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
助产士走出来,摘了口罩,脸色不太对。
走廊里,赵婉婷的新老公郭志军立刻迎上去,手里还攥着刚买回来的红糖水和棉柔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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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平安,不过……”
助产士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声音压得很低。
“产妇是RH阴性血,我们系统里查了血库,目前库存紧张。新生儿有溶血风险,需要直系亲属做血型交叉配型备血。”
郭志军一愣,转头看向赵婉婷的母亲李秀琴。
李秀琴连忙摆手:“我、我是B型,她爸是O型,都不对。”
助产士皱眉:“那得赶紧联系孩子父亲,让他来抽血做配型。”
郭志军脸色一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产房内。
赵婉婷刚醒过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手指死死攥住床单,脸色白得跟墙壁一个颜色。
“孩子父亲……不是我吗?”
郭志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
赵婉婷浑身一颤,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瘫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01
三个月前。
我和赵婉婷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像锅底。
赵婉婷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她妈李秀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喜庆。
“可算是离了,婉婷,你终于解脱了。”
李秀琴拍了拍赵婉婷的手臂,声音不小,周围的办事群众全听见了。
“当年我就说你嫁亏了,你偏不听。一个破搞工程的,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天天往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这叫过日子?”
赵婉婷没说话,低头划着手机。
我拎着一个旧帆布袋,里面装着结婚证、户口本、房产分割协议,还有一套换洗衣服。
“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车我开走。”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
赵婉婷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结婚五年,每当我说要去西北跟项目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厌烦,嫌弃,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庆幸,好像我终于走了,她终于可以松口气。
“车你开走吧,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她说完,转身挽住李秀琴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丢了一句。
“对了,你租的那个房子,钥匙我让物业换了。你那些工具和书,我让人打包扔在门卫室了,你自己去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俩上了一辆白色宝马。
那车是我去年买的,贷款还有八期没还完。
现在连方向盘都轮不到我摸了。
门卫室的大爷认识我,看我进来,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两个蛇皮袋。
“小韩啊,你那些书我给你收得好好的,没淋着雨。工具太重,我搬不动,搁在那边。”
我说了声谢谢,弯腰把袋子扛上肩。
袋子很沉,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工程勘察笔记、地质报告、岩土样本记录,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
李秀琴说得对,我确实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因为我是做岩土勘察的,项目全在西北,戈壁滩上,荒山野岭里,一待就是大半年。
赵婉婷受不了这种日子,我理解。
但她不理解的是,我为什么非要去。
因为不去,就没有钱。
没有钱,她妈就瞧不起我。
没有钱,她就觉得我配不上她。
门卫大爷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了。
“小韩,你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你那媳妇,我早就看出不是过日子的料。你一个月往家打两万块钱,她跟闺蜜逛街一天就能花掉八千。这种人,离了不亏。”
我没接话,扛着袋子走到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
银行APP里,存款余额还剩三万二。
离婚协议上写的“存款一人一半”,指的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六万四。
而我自己卡里原本攒的十二万,早在半年前被赵婉婷拿去给她弟弟付了房子的首付。
她说:“你是我老公,我弟弟就是你弟弟,帮一下怎么了?”
我当时没吭声。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傻子。
手机响了,是项目部的老周。
“韩工,你那边事办完了没?西北那边新项目立项了,业主催得急,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明天。”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区。
赵婉婷那辆白色宝马已经不见了。
我扭过头,对司机说:“去火车站。”
02
到了西北,日子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每天天亮上工地,天黑回板房,吃饭、睡觉、看图纸、写报告。
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脸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干皮。
但我不在乎。
在这里,没人嫌我穷,没人嫌我没本事,没人拿我跟别人家的老公比。
老周是我师父,也是这个项目的总工。
他看我闷头干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瓶西凤酒,两个杯子。
“小韩,你离婚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他给我倒了半杯酒,推过来。
“师父不劝你,就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前妻为什么敢那么对你?”
我端起杯子,没喝。
“因为我家条件不好,她妈一直看不上我。”
“放屁。”
老周一拍桌子,杯子里的酒晃了晃。
“你条件不好?你一个注册岩土工程师,年薪三十万起步,你条件不好?你那是被她们母女俩打压了五年,打到你骨子里了,你才会觉得自己不配!”
我愣住。
老周点了一根烟,烟雾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告诉你,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你给了多少,是看她要了多少。你给得再多,她都觉得理所当然,那就不是爱,是勒索。”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酒,回宿舍的时候,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赵婉婷的头像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张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
那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着名表,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笑得志得意满。
赵婉婷靠在他肩上,笑得跟五年前嫁给我那天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恭喜婉婷姐,新男友又帅又有钱!”
赵婉婷回复:“不是男朋友,是未婚夫。”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地。
下午三点,老周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怪。
“小韩,你过来一下。”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那个前妻,她妈刚才打电话打到公司总部去了,说你在婚内转移财产,要求查你的工资流水。”
我脑子嗡了一下。
“转移财产?”
