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是公务员,儿子谈了个农村姑娘,去了趟女方家,我没反对
张淑芬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儿子培养成了公务员。
不是普通事业单位那种。
是正经考上的,市直机关,坐办公室的。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她都要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一遍。
“我们家小辉啊,去年刚考上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会扫一圈,看看在座亲戚的表情。
谁家孩子还在私企打工,谁家孩子还在待业,谁家孩子考了三年没考上。
她心里都有数。
所以当儿子告诉她,谈了个农村姑娘的时候,张淑芬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饭,李辉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妈,我处了个对象。”
张淑芬眼睛一亮。
“哪家的闺女?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李辉又夹了块肉。
“叫王小雨,比我小三岁,在私企做会计。”
“私企啊。”
张淑芬的语气明显淡了些。
“家里呢?父母干什么的?”
李辉筷子停了一下。
“农村的。”
张淑芬没说话。
她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
“种地?”
“嗯,种地。”
沉默。
李辉赶紧补充:
“她人挺好的,性格好,也懂事。”
张淑芬放下碗。
“你一个公务员,找个农村的?”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都一样。”
张淑芬站起来收碗。
“门当户对,几千年传下来的道理。”
李辉急了。
“你还没见过人呢,怎么就下结论了?”
张淑芬端着碗往厨房走。
“见不见都一样。”
“妈!”
张淑芬回过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势利?”
李辉没说话。
“我不是势利。”
张淑芬把碗放进水槽。
“我是替你考虑。你想想,你一个公务员,以后要往上走的。你找个农村的,她家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七大姑八大姨的,今天这个找你办事,明天那个找你借钱,你怎么办?”
“小雨不是那种人。”
“现在不是,以后呢?她家里人呢?”
李辉张了张嘴。
他发现他反驳不了。
因为他没见过小雨的家人。
张淑芬叹了口气。
“妈不是要拆散你们。你要是真喜欢,先处处看。但是别急着定下来。”
李辉点点头。
这事儿暂时就这么过去了。
但张淑芬心里没过去。
她开始旁敲侧击打听。
“小辉,那姑娘家里几口人?”
“四口。她爸妈,还有个弟弟。”
张淑芬心里咯噔一下。
“弟弟?”
“嗯,在上大学。”
“大学学费谁出?”
李辉愣了一下。
“应该是她爸妈出吧。”
张淑芬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已经画了个问号。
过了几天,她又问:
“她爸妈种什么?”
“种地啊,还能种什么。”
“种什么地?水稻?小麦?”
“妈,我哪知道。”
张淑芬没再问。
但她心里又画了个问号。
又过了几天,她问:
“她家在哪?”
“临河县,柳树乡,刘家村。”
张淑芬记下了。
当天晚上,她给在临河县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周啊,我张淑芬。跟你打听个地方,柳树乡刘家村,那地方怎么样?”
电话那头,老周说:
“刘家村啊,偏得很,山路不好走。那地方穷,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
张淑芬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愣。
丈夫老李从书房出来。
“怎么了?脸色不好。”
张淑芬把事情说了。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的事儿,让他自己做主。”
“做什么主?他懂什么?”
张淑芬急了。
“一个公务员,找个农村的,还有弟弟,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有错吗?”
张淑芬站起来。
“我不是看不起农村人。但你说,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两个人的事。她家那个条件,以后能帮上什么忙?不拖累就不错了。”
老李没说话。
“还有她那个弟弟,大学学费谁出?毕业了找工作怎么办?万一找不到工作,是不是还得找我们家小辉?”
“你想得太远了。”
“不远。”
张淑芬说。
“这事儿,我得管。”
第二天,她给李辉打电话。
“小辉,你周末回来一趟。”
“什么事?”
“回来再说。”
周末,李辉回来了。
张淑芬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这事儿。
等吃完饭,收拾完了,她才开口。
“小辉,妈想跟你谈谈。”
李辉放下手机。
“妈,你是不是又想劝我分手?”
