了杯咖啡,我妈要了杯热水,我说不用了谢谢。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妈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我爸在旁边翻飞机上的杂志。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115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家族群里自己的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照在手机壳的背面,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在光里慢慢变暖,又慢慢变凉。窗外的云层渐渐稀薄了,露出了下面的城市轮廓——灰色的、密集的、被冬天包裹着的北方城市。飞机的高度在缓缓下降,地面的景物越来越清晰,能看见楼房、道路、车辆,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化的残雪,像一块块白色的补丁贴在灰褐色的地皮上。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座城市越来越近。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爸养的绿萝,有我妈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有厨房里永远备着的半瓶醋和一把香菜。也有另一个家,有红色的窗花、藤椅上的身影、火锅翻滚的热气。这些都在同一个城市里,隔着几条街,却像是隔着整片洱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轮子触到跑道的震动传到座椅上,我妈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到了?"
"到了。"我说。
尾声
机场到达口的人群里,周远站在栏杆外面。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我们出来,招了招手。我妈跟他说了声辛苦,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接了话,问路上顺利不顺利。
我把行李箱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们在人流里站了两秒,然后他说:"车在外面,走吧。"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动,红红绿绿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滑过。我妈和我爸在后座小声说话,讲这几天在昆明看到的花、吃到的饭、拍的照片。周远在前面开车,偶尔插一两句。
到了爸妈家楼下的时候,我爸妈下车,我妈站在单元门口回头跟我说:"闺女,你也回去好好歇歇。这趟玩得真好,妈谢谢你。"
我说:"妈,以后每年都去。"
她笑着摆了摆手,拉着我爸进了楼道。灯光从单元门里洒出来,把他们俩的背影照得明亮,我爸一只手还拎着那个蓝色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妈。
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我和周远之间隔着一整个车厢的沉默。音响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暖气轻微的嗡鸣。他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平展,没有攥紧。
"昆明挺好的。"他忽然说。
"嗯。"
"下次……"他顿了一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下次咱一起去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从红色变成绿色。车子重新往前驶去,我没回答好也没回答不好,只是伸出手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个方向,让暖气对着自己吹。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路。
到家以后我换鞋、挂外套、倒水喝。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找了块湿布擦了擦。厨房的水壶还是满的,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一切都是走之前的样子。
我走进卧室,床单还铺着,枕头上有压过的印子。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某栋楼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隔着遥远的距离,只剩下一小团模糊的红。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呼出的白汽。我抬手把那层白汽抹开,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弧线,那道弧线外面,是城市的夜,万家灯火依次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周远的字迹,写得有点潦草:
"冰箱里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包的。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床边坐了会儿,然后去厨房打开了冰箱。保鲜层确实放着一盘饺子,用保鲜膜仔细裹着,圆鼓鼓的肚子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小碟醋,同样裹着保鲜膜。
我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那盏不知谁家亮着的窗花。红色的光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不太清了,但我知道它在亮着,像这个城市里无数盏灯一样,安安静静地照着某个人的夜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和我爸已经到家了,我妈拍了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泡了两杯茶,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配文是:"到家了,你早点睡,明天有空过来吃饺子。"
我回了个"好",然后看着那张照片里热气腾腾的茶杯和电视屏幕上闪动的画面。我爸妈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杯茶,旁边是他们今天在古城买的一把干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紫红紫红的一束,很显眼。
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把冰箱里那盘饺子端出来,撕开保鲜膜,打开燃气灶烧了一锅水。
水沸了,饺子下锅,白汽腾起来模糊了抽油烟机的灯。我拿了漏勺站在灶前,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沉下、又浮起,皮渐渐变得透明,透着里面韭菜鸡蛋的绿和黄。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隐约的笑声,隔了几层楼和几扇窗,模模糊糊的,像是很远又在很近的地方。我把饺子捞进盘子里,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的,咸淡刚好。饺子皮擀得厚了一点,但胜在筋道。我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台上那盘擦干净的绿萝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叶子,旁边放着那张纸条,周远的字歪歪斜斜的,像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该做的事总归会做。
我吃完了一盘饺子,把碗洗了,关了灯。
初六的夜安静下来。窗外那盏窗花还亮着,红色的光像一枚安静的信封,隔着夜色投过来,没有字,只是一团暖。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窗花撕了,明年还可以再贴。
贴的人换一换,贴的方向换一换,贴在心里的那扇窗上,正着贴,稳稳的,一年到头都不会卷边。
人心都是相互的,相处贵在真诚与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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