“她妈说,你离婚前半年,有一笔十二万的存款不见了,怀疑你在离婚前偷偷转移了。现在要公司配合调查,不然就要起诉。”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半年前的银行转账记录。
“那十二万,是赵婉婷拿去给她弟弟付首付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全有。”
老周看了一眼,脸色松下来,但又皱起眉头。
“那你留着这些,怎么不在离婚的时候拿出来?”
“我拿出来干嘛?让她还钱?她不会还的。她只会说,那是我自愿给的,她弟是我弟。我不想在离婚的时候跟她为这个吵,没意思。”
老周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韩,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忍到别人以为你没有底线。”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李秀琴的电话。
“韩志远,我告诉你,你躲到西北去也没用!我已经找律师了,你那十二万,必须吐出来!还有,你和婉婷结婚五年,你一年到头不着家,你还有理了?你耽误了她五年青春,这笔账怎么算?”
电话那头,李秀琴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朵里来回拉。
我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桌上,继续看图纸。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我告诉你,婉婷下个月就要跟志军结婚了,志军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人家在市区有三套房,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我停下笔。
“阿姨,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我告诉你——”
“我录音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说我转移财产那句话,你明知道那十二万是赵婉婷拿去给她弟弟付首付的,你还打电话来跟我要钱——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什么?”
“敲诈勒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李秀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你敢!韩志远我告诉你,你要是敢——”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微信,把半年前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还有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一起打包发到了家庭群里。
那个群里有赵婉婷、李秀琴、赵婉婷她爸、她弟弟,还有几个亲戚。
发完之后,我打了一行字。
“证据都在这里。谁再敢打一个电话来骚扰我,我直接报警。”
群消息提示音响了整整十分钟。
全是赵婉婷她弟在骂我,骂我不是男人,骂我小心眼,骂我耽误他姐。
我一条没回,把群消息关了静音,继续看图纸。
03
赵婉婷的婚礼定在了十月六号。
这个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
我妈在电话里说,李秀琴专门给她打了电话,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她这是故意气你的,儿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我妈犹豫了一下。
“她把你当年留在赵家的那些东西,托人送过来了,说是‘清干净’。我收着了,里面有个旧箱子,是你爸留下的那个。”
我手指一顿。
“箱子开了吗?”
“没有,锁着呢。钥匙你是不是一直带着?”
钥匙。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红绳下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他给我留了一个旧木箱子,一把铜钥匙,说等我长大了再打开。
我后来一直没打开,因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因为不敢。
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只是一些不值钱的旧东西,那我对父亲的最后一点念想,就散了。
后来结了婚,那箱子被赵婉婷塞到了储物间的角落里,上面堆满了她的鞋盒子和过季的衣服。
我一直没想起来去拿。
现在,箱子被送回来了。
“妈,你把箱子收好,等我下次回去再开。”
“行,妈给你收着。对了,儿子,你在那边还好不好?风沙大不大?吃饭了没有?”
“都挺好的,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戈壁滩。
天快黑了,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我握着脖子上的铜钥匙,握了很久。
十月六号那天,赵婉婷的婚礼在我们市里最大的酒店办。
我本不想知道,但架不住家庭群里有人直播。
赵婉婷她弟赵志鹏发了一堆照片,豪华的婚车、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三层的婚礼蛋糕,还有赵婉婷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笑得很灿烂,比嫁给我那天灿烂多了。
郭志军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派头。
李秀琴在照片里笑得合不拢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逢人就说:“我女婿家是做建材的,大老板,市区三套房!”
评论区里,亲戚们纷纷点赞。
“婉婷这回嫁得好,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之前那个韩志远,一年到头不着家,条件也不行,离了正好。”
“志军家里有实力,婉婷跟着他,以后日子肯定好过。”
我翻着这些评论,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捶到最后,已经不疼了,只会变硬。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还在看这些?”
“随便翻翻。”
“别看了,过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又喝了半瓶西凤酒。
老周喝多了,话也多了。
“小韩,师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技术上没得挑,但做人太独了。你总觉得别人对你好是施舍,对你不好是应该。你这种心态,最容易被人拿捏。”
“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周放下酒杯,盯着我,“你那个前妻,为什么敢这么欺负你?因为她吃准了你不会反抗。她妈为什么敢打电话来骂你?因为她知道你只会忍。你想想,你要是从一开始就硬气一点,她们敢这么对你吗?”
我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晚。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次不忍的。什么时候不忍了,什么时候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04
赵婉婷结婚后,我本以为日子会消停。
但我错了。
十一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法院的。
“韩志远先生,赵婉婷女士起诉您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您返还十二万元本金及利息。请您在收到传票后十五日内提交答辩状。”
我挂掉电话,站在工地的大风里,手指发凉。
好,很好。
她拿了我的钱,嫁给了别人,现在还反过来起诉我。
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是谁狠谁有理。
我当天晚上就请了假,坐火车回了市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听完我的情况,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
“韩先生,你这个案子,铁证如山。钱是赵婉婷拿走的,用途是给她弟弟付首付,聊天记录里她明确说了‘这钱算你借我的’——虽然她后来删了,但你这边的记录还在。这十二万,不仅不是转移财产,反而是她欠你的债务。”
“那她起诉我,有没有可能赢?”