“不是劝你分手。”
张淑芬坐到他旁边。
“妈是想让你想清楚。你一个公务员,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为什么非要找个农村的?”
“妈,你能不能别老提农村农村的?”
李辉有点不耐烦。
“农村怎么了?”
“农村没怎么。”
张淑芬尽量压着语气。
“但你要考虑现实。你俩结婚,房子怎么办?咱家能出首付,她家能出什么?彩礼呢?她家要多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多少?这些你都想过吗?”
李辉沉默了。
“还有她那个弟弟。”
张淑芬继续说。
“大学学费,生活费,以后找工作,结婚买房,你觉得她会不会找你帮忙?”
“妈,你想得太多了。”
“是我想得多,还是你想得少?”
张淑芬盯着儿子。
李辉低下头。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张淑芬叹了口气。
“妈不是要你分手。妈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真想清楚了,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妈不拦你。”
李辉抬起头。
“那,妈,我想带她回来吃个饭。”
张淑芬愣了一下。
“行。”
她说。
“带回来看看。”
那个周末,李辉把小雨带回来了。
张淑芬第一眼看到小雨,心里的评价是:
还行。
长得清秀,穿着得体,不土气。
进门喊了声“阿姨好”,声音不大不小,不怯场。
张淑芬点点头。
“坐吧。”
小雨坐下,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张淑芬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家里父母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弟弟上大学呢?”
“嗯,大三了。”
“学什么的?”
“计算机。”
“好专业。”
张淑芬点点头。
“毕业好找工作。”
小雨笑了笑。
“是,弟弟也挺努力的。”
张淑芬又问了几句,小雨都答得得体。
不卑不亢。
吃完饭,小雨主动要帮忙洗碗。
张淑芬拦住了。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的阿姨,我在家也常洗。”
张淑芬没再拦。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雨挽起袖子,熟练地挤洗洁精,刷碗,冲洗,擦干。
动作利索。
不像装的。
张淑芬心里稍微松动了些。
但那个问题还在。
她家是农村的。
还有个弟弟。
晚上,李辉送小雨回家后,张淑芬给老同学老周又打了个电话。
“老周啊,再跟你打听个事儿。刘家村那边,有没有姓刘的?”
“姓刘的多得很,你说哪家?”
“家里有个闺女,叫刘小雨,在城里当护士。还有个儿子,在上大学。”
老周想了想。
“哦,你说的是刘德厚家吧?”
“刘德厚?”
“对,种地种地的。他家闺女是挺出息的,考了卫校。儿子也考上大学了。”
“他家条件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种地种地的,能富到哪去。刘德厚身体还不好,前几年好像查出来什么病。”
张淑芬心里一沉。
“什么病?”
“不太清楚,反正干不了重活。他老婆身体还行,种地操持家务,供两个孩子。”
张淑芬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老李从书房出来。
“又怎么了?”
张淑芬把事情说了。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担心她爸的病?”
“不光这个。”
张淑芬说。
“她爸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她一个月工资多少?三千多。她不得往家里寄钱?她爸要是病重了,是不是得花大钱?”
“那她弟弟以后出息了,也能帮衬。”
“帮衬?他弟弟大学还没毕业呢。就算毕业了,刚工作能挣多少?再说了,人家弟弟以后也要结婚买房,哪有钱帮衬姐姐?”
老李没话说了。
“我不是嫌贫爱富。”
张淑芬说。
“我是怕儿子以后负担太重。他一个公务员,看着风光,工资也就那样。以后还要还房贷,养孩子。要是还得养她家,他受得了吗?”
老李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淑芬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定下来。
过了几天,李辉又回来了。
“妈,小雨她爸妈想见见我。”
张淑芬心里一紧。
“什么时候?”
“下周末。她想让我去她家一趟。”
“去她家?去刘家村?”
“嗯。”
张淑芬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行。”
她说。
“去。”
李辉愣了一下。
“妈,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
张淑芬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她吗?那就去看看。看看她家什么情况,她父母什么人。”
李辉点点头。
“行,那我跟小雨说。”
“等等。”
张淑芬叫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李辉愣住了。
“妈,你也要去?”
