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开元十一年。
一个来自汴州的年轻人踏入京师,怀里揣着诗稿,眼里闪着光。
他叫崔颢,这一年进士及第,春风得意。
没人想到,这个才华横溢的才子,日后会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行字:“有俊才,无士行,好蒱博饮酒,及游京师,娶妻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
才华与人品,从来不是同一本账。
盛唐的诗坛群星璀璨,却也暗影丛生。
有四位诗人,他们的诗句千年传诵,可翻开史书,另一面却让人不忍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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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是诗的国度,也是仕途的竞技场。
从太宗朝开始,科举取士便为天下读书人打开了一扇门。
到了盛唐,诗歌不仅是风雅之事,更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阶梯。
王维以一首《郁轮袍》打动玉真公主,一举夺魁;李白虽未走科举之路,却也凭借诗名被玄宗召入翰林。
诗写得好,可以名动公卿;诗写得好,可以被举荐入仕;诗写得好,甚至可以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
然而,诗坛上行走的并非都是真性情的诗人。
有人以诗为心,以文载道;也有人以诗为梯,以文谋私。
唐诗的灿烂星空下,既有杜甫那样“穷年忧黎元”的赤子,也有元稹那样在宦海中起伏的投机者;既有王昌龄那样“一片冰心在玉壶”的高洁之士,也有宋之问那样把无耻刻进骨子里的钻营之徒;既有白居易那样“唯歌生民病”的诤臣,也有李绅那样晚年卷入冤案的重臣;既有孟浩然那样“红颜弃轩冕”的隐士,也有崔颢那样放纵半生、一诗封神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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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位诗人,恰好站在这条分界线的另一边。
元稹,字微之,河南洛阳人,生于唐大历十四年(779年)。
论出身,他是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后代,算得上名门之后。
但到他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
八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郑氏带着他远赴凤翔,投靠舅族。
幼孤家贫,郑氏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元稹九岁便能写文章。
十五岁,他考中明经科。
明经科比进士科容易,但也足以让一个孤儿走出困境。
贞元十九年(803年),二十四岁的元稹被授秘书省校书郎。
同年,他娶了京兆韦氏的女儿韦丛。
韦丛的父亲韦夏卿当时是朝廷高官,这门婚事对元稹而言,是仕途上的一块重要跳板。
婚后七年,韦丛去世,年仅二十七岁。
元稹写了三首《遣悲怀》,悼念亡妻,其中“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一句,读来令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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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写下最深情的悼亡诗的人,未必是最深情的人。
在娶韦丛之前,元稹曾有一段著名的情事——故事被写进了《莺莺传》。
那个“莺莺”的原型,据考是他在河中府任职时结识的一位崔姓女子。
元稹以自己为原型塑造了张生,讲述了张生对莺莺“始乱之,终弃之”的故事。
在小说结尾,张生还振振有词地说,像莺莺这样的“尤物”,不祸害自己,也会祸害别人,所以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只好忍情弃之。
一段始乱终弃的感情,被他包装成了道德自律。
宋人赵令畤在《侯鲭录》中引述苏轼的话说:“元稹、李绅、张籍辈,皆以淫词亵语,自暴其丑。”
韦丛去世后不到一年,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使剑南东川。
在成都,他遇到了唐代四大女诗人之一的薛涛。
薛涛比元稹大十一岁,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女。
两人一见如故,诗词唱和,度过了一段缠绵的时光。
但元稹离开蜀地后,便断了与薛涛的联系。
薛涛终身未嫁,晚年遁入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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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年(815年),元稹被贬为通州司马。
途经江陵时,他又结识了另一位女诗人——刘采春。
刘采春是有夫之妇,丈夫周季崇也是梨园中人。
元稹却毫不避讳,赋诗《赠刘采春》,赞美她的美色与才艺。
他花钱从梨园买断了刘采春,纳其为妾。
共同生活七年后,元稹时来运转,升官回京,便抛下了刘采春。
传说刘采春投河自尽。
元稹一生与莺莺、韦丛、薛涛、安仙嫔、裴淑、刘采春等六位女子有过感情纠葛。
他写的悼亡诗和情诗,篇篇动人,可他在现实中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印证了“薄情寡义”四个字。