“完全没有。”赵律师笑了一下,“而且,我建议你反诉。”
“反诉什么?”
“反诉她离婚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她返还十二万元,并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还有精神损失?”
“当然有。”赵律师放下眼镜,看我的眼神很认真,“她拿你的钱,养她弟弟,然后嫁给了别人,离婚后还反过来起诉你——这个事,任何法官看了都会同情你。更何况,她妈打电话威胁你,你录音了,这就是铁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律师,如果反诉的话,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好,我反诉。”
赵律师点点头,开始起草起诉状。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马路。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全黄了,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想起五年前,我和赵婉婷刚结婚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时候我刚拿到注册岩土工程师证,在一家设计院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赵婉婷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挣三千多块。
她妈李秀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在市里有没有房子。
我说没有,老家在农村,父母攒了点钱,但首付还差一点。
李秀琴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后来,赵婉婷跟我说:“我妈说了,没有房子,这婚不能结。”
我咬咬牙,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三十万首付,在郊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李秀琴这才勉强点了头。
婚礼那天,李秀琴在台上致辞的时候,对着话筒说:“我们家婉婷,从小就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今天嫁给志远,我们心里说实话,有点舍不得,也有点不放心。希望志远以后好好努力,不要让婉婷受委屈。”
台下的人都在笑,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祝福,是敲打。
是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告诉所有人,我配不上她女儿。
我当时站在台上,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一块冰。
那块冰,化了好几年,一直没化完。
赵律师打断了我的回忆。
“韩先生,起诉状写好了,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问题,就按这个来。”
“好,那我明天就提交法院。另外,我建议你把那十二万的转账记录做公证,以防对方不认账。”
“行。”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请了三天假。
然后我去了一趟公证处,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全部做了公证。
下午,我回家了一趟。
我妈看到我回来,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连忙去厨房给我做饭。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旧木箱子。
箱子不大,长宽高大概四十厘米,木头是深褐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锁扣已经生锈了。
我从脖子上取下铜钥匙,对准锁孔,手有点抖。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打开箱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了,折痕很深,一看就是放了很久。
我打开信,是我爸的字迹。
“志远,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箱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爸这些年攒的几万块钱,不多,但够你应急。另一样,是爸当年在西北做地质勘察时的一份报告,那个报告里记录的矿脉数据,当时因为条件限制,没能继续做下去。你要是将来也干这一行,或许用得上。
还有一件事,爸一直没告诉你。你爷爷当年在西北,给一个国营矿场做过总工,那个矿场后来改制,有一批原始股权分给了当时的骨干。你爷爷那份,一直没兑现,后来转到了你爸名下,爸也没去动。文件在箱子最底下,你自己看着办。
儿子,爸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了。但爸相信你,你一定能活出个样子来。”
我放下信,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放下,拿起第二样东西。
是一份地质勘察报告,封面上盖着“西北地质矿产勘察院”的红章,纸张厚实,报告里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涉及的是西北某地的铜矿脉。
我翻了几页,心跳开始加速。
这份报告里的数据,和我们现在正在做的那个项目,所在区域高度重合。
而且,我爸当年记录的一些关键数据,和我们现在的勘察结果,惊人地吻合。
这意味着,我爸当年发现的矿脉,很可能比我们现在预估的储量大得多。
我把报告放在一边,继续翻箱子。
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证明文件。
文件抬头写着“西北矿业联合开发公司”,落款日期是一九八五年。
股权持有人:韩建国。
我爷爷的名字。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越攥越紧。
05
三天后,我拿着我爸的勘察报告和那份股权文件,回到了西北。
老周看完报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小韩,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爸留下的。”
“你爸?你爸是干什么的?”
“也是做地质勘察的,二十多年前在西北干过。”
老周又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韩,我跟你说,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比我们现在用的勘察数据详细得多,而且精准度非常高。如果这些数据能验证通过,我们这个项目的矿脉储量评估,至少能翻一倍。”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项目体量翻倍,投资规模翻倍,我们公司在业内的地位直接上一个台阶。”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震惊。
“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没把这份报告交上去吗?”
我摇头。
“我猜,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达不到,交上去也没用。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开采技术,完全能支撑这份报告里的储量规模。”
老周把报告合上,深吸一口气。
“小韩,这份报告,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把它正式提交给公司,作为我们项目的补充勘察依据。”
“那这份股权文件呢?”
我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把股权证明摊在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西北矿业联合开发公司?那是我们现在的西北矿业集团的前身!”
“我知道。”
“这份股权,你爷爷当年是原始股东?”