“怎么?不行?”
“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
张淑芬盯着他。
“你怕妈给你丢人?”
“不是不是。”
李辉赶紧摆手。
“我就是觉得,您去,会不会有点,那个。”
“哪个?”
“太正式了。”
“正式就正式。”
张淑芬说。
“我去看看,心里有个底。”
李辉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他妈的脾气。
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晚上,李辉给小雨打电话。
“小雨,我妈说,她也想去。”
电话那头,小雨愣了一下。
“阿姨也要来?”
“嗯。她说想见见你父母。”
小雨沉默了几秒。
“好啊,欢迎阿姨来。”
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
但李辉听出来了,那几秒的沉默。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张淑芬开始准备。
她翻出柜子里的新衣服,试了好几件。
“老李,你看这件行不行?”
老李看了一眼。
“行,挺精神的。”
“会不会太艳了?”
“你又不是去相亲。”
张淑芬换了件素点的。
“这件呢?”
“也行。”
“你就知道也行。”
张淑芬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又往里面塞了水果、补品、烟酒。
老李看不下去了。
“你这是去提亲啊?”
“提什么亲。”
张淑芬说。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你不懂。”
张淑芬把箱子拉上。
“这是礼数。”
周五晚上,李辉回到家。
“妈,明天早上六点出发。”
“六点?这么早?”
“她家远,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张淑芬点点头。
“行,我五点起来做饭。”
第二天早上五点,张淑芬就起来了。
熬了粥,烙了饼,炒了两个小菜。
李辉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妈,你起这么早。”
“吃吧,吃饱了好开车。”
母子俩吃完早饭,把行李搬上车。
张淑芬坐在副驾驶,李辉开车。
先去接小雨。
小雨租住在城南一个老破小的小区里。
车停在楼下,小雨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清清爽爽。
“阿姨好。”
“上车吧。”
小雨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张淑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吃早饭了吗?”
“吃了,阿姨。”
“吃的什么?”
“包子。”
“光吃包子哪行。”
张淑芬从包里掏出两个鸡蛋。
“拿着,路上吃。”
“不用了阿姨,我吃饱了。”
“拿着。”
小雨接过去。
“谢谢阿姨。”
车开动了。
出城,上高速。
车里放着音乐,没人说话。
张淑芬看着窗外,心里盘算着。
三个多小时。
她倒要看看,这个刘家村,这个刘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车开了两个小时,下了高速。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县道。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张淑芬看着窗外,心里越来越沉。
“还有多远?”
“快了,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
李辉说。
车拐进一条土路。
两边是农田,种着玉米。
玉米秆子枯黄黄的,在风里晃。
路上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
张淑芬抓紧了扶手。
“这路怎么这样?”
“农村嘛,都这样。”
李辉说。
后座的小雨没说话。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房子。
砖房,灰墙,有的贴了白瓷砖,有的没贴。
村口立着个牌子:刘家村。
张淑芬看着那牌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车开进村里,路更窄了。
两边是院墙,墙上刷着标语。
“建设新农村,共奔小康路。”
字迹已经斑驳。
“前面左拐。”
小雨在后座说。
李辉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的样子。
男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女的穿着件红棉袄。
是小雨的爸妈。
李辉停下车。
张淑芬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刘爸刘妈迎上来。
“阿姨,您来了。”
刘妈笑着,脸上全是褶子。
“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张淑芬也笑。
“应该的。”
刘爸站在后面,搓着手。
他个子不高,瘦,背有点驼。
脸上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
张淑芬注意到了那双手。
那是一辈子干农活的手。
“快进屋,进屋。”
刘妈招呼着。
张淑芬跟着他们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
地上铺了砖,墙角种了几棵月季。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灰砖墙,红瓦顶。
看着有些年头了。
“家里简陋,您别嫌弃。”
刘妈掀开门帘。
张淑芬走进去。
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
墙上贴着年画,挂着一面镜子。
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水果。
“您坐,您坐。”
刘妈招呼着。
小雨给张淑芬倒了杯茶。
张淑芬坐下,环顾了一圈。
屋子虽旧,但收拾得干净。
看得出来,这家人爱干净。
“您喝茶。”
刘妈把茶杯往张淑芬面前推了推。
“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茶,不好喝,您别嫌弃。”
张淑芬端起来抿了一口。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刘妈笑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张淑芬注意到她的手指。
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
“家里就您二老住?”
