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入宫十年,我无子也无宠。皇上送了我一个孩子。一年后,他见小团子挥动铁铲,做出六菜一汤。皇上:朕再赐你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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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妃第三次把茶水泼到我裙摆上的时候,殿里其他嫔妃都捂着嘴笑了。
“苏贵人真是好性子,茶水烫了也不吭声。”周贵妃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本宫这手滑的毛病啊,怕是改不了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角,滚烫的茶水顺着绸缎往下滴,小腿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贵妃娘娘言重了。”我退后一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茶水而已,回去换一件便是。”
旁边的刘美人笑得花枝乱颤:“苏贵人入宫十年了,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混上,自然只能穿这些粗布料子,烫坏了也不心疼。”
我没接话。
十年了,这些戏码我早就习惯了。
没有宠爱,没有子嗣,没有家世撑腰。
先帝驾崩那年我被选入宫,同龄的秀女们早都封了贵人嫔位,只有我还在贵人的位置上钉着。
皇上大概早就忘了后宫里还有我这号人。
每年除夕家宴,我都是坐在最末席的那个。
敬酒的时候,皇上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
我端着酒杯的手很稳。
回了自己的静心阁,掌事宫女小荷帮我换衣服时眼睛都红了。
“主子,那茶水烫得都起泡了,您怎么不躲啊。”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对着铜镜整理衣襟,“周贵妃不过是想看我失态,我不如她的意,她反倒没趣。”
小荷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入宫十年了,我在这深宫里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无宠无子,宫里连个正经太监都看不起我们静心阁。
除夕那晚,膳房送来的饺子是凉的。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转过年来开了春,宫里忽然传出一个消息。
皇上要送一个孩子给我。
小荷来报的时候手都在抖:“主子,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的,说……说云嫔刚生的小皇子,以后就养在您名下。”
我握着梳子的手指紧了紧。
云嫔,去年新入宫的秀女,生了皇上的第十一个皇子。
只是云嫔难产,人没了。
皇上把刚满月的孩子送到我这儿来,表面上是恩典,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宫里争抢这个孩子的多了去了,周贵妃、刘美人、德妃娘娘,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
可皇上偏偏给了我。
“主子,这是不是意味着……”小荷的眼睛亮了。
“意味着什么?”我把梳子放下,“意味着我苏贵人,从此往后要替别人养孩子了。”
小荷的亮光暗了下去。
当天下午,李公公亲自把小皇子送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嬷嬷八个宫女,说是皇上赐的。
李公公笑得满脸褶子:“苏贵人,皇上说了,小皇子金贵,您得仔细照料着。”
我跪地接旨,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奴才多嘴一句。”李公公临走前凑近我耳边,“这宫里盯着小皇子的眼睛,可不止一双两双。”
我抬头看他,他拍拍拂尘走了。
那个晚上,我抱着襁褓里的小团子坐在窗前,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孩子睡得很熟,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襟不放。
十年了,这宫里第一次有东西在夜里是暖的。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暖意是烫手的山芋。
第二天一早,周贵妃的赏赐就到了。
一套小孩儿的银锁银镯,精致得晃眼。
送东西的嬷嬷笑吟吟的:“贵妃娘娘说了,苏贵人头回带孩子,怕您手忙脚乱,特意让奴婢来指点指点。”
然后她就在静心阁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把我喂奶换尿布哄睡觉的每一个动作都盯得死死的。
第三天,德妃也派了人来“探望”。
第四天,连太皇太后都过问了,说苏贵人身份低微,恐教养不好皇子,提议把小皇子挪到德妃宫里去。
朝堂上的言官们跟着动了,弹劾的折子一沓一沓往上递,说一个贵人养皇子有违祖制。
我抱着小团子坐在静心阁里,外头的风浪一层一层拍过来。
才第七天,小皇子就“病”了。
太医院的刘太医过来看了,说是夜里受了凉,发起高烧。
我看着怀里烧得浑身滚烫的孩子,再看看刘太医那张躲闪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主子,要不……”小荷咬着嘴唇,“要不把小皇子送走吧,再这样下去,怕是……”
“怕是活不成是吧。”我把凉帕子敷在小团子的额头上,孩子难受得直哼哼,小手抓得我更紧了。
我想起十年前入宫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宫里头的日子,你就记住一句话——不争不抢,保命要紧。
十年了,我不争不抢,命保住了,可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去。”我抬起眼,“把太医院的赵院正请来。”
小荷愣了:“主子,赵院正……那是专给皇上看病的……”
“你就说小皇子高热惊厥,再不来看怕要出事。”我把孩子抱紧了些,“赵院正若不来,你就跪在太医院门口,跪到天黑。”
小荷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赵院正果然来了。
整个后宫都惊动了。
赵院正看完孩子,开完方子,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苏贵人,老臣多嘴一句——这孩子底子弱,禁不起折腾。”
我福了福身:“多谢赵大人。”
赵院正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又来了,传了口谕。
说皇上体恤苏贵人辛苦,小皇子便挪去德妃宫中教养吧。
我抱着退了烧的小团子跪在地上接旨,膝盖碾着冰冷的金砖。
“苏贵人,接旨吧。”李公公催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孩子刚退了烧,小脸还是白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像只刚出生的猫。
“苏贵人?”
“臣妾遵旨。”
我把孩子递给李公公的时候,小团子忽然醒了,咧嘴就哭。
两只小手朝我伸着,嗓子都哭哑了。
李公公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静心阁门口,看着那个襁褓越走越远,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对着铜镜坐到天亮。
十年了,我忍着、让着、躲着,从不与人争锋,可到头来,连个刚满月的孩子都留不住。
天边泛白的时候,小荷哭着端了盆热水进来,说是给我净面。
我没动。
“主子……”小荷把帕子递给我,“德妃娘娘那边传了话来,说小皇子认生,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
我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
“另外……另外还有件事。”小荷的声音越来越低,“周贵妃送了句话来,说主子若是识趣,往后老老实实的,她可以求皇上给主子升个嫔位。”
我把帕子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桌面。
“告诉周贵妃的人,”我站起来,“我不升嫔位。”
“主子!”
“我不争宠,不邀功,不站队。”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我只要那个孩子回来。”
小荷呆住了。
“可主子……那是皇上的旨意啊。”
“所以我要去见皇上。”
小荷扑通一声跪下了:“主子您疯了!您入宫十年,皇上连您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您贸然去求见,万一触怒了龙颜……”
“他记得。”我打断她。
“什么?”
十年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十年前我入宫那晚,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那夜宫里头乱得很,我从偏殿跑出来迷了路,撞进一个园子里。
园子里站着一个穿玄色龙袍的年轻人,正对着月亮出神。
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你叫什么?”