“应该是。”
老周的声音有点发抖:“小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西北矿业集团现在是上市公司,当年的原始股权,经过几次改制和扩股,现在的价值……”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你最好找个专业的资产评估机构,帮你算一算。”
我点了点头,把股权文件收好,装进包里。
“老周,先不说这个。我先去法院,那边还有一场仗要打。”
“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一。”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把该拿的拿回来。项目这边,我帮你顶着。”
开庭那天,我准时到了法院。
赵婉婷也来了,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挽着郭志军的胳膊。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漠。
李秀琴站在旁边,看到我,嘴角一撇,正准备开口,赵婉婷拉了她一把。
“妈,别跟他说,马上开庭了,看他怎么赔。”
郭志军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就是韩志远?我听说过你。”他伸手拍了拍赵婉婷的手背,“婉婷,你前夫看上去挺老实的嘛,怎么做事那么不地道?”
“人不可貌相。”赵婉婷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法庭。
庭审开始。
赵婉婷的律师先发言,说我在婚内转移财产,十二万元去向不明,要求我返还。
赵律师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审判席前。
“审判长,对方所说的十二万元‘转移财产’,我方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笔钱实际上是被赵婉婷女士本人取走,用于其弟弟赵志鹏购买房产的首付。”
他举起一份公证书。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转账人是韩志远,收款人是赵婉婷,转账备注是‘购房首付借’。这个‘借’字,是赵婉婷女士在微信聊天中亲口承认的。”
他又举起第二份公证书。
“这是微信聊天记录,赵婉婷女士明确表示,‘这钱算你借我的,等我弟以后有钱了还你’。虽然她后来删除了聊天记录,但韩志远这边的记录完整保留,且与银行转账时间、金额完全吻合。”
赵婉婷脸色变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坤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赵律师继续说:“审判长,事实上,这十二万元不是韩志远转移财产,而是赵婉婷女士在婚内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用于其弟弟的个人购房。按照法律规定,赵婉婷女士应当返还这笔钱,并赔偿韩志远的相应损失。”
“你胡说!”李秀琴在旁听席上站起来,“那是他自愿给的!他说了,那是给他小舅子的!”
“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赵律师微微一笑,举起第三份公证书。
“这是李秀琴女士与韩志远的通话录音。录音中,李秀琴女士亲口承认了十二万元的去向,并在明知韩志远没有转移财产的情况下,仍然打电话威胁索要钱财。这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婉婷猛地转头看向李秀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愤怒。
李秀琴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郭志军皱起眉头,低声问赵婉婷:“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不占理吗?”
赵婉婷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赵律师趁热打铁,提交了反诉状。
“审判长,我方正式反诉赵婉婷女士:第一,婚内擅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返还十二万元本金及利息;第二,恶意诉讼,要求赔偿韩志远精神损失费;第三,李秀琴女士的敲诈勒索行为,要求书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赵婉婷的律师脸色也变了,他转头看向赵婉婷,低声问了几句。
赵婉婷摇头,声音发紧:“我不知道他有那些记录,我以为他删了……”
她的律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试图辩解,但赵律师的证据链太完整,公证过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每一样都铁板钉钉。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赵婉婷快步追上来。
“韩志远,你给我站住!”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股冷漠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愤怒。
“你早就录音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要是告诉我,我就不起诉你了!”
“你起诉我,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赵婉婷,你总觉得我会一直忍。你拿走十二万的时候,你觉得我会忍。你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你觉得我会忍。你起诉我的时候,你觉得我会忍。但你没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忍?”
赵婉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变了。”
“我没变。”我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忍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李秀琴在后面喊:“韩志远,你别走!你要是敢反诉,我跟你没完!”
我头也没回,直接上了出租车。
郭志军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低声对赵婉婷说了一句什么。
赵婉婷猛地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车开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口憋了五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赵律师。
“韩先生,刚接到法院通知,我们提交的那份股权文件,西北矿业集团那边已经确认了。你爷爷当年那批原始股的现值,评估机构初步估算,大概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大概在八位数以上。”
周一,法院重新开庭。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
赵婉婷败诉,十二万元须全额返还,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李秀琴需要当庭向我书面道歉。
赵婉婷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白得吓人。
郭志军没有来。
听旁听席上的人低声议论,说郭家的人知道这件事后,对赵婉婷家的做法很不满,已经开始冷处理了。
李秀琴不肯道歉,被法庭警告了一次,才咬着牙,拿笔写了几行字,扔在我面前。
我没有看她,只是把那份道歉书收好,装进包里。
走出法庭的时候,赵婉婷追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但这一次,不是愤怒,是害怕。
“韩志远,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还有事?”
“那十二万……我、我一时拿不出来。我弟那房子刚买,他没钱还我……”
“那是你的事。”
“韩志远,你就不能看在我以前——”
“以前什么?”
