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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你存心恶心我是不是?你立遗嘱把房子留给一个护工?”
女儿赵琳站在画室门口,羽绒服拉链崩开一半,手里攥着从律师那儿复印的遗嘱草稿,纸边被她捏得发皱。画室北墙的暖气片上搭着一条灰毛巾,边缘洇着没拧干的颜料水,滴在地板上洇出指甲盖大的蓝斑。我坐在轮椅上,调色盘搁在膝盖,左手食指还沾着未干的赭石色。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画笔搁回水盂:“琳琳,你妈走了十二年,你回来过几次?”
她愣住。羽绒服里那件羊绒衫领口磨得起球,我记得那是她前年生日自己买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又老了一岁”。我点过赞。
“我工作忙——”她刚开口。
“你忙你的。”我转回画布,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滩涂,灰蓝色调,右下角压着一艘搁浅的旧船。“陈姐这十一年,每天六点起来给我翻身,换尿袋,喂饭,推我去菜市场看鱼。你上个月打电话,问的是‘爸你那些画现在值多少钱’。”
赵琳脸白了。她把遗嘱纸拍在画架上,纸角扫翻一小管钴蓝,颜料膏挤在地砖缝里。“值多少钱?你画了一辈子,那些画不给我,给一个外人?陈玉芬她算什么东西?保姆!一个月两万块,你还供她儿子念大学——”
“那两万是她该拿的。”我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停在窗边。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耷拉着,根茎泡在透明玻璃瓶里,水浑得看不见底。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最黄的叶子,“她儿子考上建筑系那年,你弟在澳洲赌球输了六十万,谁替你还的?”
她猛地闭嘴了。暖气片嗡嗡响,窗外开始下那种脏兮兮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像一粒粒细沙。她站在那儿,手还按着那张遗嘱纸,指节从泛白到松开,最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陈玉芬今天请假回老家了?”她忽然问。
我没说话。
她又问:“爸,你知不知道她背着你干了什么?”
我盯着窗玻璃上那层水雾,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知道。”
她往前一步,靴跟磕在地砖上很响:“她知道你知道?”
“不知道。”
赵琳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点了两下递到我眼前。屏幕上是某拍卖行的成交记录截图:一幅我1998年画的《渔港黄昏》,成交价七十八万。拍卖日期是三个月前。送拍人署名——陈玉芬。
“她偷了你至少四幅画,”赵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都查过了。从去年六月开始,陆续走的。”
我看着那张截图,屏幕上那幅画我认得,右下角有一道刀痕,是当年搬家时搬运工磕的。陈玉芬擦灰的时候总会拿指腹摸那道痕,说“可惜了”。我点点头,把手机推回去:“四幅?不止。”
赵琳瞪我。
我打开轮椅扶手下层的储物格,摸出一个旧U盘,递给她。“我忍她一千零九十五天了。”
她接过U盘,翻来覆去看了一眼。“这里面是什么?”
“监控。”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雨打在窗上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像是有人拿细竹竿在外面敲。
“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号,”我说,“她第一次开我书房的保险柜。那天你妈忌日,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你了,妈’,定位在澳门。”
赵琳攥着U盘的手悬在半空。我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装监控了?”她声音有点飘。
“那年我摔了第三次,躺在医院的时候装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萎缩的右腿,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陈玉芬那时候在医院陪我四十三天,没回一次家。她儿子那年高考,她连电话都没给他打几个。后来我出院,她推我去河边晒太阳,说‘赵老师,等我老了,你可别把我送养老院’。”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琳。“我那时候是真的信她。跟信你妈一样信。”
赵琳把U盘攥进手心,金属壳硌着掌骨。“你为什么要忍三年?”