张淑芬问。
“是,就我们俩。”
刘妈说。
“小雨在外面上班,小斌在上大学。”
“小斌是弟弟?”
“对,在省城上大学,学计算机的。”
“好专业。”
“是,是。”
刘妈笑着,但笑容里有点勉强。
“学费挺贵的吧?”
张淑芬问。
刘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好,还好。”
张淑芬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有数了。
刘爸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偶尔咳嗽两声,声音闷闷的。
张淑芬想起老周说的话。
这刘爸,身体不好。
“中午在家吃,我做了几个菜。”
刘妈站起来。
“您别嫌简陋。”
“哪里的话。”
张淑芬也站起来。
“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您是客人。”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张淑芬跟着刘妈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火。
墙上熏得发黑,但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你们家,一直住这儿?”
张淑芬一边帮忙洗菜,一边问。
“是啊,几十年了。”
刘妈在灶台前忙活。
“这房子,还是小雨她爷爷盖的。”
“那有些年头了。”
“三十多年了。”
刘妈往锅里倒了油。
“前两年想翻修一下,但,钱不凑手。”
她没说为什么钱不凑手。
但张淑芬猜得到。
儿子上大学,丈夫身体不好。
哪还有钱翻修房子。
“小雨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刘妈一边炒菜,一边说。
“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高中,她爸说,别上了,出去打工吧。她哭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去了。”
张淑芬手一顿。
“她没上高中?”
“没上。”
刘妈摇摇头。
“后来自己考了卫校,一边打工一边读。毕业了当护士,总算不用种地了。”
张淑芬没说话。
她想起小雨洗碗时那熟练的动作。
那不是装的。
那是真干过活的。
“她弟弟上大学的钱,也是她出的。”
刘妈说。
“我们老两口种点地,挣不了几个钱。她爸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张淑芬心里一沉。
果然是这样。
“她不容易。”
刘妈说。
“但她从来不叫苦。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自己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
张淑芬看着刘妈。
刘妈的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这人,一说就多。”
“没事。”
张淑芬说。
“您说吧。”
刘妈笑了笑。
“其实我知道,您是来看我们家的。”
张淑芬没否认。
“我们家条件差,我知道。”
刘妈把菜盛出来。
“但小雨是个好孩子。她吃了很多苦,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对谁都很善良。”
她转过头看着张淑芬。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担心我们家拖累小辉。”
张淑芬没说话。
“您放心。”
刘妈说。
“我们家虽然穷,但不会给人添麻烦。小雨她爸的病,我们自己想办法。小斌的学费,小雨说她出,我们不让她出了。我们老两口,种点地,攒点钱,够用。”
张淑芬看着她。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刘妈把菜端起来。
“我们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家不是那种人。”
吃饭的时候,菜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
都是家常菜。
但张淑芬知道,这桌子菜,对刘家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刘爸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张淑芬夹菜。
“您吃,您吃。”
张淑芬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了。
“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李辉在旁边吃得挺香。
小雨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张淑芬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吃完饭,刘妈又泡了茶。
张淑芬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月季。
花不多,但开得挺好。
“这花,是小雨种的吧?”