我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
“赵婉婷,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忍了五年,不是因为我欠你,而是因为我傻。现在我不傻了,你凭什么还觉得我会让着你?”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还没走到法院门口,手机响了。
是赵婉婷她弟赵志鹏。
“韩志远,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我姐都哭了,你至于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要那十二万,我跟你——”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法院判决书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附了一句话。
“判决已下,十五日内不到账,强制执行。”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赵婉婷的头像闪了一下,她发了一句话。
“钱我会还的。但韩志远,你记住,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巧了,我也是。”
法院门外,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西北矿业集团总部打来的。
“韩先生,您爷爷那份股权,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初步核查,确认属于原始股,经过历次增资扩股,目前对应的股份数量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后,赵婉婷被李秀琴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来。
她看到我在接电话,脚步顿了一下。
我挂掉电话,转过身,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里,除了愤怒和委屈,还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慌。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以为可以随便踩的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不在她的掌控里。
她以为她赢了,以为她嫁了有钱人,以为她可以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但她不知道,那些她扔掉的东西里,恰恰有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我走下台阶,头也不回。
赵婉婷站在上面,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李秀琴拽了拽她的手:“婉婷,走,别理他,一个破工程师,有什么了不起的。志军家里有的是钱,咱们不差那十二万。”
赵婉婷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越走越远,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06
法院判决下来后,赵婉婷不到半个月就把十二万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钱到账那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赵婉婷发来的。
“钱还了,从此两清。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
我看了一眼,删掉了。
各自安好?
她拿走十二万的时候,怎么不说各自安好?
她妈打电话来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各自安好?
她在法院起诉我,想让我身败名裂的时候,怎么不说各自安好?
现在输了官司,倒是想起“各自安好”了。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修改手里的勘察报告。
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小韩,你爸那份报告的数据,我们已经全部验证过了。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比我们之前用的数据好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把文件夹摊开,指着一组数据。
“你看这里,C区矿脉的实际厚度,比我们原来预估的高出将近一倍。这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多少?”
“保守估计,整个项目的估值至少翻一倍。如果后续勘探进一步验证,上限可能更高。”
老周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
“小韩,我已经把你的报告提交给集团总部了。总部的总工办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想见你,跟你当面谈。”
“什么时候?”
“下周三,集团总部,他们让你带着你爸那份原始报告,还有你爷爷的股权文件。”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周,你想说什么就说。”
“那我就直说了。”老周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爷爷那批股权,现在在集团内部是个敏感话题。当年改制的时候,有一批原始股没有兑现,后来集团上市,那些股权对应的市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些年,一直有人在查那些原始股的去向,但档案不全,很多都石沉大海了。”
“那我家这份呢?”
“你家这份,是唯一一份保存完整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笔钱,还有一块能撬动集团内部格局的筹码。”
老周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西北矿业集团现在的股东结构很复杂,有一部分老股东一直想增持,但缺乏足够的筹码。你手里这批原始股,如果按现在的市值算,大概占集团总股本的百分之零点几。听起来不多,但在股东大会上,零点几的股份,有时候就是决定胜负的那一票。”
我沉默了几秒钟。
“老周,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
“这得你自己决定。”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我建议你,去集团总部之前,先找一家靠谱的资产评估机构,把你家那份股权现在的价值,算清楚。心里有数,才好上桌谈。”
当天晚上,我联系了一家全国排名前三的资产评估事务所。
对方听完我的情况,很重视,第二天就派了两个评估师飞到西北,专门对接这件事。
评估过程很复杂。
当年的原始股,经过历次改制、增资扩股、送股配股,再加上上市后的市值变化,要算清楚现在的价值,工程量不小。
但评估师告诉我,初步估算,八位数起步,上不封顶。
我把那份股权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钥匙和那把铜钥匙挂在同一根红绳上。
周三,我到了西北矿业集团总部。
总部大楼在省会城市的核心地段,三十多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停满了黑色的商务车。
前台接待把我领到了顶楼的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往上。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多岁,目光锐利,像鹰一样。
“韩先生,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我爸的勘察报告,一份是我爷爷的股权证明。
老者拿起勘察报告,翻了十几页,眼神越来越亮。
“这份报告,是你父亲当年写的?”
“是。”
“他当时在哪个单位?”
“西北地质矿产勘察院,编号0437。”
老者点点头,把报告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拿起那份股权证明。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韩建国,是你爷爷?”
“是。”
“你知道当年那批原始股,一共有多少个人吗?”
“不知道。”
“一共三十二个人。你爷爷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当时矿场的技术总工,占的份额排在前五。”
老者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后来改制,那三十二个人里,大部分人的股权都被后代遗忘了,或者因为档案丢失,再也找不回来。你是这三十多年来,第一个拿着完整股权证明走进这间会议室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韩先生,你这次来,是打算怎么处理这份股权?”
“我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们的意见是,集团愿意以当前市价回购你手中的股权,一次性支付,价格好商量。”
“什么价格?”
“按现在的市价,你手里这批股权,大概值一千三百万左右。集团可以给你溢价百分之二十,凑个整数,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我看着对面那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精明”两个字。
“一千六百万,是你们能给的最好价格?”
金丝眼镜男笑了笑:“韩先生,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毕竟,你手里这批股权,只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真要变现,也未必有人愿意接盘。”
“既然没人愿意接盘,你们为什么急着回购?”