“苏……苏晚。”
他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我被封了贵人,所有人都说是因为我赶上了新皇登基大赦后宫。
只有我知道不是。
但这一等就是十年,他再没有传召过我,甚至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可我记得他那双眼睛。
“小荷。”我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宫装,“给我梳头。”
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
李公公进去通报的时候,我站在殿外等着,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都侧目看我。
一个无宠无子的贵人,来养心殿做什么。
等了大约一刻钟,李公公出来了,脸色有些为难:“苏贵人,皇上说不见。”
“劳烦李公公再通传一声。”我从袖子里摸出个素银镯子塞过去,“就说臣妾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小皇子的性命。”
李公公看了看那镯子,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我站在殿外的石砖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裙子底下那双脚早就冻麻了。
终于,门开了。
“苏贵人,进来吧。”
养心殿里燃着龙涎香,皇上坐在案后,朱笔悬在半空,正抬起头看我。
十年了。
他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深、静,像望不到底的井。
“你说关乎皇子的性命。”他的声音淡淡的,“说吧。”
我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
“臣妾斗胆,求皇上收回成命,将小皇子交还臣妾抚养。”
案后沉默了片刻。
“理由。”
“德妃娘娘宫中子嗣众多,小皇子体弱,夜啼不止恐扰了娘娘歇息。”我一口气说完,“臣妾静心阁偏僻冷清,正合适静养。”
皇上放下朱笔:“就这些?”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他。
“臣妾入宫十年,无子无宠,唯有这一个孩子。皇上若是想让他活,就把他还给臣妾。”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炸裂的声响。
李公公在旁边倒抽一口凉气。
皇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苏晚。”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
十年了,这是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你可知道,这句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够你死十次?”
“臣妾知道。”
“那你还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宫里,只有臣妾是真心想让那个孩子活。”
皇上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
“好。”他转过来,“孩子还给你。”
“皇上……”
“但朕有一个条件。”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从今日起,小皇子的一切用度开销,都由朕亲自过问。你若养得好,朕自有赏赐。若养得不好……”
他抬头看我。
“朕就再赐你一个孩子。”
我猛地攥紧了袖口。
“臣妾遵旨。”
那天傍晚,德妃宫里的人把小团子送了回来。
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桃。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抽噎了两声,脑袋往我胸口一拱,就不哭了。
小荷在旁边抹眼泪:“主子,您这是何苦呢,跟皇上呛声,往后日子更不好过了。”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去了后院。
静心阁后院有块空地,从前我闲着没事种过几垄菜。
后来没人管,就荒了。
我找了个小铲子,开始翻土。
小荷追过来:“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种菜。”
“种……种菜?”
我把小团子放在旁边的摇椅上,弯腰挖坑。
“往后日子还长。”我把种子撒进土里,“总得自己找点事做。”
小团子躺在摇椅里,小手攥着拳头,黑溜溜的眼珠跟着我转。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块菜地,一年后会掀翻整个后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团子一天天长。
皇上果然兑现了承诺,每个月都让人送银子送料子来,都是最好的。
宫里议论纷纷,说苏贵人不知道怎么哄住了皇上,竟让皇上亲自过问一个小皇子的吃穿。
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皇上怕我再跑去养心殿闹事罢了。
小团子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八个月会爬了,十个月的时候摇摇晃晃能站起来了。
我每天清晨起来,给他熬米糊,喂奶,换衣裳,然后抱着他去后院看那片菜地。
种的青菜萝卜长得郁郁葱葱,小团子坐在摇椅里,手舞足蹈地“啊啊”叫着。
周贵妃派人来“探望”过两次,见我这里冷锅冷灶的,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嗤笑着走了。
德妃也派人来过,看我对小团子跟亲生的似的,冷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朝堂上的言官们消停了,毕竟小皇子确实活蹦乱跳的,谁也没法子。
只有刘美人隔三差五在御花园里“偶遇”我,尖着嗓子说:“哎呀苏贵人,你这气色倒是好了,就是这身衣裳……啧啧,该让皇上给你做两身新的呀。”
我笑笑不说话,抱着小团子绕道走。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小团子满周岁了,会扶着墙根走路了,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这孩子有个特点——特别爱看我种菜。
每次我在后院翻土浇水,他就在旁边站着,小手攥着栏杆,脑袋歪着,看得目不转睛。
后来我试着给了他一把小铁铲,是让宫外头的人专门打的,巴掌那么大,钝了边角的。
小团子接过去,攥得紧紧的,学着我的样子往土里戳。
戳了两下,摔了个屁股墩儿,嘴一瘪要哭。
“哎别哭别哭,”我赶紧把他抱起来,“咱们小团子最厉害了,来,娘教你。”
他含着眼泪看我,又低头看看那把铲子,攥着不撒手。
从那天起,小团子每天清晨雷打不动要拿着他的小铁铲去后院“干活”。
我种菜他挖坑,我浇水他拍土,弄得浑身泥巴也不在乎。
小荷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主子您看,小皇子这架势,跟个庄稼汉似的。”
我也笑。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继续无宠,继续在宫里像个透明人。
唯一不同的是,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怀里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家伙。
再后来到了三月里,宫里出了件大事。
皇上要办春宴,各宫妃嫔都要献膳。
往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一贵人,没资格上御膳。
可今年不同了。
我抱着小团子坐在门槛上看李公公送来的帖子时,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贵人,皇上亲口说了,静心阁也要出一份膳食。”李公公笑得意味深长,“您看,准备点什么?”
“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他正攥着我的衣襟啃,嘴里“呀呀”地叫。
又抬头看了看后院那片菜地,青菜萝卜长得正好。
“行。”我把帖子收起来,“我知道了。”
李公公走后,小荷急得团团转:“主子,咱们静心阁这厨房,连个正经掌勺都没有,春宴上各宫都卯足了劲要争彩头,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啊?”
“不跟人家比。”我站起来,把小团子递给小荷,“去,把我那把铲子找出来。”
“哪把铲子?”
“小团子的铁铲。”
小荷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后院新摘的青菜萝卜洗了,又跟膳房讨了块豆腐、几个鸡蛋、一小块五花肉。
小团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抱着他的铁铲,看我系上围裙。
“娘……娘……”
他含含糊糊地喊。
我低头看他:“团子乖,娘给你做好吃的。”
然后我开始动手。
春宴那天,长春宫里灯火通明。
各宫妃嫔都盛装出席,珠翠环绕,香气扑鼻。
我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抱着穿了身新红褂子的小团子,坐在最末席。
前面的席位上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一样往上端,燕窝鱼翅、熊掌鹿筋,摆盘精致得跟画儿似的。
周贵妃献的是百鸟朝凤汤,德妃献的是八宝玲珑羹,刘美人献的是冰糖血燕。
皇上坐在主位上,每尝一道都点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轮到我的时候,整个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一个无宠无宠的贵人,能献什么?