感情上的不检点,只是他人生的一面。
政治上的投机,才是他更大的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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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元稹传》说他“性锋锐,见事风生”。
初入仕途时,他确实有直臣的风骨。
元和元年(806年),二十八岁的元稹参加制科考试,对策第一,被授右拾遗。
他“事无不言,即日上疏论谏职”。
元和五年(810年),他与宦官争宿驿舍正厅,被宦官鞭打伤脸。
一个敢于与宦官正面冲突的官员,看起来是有骨气的。
然而,贬谪之后,元稹变了。
他开始依附宦官,在江陵结交监军崔潭峻。
《旧唐书》记载:“稹既放志娱乐,稍不修边幅,以渎货闻于时。”
从抗争者变成了依附者,从清官变成了贪官。
长庆二年(822年),元稹在宦官的帮助下拜相,但仅仅三个月就被罢免。
大和五年(831年),元稹在武昌军节度使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三岁。
元稹与白居易并称“元白”,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
他的诗歌成就毋庸置疑,但这个人,实在让人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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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元稹是“薄情”,那宋之问就是“无耻”。
宋之问,字延清,汾州隰城(今山西汾阳)人,约生于唐显庆元年(656年)。
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宋令文在高宗朝为官,以有勇力、工于书法、善属文被称为“三绝”。
宋之问是长子,继承了父亲的文才;二弟宋之悌善书法,三弟宋之逊孔武有力,“世谓皆得父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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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本人仪表堂堂,“伟仪貌,雄于辩”。
上元二年(675年),年仅二十岁的他进士及第。
凭借过人的才华,他很快在文坛声名鹊起。
他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共同完成了五言、七言律诗的定型。
《新唐书》评价他们:“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
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
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
学者宗之,号为‘沈宋’。”
元稹在为杜甫写的墓志中也说:“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
然而,这样一位诗艺卓绝的人,为人处世却毫无节操。
武则天时期,宋之问先是谄媚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易之兄弟雅爱其才,之问亦倾附焉。”
他替张氏兄弟代笔写应制诗,参与张昌宗主编的宫廷诗集《三教珠英》。
更令人不齿的是,张易之兄弟有“溺器”之需,宋之问竟亲自为张易之捧持尿壶。
一个进士出身的朝廷官员,为了攀附权贵,甘愿做这等卑贱之事,其无耻程度,在唐代诗人中堪称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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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705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武则天退位,中宗复位。
张易之兄弟被杀,宋之问被贬为泷州(今广东罗定)参军。
贬谪并没有让他反省。
据《新唐书》记载,宋之问在赴贬所途中,经过襄阳,住在朋友张仲之家里。
张仲之此时正在密谋除掉武三思,宋之问得知后,竟然向武三思告密。
张仲之全家被杀,宋之问则因此被擢升为鸿胪主簿。
出卖朋友换来的官职,他坐得心安理得。
还有一桩悬案,让宋之问的名声更添污点——杀甥夺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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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希夷是宋之问的外甥,也是一位诗人。
他写了一首《代悲白头翁》,其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
据说刘希夷把诗拿给舅舅看,宋之问非常喜欢这两句,知道这首诗还没有公开,便恳求刘希夷把这两句让给自己。
刘希夷一开始答应了,后来又反悔。
宋之问大怒,竟“使奴以土囊压杀于别舍”,然后据为己有。
《全唐诗》和《唐才子传》都记载了此事。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宋之问真的杀了人,但这个传说之所以广为流传,恰恰说明时人和后人对宋之问的人品已经没有任何信任。
景云元年(710年),唐睿宗即位,宋之问再次被流放到钦州(今广西钦州)。
《旧唐书》记载:“先天中,赐死于徙所。”
《新唐书》则说:“赐死桂州。”
这个才华横溢却无耻至极的诗人,终于结束了他令人不齿的一生。