张淑芬问。
刘妈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猜的。”
张淑芬笑了笑。
刘妈也笑了。
“是她种的。她从小就喜欢种花。院子里这些花,都是她种的。”
张淑芬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李辉和小雨站在月季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李辉也笑了。
张淑芬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下午,张淑芬说要出去转转。
刘妈说陪她去,她说不用。
她一个人沿着村道走。
路边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追跑。
看到她,都多看两眼。
张淑芬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这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
她走到村口,看到一片菜地。
一个老人在摘菜。
张淑芬走过去。
“大爷,这菜长得真好。”
大爷抬起头,露出没牙的嘴。
“好啥好,今年雨水少,菜长得不好。”
张淑芬蹲下来。
“大爷,你们村有个叫刘德厚的,您认识吗?”
“德厚啊,认识认识。”
大爷点点头。
“那家人怎么样?”
大爷想了想。
“老实人。德厚老实,他老婆也老实。就是命苦。”
“怎么命苦?”
“德厚前几年查出来肝病,干不了重活。他老婆一个人种地,供两个孩子。闺女倒是出息,当了护士,挣钱供弟弟上大学。”
“那闺女怎么样?”
“小雨啊,好孩子。”
大爷说。
“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别的孩子玩,她在地里。别的孩子花钱,她攒着给弟弟交学费。”
“她不容易。”
“可不是嘛。”
大爷叹了口气。
“这家人,都是好人。就是穷。”
张淑芬站起来。
“谢谢您大爷。”
“不谢不谢。”
张淑芬往回走。
路上,她又看到几个村民。
她没再问。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回到刘家,刘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到张淑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您回来了。”
“嗯,随便走走。”
张淑芬在院子的凳子上坐下。
刘妈给她倒了杯水。
“您喝水。”
张淑芬接过去,喝了一口。
“刘家嫂子,我问您个事儿。”
“您说。”
“小雨她爸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刘妈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
她说。
“肝硬化,得长期吃药。药不便宜。”
“一个月要多少?”
“一两千。”
张淑芬心里默算了一下。
“那你们,怎么撑得住?”
刘妈苦笑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他是我男人,我不能不管他。”
“小雨知道吗?”
“知道。但她不知道具体花多少。”
刘妈低下头。
“我不想让她担心。她在外面不容易。”
张淑芬没说话。
她看着刘妈,看着这个瘦小的农村女人。
她想起自己。
她也是当妈的。
她也有儿子。
她突然理解了刘妈。
不是同情,是理解。
“嫂子,您不容易。”
张淑芬说。
刘妈抬起头,眼睛红了。
“没什么不容易的。”
她说。
“只要孩子好,我们苦点累点没什么。”
张淑芬点点头。
“您放心。”
她说。
“小雨是个好孩子。”
刘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
“谢谢您。”
她说。
晚上,张淑芬和李辉在刘家住下了。
刘妈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铺了新床单。
张淑芬躺在,半天睡不着。
李辉在旁边打地铺。
“妈,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小雨家。”
张淑芬没说话。
“妈?”
“挺好的。”
李辉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张淑芬翻了个身。
“她爸妈,好人。”
李辉松了口气。
“那您,不反对了?”
“我什么时候反对了?”
“您之前不是……”
“我之前是担心。”
张淑芬说。
“担心她家拖累你。”
“那现在呢?”
“现在?”
张淑芬看着天花板。
“现在发现,人家未必需要你帮忙。”
李辉没说话。
“你看她爸妈,多苦多难,都没向她开口。她弟弟的学费,她说她出,她妈说不用她出。她爸的病,她妈一个人扛着,都不告诉她。”
张淑芬叹了口气。
“这样的家庭,不会拖累你。”
“那您放心了?”
“放心了。”
张淑芬说。
“但有一点。”
“什么?”
