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4年,三月十九,山西高平,巴公原。
一个登基刚满两个月的皇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军整建制逃跑,上千名士兵当场跪地,向敌人山呼万岁。
所有人都以为,完了。
可接下来的半天,把之后一千年的中国历史,硬生生掰了个方向。
老皇帝咽气,仇人的刀立刻出鞘
954年正月,开封。后周开国皇帝郭威,病死了。
接班的,是养子柴荣——说是养子,其实是皇后柴氏娘家的侄子。三十出头,登基之前没有嫡系,没有军功,连禁军里的老将,都拿眼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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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交替,权力真空。全国举丧,政务停摆。这是任何一个王朝最虚弱的时刻。
八百里外的太原,有一个人,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多。
北汉皇帝,刘崇。
他跟后周的仇,是血仇。
刘崇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亲弟弟。当年郭威在开封兵变,为了稳住各方,假意拥立刘崇的儿子刘赟当皇帝。刘崇信了,按兵不动,坐等儿子登基。结果郭威转头就在澶州让士兵撕下一面黄旗披在自己身上,自立为帝——刘赟先被废,后被杀。
江山没了,儿子也没了。
更扎心的是,早在这之前,谋士李骧就劝过他:别信开封那边,赶紧带兵下太行,占住要地,静观其变。刘崇不但不听,还认定这是离间他们父子,把李骧拖出去斩了,连人家的妻子一起杀。
儿子死后,刘崇天天哭,天天念叨悔不听李骧之言。
可他只是念叨。该不听劝的时候,照样不听劝。
此后三年,他在太原称帝,国号还叫汉,史称北汉,逢周必打,逢打必输。自己上,不行;拉着契丹一起上,还是不行。朝中想劝的人不是没有,可一想起李骧的下场,全都闭了嘴——死道友,不死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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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郭威死了,新君年轻,根基不稳。刘崇认定,翻本的机会到了。
这回他是真下血本。
拉下脸皮,向契丹自称"侄皇帝",借来大将杨衮和一万多契丹铁骑,再加诸部步卒五万余人,配上北汉自家的三万兵马——将近十万大军,二月在晋阳会师,浩浩荡荡压向南方。
前锋,是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
第一仗,打潞州。后周守将李筠派部将穆令均带两千人迎战。张元徽诈败,后撤,反手张开一个口袋——穆令均中伏战死,折兵千余,李筠缩回城里死守。
接下来的动作更狠:联军根本不攻潞州。留少量兵围住,主力绕城而过,直插泽州。
意图已经写在脸上:不要城池,要开封,要灭国。
军报八百里加急送进开封时,龙椅上那位,屁股还没坐热。
满朝劝他别去,73岁的老宰相直接开怼
开封,炸了锅。
大臣们的意见出奇一致:陛下,您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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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摆得很齐:先帝还没下葬,人心浮动;刘崇被打怕了,中气不足,他本人绝不敢来,派员大将迎战足矣;天子该坐镇京城,稳住大局。
柴荣的判断,跟所有人拧着来。
他认准一条:刘崇看死了自己是个刚上位的年轻人,欺我根基浅——所以这一次,他一定倾巢亲来,而且是奔着吞掉中原来的。别人可以不去,我必须去。
事后证明,满朝文武全算错了,这个登基俩月的年轻人算对了——刘崇,确实亲征了。
但当时,有一个人不买账。
冯道。七十三岁,官场不倒翁。历经五朝、八姓、十一位皇帝,谁坐龙椅他伺候谁,一辈子没跟任何一个皇帝红过脸。