金丝眼镜男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把股权文件拿回来,重新收好。
“各位,我爷爷当年是矿场的技术总工,他把一辈子的心血都花在了这片矿上。这份股权,不是一笔钱的问题,是他留给我家的一份传承。我不打算卖。”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老者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韩先生,你不打算卖,那你今天来,是想做什么?”
“我想行使股东权利。”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按照公司法规定,我作为合法股东,有权查阅公司财务报表,有权参加股东大会,有权对公司重大事项行使表决权。我今天来,就是想确认一下,集团对我这些权利,认不认。”
老者没说话,金丝眼镜男和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良久,老者笑了一下。
“韩先生,你比你父亲厉害。”
“不敢。”
“行,你的股东权利,集团认。下周就有一场股东大会,到时候,我会让人把会议通知和参会材料发给你。”
“多谢。”
我站起来,拿着文件,走出了会议室。
刚走到电梯口,老者的助理追了上来。
“韩先生,陈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陈总说,下周的股东大会上,有一项很重要的表决。您手里的票,到时候可能会很值钱。”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玻璃幕墙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反射在玻璃上的自己。
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
和这栋大楼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格格不入。
但没关系。
我手里有牌。
07
股东大会那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西装,但至少整洁。
会场设在集团总部三楼的会议厅,能容纳两百多人,前排坐满了股东代表,后排是媒体和一些旁听的人。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会议材料摊开。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的时候,争议出现了。
是关于集团旗下一个大型铜矿项目的开发权归属问题。
这个项目,就是我现在正在做勘探的那个项目。
集团内部有两派意见,一派主张由集团自己独立开发,另一派主张引入外部资本,成立合资公司。
主张独立开发的,是集团现任董事长陈鹤年,也就是那天在会议室里见的那个老者。
主张引入外部资本的,是副董事长马永昌,一个五十多岁、留着板寸头的男人,据说背后有省里某位领导的影子。
两派在会场上针锋相对,各不相让,投票结果一直僵持不下。
“现在表决,同意引入外部资本的,请举手。”
主持人宣布。
马永昌那边的人齐刷刷举起手。
清点票数,四十七票。
“同意独立开发的,请举手。”
陈鹤年这边的人举起手。
清点票数,也是四十七票。
平局。
会场里一下子安静了。
主持人翻了翻股东名册,抬起头。
“根据规则,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东,享有加权表决权。请问现场有没有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东,尚未投票?”
没人说话。
我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股权文件。
评估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手里这批原始股,经过历次增资扩股,目前占集团总股本的百分之零点六二。
刚好超过百分之零点五。
我站起来。
“我有。”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后排的媒体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马永昌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哪位?我怎么没见过你?”
“韩志远,原始股东韩建国的孙子。我手里有韩建国当年留下的原始股,占集团总股本的百分之零点六二。”
马永昌的脸色变了。
陈鹤年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韩先生,请行使您的表决权。”
我走到投票区,拿起话筒。
“我支持独立开发。”
会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马永昌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陈鹤年,你算计我!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鸡股东?原始股?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原始股没兑现?”
“马副董,注意你的措辞。”陈鹤年语气平淡,但眼神很冷,“韩先生的股权文件,是经过集团法务部核验的,真实有效。他作为合法股东,行使表决权,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在会后向法务部反映。”
马永昌咬着牙,缓缓坐下去,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我一眼。
投票结果尘埃落定。
独立开发方案,以四十八票对四十七票,正式通过。
会议结束后,陈鹤年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韩先生,坐。”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不,你做了你选择做的。”陈鹤年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马永昌那边,原本已经拉到了四十七票,如果没有你,今天的结果就是引入外部资本。到那时候,集团最核心的铜矿项目,就要被外部的资本瓜分掉一大块利润。”
他顿了顿,看着我。
“你知道马永昌背后的那个外部资本是谁吗?”
“不知道。”
“郭建明,做建材生意的,在省内有点小势力。他儿子叫郭志军,今年刚结婚,娶了个离过婚的女人。”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陈鹤年继续说:“郭志军他爹,一直想把手伸进矿业圈,这次如果能拿下合资公司的控股权,他就能从建材商变成矿老板。这个算盘,打了快两年了。”
“所以,我刚才那一票,把郭家的算盘打碎了?”
“不止是打碎。”陈鹤年笑了一下,“你手里那百分之零点六二的股权,加上你爸那份勘察报告,意味着你对集团未来的核心项目,有不可替代的贡献。我已经让人拟了一份文件,提请董事会,正式聘任你为西北矿业集团铜矿项目的副总工程师,兼项目技术负责人。”
我愣住。
陈鹤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你爸当年,是我的同事。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出差,没来得及送他。这是我欠他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你今天得到的东西,不是因为我欠你爸,而是因为你值得。你那份报告,你手里的股权,你刚才在会场上站起来的勇气——这些,都是你自己的。”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陈总。”
“不用谢。下周一来上班,项目上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当天晚上,我走出集团总部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婉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韩志远,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你为什么要去掺和矿业集团的事?你知不知道,志军他爸为了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你那一票,把他家的大半身家都搭进去了!”