我把轮椅转回画布前,拿起那支被搁下的笔,蘸了点钛白,在滩涂的水面上点了一笔,像一只远处的白鹭。“我想看看她到底能拿多少。也想看看,你们这些儿女,到底什么时候能发现。”
雨越下越大。画室顶楼那扇天窗漏了一小块光进来,打在调色盘上,照见那管被碰翻的钴蓝颜料已经淌成一小滩,沿着地砖缝慢慢往暖气片方向爬。
赵琳站在那儿很久没动。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微信弹窗提示: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订了下周回国的票。她飞快地按灭了屏幕。但我看见了——备注是“陈姨”。
“你喊她什么?”我问。
赵琳别过脸去,肩膀绷得像块木板。暖气片上那条灰毛巾终于滴下了第二滴水,砸在地板上那摊钴蓝里,颜料被冲开一小片,变成更淡的青色。
“上个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跟我说,你立遗嘱给她房子是自愿的。还说……说我妈走之前托她照顾你。”
我画笔停了。窗玻璃上雨痕交错,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我妈走之前,”赵琳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眶红了一圈,“根本不认识陈玉芬。”
我看着她,把画笔放下,两只手搁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攥紧。画布上那只白鹭还没干,钛白的笔触浮在灰蓝水面上,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疤。
“琳琳,”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嗓子有点涩,“你说得对。我存心恶心你了。”
她没接话。
雨砸在天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撒了一把豆子。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洗不掉的赭石色,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陈玉芬推我去医院复查的路上,在街角花十块钱买了一支向日葵插在我轮椅侧兜里。那天太阳很大,向日葵歪着脑袋靠着我肩膀,花瓣蹭着我耳朵,她说:“赵老师,你看这花多像你,站着站着就倒不了了。”
那时候我摔断腿刚满三个月。那时候我还信她。
赵琳把U盘塞回我手里,指尖冰凉。她说:“爸,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没回答。窗外那盆绿萝被雨打斜了身子,一片黄叶终于脱离茎秆,飘飘忽忽落在窗台上,被雨水黏住了。
赵琳走后,画室里只剩下暖气管偶尔发出的“咔嗒”声。我把U盘搁在调色盘旁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七点,陈玉芬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袋红薯,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往地砖上掉,进门第一句话是:“赵老师,今天画了多少?”
我正对着那幅滩涂发呆,头也没回:“半笔。”
她把红薯搁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轮椅后面,伸手探了探我额头:“发烧了?脸色不对。”
她的手指粗糙,指腹有常年洗涮留下的裂口,蹭在我额头上沙沙的。我偏了偏头,躲开了。“没事。你回老家了?”
“嗯,给我妈迁坟。办完了。”她绕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搭在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掖进腿侧。“你晚饭吃了没?我走之前包的馄饨搁冰箱里了。”
“吃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起身去厨房烧水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是她拿铁锅碰灶台的声响,一切和过去三千多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我从轮椅侧兜摸出手机,翻到赵琳下午发来的消息。她把我邮箱里那封匿名举报信转发给了我——发信人显示是“玉兰花艺”,内容只有一段话和一个附件:陈玉芬近一年内通过中介画廊代售赵建国画作共七幅,总成交额两百三十余万,所有款项汇入其子陈晨名下账户。
附件里是银行流水的截图。陈晨,二十一岁,墨尔本大学建筑系在读,去年九月名下突然多了一笔八十七万的入账。
我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陈玉芬的背影正对着我,她在切什么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均匀而从容,一下,一下,一下。她的围裙带子系在腰后面,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是我前年住院的时候她在病房里用纱布学着打的,因为我说“你以前打的结都解不开”。
“赵老师,”她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你那个画架右边腿有点松,我明早给你拧一下。”
“好。”我说。
暖气管又响了。窗外雨停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块一块的淡黄色。我看着那摊下午被赵琳碰翻的钴蓝颜料已经干透了,结成薄薄一层皮贴在地缝里,像一块淤青。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门锁转了半圈,很轻,然后是一阵压低的脚步声。我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夜灯亮着一盏昏黄的。我侧躺着没动,睁着眼看门缝里那道移动的影子。
陈玉芬从我书房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穿着拖鞋,脚步声被鞋底压得很实,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弯下腰,把卷好的画塞进沙发底部一个长条收纳盒里。那个收纳盒我见过,她说里面放的是旧窗帘。
她站起来的时候往我房间方向看了一眼。我闭上眼睛,呼吸放平。几秒后她走回自己房间,门锁咔嗒一声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端粥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发呆。她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窗帘拉开,说:“今天出太阳了,推你去公园看那个荷花池吧?荷花开了。”
“不去。”我说,“今天有人要来收画。”
她端着托盘的手停了一下。“收画?哪个画廊?”
“不是画廊。拍卖行的人,来取那幅《渔港黄昏》。”我转过来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说上次那幅拍完了,买家想要个同系列的。”
陈玉芬把托盘放下来,走到我跟前,弯着腰看我眼睛。“赵老师,你那幅《渔港黄昏》不是挂在书房北墙上吗?什么时候送拍过?”
