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人这一辈子，躲不开两样东西：一是牙疼，二是与人闹别扭。牙疼的时候，半边脸肿得像藏了个馒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拿钳子自己动手。可与人闹了别扭，那滋味比牙疼还磨人，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还扯不干净。
我活了六十有七，不敢说把世事看透了，但至少看明白了一件事：年轻时跟人吵架，是针尖对麦芒，非要争出个“你错了，我对了”才肯罢休。记得四十来岁那会儿，在单位跟老赵因为一份报表吵得面红耳赤，我引经据典，他拍桌子瞪眼，最后领导把咱俩各打五十大板。那天晚上我气得失眠，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回击，结果第二天血压飙到一百六，头晕目眩，差点没栽倒在工位上。而老赵呢，人家第二天拎着保温杯，哼着小曲儿，跟没事人一样。那一刻我才隐约觉得，有些架，你还没开打，就已经输了。
后来慢慢琢磨出味儿来，跟任何人发生摩擦，心里得绷紧一根弦，弦上挂着六个字——可惜我悟了二十年才真正吃透。这六个字不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那太被动，憋屈；也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那太无奈，窝囊。我琢磨出的这六字，是“不接招，不存货”。
什么叫“不接招”？就是对方抛过来的狠话、冷脸、阴阳怪气，你当它是个烫手的山芋，别伸手去接。去年夏天在小区凉亭下棋，旁边老孙头因为我悔了一步棋，张嘴就是“老李你这人一辈子不讲规矩”。搁以前，我非把他当年赊账买鱼的事儿抖落出来不可。可那天我只是笑笑，把棋一推说：“老孙你棋艺高，这局算我输。”他反倒愣住了，嗫嚅着说不出下句。你看，拳头打在棉花上，最累的是挥拳的人。古人讲“匹夫见辱，拔剑而起”，那是愣头青；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在火气蹿上来的三秒里，给自己倒杯凉白开，咕咚喝下去，那股邪火也就浇灭了大半。
再说“不存货”。这世上最蠢的事，就是把别人的过错像囤大白菜一样，囤在心里，还专门腾出个阴凉地儿，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烂了没有。我老伴儿就干过这事儿，三十年前她婆婆说了句“生姑娘赔钱货”，她记了小半辈子，每逢过年就要念叨一遍。结果呢？婆婆早忘了，最后气得乳腺增生的还不是她自己？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情绪反刍”，说得通俗点，就是自个儿把嚼过的甘蔗渣再捞起来啃，除了磨一嘴泡，啥甜味也咂摸不着。我现在的做法是，睡前拿个本子，把今天谁惹我不痛快了写下来，然后“唰”地撕掉，扔进马桶冲走。您别说，这仪式感一到位，心里那点存货，哗啦一下就清空了。
前些天在公园遛弯，看见俩老太太因为抢一个健身器材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我先来的”，一个说“我先摸着的”，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我当时就乐了，走上前跟她们说：“二位姐姐，这转腰的盘子有啥好抢的？前面拐角新装了三个，没人，还带遮阳棚。”俩老太太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哼一声走了。你看，矛盾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你不去较那个“理”，它自个儿就散了。据我观察，小区里因为鸡毛蒜皮闹到子女跟着上火的，十有七八都是因为咽不下一口气。可那口气咽下去，顶多难受三分钟；非要吐出来，可能得折腾三天，要是再闹到社区调解，半个月都不得安生。
如今我常跟老伙计们说，人到晚年，拼的不是谁嗓门大、谁记性好，拼的是谁忘性大。忘掉那些刻薄话，忘掉那些无心的冒犯，忘掉那些根本伤不了你筋骨的小摩擦。有人问，那万一真碰上原则性的大事呢？我反问他，您这辈子退休金够花，儿女不用操心，血压血糖控制得比年轻人还稳，哪来那么多原则性的大事？说白了，除了生死，剩下的都是皮外伤。
所以啊，下次再有人把您惹着了，您就默念我这六字真言——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把心里的怨当隔夜茶，倒了就倒了，别续杯。您琢磨琢磨，是跟人争个面红耳赤，然后回家吃降压药划算，还是笑呵呵地转身，去菜市场挑两条新鲜的鲫鱼炖汤舒坦？
答案不就在您自个儿心里头搁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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