顺带说一句:当年被派去徐州迎接刘赟的使团领队,正是冯道本人。郭刘两家这潭浑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就是这么一个把"顺从"刻进骨头里的老人,人生中唯一一次死磕皇帝,磕的就是柴荣的亲征。
柴荣把唐太宗搬出来压阵,说太宗当年平定天下,大小战事无不亲征,自己凭什么胆小怕事、苟且偷安。
冯道当场泼来一盆冰水,反问他自认能不能比得上唐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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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压着火,甩出四个字——如山压卵。汉军是乌合之众,王师一到,就像大山压碎鸡蛋。
冯道又补一刀,追问他凭什么认定,自己就是那座山。
这话搁五代任何一个皇帝那儿,当场杖毙都不稀奇。
柴荣怒了,拂袖而去。但他没杀,也没贬,只做了一个体面又冰冷的安排:让老宰相留下当山陵使,去给郭威操办丧事——这场大战,没你的位置。
三月,部署全面铺开:郑仁诲留守东京;符彦卿、郭崇出磁州固镇,包抄东路;王彦超、韩通自晋州东进,截击西路。三月十一日,柴荣亲率主力,出开封,星夜北上。
他手里能带走的,不足四万禁军。对面,是号称十万的联军。
顺手交代老宰相的结局:一个多月后,四月十七日,冯道病逝,享年七十三。柴荣为他辍朝三日,追封瀛王。
咽气之前,高平的捷报早已传遍天下——"是不是山"的答案,老头等到了。
而在那之前的巴公原上,柴荣确实差一点,就成了那颗被压碎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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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公原:从全线崩盘到绝地翻盘,半天
三月十九日,高平城南,巴公原。两军迎头撞上。
先说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巧合:这片土地,就是一千二百年前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的长平旧地。同一块地皮,仿佛专门用来见证国运之战。
后周先手就吃了亏:柴荣一路急行军,刘词率领的后军没跟上,摆上战场的兵力,比联军少了一大截。
对面,北汉摆出三阵:刘崇亲领中军,张元徽在东,杨衮在西,漫山遍野。
刘崇往对面一望,周军就这么点人,乐了。
史书记下了他此刻的膨胀——他放话,光靠汉军自己就能收拾后周,根本用不着契丹人。一句话,把带着上万铁骑赶来助阵的杨衮,当场晾在原地。
杨衮不放心,策马抵近观察周军军容,回来提醒:这是劲敌,不可轻进。
刘崇,当耳旁风。
紧接着,老天爷也开始示警。战场上本来东北风刮得正紧;临开战,风向突然掉头,转成猛烈的南风——风沙劈头盖脸,全糊在北汉军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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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直学士王得中拦住马头死劝,说风势不对,等一等再打。
刘崇当众把他骂了回去,随即下令:张元徽,冲。
然后,柴荣的噩梦开始了。
张元徽率骑兵直凿周军右翼。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油子,一个照面,掉头就跑——主将带着骑兵先溜,剩下上千步兵干脆解甲跪地,冲着北汉军山呼万岁,喊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
右翼,整建制没了。中军侧面完全暴露,溃兵倒卷本阵,流矢已经飞到天子仪仗附近。
按五代的剧本,皇帝此刻只有一个标准动作:跑。五十多年换了十几个皇帝,谁不是靠腿快活下来的?
柴荣没跑。
他做了一件让两边军队都没想到的事:亲率身边亲兵,顶着箭雨,冲到阵前督战。
天子的旗盖,出现在第一线。全军都看见了。
人群里,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禁军中层军官先吼了一嗓子——大意是:主上都豁出命了,当兵的还有什么脸惜命!