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困惑。我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陈姐,我没送拍。那幅画三个月前在恒昌拍卖行成交了,七十八万。送拍人写的你名字。”
她没有动。早上八点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右侧脸颊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的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赵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的七月十六号。”我说,“你开我保险柜那天。我装了监控。”
她整个人顿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厨房里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米香。
我把手机打开,点开那段视频,屏幕朝向她。画面里是三年前那个夜晚,书房保险柜门被打开,一只手伸进去,取出一幅卷好的画。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红绳编的平安扣,是我摔断腿那年她去医院门口地摊上买的,五块钱,说“保平安”。
她手腕上现在还戴着那根红绳,颜色已经褪成粉白了。
陈玉芬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赵老师,”她说,“那七十八万,我一分没花。”
“我知道。”我说,“给你儿子存着了。”
她猛地抬眼,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
“陈晨去年八月收到第一笔钱之后,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你一个没接。”我看着她,“陈姐,你儿子问你这钱哪来的,你没告诉他。”
她靠在墙上,手捂住嘴。阳光照着她手背上那些老年斑,颜色比去年又深了一些。我看着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墙,拖鞋掉了一只。
“我一开始是想拿一幅……”她声音哑了,“就是那幅小的,海边的,你说过那幅不值钱。我想给陈晨凑个首付。他在墨尔本租房太贵了,打了三份工,视频的时候瘦得下巴都尖了。我就想拿一幅……一幅就行。”
她抬起脸看我,眼泪淌了满脸,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邻居。“第一幅卖了十二万。我没敢跟你说。过了两个月你没发现,我又拿了一幅。再后来……就收不住了。”
我轮椅往前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赵老师,你报警吧。”她说。
窗外那只绿萝今天不知道被谁转了个方向,叶尖朝着阳光的一面微微翘起来。我看着那片昨天落掉的黄叶还黏在窗台上,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小撮烧过的纸灰。
“我不报警。”我说,“陈姐,你把那七幅画的去向都写下来。卖给谁了,多少钱,哪家中介过的手。一个字别漏。”
她愣住了。
“写完了,”我低头看着她,“去跟陈晨把话说清楚。然后,你还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了,我让赵琳找个新的来。”
她张着嘴坐在地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像一块刚洗好还没来得及穿的白布。阳光爬到地砖中央,把那摊干透的钴蓝照得发亮。
我转着轮椅往画室方向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荷花池,”我说,“明天再去吧。今天先把粥喝了,凉了。”
我听见身后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夹在暖气管的咔嗒声里,像水滴滴进颜料里那个动静。
那天下午陈玉芬没去厨房,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茶几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我隔着走廊远远看了她几次,她捏着笔,写几行就停下来,用指腹把写错的地方反复摩挲,却始终没划掉。三点多的时候她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她平时不抽烟的,烟雾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像一小团灰色的叹息。
傍晚赵琳又来了。这次她没敲门,拿钥匙开的门,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燥热的风。她先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陈玉芬,后者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腰背绷得很直。
“写完了?”赵琳问她。
陈玉芬把笔记本递过去,手指还按在封面上停了一秒。“都在上面了。”
赵琳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拧成一团。“七幅?你之前跟我说你只拿了四幅。”
“我骗你的。”陈玉芬说。
赵琳把笔记本拍在鞋柜上,靴跟啪地一磕。“爸,你看。你自己看看她写的——去年十一月那幅《雪后》,卖了三十三万,你那时候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人在ICU躺着呢。”她转过脸瞪着陈玉芬,“你拿着三十三万,就买了两斤排骨一箱牛奶去医院看他?剩下的钱呢?”
“给陈晨交学费了。”陈玉芬的声音很平,但攥着围裙边的手在发抖。
“你好意思说出口——”赵琳往前迈了一步。
“琳琳。”我推着轮椅从走廊过来,停在她俩中间。暖气片上搁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水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还在一扇一扇的。我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泼进旁边的绿萝盆里,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陈姐,今天晚饭做不做?”
陈玉芬愣了一下。“做,做。冰箱里还有鱼,我给你清蒸。”
“去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脚步比平时快。赵琳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爸,你就这么算了?她偷了你快三百万!”
我把空杯子放下,指腹蹭了蹭杯沿上沾的那片小飞虫翅膀。“琳琳,你上个月跟我说你公司要融资,差多少钱?”
她一下子噎住了,脸有点泛红。“那是我自己的事——”
“差八十万,是吧。”我抬头看她,“你陈姨拿走那七幅画里,有一幅是《梅雨季》,你记得那幅画吗?你七岁那年画展上你趴在那幅画前面哭了一下午,因为你说那上面的雨滴像你妈掉的眼泪。”
赵琳别过脸去,脖根红了一片。
“那幅画,她上周三刚出手,四十三万。”我说,“你猜她卖给谁了?”