宋之问是中国文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
没有他和沈佺期对律诗的定型,唐诗的黄金时代或许要晚来几十年。
但他的人品,却让后人不忍细读他的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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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宋之问的恶是写在脸上的,那李绅的争议则复杂得多。
李绅,字公垂,大历七年(772年)生于湖州乌程(今属浙江湖州)。
六岁时父亲去世,随母亲迁居润州无锡。
他长得“形状眇小而精悍”——矮小却精干,自幼博学多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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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元年(806年),三十四岁的李绅考中进士。
在此之前,他写下了那两首后来家喻户晓的《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另一首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这两首诗让他名垂千古,也让后人把他想象成一个同情百姓疾苦的诗人。
然而,真实的李绅远比这复杂。
会昌五年(845年),扬州江都县尉吴湘被人举报贪污和强娶民女。
时任淮南节度使李绅接手此案。
他派观察判官魏铏审理。
调查结果是:吴湘贪污“程粮钱”属实——程粮钱是官府发给因公出差人员的粮食补贴折价——但数额不大。
依照《唐律》,罪不至死。
至于强娶民女,吴湘确实娶了颜姓女子为妻。
唐律禁止地方官在辖区内婚娶治下女子,但这是行政违规,并非死罪。
然而李绅坚持判处吴湘死刑。
朝中御史崔元藻认为有冤情,请求复查。
唐武宗派崔元藻到扬州复查。
复查结果与魏铏的调查一致:贪污属实但数额不大,强娶民女确有违规但不至死。
但李绅的靠山——宰相李德裕——在朝中极力维护李绅。
最终,武宗同意将吴湘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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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湘为什么会被盯上?
问题的根源不在吴湘本人,而在他叔叔吴武陵。
吴武陵年轻时得罪了李德裕的爷爷和父亲。
两家的仇,算在了侄子头上。
而李绅之所以对吴湘如此苛刻,是为了报答李德裕的知遇之恩。
他用一条人命,还了一份人情。
会昌六年(846年),李绅病逝于扬州,享年七十四岁。
他死后被追赠太尉,谥号文肃。
然而,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吴湘的哥哥吴汝纳上诉鸣冤。
新皇帝重新审理此案,确认是冤案。
李绅虽已去世,仍被追削三官,子孙不得仕。
关于李绅,后世还流传着许多离谱的谣言。
有人说他每餐要吃三百只鸡的舌头;有人说他骄奢淫逸到了极点。
但这些说法在史书中没有任何记载。
据学者考证,“李绅吃鸡舌”的故事最早出自2007年一篇缺乏史料佐证的小文章。
而“鸡舌”在唐代其实是一种口香糖——丁香,官员上朝时含在口中以避口臭。
至于说李绅奢靡无度,正史中也不见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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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绅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
他写出了最同情农民的诗歌,却也制造了一桩冤案。
他的才华不容否定,但他的过错也不该被遗忘。
如果说前面三位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政治与权力的泥淖,那崔颢的问题则更私人、更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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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颢,汴州(今河南开封)人,生卒年约为704年至754年。
开元十一年(723年)进士及第。
《旧唐书·文苑传》把他与王昌龄、高适、孟浩然并列,称“开元、天宝间,文士知名者”。
一个二十岁左右就中了进士的年轻人,前途本应一片光明。
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人品。
《旧唐书·崔颢传》的记载毫不留情:“有俊才,无士行,好蒱博饮酒,及游京师,娶妻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
崔颢虽然有卓越的才华,却没有士大夫应有的操行。
他喜欢赌博,喜欢喝酒。
到了京城,娶妻只挑漂亮的。
稍不满意,就抛弃,前后共有四次之多。
《新唐书》的记载也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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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他还得罪了当时文坛的权威——北海太守李邕。
李邕听说了崔颢的诗名,特意邀请他到家中做客。
崔颢去了,献上自己的诗作。
第一首是《王家少妇》(又名《古意》),开头便是“十五嫁王昌”。
李邕读后勃然大怒,说:“小儿无礼!”