我站起身,把小团子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然后从小荷手里接过食盒。
打开盖子,端出三道菜。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麻婆豆腐,一碗红烧肉。
旁边的刘美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贵人,你这是在……开饭馆呢?”
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周贵妃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勾着,那意思明摆着——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没说话,把三道菜端到御前的案子上,退后两步跪好。
皇上看着那三道菜,没动筷子。
旁边的太监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席末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爬了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御前,手里攥着他那把巴掌大的小铁铲。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这刚满一岁的小东西举起铁铲,朝那道红烧肉指过去。
“吃……吃!”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笑了。
“哟,小皇子这是馋肉了。”刘美人掩着嘴,“苏贵人,你这孩子倒是养得实诚……”
她话没说完,小团子忽然挥动铁铲,“啪”地敲了一下案面。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把小铁铲敲下去的同时,小团子嘴里清清楚楚地蹦出几个字来——
“六……六菜一汤!”
“少……少了!”
整个长春殿鸦雀无声。
六菜一汤。
这孩子刚满周岁,路都走不稳,嘴里冒出来的第一句完整话,是“六菜一汤”。
皇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三道菜,又抬头看看小团子手里那把沾着泥的小铁铲。
然后再抬头看我。
殿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苏贵人。”皇上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这孩子的膳食,平时是你亲手做的?”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回皇上,是臣妾亲手做的。”
“每日?”
“每日。”
殿里隐隐响起抽气声。
一个贵人,每日亲自下厨给一个小皇子做饭。
“你方才说六菜一汤。”皇上盯着我,“今日献膳,为何只做了三道?”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美人的笑还僵在脸上,周贵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德妃的扇子不摇了。
我抬起头。
“回皇上。”我声音平静,“今日春宴,各宫献膳皆以珍稀为贵,臣妾以为——”
“朕问你为何只做三道。”
皇上打断了我。
他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十年了,这是第一次他离我这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苏晚。”他看着我,“朕再问你一次,为何只做三道?”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旁边的小团子抱着铁铲,仰头看看皇上,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然后他举起铁铲,又“啪”地敲了一下案面。
“六菜一汤!”
“少!少!”
满殿寂静。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皇上眼里那点极淡的笑意。
“好。”他直起身来,朝殿门口扬了扬下巴,“来人,传朕口谕。”
李公公立刻上前。
“苏贵人入宫十一年,养育皇子有功——”皇上顿了顿,“即日起,晋封嫔位,赐号……”
他低头看我。
我仰头看他。
殿里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赐号——'膳'。”
膳嫔。
我听见周贵妃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美人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德妃猛地站了起来。
膳嫔。
封号直接点明了我做了什么,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一个靠做饭养皇子封嫔的女人,你们谁有意见?
“另外。”皇上还没完。
他弯下腰,把小团子从地上抱起来。
小团子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举着铁铲朝他脸上戳,嘴里还“六菜六菜”地叫。
皇上偏头躲开那铁铲,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了。
“朕说过,你养得好,朕有赏。”
他抱着小团子转过来,面对满殿嫔妃。
“今日朕再赐你一个孩子。”
“膳嫔,接旨吧。”
殿里炸了锅。
周贵妃的茶盏碎在地上,刘美人的脸白得像纸,德妃的扇子“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截。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眼泪砸在砖面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小团子从皇上怀里挣扎着爬下来,摇摇晃晃走到我身边,举起他的小铁铲,笨拙地擦了擦我的脸。
“娘……不……不哭。”
我抬起头,把他搂进怀里。
皇上站在我们面前,龙袍的下摆落在我脚边。
“苏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等了十年,朕还你一个孩子。这一回,你自己的孩子。”
我浑身一震。
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十年前在月色里看过一次的眼睛。
“臣妾……领旨。”
满殿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像十年前那个夜晚。
像此时此刻。
原来他都记得。
从头到尾,都记得。
9
圣旨下来那天,整个后宫都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刘美人都躲在自己的偏殿里装病。
膳嫔。
一个靠炒菜封嫔的女人。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前朝那些言官的折子还没递上来,就被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一沓一沓地拦在了养心殿外头。
“皇上口谕,”李公公站在宫门口,拂尘一扬,“再有妄议膳嫔者,按藐视皇嗣论处。”
折子再没上去过。
静心阁的门匾换了新的,院子翻修了,用度翻了番,伺候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十二个。
小荷腰杆都挺直了三分,走路带风。
但我不习惯。
我还是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去后院看那片菜地。
小团子比我起得还早,攥着他的小铁铲坐在门槛上等我。
“娘……菜!”
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戳,两个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过来抱我的腿。
我把抱起来,头顶着他软乎乎的肚子往天上举,他咯咯笑着,手里的铁铲“啪”地敲在我肩膀上。
“小祖宗,”我假装吃痛,“你把你娘的肩膀都要敲断了。”
“六菜!”他挥舞着铁铲,“六菜一汤!”
我哭笑不得。
这孩子自从春宴上冒了那句“六菜一汤”之后,就再也没说过别的话,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
太医院的赵院正来看了,说小皇子聪慧异常,只是说话晚了些,不必着急。
可我总觉得,这孩子藏着什么。
果然,三天后我发现了。
那天晌午,我把小团子放在后院的摇椅里,自己蹲在地里拔萝卜。
拔到一半,觉得身后安静得不对劲。
回头一看,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摇椅上爬下来了,蹲在我旁边,手里的铁铲正在地上画东西。
我凑过去看了看,愣住了。
他在地上画了七个圈,一字排开。
然后举起铁铲,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完了,抬头看我:“娘,七菜一汤!”
这孩子数数呢。
用菜在数数。
我把手里的萝卜塞进他怀里:“团子,你告诉娘,你还会数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举起铁铲朝那排圈又戳了一下:“七个!八个!九个!”
九个圈都戳完了,他仰头看我:“娘,九个菜!”
我蹲在那儿,久久没说话。
一个一岁出头的小东西,跟着我在厨房里混了一年,会认菜名,会数数,会用铁铲在泥地上画圆。
这孩子随谁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上都是泥巴。
算了,随谁都不重要,反正都是我养大的。
可消息终究还是传出去了。
“膳嫔宫里那个小皇子,会数数了,在地上用铁铲画着数呢。”
“一岁出头就会数到九,还跟菜连着数,这什么路数?”
“听说膳嫔天天给他做菜吃,鸡鸭鱼肉样样都有,顿顿不重样,那小崽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算,数数都拿菜当数了。”
宫里又开始议论纷纷,但这一回,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
只有德妃不行。
德妃是宫里老人,位列四妃之首,育有一子一女,底气足得很。
春宴上被我抢了风头,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第二天,她就派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静心阁。
“德妃娘娘说了,”那嬷嬷笑得客气,眼神却带着刀子,“小皇子聪慧过人,该早些开蒙读书了,德妃娘娘宫中新请了位翰林院的先生,想请小皇子过去一起念书。”
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多谢德妃娘娘厚爱,只是小皇子年纪尚幼,臣妾想亲自教养。”
“膳嫔这是不领情了?”