赵琳转回来,眼底亮了一下又暗了。“……谁?”
“恒昌的李总。他上周四来医院看我,拿了那张画的照片给我看,问我要不要回购。”我低头摸了摸轮椅扶手上那个被磨掉漆的地方,“我说不用了。画在他那儿,比在我这儿强。他懂那幅画。”
赵琳的嘴张开又闭上,手指把包带拧成一股麻花。厨房里传来鱼下锅的刺啦声,油香顺着门缝飘出来,盖住了她喉咙里那声含混的东西。
“爸,那你不追究了?”她终于挤出一句。
“追究。”我说,“但不是按你那个追法。”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屏幕上是陈晨发来的一封邮件截图,他上周通过建筑系官网的公开邮箱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说他在墨尔本做一个关于港口改造的课题,查阅资料时发现我早年画的一批港口速写,非常喜欢,问我能不能提供一点灵感参考,附注里还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请不要告诉我母亲,我想让她意外一下”。
赵琳看完那张截图,捏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陈姨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我说,“她以为钱能让陈晨过得好点。但她儿子想要的,压根不是那几笔汇款。”
厨房里的油锅声小了,换成陈玉芬拿锅铲刮锅底的声响。赵琳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还给我,把鞋柜上那个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赵老师,我错了。对不起。”
她把笔记本合上,搁回茶几。然后她走进厨房,我听见她说:“陈姨,鱼蒸好了没?我帮你端。”
陈玉芬没回话。但锅铲声停了,然后是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得像一幅画被挂上墙时那一声钉子入木。
那天晚饭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鱼是清蒸的,上面搁了姜丝和葱花,陈玉芬还照例在我碗边搁了一碟老干妈。赵琳吃得很慢,筷子夹一块鱼肉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投在墙上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张没干透的水彩画。
吃到一半,赵琳放下筷子:“陈姨。”
陈玉芬抬起头。
“你儿子下周回国,”赵琳说,“他说想来看我爸。你让他来吧。”
陈玉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转头看我,我点点头。
“我跟他聊过邮件了,”我说,“他想看我那些港口速写。他那课题跟我画的是一个地方。让他来看看吧。”
陈玉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下头,肩膀微微耸了两下。她没有哭出声,但那个吃鱼蘸酱醋的动作顿了很久,久到葱花在碟子里泡软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赵琳把自己那碟老干妈轻轻推到陈玉芬手边,说:“陈姨,这个你尝尝,比我爸吃那牌子香。”
陈玉芬夹了一筷子,搁在鱼背上,没说话。
我把轮椅往后推开一点,看着她们俩对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一碟被我喝凉的粥、一盘缺了一角的蒸鱼、一盏照得满屋子发黄的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赭石色,它在昏黄灯光下更像某种皮肤的温度了。
夜里我照例被翻身疼醒的时候,陈玉芬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她扶着我肩膀把我侧过去,把枕头垫在我腰底下,动作又轻又准。黑暗里她呼出的气带着淡淡的姜味,围裙上还有鱼腥气。
“赵老师,”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明天荷花池还去不去?”
“去。”我说。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幅被挂起来的画,被子上有洗衣粉晒过之后的干燥味道,那味道跟过去十一年里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不一样了。那些画回不来,但那些画也没白走。
陈晨来的那天是周四。天阴着,但没有雨。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芒果,箱子外面贴着一张机场托运的标签,还没撕干净。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瘦,颧骨高了一截,深蓝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浅浅的晒痕——墨尔本的太阳留下的。
陈玉芬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站在客厅中间却不敢往前。陈晨把芒果箱放在鞋柜旁边,朝她笑了一下:“妈,我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落地之后没来得及刮。陈玉芬的嘴唇抖了两下,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攥出两团白痕。
赵琳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朝陈晨点了一下头:“来了啊。”
陈晨转向我,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赵老师,我看了您的邮件。您说那些港口速写可以给我看原稿?”
我轮椅往前推了半圈。“在书房北墙那个樟木箱里,自己进去找。”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陈玉芬跟到门口站住了。我推着轮椅过去,看见陈晨蹲在樟木箱前面,轻轻打开箱盖,动作慢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他拨开上面覆着的防潮纸,露出底下叠放齐整的速写本,手指悬在第一本的封面上空停了两秒,才落下去翻开来。
第一页是一幅码头速写。炭笔线条有点毛躁,船桅歪了一截,右下角标着日期:1978年。那年我三十岁,还站得起来。
陈晨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把本子端起来凑近脸看。那是一幅清晨渔港的局部特写,一只搁浅的木船,船板上蹲着一只猫,猫尾巴垂下来扫着水面。铅笔画的水纹被橡皮反复擦过又补上,纸面有一处被磨得微微起绒。
“赵老师,”他抬起头,“这个渔港……是不是在象山?”
