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香槟塔
香槟杯摞到第七层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宴会厅门口传过来,尖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哎呀我就说嘛,咱们班混得最好的肯定是陈屿!你看这排场——
我蹲在舞台边上核对座位表,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混得好。
这三个字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总让我想起高三那年她当着全班的面念我作文,念到一半停下来,歪着头说陈屿你这个比喻好土哦,然后所有人都在笑。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太足,香槟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射灯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场地是小宋帮我找的,城东这家酒店的宴会厅不算大,但胜在挑高够,落地窗正对着江面。
今天是公司五周年答谢宴,来的大多是客户和合作伙伴,高中同学我只请了两个——李楠和张文静,她俩是我这些年唯一还有联系的人。
周敏不是被请来的。
她是跟着李楠来的。
李楠在微信群里提了一嘴今天的事,周敏立刻回了一条我也去我也去,好久没见陈屿了,然后今天就真的来了。
不光自己来,还带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说是她老公,在区税务局上班。
陈屿!周敏已经走到我面前了,张开双臂要拥抱,香水味浓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坠子是一个拇指大的貔貅。
她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穿的优衣库基础款T恤扫到脚上的帆布鞋,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你自己的答谢宴诶,好歹换件衬衫嘛。她拍了拍我肩膀,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弟弟,不过没事,老同学嘛,不讲究这些。对了,主桌在哪?我跟你坐一桌就行,咱们好好叙叙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拉着她老公朝主桌的方向走过去了。
主桌上摆着桌签,写的是公司股东和重要客户的名字。
周敏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签,伸手就把写着宋明远的那张拿起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她老公犹豫了一下,她拽了他一把,他也跟着坐下了。
李楠从旁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尴尬,小声跟我说:对不起啊陈屿,我真不知道她会来,她在群里说的时候我以为她开玩笑的……
我摆了摆手。
张文静也过来了,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她刚才在门口还问我你现在做什么,我说你自己开了公司,她马上说‘那肯定不大,不然怎么没听说’。
我说没事,来都来了。
二 老同学
周敏坐在主桌上,拿起桌上的餐前小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来,皱着眉跟她老公说太甜了。
然后她抬头朝我招手,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这桌是她订的。
陈屿你过来坐啊,站那儿干嘛?
我走过去,但没有坐下。
周敏仰着头看我,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你坐我后排?那时候你天天抄我数学作业,我说你两句你还不高兴。她转头对她老公说,他那时候可好玩了,闷葫芦似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脸能红到脖子根。
她老公礼貌性地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对了,周敏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环顾了一圈宴会厅,这个厅租金不便宜吧?你公司做什么的?我记得你大学学的什么来着……汉语言文学?现在做文化传媒?
我说对,做活动策划和品牌运营。
哦——她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果然不是什么大生意。
她拿起手机对着香槟塔拍了张照片,低头修图修了快两分钟,然后发了个朋友圈。
我瞥了一眼屏幕,配文写的是:老同学的答谢宴,非要让我坐主桌,说我是他高中最感谢的人。
张文静也看到了那条朋友圈,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敏发完朋友圈,又转向我,语气变得更热络了:陈屿,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自己做公司,肯定需要人脉吧?我老公在税务局,认识的人多,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不过——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你得先把老同学放在心上才行。你看你,这些年同学聚会你一次都没来过,大家都说你现在发达了看不起人了。
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忙。
忙?周敏挑起眉毛,谁不忙啊?我老公天天加班到九十点,周末还要去应酬。你一个小公司,能有多忙?
她说小公司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小心带出来的。
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李楠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陈屿公司做得挺好的,去年接了市里那个文化节的单子,就是他们做的。
周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吗?那挺好的呀。不过那个文化节我去了,感觉一般般,互动环节有点乱。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啦,小公司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老公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谨慎:你们这个行业,回款周期长不长?