“不敢。”
我放下茶盏,看着那嬷嬷的眼睛:“只是臣妾有个规矩——小皇子的膳食,每日必须由臣妾亲手做。若去了德妃娘娘宫中,这规矩就坏了。”
嬷嬷的脸僵了一瞬。
“皇上的旨意里说了,小皇子的一切用度由皇上亲自过问。”我站起来,笑了笑,“德妃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规矩不能破,还请嬷嬷回去禀报一声。”
嬷嬷咬着牙福了福身,走了。
小荷在旁边攥着拳头:“主子,您这是把德妃也给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我把小团子抱起来,“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小团子在我怀里“呀呀”地叫了两声,把铁铲递到我嘴边:“娘,吃!”
“吃什么吃,”我捏了捏他的脸,“泥巴铲子往你娘嘴里塞,你真是孝出天际了。”
他咯咯笑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娘!菜!”
行吧,这辈子大概就跟这个“菜”字过不去了。
事情没完。
春宴过后第十五天,周贵妃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这回不是泼茶水了,是“偶遇”。
那天我抱着小团子去御花园晒太阳,正好“巧遇”了周贵妃带着她的侄女周小姐逛园子。
周小姐是周贵妃娘家哥哥的女儿,年方十五,生得花容月貌,据说周贵妃正谋划着把她送进宫来。
“哟,膳嫔。”周贵妃远远就看见了我们,笑得春风满面,“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逛了?不给你小皇子做饭了?”
我福了福身:“回贵妃娘娘,早膳做过了,带团子出来透透气。”
“团子?”周贵妃挑了挑眉,“这什么名字?没个正经封号倒也罢了,好歹是皇子,怎么叫得跟个……”
她没把话说完,但旁边的周小姐捂着嘴笑了。
小团子趴在我肩上,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周小姐,忽然开口:“多!多!”
周小姐一愣:“他喊什么?”
“多!”小团子又喊了一声,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二!三!”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小团子,又看了看周小姐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差点没绷住。
这孩子是在数她脸上扑了多少层粉呢。
“多!多!”小团子又来劲了,攥着铁铲朝周小姐比画,“十个!十一个!”
周小姐的脸“唰”地白了。
周贵妃的脸“唰”地黑了。
“膳嫔!”周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教养的好儿子!竟敢这般无礼!”
“贵妃娘娘息怒,”我赶紧把小团子按在怀里,“孩子年幼,说话口无遮拦,回去臣妾定当严加管教。”
“管教?”周贵妃冷笑,“你一个靠炒菜上位的低贱嫔妾,懂什么叫管教?依本宫看,这孩子还是该送到正经娘娘身边教养才是!”
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抢孩子。
小团子“嗷”一嗓子,手里的铁铲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铲子正拍在周贵妃伸过来的手背上。
周贵妃吃痛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你……!”
“啪!”
小团子又是一铲子,这回拍在了她裙摆上,泥巴点子溅了满裙。
周贵妃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了!来人!给本宫把这个小畜生……”
“住手。”
一道声音从园子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
皇上从拱门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李公公,显然是把刚才那一幕都看在眼里了。
周贵妃的手还伸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冻住了一样。
“皇上……”她慌忙收回手,“臣妾、臣妾是怕膳嫔教坏了皇子……”
“教坏了?”皇上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小团子。
小团子仰着脑袋,把铁铲举得高高的:“父……父皇!菜!”
皇上伸手接过那把满是泥巴的铁铲,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转头问李公公:“御膳房最近进了一批新铁锅?”
李公公赶紧点头:“是,是江南新贡的。”
“挑一口最好的,送到静心阁去。”皇上把铁铲还给小团子,“往后膳嫔给小皇子做饭,用那口锅。”
周贵妃的脸彻底绿了。
皇上这才转过头看她,声音淡淡的:“贵妃,手疼不疼?”
“不……不疼……”
“不疼就好。”皇上牵过我的手,“朕正要去静心阁尝膳,贵妃可要同去?”
周贵妃咬着牙福身:“臣妾……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那便好生歇着。”
皇上牵着我走了。
小团子趴在我肩上,回头朝周贵妃挥了挥铁铲:“多!多!”
我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回了静心阁,皇上坐在偏厅的椅子上,看着我系围裙。
小荷在旁边伺候茶水,手都在抖——皇上亲临静心阁用膳,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在厨房里忙活,小团子抱着他的铁铲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
不到半个时辰,四菜一汤端了上来。
家常口味,没有半点雕花摆盘。
皇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又喝了口汤。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苏晚。”
“臣妾在。”
“你入宫十年,”他慢慢地说,“朕竟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我垂着眼:“入宫头几年,臣妾被分配在御膳房打杂,学了些皮毛。”
“御膳房?”皇上挑了挑眉,“朕怎么不知道?”
“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记得这些小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十年,”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御膳房,被人欺负过没有?”
我攥着围裙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笑了。
“都过去了。”
小团子忽然从门口跑进来,一头扎进皇上腿边,举起铁铲:“父皇!菜!”
皇上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他笑了笑,然后抬头看我,“往后朕每日来用午膳。”
小荷手里的茶壶差点砸在地上。
我的筷子也顿住了。
每日。
后宫三千,皇上每日来我这里用膳,这传出去是什么动静?
“怎么?”皇上又夹了一筷子菜,“不欢迎?”
“臣妾不敢。”我低下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后宫又要不太平了。”
皇上放下筷子,看着我。
“苏晚,”他忽然说,“朕欠你的。”
我愣住了。
“十年前那晚,朕刚登基,前朝后宫乱成一团,朕连自己都顾不上。”他的目光落到小团子身上,“后来朕想起来了,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避在冷宫边上不声不响地住了三年。”
我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你在御膳房打杂,在后院种菜,在静心阁过了十年,”皇上伸手,轻轻地握住了我攥着筷子的那只手,“这十年你什么都没跟朕要过。”
“是臣妾自己选的。”
“朕知道。”他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朕现在来还了。”
那天晚上,小团子睡着之后,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月亮。
小荷给我披了件外衣:“主子,您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的。
“没事,”我把眼泪擦掉,“风迷了眼。”
“主子,皇上说明日还要来……”
“嗯。”
“那周贵妃那边……”
“不管她。”
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熟睡的小团子。
他怀里还抱着那把铁铲,梦里都在咂嘴。
“小荷。”我忽然说。
“主子?”