“你得对她好。”
“我会的。”
“不是会。”
张淑芬转过头看着他。
“是一定。”
李辉点点头。
“我一定。”
第二天,张淑芬要回去了。
刘妈又做了一桌子菜。
张淑芬吃得很饱。
临走的时候,刘妈塞给张淑芬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
“我们自己种的菜,您带回去吃。”
张淑芬打开一看,是白菜、萝卜、土豆。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不值钱。”
张淑芬收下了。
车开动了。
张淑芬从后视镜里看着刘爸刘妈站在巷口,越来越小。
小雨坐在后座,回头看着。
张淑芬从后视镜里看到,小雨的眼睛红了。
“小雨。”
“嗯,阿姨。”
“你爸妈,挺好的。”
小雨愣了一下。
“谢谢阿姨。”
“不用谢。”
张淑芬说。
“我说的是实话。”
车开出村子,上了县道。
路还是那么颠。
但张淑芬的心情不一样了。
她想起昨天在村口遇到的那个大爷说的话。
“这家人,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
但苦归苦,人好。
人好,比什么都强。
回到城里,张淑芬把菜拎上楼。
老李看到袋子里的菜,问:
“这是?”
“小雨家种的。”
老李愣了一下。
“你去她家了?”
“嗯。”
“怎么样?”
张淑芬把菜放进冰箱。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老李看着她。
“你之前不是反对吗?”
“我现在不反对了。”
张淑芬关上冰箱门。
“她家虽然穷,但人好。”
“就这样?”
“还有。”
张淑芬说。
“她爸妈,不容易。”
老李没再问了。
他了解自己老婆。
她说好,那就是真好。
过了几天,张淑芬给李辉打电话。
“小辉,哪天叫小雨来家里吃饭。”
“好啊,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
“行。”
周末,小雨来了。
张淑芬做了一桌子菜。
比上次还多。
“阿姨,您太客气了。”
小雨有点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多吃点。”
张淑芬给她夹菜。
小雨吃了一口红烧肉。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张淑芬看着她吃,心里有点酸。
这姑娘,太瘦了。
吃完饭,张淑芬拉着小雨坐在沙发上。
“小雨,阿姨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弟弟的学费,是你出吗?”
小雨愣了一下。
“嗯。”
“一个月多少?”
“一千五。”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小雨低下头。
“三千多。”
张淑芬心里一紧。
三千多,给弟弟一千五,自己剩不到两千。
还要租房,还要吃饭。
“你够用吗?”
小雨没说话。
“不够用吧?”
张淑芬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呢?”
小雨抬起头。
“阿姨,我……”
“行了,别说了。”
张淑芬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小雨一看,是一沓钱。
“阿姨,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张淑芬塞到她手里。
“你爸的病,需要钱。你弟弟读书,也需要钱。你一个人扛着,扛不动。”
小雨的眼眶红了。
“阿姨……”
“别哭。”
张淑芬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小雨擦了擦眼睛。
“谢谢阿姨。”
“不用谢。”
张淑芬说。
“你以后,是要当我儿媳妇的人。”
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张淑芬也笑了。
那天晚上,李辉送小雨回家后,回来问张淑芬。
“妈,你跟小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怎么眼睛红红的?”
“可能是感动吧。”
李辉看着她。
“妈,你真的不反对了?”
“不反对了。”
“为什么?”
张淑芬想了想。
“因为。”
她说。
“我看到了一家人,虽然穷,但活得有骨气。”
“还有呢?”
“还有。”
张淑芬看着儿子。
“她是个好姑娘。你得好好对人家。”
李辉点点头。
“我会的。”
“不只是嘴上说。”
张淑芬说。
“你得用行动证明。”
“我知道。”
李辉认真地说。
张淑芬看着他,心里想。
这孩子,长大了。
几个月后,李辉和小雨订婚了。
订婚宴在城里办的,不大,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刘妈穿着件新买的红棉袄,刘爸也换了身干净衣服。
两个人坐在主桌上,有点局促。
张淑芬主动给他们倒酒。
“亲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刘妈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谢谢您,淑芬姐。”
“谢什么。”
张淑芬碰了碰她的杯子。
“咱们以后,互相帮衬。”
刘妈点点头,一饮而尽。
吃完饭,张淑芬拉着刘妈到一边。
“亲家,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
“您说。”
“小雨她爸的病,我跟小辉商量了,以后看病的钱,我们来出。”
刘妈愣住了。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张淑芬说。
“小雨是小辉的老婆,她爸就是我儿子的老丈人。老丈人生病,女婿出点钱,应该的。”
“可是……”
“别可是了。”
张淑芬打断她。
“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以后,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刘妈的眼睛红了。
“淑芬姐……”
“别哭。”
张淑芬拍了拍她的手。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刘妈擦了擦眼睛。
“谢谢您。”
“不用谢。”
张淑芬笑了笑。
“以后,咱们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张淑芬躺在,睡不着。
老李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初我差点就反对了。”
“现在呢?”