我说还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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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交情
人陆续到齐了。
我在宴会厅里来回走了几趟,跟客户打招呼,确认流程,跟主持人对接串词。
周敏一直坐在主桌上没动,期间又叫了我两次,一次是让我帮她倒茶,一次是问我要不要把她老公介绍给在场的几个客户认识。
那个穿灰西装的,是不是做房地产的?她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问我,我老公正好想换房,你引荐一下呗。
我说那位是合作方的代表,今天不太方便谈私事。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她站起来,自己端着酒杯朝那个灰西装男人走了过去。
我远远看见她递名片,灰西装男人礼貌性地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了桌上。
周敏又说了几句什么,对方只是点头,目光一直在往别处瞟。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嘴上还在说:人倒是挺客气的,说改天联系。
张文静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跟人家说她是你的合伙人。
我没说话。
宴会正式开始前五分钟,周敏突然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上,拿起手机对着背景板拍了好几张照片。
背景板上印着公司的和五周年答谢宴的字样。
她拍完照,又走到我面前,这次她的表情变了,变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责备的意思。
陈屿,我跟你说个事。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了你的座位安排,你怎么把我安排在靠门口那桌?我可是专门赶过来的,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这么对老同学?
我说主桌的座位是提前定好的,有客户和股东要坐。
那我呢?她盯着我,咱们的交情,就不值得一个主桌的位置?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周敏的MP3不见了,她当着全班的面说肯定是后排的人拿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班主任来查,最后在她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找到了。
她没有道歉,只是笑着说哦,原来在这里啊,然后继续跟别人聊天。
那件事我一直记着。
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她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周敏,我说,今天真的不方便。
她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声音提高了半度:行,陈屿,你行。当年抄我作业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方便’?现在自己开个公司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我跟你说,同学之间最看重的就是情分,你现在这样,以后谁还愿意帮你?
她老公在旁边拉了她一下,被她甩开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客户转头看过来,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协议。
那是场地租赁协议,一共七页,首页的甲方栏里印着我的名字和公司公章。
我把协议摊开,指了指甲方栏。
周敏,你看清楚,我说,这个场地是我租的,公司是我开的,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请的。你说咱们交情最深——那你说说,这十二年来,你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吗?
周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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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协议
那份协议就摊在我手上,纸张在空调风里轻轻抖动。
周敏盯着甲方栏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老公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说:走吧。
周敏没动。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涌——先是错愕,然后是恼怒,最后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短促,像被呛了一下。
陈屿,你至于吗?她的声音降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拿份协议出来给我看,你什么意思?显摆你有钱租场地?显摆你开公司了?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她把事实两个字嚼得很碎,事实就是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多老实啊,话都不多说一句。现在呢?拿张纸就想打人脸?
她把包从椅背上拽下来,动作很大,包带刮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出来,洇湿了白色桌布。
她没有管,转身就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又脆又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她老公跟在后面,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很熟悉——是长期跟某种性格的人生活在一起才会有的疲惫。
宴会厅的门合上了,把周敏的高跟鞋声关在外面。
李楠走过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我:陈屿……
我说没事,流程继续。
答谢宴按计划进行。
我上台致辞,切蛋糕,跟客户碰杯,一切都按照流程表上的时间推进。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硌着,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疼,但每一步都走得不舒服。
周敏走之前的那个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也不是尴尬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戳穿了一层壳之后,露出来的里面那层东西。
脆弱?
不甘?