当场拒绝接待崔颢,拂袖而去。
这件事对崔颢的仕途影响极大。
李邕是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一句话就可以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
崔颢早期的诗风确实偏于浮艳,多写闺情。
但据唐代殷璠编选的《河岳英灵集》记载,崔颢“晚节忽变常体,风骨凛然,一窥塞垣,说尽戎旅”。
他后来到过边塞,诗风变得雄浑刚健。
一个人的诗风可以改变,但他“有才无行”的名声却没能洗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史书指斥为“无士行”的人,却写出了一首让李白搁笔的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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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位于武昌蛇山。
崔颢登楼远眺,长江浩浩汤汤,烟波渺渺。
他提笔写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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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评价:“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传说李白登黄鹤楼,本想赋诗一首,看到崔颢这首题诗后,赞叹不已。
据说他感慨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然后搁笔而去。
后人在黄鹤楼修建了“搁笔亭”以纪念此事。
这个传说未必是史实。
但李白确实曾两次模仿崔颢《黄鹤楼》的格调作诗,一次是《鹦鹉洲》,一次是《登金陵凤凰台》。
诗仙的模仿,是最高的致敬。
崔颢官终尚书司勋员外郎。
他的一生,前半生放纵,后半生沉淀。
一首《黄鹤楼》,让他名垂千古。
可史书上的那几行字,也让后人永远记住了他“有才无行”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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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诗人,四种人生,同一个悖论。
元稹写下了最深情的悼亡诗,却以最薄情的方式对待生命中的每一位女子。
他年轻时敢于对抗宦官,晚年却依附宦官。
宋之问奠定了律诗的规范,却把无耻刻进了骨子里——替男宠端尿壶、出卖朋友、可能还杀了自己的外甥。
李绅写出了最同情农民的《悯农》,晚年却制造了一桩冤案。
崔颢一首《黄鹤楼》让李白搁笔,却在史书上留下了“无士行”的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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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华和人品,在这些人身上成了两条背道而驰的线。
线的一端是照亮千年的诗句,另一端是让人不忍细读的人生。
有人会说,这是时代的局限。
唐代的官场本就是名利场,身处其中的人难免被异化。
也有人会说,这是人性的复杂。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伟大的诗人和卑劣的小人。
但这些解释,都无法抹去一个事实——作品可以传世,人却无法伪装。
读元稹的诗,你会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而感动;读他的生平,你会为那些被辜负的女子叹息。
读宋之问的诗,你会惊叹于他对仗的精妙;读他的生平,你会对“无耻”二字有更深的体会。
读李绅的《悯农》,你会感受到他对农民的悲悯;读吴湘案,你会明白权力可以如何扭曲一个人。
读崔颢的《黄鹤楼》,你会为那“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意境沉醉;读他的传记,你会看到那个在京师“娶妻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的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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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历史的两本账。
一本记在文学史上,一本记在正史里。
一本是公开的,一本是隐秘的。
一本是传颂的,一本是被遗忘的。
但真正的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元稹的《莺莺传》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里程碑;宋之问和沈佺期对律诗的定型,是唐诗走向巅峰的关键一步;李绅的《悯农》至今仍在小学课本里,教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珍惜粮食;崔颢的《黄鹤楼》,被后世至少三十位诗论家称赞过。
他们的作品,已经不属于他们个人,而属于整个文明。
但他们的为人,却属于他们自己,也属于历史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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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和《新唐书》把他们的人生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不是要后人去憎恨他们,而是要后人记住——才华可以让人飞得很高,但人品决定了一个人能飞多远。
诗可以传千年,人只能活一世。
这一世怎么活,写在史书里,也写在每一个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心里。
长安。
开元十一年。
那个汴州年轻人踏入京师的时候,心里装的只有诗和远方。
他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写下“白云千载空悠悠”这样的句子,也不知道史书上会留下“好蒱博饮酒……前后数四”这样的记载。
诗是留给后人的,人是留给历史的。
诗传了下来,人也传了下来——连同那些光芒之下的阴影。
千载之下,黄鹤楼依旧立在江边,游人如织。
有人在楼上吟诵崔颢的诗,有人在楼下谈论崔颢的人。
诗还是那首诗,人还是那个人。
一样真实,一样无法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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