我点了点头。“你查过?”
“我课题做的就是象山旧港改建。”他把速写本放下,从背包里抽出一沓图纸,铺在书房地板上。图纸里是新港的设计方案,立面图、剖面图、景观节点,每一张都标注得很细。他把其中一张指给我看——入口处一个视觉焦点区域被他标了一个问号。
“我想在这个位置放一个景观装置,但一直没想好做什么。”他说,“看了您这个速写……就是那只猫蹲在旧船上的构图。我想做一个转译。”
他站在图纸旁边,手指点着那个问号,指尖微微颤着,像一支还没找到落点的笔。
陈玉芬靠在书房门框上,背脊贴着门板。她的围裙上那团面粉已经被手搓成了一小块疙瘩,粘在肚子的位置。她没有看图纸,一直看着陈晨的后脑勺——他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发尾翘起来一小撮,她盯着那一撮看了很久。
赵琳端着咖啡走过来,站在我轮椅旁边。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纸,又看了看陈晨弓着背画示意图的侧脸,忽然轻轻地“啧”了一声。
“爸,”她压低声音,“他跟他妈一样。”
“哪样?”我问。
“认真的样子特别难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水渍。
那天下午陈晨一直待在书房里,把樟木箱里所有速写本都翻了不止一遍。他用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偶尔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一圈,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英文术语。陈玉芬给他泡了一杯茶搁在桌角,那杯茶从烫手放到凉透,他一口没喝。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缝一件旧衣服的扣子,针脚扎得比平时慢。
傍晚雨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软。赵琳接了三个工作电话,最后一个接完她走回客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回头问我:“爸,那些画……真不要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几幅。我摇了摇头。“李总上周末来电话,说想把那幅《梅雨季》捐给市美术馆做常设展。他说那幅画挂在他家客厅一年,看了一年才看明白画的是哪条巷子。”
赵琳怔了一下。“哪条巷子?”
“你妈老家那条。”我说,“你小时候每年暑假去外婆家,巷口有棵槐树,树上挂着一口铁钟。那幅画雨滴里藏着那口钟的轮廓。你看不出来,但李总看出来了。”
赵琳攥着手机没说话。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公司合伙人的对话框,对方发来一张融资协议的截图,八十万的缺口位置被红笔圈了一个很大的圈。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晚餐陈玉芬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把陈晨拎来的芒果切了一盘。五个人围在餐桌前,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脆生生的。赵琳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到陈晨碗里,说:“瘦成这样,你妈看了不心疼啊?”
陈晨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妈一眼。陈玉芬低着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妈,”陈晨放下筷子,“我奖学金下来了。之后不用你给我打钱了。你给自己多买几件衣服吧,你看你那件外套领子都磨白了。”
陈玉芬的汤碗停在嘴边,汤面上颤了几道波纹。“……啥时候下来的?”
“月初。”陈晨说,“我本来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但你上周电话一直没接。”
陈玉芬把碗搁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手指捏着筷子,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点发白。她没接话,但赵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轮椅一脚。
我低头看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酱油色渗进肉纹里,油亮亮的。陈玉芬做了十一年的红烧肉,这个味道我闭着眼都能吃出来。前年我住院那四十多天,她每天从家里做了饭拎保温桶坐五站公交来医院,下雨天就把保温桶裹在雨衣里抱在胸口。
窗外雨下大了,天窗玻璃上淌着一条一条的水痕,像旧画布上被水泡开的墨色。陈晨站起来说去洗碗,赵琳跟进去抢了水槽前的位置。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夹着赵琳说“你放这儿我来”和陈晨说“没事姐我洗就行”的拉扯。
陈玉芬还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汤已经快凉了。她伸手把那盘切好的芒果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赵老师,你尝尝,这个甜。”
我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果肉软软的,在舌尖上抿一下就化开了。窗外雨声很大,但厨房里那两个年轻人洗碗的水声也大,混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颜料倒在同一个调色盘上,慢慢往中间洇。
我把芒果核吐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指。暖气管咔嗒响了一声,开始送热风了。陈玉芬把椅子拖近我旁边,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不掉的赭石色,那是我调色盘上用得最多的颜色。一个画家画了一辈子,最后留在身上的,永远是最没办法洗掉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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