我说不清楚。
宴会结束后,李楠帮着我收拾东西。
她把主桌上被周敏扣翻的桌签翻过来,重新摆好,忽然说:陈屿,其实周敏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老公那个单位,前年机构改革,差点被分流。她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去年也关了,赔了不少钱。李楠把桌上的碎纸屑拢进手心里,她在群里老是发那些‘老同学聚聚’的消息,其实是因为她没什么别的社交圈了。以前那些跟她玩得好的人,后来都不怎么联系了。
张文静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今天来,可能就是想在你面前找点存在感。毕竟在她印象里,你还是当年那个抄她作业的男生。
我没说话,把香槟塔上的杯子一只一只取下来,放回纸箱里。
泡沫垫在杯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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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甲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了高中毕业照。
照片压在书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夹在一本旧版的《现代汉语词典》中间。
词典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贴着的图书馆标签还残留着半截胶痕。
我翻开毕业照那页,照片上的人脸小得像一粒粒黄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周敏。
她站在第二排左起第四个,扎着马尾,下巴微微扬起,笑得很自信。
那时候她是班长,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她,同学围着她转。
她是那种天生就知道怎么站在人群中心的人。
而我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
十二年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班级名单,按站位顺序排列。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周敏的名字在第二排第四个。
我们之间隔着三排人,隔着一整个青春期。
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被胶水粘住的名字。
胶水早就干了,变成了一层淡黄色的硬壳,把那个名字完全盖住了。
我凑近看,隐约能看到底下压着两个字——宋明远。
小宋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来,小宋也是我们班的。
但他在高二下学期就转学了,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毕业照上也没有他。
我跟他重新联系上,是三年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他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张名片,我盯着名片上的名字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
后来他成了我的合伙人。
今天答谢宴主桌上那个写着宋明远的桌签,就是给他留的。
周敏不认识他。
或者说,她不记得他了。
我把毕业照放回词典里,合上书页的时候,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从书脊缝里掉了出来。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薄得像要裂开。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周敏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陈屿:这道题我帮你解了,下次自己动脑子。——周敏
是高三那年的一张便条。
她帮我解了一道数学题,把解题步骤写在纸上,夹在我的课本里。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善意,后来才慢慢明白,她帮我的方式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她帮我解题,但一定要加一句下次自己动脑子;她借我笔记,但一定要在全班面前说陈屿你笔记记得太乱了。
她的善意里永远带着一根刺。
但这张便条我留了十二年。
我把便条重新折好,放回词典里。
词典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关上了一扇很重的门。
手机亮了,是李楠发来的消息。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周敏今天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
有人在底下问:你跟陈屿关系这么好?周敏回了一句:那当然,他高中坐我后排,天天抄我作业。
李楠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她把你这条朋友圈屏蔽了,所以你看不到。张文静截图给我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我点开周敏的微信头像,打开了她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三天可见。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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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江风
一周之后,李楠约我在江边的咖啡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
她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表情有点微妙。
周敏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李楠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条通话记录,时长二十三分钟,她说了很多,哭了。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那天回去以后,她一晚上没睡着。她老公跟她说了一句话,说‘你今天在人家宴会上那样,真的很丢人’。李楠顿了顿,她老公平时不怎么说话,那天晚上跟她说了很多,大意是说她这些年一直活在过去,总觉得别人都应该围着她转,但其实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很苦,苦得舌根发紧。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想起来一件事。李楠看着我,她说高三那年,有一次她发烧,趴在桌上起不来,是你跑去医务室帮她拿的药。她把这件事忘了,忘了很多年。
我记得那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周敏趴在桌上,脸烧得通红。
班主任问谁愿意去医务室拿药,没人举手——那时候是冬天,医务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整个操场。
我举手了。
跑过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块皮,回教室的时候裤子上沾着泥。
周敏拿到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趴着。
那是她唯一一次跟我说谢谢。
她还说,李楠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她其实一直知道你留着她那张便条。有一次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你课本里夹着那张纸,她当时觉得很好笑,觉得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一张破便条还留着。后来她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那天晚上才想起来。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
我没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的江面。
江水是灰青色的,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撞在堤岸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远处那座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慢慢地在暮色里流淌。
李楠把手机收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高中毕业照的翻拍,但只翻拍了两个人。
我和她。
她把毕业照上我们两个人的脸单独裁出来,拼在了一起,重新洗了一张。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周敏的笔迹,跟十二年前那张便条上一模一样的圆珠笔字。
陈屿:对不起。——周敏
没有下次自己动脑子,没有多余的话。
就三个字。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折好封口,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的位置靠近胸口,信封贴在那里,薄薄的一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李楠看着我,问:你原谅她吗?
我想了想,说:不存在原不原谅。她只是终于发现,十二年前那个抄她作业的男生,早就不坐在她后排了。
咖啡馆外面,江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停了两秒,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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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封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起身去结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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