“现在?”
张淑芬笑了。
“现在我觉得,这是小辉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老李也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
张淑芬说。
“是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人。”
张淑芬说。
“人好,比什么都强。”
老李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了张淑芬的手。
窗外,月亮很圆。
张淑芬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刘家村,看到的那几株月季。
开得不算好,但还在开。
就像刘家这家人。
日子虽苦,但还在过。
还在努力地过。
这就够了。
一年后,小雨怀孕了。
张淑芬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小两口家里跑。
煲汤、做饭、打扫卫生。
小雨说不用,但张淑芬不听。
“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好好养着。”
小雨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有一天,张淑芬在厨房炖鸡汤。
小雨坐在客厅看电视。
突然,小雨喊了一声。
“妈。”
张淑芬赶紧跑出来。
“怎么了?”
“我肚子疼。”
张淑芬慌了。
“是不是要生了?不是还有两周吗?”
“不知道。”
小雨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张淑芬赶紧给李辉打电话。
“你快点回来,小雨肚子疼。”
李辉正在上班,接到电话立刻请假往回赶。
张淑芬扶着小雨下楼。
李辉的车已经到了。
三个人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
“要生了,进产房。”
张淑芬和李辉在外面等着。
张淑芬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
“妈,你别急。”
李辉安慰她。
“我不急。”
张淑芬说。
但她的手一直抖。
一个小时后,护士出来。
“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张淑芬一下坐到椅子上。
李辉赶紧扶住她。
“妈,你没事吧?”
“没事。”
张淑芬擦了擦眼睛。
“我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
护士把小雨推出来。
小雨脸色苍白,但笑着。
“妈,你看。”
她把怀里的孩子给张淑芬看。
张淑芬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好。”
她一边哭一边笑。
“长得像你。”
“像小辉。”
小雨说。
“都像。”
张淑芬抱起孩子,小心翼翼地。
“小宝贝,我是奶奶。”
孩子闭着眼睛,没理她。
张淑芬笑了。
“这小子,有脾气。”
李辉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妈,你哭了。”
“谁哭了。”
张淑芬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当初没反对。”
张淑芬看着孩子。
“要不然,哪来这么个宝贝。”
李辉没说话。
他伸手,搂住了张淑芬的肩膀。
张淑芬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她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晚上,刘爸刘妈赶到了医院。
刘妈一进病房,看到小雨和孩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你哭什么。”
小雨笑着说。
“我高兴。”
刘妈擦了擦眼睛。
“我高兴。”
她走到床边,看着孩子。
“这孩子,长得真好。”
“像小雨。”
张淑芬说。
“也像小辉。”
刘妈说。
两个妈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笑着。
刘爸站在后面,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也红了。
张淑芬看到了。
“亲家,你也来看看。”
刘爸走过去,看着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但又缩了回去。
“没事,摸吧。”
张淑芬说。
刘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孩子动了动,没睁眼。
刘爸笑了。
那是张淑芬第一次看到他笑。
“这孩子,有福气。”
刘爸说。
“对。”
张淑芬说。
“有福气。”
那天晚上,张淑芬和刘妈一起在医院陪床。
两个妈坐在走廊里,聊了一夜。
聊孩子,聊家庭,聊过去,聊未来。
刘妈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了小雨这个女儿。
张淑芬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培养了一个公务员儿子。
“现在呢?”刘妈问。
“现在?”
张淑芬想了想。
“现在最骄傲的,是有了个好儿媳妇。”
刘妈笑了。
张淑芬也笑了。
窗外,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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