“所以呢?”
“所以你必须去把那一票撤回来!你去跟集团说,你刚才投错了,你——”
“赵婉婷,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傻子。”
我打断她,语气很平静。
“你拿我的钱,我不吭声。你妈骂我,我不吭声。你起诉我,我认了。但你记住,我现在不傻了。你婆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他们想吞集团的矿,那是他们的事。我手里有股权,我投了票,合法合规,天经地义。你拿什么来让我撤?”
赵婉婷在电话那头哭了。
“韩志远,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狠的人……”
“我以前不狠,所以你们才敢这么对我。”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8
赵婉婷的哭诉,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郭志军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语气比赵婉婷沉稳得多,但那种沉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韩志远,我知道你手里有股权,我也知道你投了陈鹤年那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搞技术的,掺和进集团高层的争斗里,最后吃亏的是谁?”
“你是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马副董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你一个刚从西北回来的工程师,跟他对着干,你觉得你能赢?”
“我能不能赢,不是你说了算的。”
“行,你有种。”郭志军冷笑了一声,“不过我劝你一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手里那批股权,我愿意出两千万买下来,你拿钱走人,以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两千万?”
“对,两千万。比你上次跟集团谈的价格多了四百万,够你在市里买十套房子了。拿着这笔钱,你下半辈子不用再往西北跑了,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
我回答得很干脆。
“郭志军,你爹想吞集团的矿,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们家在建材市场赚了点钱,就想往矿业圈里钻。但矿业不是建材,不是靠关系就能玩得转的。你爹投的那笔钱,说白了,是赌马永昌能赢。现在赌输了,就想从我这里找补回来?”
“你——”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手里这批股权,不会卖给任何人。你们郭家要是想用别的手段来拿,尽管试试。我韩志远在西北待了五年,风沙见多了,不怕多几个对手。”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在项目部接到了集团法务部的电话。
“韩工,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份举报信,说您提交的股权文件涉嫌伪造,要求集团重新核查。”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但信是从省城寄出来的,寄件人写的是‘一位关心集团发展的老股东’。”
我笑了一下。
这手段,也太低级了。
“核查吧,我配合。股权文件经过了公证处公证,也经过了资产评估事务所的核验,欢迎任何形式的核查。”
“好的,我们这边会尽快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戈壁滩上的风,卷着黄沙,从远处刮过来,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我想起老周跟我说过的话。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你给了多少,是看她要了多少。”
赵婉婷要了我的钱,要了我的房子,要了我的尊严,最后还要了我的人生。
郭家现在想用两千万,把这一切都抹平,让我乖乖消失。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会忍的韩志远。
但他们错了。
三天后,集团法务部的核查结果出来了。
股权文件完全真实,没有任何伪造痕迹。
那份匿名举报信,被法务部定性为恶意诬告,已经移交给了公司法务顾问,准备追究举报人的法律责任。
与此同时,陈鹤年在董事会上正式提名我担任铜矿项目副总工程师。
提名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马永昌那边的人,一个都没敢反对。
散会后,陈鹤年把我叫到一边。
“小韩,有个事要提醒你。马永昌输了这一局,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那个郭建明,更不是省油的灯。你最近小心一点,尤其是项目上的事,别让人抓到把柄。”
“我明白。”
“还有,你爸那份勘察报告,集团已经开始正式采用了。按现在的储量评估,这个铜矿项目的价值,比之前预估的翻了将近一倍。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省城的座机。
“韩志远先生吗?我是省矿业协会的秘书长,姓赵。”
“赵秘书长,您好。”
“是这样的,我们协会最近在筹备一个全省矿业技术交流论坛,想邀请您作为主讲嘉宾,分享一下您这次的铜矿勘察经验。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在省城。届时会有很多业内专家和媒体到场,您的报告数据如果能在论坛上公开,对全省的矿业勘察技术都会有很大推动。”
我想了一下。
“好,我参加。”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远处的戈壁滩。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猩红。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和铁锈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项目部。
09
论坛那天,省城的酒店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矿业协会的领导、各大矿企的负责人,后排是媒体记者和行业分析师。
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讲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
“综上所述,根据我们团队最新的勘察数据,该铜矿项目C区矿脉的厚度、品位和储量,均远超此前评估。保守估计,项目整体价值将提升一倍以上。”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正准备下台,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马永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韩工,你的报告很精彩。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展示的数据,据我所知,有一部分是来自你父亲二十多年前的一份勘察报告。我想问的是,你如何证明这份二十多年前的报告,至今仍然有效?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地质条件会不会发生变化?”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马副董,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翻到PPT的最后一页,点开一个隐藏的附件。
“这是我们在过去三个月里,对C区矿脉进行的十七次实地取样分析数据。每一个数据,都和我父亲当年报告中记录的数据,高度吻合。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台下的专家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马永昌的笑容僵了。
“另外,”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屏幕上跳出几行字,“这是国家地质资料馆关于该区域的卫星遥感地质数据,时间跨度从二零零二年至今,整整二十年。数据显示,该区域的地质构造在过去二十年里,没有发生任何显著变化。所以,我父亲当年的报告,不仅有效,而且经得起任何检验。”
马永昌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老专家先开了口。
“韩工,你这份数据的严谨程度,在业内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你父亲当年能做出这么精准的勘察,确实了不起。”
我点点头。
“谢谢。另外,关于马副董刚才的问题,我补充一点。”
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拿出一份文件。
“根据集团法务部的核查,马副董上个星期通过匿名举报信的方式,指控我提交的股权文件涉嫌伪造。集团法务部已经完成了核查,确认文件完全真实。而那份匿名举报信的寄件人,经过公安机关的笔迹鉴定,确认是马副董的私人秘书,张文丽。”
会场里一片哗然。
马永昌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胡说!我没有——”