“从明天起,把后院那块地再扩一亩。”
小荷懵了:“扩……扩地干什么?”
“种菜。”我走进屋里,“皇上每日来用膳,菜不够吃。”
10
扩地的动静不小。
静心阁后面那片围墙拆了半截,又圈了块空地进来,小荷带着两个粗使太监翻了整整三天的土。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后宫都当笑话听。
“膳嫔疯了,在后院开荒种地。”
“皇上天天去她那儿吃饭,她这是要开御膳房分店?”
“听说那小皇子天天抱着铁铲满地跑,一身的泥巴,哪里像个皇子,分明是个乡下来的野小子。”
传这些话的人,有刘美人宫里的,有周贵妃身边的,也有几个跟德妃走得近的常在答应。
我没理会。
第五天,周贵妃坐不住了。
早朝刚散,她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静心阁。
我不在正殿,我在后院。
周贵妃领着一群宫女嬷嬷找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里埋菜籽。
小团子坐在旁边的草垫子上,拿铁铲挖坑玩,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
“膳嫔!”周贵妃的声音劈过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大兴土木,本宫竟都不知道!”
我没抬头,继续往坑里撒种子:“贵妃娘娘息怒,不过扩了块菜地而已,算不得大兴土木。”
“而已?”周贵妃踩着绣鞋走过来,脚边溅起泥水,她皱了皱眉,“你可知道,你这静心阁北面紧挨着御花园的观月台,皇上今儿早上还说了,要在观月台修座凉亭供太后赏花,你这里一扩,观月台的图纸全得改!”
我撒种子的手顿了顿。
“皇上要修凉亭?”
“本宫不与你废话,今日午时之前,你这院子必须给本宫恢复原状!否则——”
她话没说完,小团子忽然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挥着铁铲“咚咚咚”跑到周贵妃面前,仰着花猫脸看她。
周贵妃被这孩子一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上次那一铲子她还记着仇。
“多!”小团子开口了。
周贵妃的脸“唰”黑了。
“多!多!多!”小团子连喊三声,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个!菜!”
周贵妃:“……”
旁边的宫女们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赶紧站起来把孩子抱到怀里:“团子别闹。”
“娘!三个菜!”小团子把铁铲往我脸上怼,“吃!吃!”
我按住他的铁铲,朝周贵妃欠了欠身:“贵妃娘娘见谅,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周贵妃冷笑,“你这儿子嘴里除了‘菜’就是‘多’,本宫看是天生缺根筋!”
她话音刚落,小团子忽然从我怀里挣出来,铁铲“啪”地敲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不!缺!六菜一汤!”
周贵妃的脸绿了。
我咳了一声,赶紧打圆场:“贵妃娘娘,臣妾待会儿亲自去观月台那边看一看,若真碍了太后的凉亭,臣妾再想办法。”
“想办法?”周贵妃甩袖子要走,“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炒菜的——”
“她能炒菜就够了。”
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只见围墙缺口处站着两个人。
李公公扶着拂尘,皇上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周贵妃的脸色变了。
“皇……皇上……”
皇上从围墙缺口走进来,靴子踩在翻松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我刚埋好的菜籽。
“种了什么?”
“回皇上,小白菜和莴笋。”
“嗯。”他点点头,然后把手里那卷图纸递给李公公,“拿去给工部,凉亭换个地方修,观月台往东挪三丈。”
周贵妃倒抽一口气:“皇上,那可是给太后修——”
“太后那儿朕自会去说。”皇上转过头看她,“贵妃,你还有事?”
周贵妃咬着嘴唇,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臣妾……无事。”
“那就回去吧。”皇上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朕今儿中午在这儿用膳,别耽误膳嫔做饭。”
周贵妃福了福身,带着人走了。
走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泥点子,背影僵得跟块木板似的。
人走了之后,皇上低头看了看我怀里的团子。
小团子正仰着脑袋看他,把铁铲递上去:“父皇!铲!挖!”
皇上接过铁铲,掂了掂。
然后他蹲下来,在小团子刚挖的那个坑旁边,也戳了一铲子。
泥巴翻起来,露出下面一条白白的东西。
所有人都愣了。
那是一条人参。
我蹲下去拨开浮土,下面又是一条。
再往下挖了三铲,翻出来七八条巴掌长的人参须子,虽然不算大,但品相极好。
小荷在后头惊得叫出声:“主子!咱们这地里怎么会长这个?”
我盯着那些人参须子,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年我入宫头几年,被分在御膳房打杂那会儿,有个退了休的老御厨教过我一个偏方——种菜的地里若埋了参须子,长出来的菜格外水灵。
我当时随手埋了几根。
十年了,早忘了这茬。
没想到参须子自己在地里疯长,顺着菜根蔓延了半亩地。
我抬头看皇上。
皇上也看着我,手里还捏着那把沾了泥的铁铲,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膳嫔,”他说,“你后院这块地,朕要了。”
“啊?”
“往后御药房的参,都从你这儿出。”
我整个人僵住了。
静心阁后院种出了人参。
这消息传遍后宫的速度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太医院的赵院正亲自带着药篓子过来了,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刨了一下午,刨出来大大小小三十七条参须。
“膳嫔娘娘,”赵院正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您这地是好地,土质肥,水汽足,再加上参须子扎根十年,已经盘活了整块地皮,往后年年都能收!”
我蹲在旁边看着那一篓子参须,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团子抱着铁铲凑过来,伸手捏起一条参须就往嘴里塞。
“哎!”我一把抢下来,“不能生吃!”
“吃!吃!”他不乐意了,嘴一瘪要哭。
“乖,娘晚上给你炖参鸡汤。”
他马上不哭了,举起铁铲敲了敲药篓子:“多!多!多!”
赵院正笑得直捋胡子:“小皇子真是……真是与众不同。”
我抱着团子站起来,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参须,又看了看地头站着的那排工部派来的工匠。
他们正按皇上的意思,给这块地搭暖棚。
“小荷,”我叫了一声,“去给李公公递句话。”
“主子您说。”
“问问他,皇上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喝参鸡汤。”
当天晚上,皇上还真来了。
坐在静心阁的小饭桌前,面前摆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小团子坐在他旁边的高脚椅上,手里攥着一根鸡腿啃得满脸油。
“苏晚。”皇上喝了口汤,忽然开口。
“臣妾在。”
“你入宫十一年了。”
“是。”
“朕打算给你升位份。”
我舀汤的手顿了顿:“皇上,臣妾才升嫔位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皇上放下汤碗,看着她,“朕要封你为妃。”
静心阁里安静了一瞬。
小荷在后头倒抽一口气,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我盯着碗里浮着的参须,声音有些涩:“皇上,您是认真的?”
