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嘴老师
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远去的白马》上演后,讨论不少。坐在台下看完,抛开演员与唱腔带来的短暂振奋,冷静回头捋一遍全剧,一个判断越来越清晰:这部戏眼下呈现出的种种割裂与硬伤,根子并不在剧种,也不在该不该创新,而在编剧、导演的二度创作观念出了偏差——当编剧、导演把自我表达凌驾于题材底色与观众接受之上,再好的演员、再地道的唱腔,也救不回一台被“观念”拖垮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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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剧本失焦,首先是导演的取舍出了问题
原著《远去的白马》最打动人的,是胶东根据地全民支前的壮阔底色,是赵秀英这样一个农村女性在时代洪流里被历史推着走、又被信仰拽着长的真实弧光。到了舞台上,这份厚重却被大幅“柔化”。编剧、导演把大量笔墨倾斜到女主角的情爱纠葛上,保家卫国、军民同心反倒退成了背景板。人物转变生硬、情节断点多,不是因为没有改编空间,而是导演在二度创作时刻意弱化了红色叙事的史诗感,选择了更易“出情绪”的言情路径。
改编从来不是不能动,但动什么、留什么,考验的是导演对题材重量的理解。剧本偏了,表面是改编失当,实质是导演在主题取舍上主动让渡了家国大义,去换取浅表情绪的宣泄。这一步走偏,后面舞台再怎么折腾,也很难再把格局拉回来。
二、舞美混乱,是导演语汇的自我陶醉
比剧本更刺眼的,是舞台本身的失控。抗战年代物资匮乏、衣衫褴褛,是胶东支前最起码的历史真实,可台上群众演员极少,少数的几位演员不是花盆就是花束,几位战士也是服装崭新平整,毫无补丁与磨损,历史苦难被一层“舞台光洁感”悄悄抹平。再说调度:数道红绳横亘台中,真人扮白马反复穿梭,意象堆得满,焦点散得更快。观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落,主演的叙事重心被一次次打断,节奏乱、气口断,连本该层层推进的情感抒发也被切得七零八落。
导演大概把这些处理当成“高级写意”,可脱离史实底色的写意,是悬浮;不顾观众视线的调度,是自说自话。舞台不是导演个人观念的试验场,尤其红色题材,历史的重量、人物的血肉,必须先立住,再去谈美学升华。现在的处理恰恰反过来:先设想一套“我看懂了”的抽象语汇,再把人物和故事往里硬塞,结果就是——白马满台跑,观众心里空。
三、演员与唱腔越亮,越显导演调度之憾
王洪玲、金民合、马曌等主演的表演,仍是这台戏最值得进剧场看一看的理由。王洪玲的嗓音高亢醇厚,河北梆子固有的苍凉振奋被她唱得入味;金民合、马曌在身段、念白、唱段、程式完成度上也都极好。唱腔设计大段部分整体保留传统板式,听觉上是舒服的、地道的。
但正因为他们太稳,反而更显出导演处理的尴尬:好演员被困在杂乱的调度里,动人唱段被割裂的舞台节奏切碎。导演没有当好“串珠之线”,反倒成了遮光之雾——演员拼尽全力把人物往上托,舞台却在另一边不断把观众往外推。这种内耗,本可以避免。
四、当话语权被垄断:被边缘化的观众与倒置的本末
更令人担忧的是,《远去的白马》所暴露的问题,并非孤例,而是一种日益固化的行业生态。在一些新编戏的创作闭环里,资源、话语权和评判标准,往往只向特定的导演、少数业内专家和一少部分“圈子”倾斜。
我们看到,一部戏立起来,往往是专家座谈会先开,圈内大咖先评,只要获得了特定圈层的“首肯”,似乎就有了“艺术保障”。在这种氛围下,普通观众的真实反馈,那些散场后在走廊里的议论、在网络上的吐槽、在购票平台上的低分,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被视为“不懂艺术”“审美滞后”。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怪象:只要导演名头够响,只要专家笔下生花,哪怕观众看得云里雾里、中途离席,这部戏依然可以被定性为“精品”;反之,若观众喝彩连连,却未必能改变它在某些评价体系中的“边缘地位”。
这种本末倒置的现象,实质上剥夺了观众作为“衣食父母”和“终极裁判”的权利。当创作者的目光不再向下看,而是向上看、向内看,当“观众喜不喜欢”不再是衡量成败的关键指标,而变成了“专家认不认可”“能不能拿奖”的附属品时,戏曲离人民也就真的远去了。观众的看法不能决定一部戏的奖项,却能决定它的寿命;观众的评价不能左右资源的分配,却能左右剧种的未来。无视观众,最终只会被观众无视。
五、无论怎么改,都不能忘了尊重观众
到这儿,问题其实已经很清楚。《远去的白马》的症结,不在河北梆子撑不起现代戏,也不在红色题材没法创新,而在导演这一关:对历史底色的轻慢、对舞台语汇的炫技式使用、对观众理解能力与审美诚意的忽视。
这也正好回到近来《人民日报》那篇引人深思的文艺评论所强调的核心观点“永远不要低估观众”,文艺创作“不要低估观众的审美”“不要把迎合观众当作尊重观众”“真正尊重观众,不是投喂他们想看的快餐,而是拿出有质感、有新意、有思考的创作,带领观众一起感受艺术的深度”,更重要的是,“好作品诞生的前提……最重要的,是尊重观众和观众的信任”。
导演当然可以改编,可以创排,可以用写意、用意象、用现代舞台语汇去拓展戏曲边界,但有一点不能忘:不管手法怎么变,最终是要交给观众去鉴赏、去评判的。红色题材尤其如此,观众走进剧场,不是来猜导演布置的意象谜语的,我们是带着对那段历史的敬意、对支前群众的情感来的。如果导演只顾自我表达,把复杂厚重的人民史诗简化成个人审美的自赏,把本该直击人心的家国叙事藏进晦涩难懂的舞台符号里,那就不再是创新,而是对观众信任的消耗。
《人民日报》说得好,“观众不是越来越难伺候,而是越来越难糊弄”。我们愿意为有温度、有诚意、有历史分量的作品驻足,也完全具备读懂严肃叙事与共情厚重力量的能力,前提是创作者首先得把观众放在平视的位置上,而不是高高在上地预设我们“看不懂”,然后用一堆抽象布景去“启蒙”我们。
《远去的白马》本该是一匹能跑远的马,却被导演的舞台观念捆住了腿。演员唱得再响,也喊不回被打乱的叙事;唱腔再地道,也填不平历史真实与舞台虚空之间的沟。无论戏曲怎么改、怎么编,有一点必须守住:你可以走得比观众前半步,但不能走得连观众都看不见你;你可以追求艺术升华,但不能以牺牲对观众的尊重为代价。
作者喜欢《远去的白马》原著故事,喜欢河北梆子,更喜欢王洪玲、金民合、马曌等一众演员,热爱着梆子腔和老家戏,但是正因为热爱,更希望这部改编戏,能够走心、走深、走远、走到普通观众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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