“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法务部核实。”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或者,你可以等公安机关的传唤通知。”
马永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几个一直跟他站在一起的股东,纷纷低下头,挪开了位置。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记者们全涌了上来,把马永昌围在中间。
我收起文件,走下讲台。
陈鹤年站在台下,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论坛结束后,我走出酒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省城的空气。
和西北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手机响了。
是赵婉婷。
我接起来,没说话。
“韩志远,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志军他爸的公司,今天被银行抽贷了。说是矿业项目评估失败,资不抵债。马永昌也被纪委带走了,说是涉嫌利益输送。志军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己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韩志远,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对你,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像一片被烧过的麦田。
“赵婉婷,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
10
三个月后,铜矿项目正式开工。
开工仪式那天,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集团的高管,有项目部的同事,有当地的政府官员,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陈鹤年站在我旁边,拿着话筒,对着台下的所有人说:“今天,西北矿业集团铜矿项目正式开工。这个项目,从勘探到立项,从论证到开工,有一个人,功不可没。”
他转过头,看着我。
“韩志远,韩工。他用他父亲留下的勘察报告,和他爷爷留下的股权,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价值,从来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
人群里,我看到了老周,他站在角落里,使劲鼓着掌,眼眶有点红。
我看到了我妈,她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脸上全是眼泪,但嘴角是笑着的。
我清了清嗓子。
“谢谢大家。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功劳。我只是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把该拿的拿回来,把该守的守住。”
掌声又响了。
开工仪式结束后,我走下台,老周第一个迎上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韩,你小子,出息了!”
“师父,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别扯这些没用的。”老周笑着擦了擦眼角,“晚上喝酒,我请客。”
“好。”
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瘦了,黑了,但是精神了。”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她握着我的手,用力捏了捏,“你爸在天上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我和老周在他办公室里喝了一瓶酒。
老周喝多了,话又开始多起来。
“小韩,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以前看人的时候,眼睛是躲的。现在,你不躲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以前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不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老周笑了,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敬你这句话。”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红砖墙,灰瓦顶,门口的枣树长了十几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我推开院门,走到堂屋里。
堂屋的正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得很憨厚。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股权文件,放在遗像前面。
“爸,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拿回来了。”
我站在遗像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脖子上取下那根红绳,把铜钥匙和保险柜的钥匙,一起放在遗像下面。
“爷爷的股权,我守住了。你的报告,我用上了。妈以后的日子,我会照顾好。”
我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车门打开,赵婉婷走了下来。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憔悴。
那件驼色大衣,还是开庭那天穿的那件,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韩志远。”
她叫住我,声音发涩。
“我离婚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郭志军他家破产了,他爸被查了,马永昌进去之后,把郭建明也供了出来。郭家现在一屁股债,郭志军说,是我害的,是我当初怂恿他爸去吞矿,才惹上了你。”
她说着,眼眶红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婉婷,你觉得你走到今天,是因为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走到今天,不是因为郭志军,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和你妈,从来都只把别人当成提款机。你们觉得,嫁得好就是一切,踩别人就是本事。但你们从来没想过,别人也是人,也会疼,也会记。”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你当年拿走我十二万的时候,你没想过我还。你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你没想过我会录。你起诉我的时候,你没想过我会反诉。你当年觉得,我韩志远这辈子就只能被你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
“但你错了。”
赵婉婷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韩志远,我……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夫妻一场?”
我打断她,笑了一下。
“赵婉婷,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你丈夫?”
她哑口无言。
我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赵婉婷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没有停车。
车开出去很远,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赵婉婷还蹲在那里,那辆白色宝马停在旁边,像一块褪了色的墓碑。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驶上了通往西北的高速公路。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戈壁滩干燥的气息。
我握着方向盘,胸口那个挂了十几年的铜钥匙,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位置,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枚勋章。
手机响了,是项目部打来的。
“韩工,C区矿脉的第三期勘探数据出来了,比预期还要好,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我挂了电话,加大油门。
天边,西北方向,有一片金色的云,正在缓缓升起。
像一片被阳光点燃的矿脉,在风里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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