“朕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可是后宫之中,妃位之上只有德妃、淑妃、贤妃、惠妃四席,贵妃位子也满了,臣妾……”
“淑妃那个位子空了三年的。”皇上打断我,“朕一直没补,就是在等。”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道明黄色的折子,摊开放在桌上。
上面已经盖了玉玺。
“苏晚,起来接旨吧。”
我放下汤碗,站起来。
腿有点软。
小团子从椅子上爬下来,抱着他的铁铲站在我脚边,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
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臣妾接旨。”
“膳妃。”皇上把折子递到我手里,“从今以后,你是膳妃了。”
小团子“嗷”一声举起铁铲,“啪”地敲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喊:“妃!妃!六菜一汤!”
皇上没绷住,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明黄色的折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小团子踮着脚拿铲子擦我的脸,嘴里还在喊:“娘,不哭!菜!吃!”
我把他搂进怀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后院那片刚搭好暖棚的菜地。
地上还散着几根没来得及收的参须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从贵人到膳嫔,再到膳妃。
十一年,我终于在这深宫里,有了自己的根。
11
封妃的消息传出去那天,德妃摔了手里的玉如意。
碎碴子崩了一地,满屋子的宫女跪了满排,大气不敢出。
“膳妃。”德妃坐在主位上咬着牙念这两个字,指节攥得发白,“一个贵人,入宫十一年,靠着一口锅一把铲子,爬到本宫头上了?”
旁边的嬷嬷赶紧凑上去:“娘娘息怒,她不过是个妃位,您可是四妃之首,她再怎么也越不过您去。”
“越不过?”德妃冷笑,“皇上每天往静心阁跑,连御书房都不怎么去了,再这么下去,下一步是不是要封贵妃了?”
没人敢接话。
与此同时,刘美人的偏殿里,刘美人对着铜镜扑了八层粉,扑完“啪”地把粉盒扣在桌上。
“我才入宫五年,我比那个老女人年轻貌美,凭什么她封妃我不封!”
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给她递耳坠:“美人,膳妃娘娘到底有个皇子傍身……”
“那是个野种!”刘美人咬牙,“一个死了的云嫔生的孩子,她养了两年就当亲生的一样,也不嫌膈应!”
这话说得刻薄,但也是后宫不少人心里想的。
小皇子到底是云嫔的骨血,跟膳妃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捧得再高,说到底也是替别人养孩子。
这些话我全都知道。
但我一句没放在心上。
封妃那晚,小团子睡在我床边,攥着铁铲睡得四仰八叉。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圆嘟嘟的小脸上。
小荷在门口轻声说:“主子,外头都传遍了,说您不过是仗着个小皇子的势,等孩子长大了认回了生母母族,您什么都不是。”
“让他们传。”我把团子的被角掖好,“他认不认什么母族,我是他娘,我就是他娘。”
小荷没再说话。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过了两天,太后从行宫回来了。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皇上的生母,在后宫说一不二的人物。
她一回来,周贵妃和德妃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第二天一早就去慈宁宫请安了。
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团子着了凉,半夜咳得厉害,我抱着他灌了一宿的姜汤,天亮才睡下。
等团子退了烧,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小荷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子,太后娘娘传您去慈宁宫。”
我放下手里的药碗,擦了擦手:“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李公公来传的话,让您带着小皇子一起过去。”
我抱起团子,他还在蔫蔫地趴在我肩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铁铲攥在手里也没力气挥了。
“走。”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上首,左边坐着德妃,右边坐着周贵妃。
殿里还坐了七八个嫔妃,一个个端茶看戏的嘴脸。
我抱着团子跪下去请安。
太后没让我起来。
“听说,你晋封了?”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
“是,承蒙皇上厚爱。”
“厚爱。”太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打量我,“哀家听说,你每日亲自下厨给小皇子做饭?”
“回太后,是。”
“那哀家倒要看看,你做的饭有多好吃,能把皇上的心都给拢过去。”
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我跪在地上,团子在我怀里动了动,他烧还没退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闭上眼往我胸口拱。
“太后娘娘,”我开口,“小皇子昨夜受了凉,身子不适,臣妾可否先让他回去歇息,改日再来领罚?”
“领罚?”太后挑了挑眉,“哀家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了?”
“臣妾失仪,扰了太后清静,该罚。”
太后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到团子身上。
那孩子烧得小脸红扑扑的,攥着铁铲的小手微微发抖。
“罢了,你先起来吧。”太后挥了挥手,“回去好生给孩子瞧病,别把哀家的孙子给冻坏了。”
我松了口气:“谢太后。”
正要起身,德妃忽然开口了。
“太后,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看了她一眼:“说。”
“膳妃娘娘虽对小皇子视如己出,但到底不是亲生。”德妃说得温温柔柔的,眼神却尖得像刀子,“云嫔的母族那边前些日子递了封信进来,说想念小皇子,想见一面……”
团子的身子在我怀里僵了一下。
我低头看他,他正睁着眼睛看德妃,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德妃姐姐,”我直起身,声音平得像水,“云嫔母族若有诉求,该走礼部程序递折子,怎的劳烦姐姐转达?”
德妃一噎。
“再说,小皇子如今养在我名下,认的是皇上的血脉,何来什么母族不母族的?”我把团子往怀里拢了拢,“姐姐若是闲得慌,不如多管管自己宫里的事。”
殿里安静了。
德妃的脸涨得通红,手里那柄扇子攥得咯吱响。
周贵妃在后面勾着嘴角看戏——她知道这场仗自己不用上,德妃顶在前面就行。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德妃,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都别吵了。”太后端起茶盏,“孩子是谁养的就是谁的,云嫔那边的事哀家会处理,膳妃留下,其他人先退吧。”
德妃咬了咬嘴唇,站起来福身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太后看着我怀里的小团子,忽然问:“这孩子,手里拿的什么?”
“铁铲,他自己喜欢的。”
“拿过来给哀家看看。”
我把团子手里的铁铲抽出来,递上去。
太后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我:“一把铁铲,能养出个会数数的皇子,也是稀奇。”
她看了我一会,忽然说:“膳妃,你知道外头怎么说你的吗?”
“臣妾知道。”
“知道你还闹得这么大?”
我抱着团子,抬起头直视太后。
“太后娘娘,臣妾入宫十一年,前十年不争不抢,活得跟个影子一样。这后一年,臣妾有了孩子,有了盼头,有了根。”我顿了顿,“臣妾不是要争什么荣宠,臣妾只是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太后看着我,久久没说话。
殿里只听见小团子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太后挥了挥手:“走吧,回去给孩子熬点粥,别光顾着在这儿回话。”
“谢太后。”
我抱着团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膳妃。”
“臣妾在。”
“往后每日午后,带孩子来慈宁宫坐坐。”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她。
太后已经端起茶盏,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但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了。
出了慈宁宫,小团子忽然醒了,从我怀里抬起头来。
“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菜……”
我哭笑不得:“病着还惦记吃呢?”