这个人,叫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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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完,他没有闷头瞎冲,而是当场做了战术分工:请大将张永德率弓弩手抢占左侧高地,居高压制;自己带人从右翼凿进敌阵。两人各领两千骑,逆着溃逃的人流,对冲张元徽。
当所有人往后跑的时候,有人逆着人潮往前冲——这本身,就是最猛的强心剂。
赵匡胤一马当先,麾下士卒以一当百;内殿直马仁瑀跃马引弓,连毙数十人;马全义率数百骑跟进猛凿。摇摇欲坠的周军中军,肉眼可见地稳住了。
然后,转折点来了。
乱军之中,张元徽的战马被射倒。北汉第一猛将摔落在地,周军一拥而上——阵斩。
主将一死,北汉军的气,当场泄了。南风越刮越猛,周军顺着风势整体压上,喊杀声盖过一切。
再看西线:一万多契丹铁骑,从头到尾勒马观望,一箭未发。杨衮一半是被周军这股疯劲镇住,一半还记着刘崇那句"用不着契丹"——他拨转马头,全军撤走。
黄昏,迟到的刘词后军终于赶到,生力军直接加入追击。北汉残兵背水阻涧、拼死顽抗,被碾得粉碎——尸横山谷,被俘数千。
刘崇跨上契丹人送的黄骝马,昼夜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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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将近十万之众;逃回晋阳,身边只剩百余骑。
仗打完了。但柴荣的刀还没入鞘——接下来他要杀的,是自己人。
战后三刀,砍出一个新时代
三月二十三日,周军屯驻潞州。秋后算账,开始了。
第一刀,砍向逃将。
樊爱能、何徽被押了回来。柴荣在帐中犹豫了一夜——杀大将,五代没这个先例。骄兵悍将临阵跑路,从来没人敢真追责:兵就是本钱,杀将怕哗变。
张永德一句话点透要害——想削平四海,先立军法;军法不立,一切免谈。
次日,刀落。樊爱能、何徽以下,军使以上七十余名将校,全部斩首。
同一时间,另一只手在施恩:被裹挟的溃卒,赦免,收编为"效顺指挥"。一手刀,一手饭,恩威并施。
从这天起,后周军中,再没人敢在阵前转身。
第二刀,砍向旧军队的烂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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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一战,柴荣把禁军的虚弱看了个通透。战后,张永德在御前力荐赵匡胤;这个逆流冲锋的年轻军官被火线提拔,领严州刺史。当年十月,出任殿前都虞候,与张永德一道,主持一件大事——重造禁军。
拣选精锐,裁汰老弱,招募天下壮士,充入殿前诸班。新锐的殿前司迅速崛起,与老牌的侍卫亲军司双轨并立。
这里必须埋一句:亲手挑人、亲手练兵的,正是赵匡胤。六年后在陈桥驿给他披上黄袍的,就是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队。
第三刀,砍向北汉的国运。
周军乘胜围攻太原,两个月没啃下来;忻口方向又被赶来的辽军击败。六月,粮尽班师。灭国没成,但北汉的脊梁被打断了——此后,它只剩下跟在契丹身后搞边境骚扰的力气。
再看刘崇。
逃回太原后,他干的第一件大事,荒诞得像个黑色笑话:封那匹救命的黄骝马为"自在将军",用金银装饰马厩,给马发三品官的俸禄。
马成了将军,人却垮了。
忧愤成疾,一病不起。当年十一月,他把次子刘承钧叫到床前托付监国,随即咽气,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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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承钧继位,还得先等辽国册封;给辽帝上表,落款自称"男";辽帝下诏,直接管他叫"儿皇帝"。刘崇当年拉下脸自称"侄皇帝",一代人的功夫,辈分又矮了一截。
而开封那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高平立威之后,柴荣腰杆彻底硬了,改革全速开动。谋士王朴献上方略——先南后北,先易后难。此后柴荣三征南唐,拿下江北十四州;挥师北伐,连收三关,兵锋直指幽州——
然后,显德六年,他突然病倒,撒手人寰。不到四十岁。
一年后,960年正月,陈桥驿。黄袍加身。
赵匡胤登上帝位的每一级台阶,都刻着"高平"两个字:翻身的军功,是那个下午挣的;起家的殿前司,是那场仗之后建的;连统一天下的路线图,北宋也照着王朴的方略原样接盘——公元979年,灭北汉,天下重归一统。
现在回头看标题:改写历史一千年,夸张吗?
算笔账:没有巴公原的翻盘,就没有柴荣的威信和改革;没有那场改革,就没有殿前司;没有殿前司,就没有赵匡胤的本钱;没有赵匡胤的本钱,大概率就没有宋朝——而宋朝定下的禁军制度、文官政治、重文抑武的基本盘,影响了此后中国近千年的走向。
一场半天打完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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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的瞬间:柴荣顶着箭雨往前冲的那几步,冯道没能拦住的那次亲征,樊爱能转身逃跑的那一下,赵匡胤逆着人流吼出的那一嗓子。
历史,就是被这些瞬间拧过去的。
如果那天,柴荣也跟着跑了呢?
没有如果。巴公原的南风,只帮了他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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