“铁铲,”他伸手去抓我手里的铁铲,“挖!种菜!”
“种什么种,回去喝粥。”
“粥!”他眼珠子一亮,“粥!菜粥!六菜一汤!”
我把他举起来,头顶着他滚烫的额头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美人尖细的声音:“哟,膳妃娘娘抱孩子可真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生过八个呢。”
我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刘美人若是羡慕,自己生一个便是。就是怕你争得头破血流,皇上连你手都不碰一下。”
后面安静了。
小荷在后面跟着我,捂着嘴偷偷笑。
回了静心阁,我把团子放在床上,又给他喂了碗粥,看着他重新睡过去。
然后我去了后院。
暖棚搭好了,地里刚冒出一茬新苗。
我蹲下去,用手拨了拨那嫩绿的菜芽,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
小荷跟在旁边:“主子,德妃那边又开始动作了,说是要请云嫔的娘家人进宫……”
“进不了。”我头也没抬,“太后亲口说了,会处理。”
“那……那要是云嫔家人硬要闹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就让他们来。”
“主子?”
“让他们亲眼看看,”我看着地里的菜苗,“小团子认谁。”
风从暖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看着那一排排刚冒头的嫩苗,心里很清楚——这一仗还远没完呢。
12
半个月后,云嫔的娘家人果然来了。
太后虽说要处理,但架不住云家那边一封又一封的家书递进宫来,哭诉女儿死了两年,连外孙的面都没见过。
最后是皇上点了头,让云嫔的母亲孙氏进宫一趟。
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给小团子挖新土豆。
小荷急得直跺脚:“主子,云家来者不善啊!说是只想看看外孙,可谁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我把土豆上的泥搓掉:“来就来吧,早来早了。”
“主子您就不怕……”
“怕什么?”我把土豆放进篮子里,“怕团子见了亲外祖母就不要我了?”
“主子!”
我把篮子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荷,我养了团子快两年了。他喝的第一口米糊是我喂的,走的第一步路是扶着我的腿迈的,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六菜一汤’。就算他亲生母亲活过来,我也还是他娘。”
小荷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可等云夫人真的踏进静心阁那天,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云夫人孙氏四十出头的年纪,穿得体面,举止矜持,一看就是正经官眷出身。
她进了门先打量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片搭着暖棚的菜地上停了停,嘴角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
“见过膳妃娘娘。”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到。
“云夫人不必多礼。”我坐在主位上,“小皇子在后院玩耍,我让人去抱了来。”
孙氏站在原地,眼睛往通往后院的那道门瞟了好几回。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小荷抱着小团子过来了。
团子今天穿了件宝蓝色的小褂子,手里攥着他的铁铲,腮帮子里还塞着一块桂花糕,嚼得鼓鼓囊囊的。
孙氏一看见他,眼圈就红了。
“我的……我的外孙……”她颤着声音伸出手去。
小团子嚼着桂花糕,黑溜溜的眼珠子瞅了瞅她,嚼完了,扭头把脸埋进小荷脖子里,抱得紧紧的。
孙氏的手僵在半空。
“小皇子怕生,”我站起来打圆场,“云夫人别介意,坐下喝杯茶吧。”
孙氏坐下喝茶,可眼神一直黏在团子身上。
团子被小荷放在地上,自己抱着铁铲跑到墙角去挖土玩。
孙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膳妃娘娘,臣妇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小皇子毕竟是我女儿亲生的骨肉,云家虽不比宫中富庶,但也是书香门第。”她放下茶盏,直视着我,“娘娘若是愿意,臣妇想每月接小皇子回府小住几日,也好让孩子认认亲。”
我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云夫人,小皇子如今养在宫中,规矩森严,出宫并非儿戏。”
“娘娘……”孙氏的眼眶又红了,“臣妇的女儿死得早,临了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臣妇就这一个念想了……”
我正要开口,墙角那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小团子挥着铁铲,把地上一个花盆敲翻了,泥巴撒了一地。
他蹲下来,用铲子戳了戳那堆泥,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喊:“娘!种!”
“种什么?”我问。
“种!”他指了指孙氏,又指了指自己,“种!姥姥!”
满屋寂静。
孙氏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这孩子嘴里从来没蹦出过“姥姥”这俩字。
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小团子已经拎着铁铲“咚咚咚”跑过来了,仰着花猫脸看孙氏,又看看我。
“姥姥!种菜!”他把铁铲举起来,“挖坑!埋!”
孙氏看着他那张沾着泥巴的小脸,又看了看那把满是土腥味的铁铲,眼眶里的泪硬是没掉下来。
我蹲下去,把团子脸上的泥擦掉:“团子,这是你姥姥,快叫人。”
团子歪着脑袋看孙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姥姥!”他喊了一声,然后举起铁铲递过去,“铲!给!种菜!”
孙氏看着那把递到眼前的铁铲,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接。
“膳妃娘娘,”孙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小皇子从小在这环境里长大?跟……跟泥土和铁铲为伴?”
“云夫人,孩子喜欢玩土,没什么不好。”
“可他是皇子啊!”孙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我女儿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孩子成天跟泥巴菜园子混在一处,她心里……”
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明摆着。
嫌我养得粗了。
小荷在后头攥紧了帕子。
团子还举着铁铲站在那里,不明白为什么姥姥不接。
我站起来,把团子抱起来,铁铲搁在桌上。
“云夫人觉得,臣妾养得不好?”
“臣妇不敢。”孙氏抹了把脸,重新坐下去,“只是……只是小皇子毕竟姓云,臣妇想带他回府学些诗书礼仪,总好过成天在泥地里打滚。”
“他在泥地里打滚,打得挺高兴的。”
“娘娘!”
“云夫人。”我把团子放到地上,让他自己玩去,然后转身面对孙氏,“你女儿难产死了,孩子刚满月就送到我这儿来,那时候你怎么不来接?”
孙氏的脸白了。
“头一年我抱着孩子被人欺负、被宫里的人下药、被逼着把孩子送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接?”
“我……”
“现在孩子养大了,会跑了,会笑了,会喊‘六菜一汤’了,你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云夫人,你来晚了。”
孙氏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我没心软。
“这孩子我养了两年,他就是我亲生的。你要认亲,我欢迎,每个月来探视,我敞开大门让你看。但要带走他……”
我顿了一下。
“你问问他手里的铁铲答不答应。”
小团子像是听懂了一样,拎着铁铲跑回来,“啪”地往地上一敲:“不!走!种菜!”
孙氏捂着嘴哭出了声。
那天下午,云夫人是哭着走的。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小团子一眼,团子正蹲在地上挖坑,头也没抬。
孙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上了轿子走了。
小荷在旁边松了一口气:“主子,您方才真厉害,把云夫人怼得一句话都没有了。”
“我没怼她。”我抱起团子,把他的铁铲擦干净,“我只是说了实话。”
“那……那云家那边会不会再去太后那儿闹?”
“闹就闹吧。”我抱着团子走进屋里,“我这儿还有一亩地没种完呢。”
当天夜里,皇上来了。
他没提云家的事,只是坐在桌前吃我做的清汤面,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忽然说:“今日云夫人来看团子了?”
“嗯。”
“哭了?”
“嗯。”
皇上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我:“苏晚,朕有个主意。”
“皇上请说。”
“团子今年两岁了,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
我给他添茶的手顿了一下。
“朕想了几个名字,你听听看。”皇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
我看着纸上那几个字,愣住了。
苏晏。
“晏,安稳平和之意。”皇上的声音淡淡的,“随你的姓。”
我攥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小团子从隔壁房间跑出来,攥着铁铲一头扎进皇上腿边:“父皇!菜!吃!”
皇上低头看着他,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从今天起,”皇上说,“你就叫苏晏了。”
小团子听不懂,只管举着铁铲敲桌子:“晏!晏!六菜一汤!”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十一年。
从贵人到膳妃,从一把铁铲到一个名字。
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13
苏晏这个名字用了不到三天,整个后宫就都知道了。
一个皇子,随养母的姓,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头一遭。
消息传开那天,德妃没摔东西——她大概是摔不动了,手边能砸的都砸完了。
周贵妃倒是安静了几天,可谁都知道,越安静越憋着坏。
果不其然,第四天一大早,周贵妃就带着人去了慈宁宫。
“太后娘娘,臣妾实在看不下去才来叨扰的。”周贵妃跪在太后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皇上给一个养子赐了养母的姓,这让云嫔在天之灵如何安息?让满朝文武如何议论?”
太后坐在上首喝茶,眼皮都没抬:“贵妃,你哭完了没有?”
“太后……”
“哭完了就回去。”太后放下茶盏,“皇上愿意给他赐什么姓,那是皇上的事。哀家都不管,你管什么?”
周贵妃噎住了,脸上的泪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僵了。
她跪在那儿半天没起来,最后还是被身边的嬷嬷搀着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小团子去了慈宁宫。
这是太后之前给的恩典,每日午后去坐坐。
团子现在走路稳当了,一进门就自己跑到太后脚边,把铁铲往地上一放,奶声奶气地喊:“太后!菜!”
太后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张嘴就是菜,跟个小厨子似的。”
“厨子!”团子像是听懂了,举起铁铲比画,“炒!炖!蒸!炸!”
太后笑着把他抱起来,转头看我:“膳妃,你教他的?”
“他自己学的,臣妾没教过。”
“自己学的?”太后挑了挑眉,看了看手里这个挥舞着铁铲的小东西,“两岁的孩子,能分清炒炖蒸炸?”
我刚要开口,团子已经抢答了:“娘教的!娘炒!娘炖!娘蒸!娘炸!”
太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躲,也没解释。
反正确实是我做的饭,他看在眼里学在嘴里,不丢人。
太后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团子的脑袋:“也罢,会做饭的皇子,总比会拆房子的强。”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荷在后面小声说:“主子,您说太后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抱着团子往静心阁走,“她是在告诉我,只要我不越界,她就不动我。”
“那周贵妃那边……”
“周贵妃翻不出浪来。”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团子,“太后把门堵死了,她再闹就是跟太后作对,她没那么蠢。”
小荷松了口气。
可我们谁都没料到,周贵妃还有后手。
三天后的傍晚,静心阁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别着把折扇,瘦长脸,眉眼清秀。
“在下云澜,云嫔的胞弟。”他朝门口的太监拱了拱手,“想求见膳妃娘娘,看看我的外甥。”
小荷跑进来传话的时候,我正给团子喂蛋羹。
“主子,云家来人了,这回是云嫔的弟弟,您见不见?”
我放下勺子:“见。”
云澜被请进了偏厅,团子坐在我腿上,手里还攥着蛋羹勺子。
云澜一进门就看见了团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然后朝我作了个揖。
“见过膳妃娘娘。”
“云公子不必多礼,坐吧。”
他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娘娘,在下今日来,是奉家母之命,想再跟娘娘商议外甥的事。”
“你母亲那天走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
“家母是妇人之见,说话冲了些。”云澜放下茶盏,语气诚恳,“但在下以为,血浓于水,小皇子到底是我云家的血脉,总不能一辈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我低头看了看团子,他正拿勺子戳蛋羹玩,对外头的一切浑然不觉。
“云公子觉得,他应该姓什么?”
“自然是姓云。”云澜答得很快,“小皇子生父虽是皇上,但生母姓云,随母姓也是常理。”
“可皇上已经赐了他姓苏。”
云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娘娘,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皇上赐姓,不过是看娘娘养孩子辛苦,赏的恩典。但恩典归恩典,血缘归血缘,等小皇子长大了,他总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他的目光落到团子身上,声音忽然柔了些:“我姐姐临终前托人递了句话出来,说若有一日孩子长大了,要让他知道自己娘亲的模样。”
团子忽然抬起头来,勺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看着云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娘……”他的声音闷闷的,“困。”
我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抬头看云澜。
“云公子,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我把团子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上,“你姐姐临终前递话出来,那为什么孩子刚满月的时候云家没人来?为什么他被人下药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你们没动静?为什么周贵妃要把他抢走的时候你们连封信都没有?”
云澜的脸白了。
“现在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会跑会跳会喊‘六菜一汤’了,你们来了。”
我站起来,抱着团子走到门口。
“血缘是割不断的,你想来看他,随时来。但谁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谁就先踏过我的尸首。”
云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团子趴在我肩上,忽然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云澜猛地抬头。
团子把脸从我的肩窝里抬起来,朝云澜咧嘴笑了笑:“舅舅!吃蛋羹吗?”
我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云澜那张瞬间通红的脸。
“云公子,”我说,“蛋羹还多,你留下来吃一碗吧。”
云澜坐在那儿,眼圈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云澜吃了一碗蛋羹走的。
走的时候朝我深深作了个揖。
“娘娘,”他说,“在下替家母赔个不是。”
“不用赔。”我抱着团子站在门口,“团子永远姓苏,但云家永远是他外祖家。你们随时来,我随时欢迎。”
云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瘦长,走得不快。
小荷在旁边嘀咕:“主子,您真不怕他们哪天来把团子抢走啊?”
“不怕。”
“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了的团子,他手里还攥着半截蛋羹勺子,嘴角沾着米黄色的碎屑。
“因为他是苏晏。”我说,“他从头到脚,每一两肉都是我喂出来的,抢不走了。”
后院的风吹过来,暖棚里刚浇过水的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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