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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丈夫出轨那天,我把他的人设挂上了公司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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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鉴定报告从骆川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朱颜靠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

朱颜提前结束了出差,没告诉骆川。

她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他爱吃的鲜肉月饼,刚出炉的,烫得纸袋都鼓起来。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她抱着那袋月饼,像个傻子一样护着,怕凉了。

小区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宝马X3,她多看了两眼。因为骆川开的也是这款车,去年贷款买的,首付她还掏了十二万。她想着晚上可以跟骆川开玩笑,说你们X3车友是不是都爱往我们小区跑。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不锈钢门板整理了一下头发,嘴唇有点干,补了个润唇膏。电梯到十六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家门的密码锁没换,还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0906。她输密码的时候还在想,等会儿怎么喊他,是喊老公还是喊骆川。她最后决定喊川哥,她好久没这么叫他了。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骆川的皮鞋歪在鞋柜旁边,一双黑色的麂皮短靴端端正正地摆在另一边。不是她的鞋。朱颜愣了大概三秒钟,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可能是同事,可能是朋友,可能是任何人的鞋。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从客厅传来的,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接着是骆川的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分辨出他每个字的尾音。他说:“你笑什么,儿子这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朱颜站在玄关没动。鲜肉月饼的纸袋在她手里慢慢凉下去。

她脱了鞋,没换拖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客厅的沙发是去年换的,灰色的布艺沙发,她挑了两个星期才选定。此刻骆川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男孩,孩子正伸手去抓他的眼镜。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侧脸看起来很柔和,正笑着去拦孩子的手。

三个人,坐在她挑的沙发上,在下午四点半的阳光里,像一幅温馨的全家福。

朱颜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骆川。”

骆川猛地抬头,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至少三种颜色。他下意识想把孩子放下,但又不敢撒手,那个姿势僵在那里,滑稽极了。旁边的女人也转过头来,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渐渐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朱颜。”骆川站起来,孩子被他抱得歪了,女人赶紧接过去。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好像突然意识到无论走几步都于事无补。

“你不是说下周三才回来吗?”他的声音有点飘。

朱颜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骆川脸上移到女人脸上,又移到那个孩子脸上。孩子长得像骆川,眉眼之间,一模一样的。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她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像个闯入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个女人。

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嘴唇抿了一下:“苏甜。”

苏甜。朱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她又去看骆川,骆川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每次心虚就会这样,谈恋爱的时候她觉得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孩子多大了?”

“十一个月。”苏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十一个月。朱颜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五月,那时候她和骆川刚换完房子,她为了多挣点钱主动申请调到销售部,每个月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骆川那时候还跟她闹过,说她为了工作连家都不要了。她以为他只是撒娇。

“朱颜,你听我说——”骆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出差五天,你连人都带家里来了。”朱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还想让我听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那个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打破沉默,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他的存在。

苏甜抱着孩子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看了骆川一眼,那个眼神朱颜读懂了——是询问,是依赖,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默契。朱颜忽然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不疼,但酸得厉害。

“你先带天天回去吧。”骆川对苏甜说。

天天。朱颜听见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真会取名字。

苏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朱颜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花香调,不像商场里那些浓烈的味道。苏甜换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门关上的那一刻,朱颜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骆川站在客厅中间,衬衫的领口有点歪,眼镜片上还留着孩子的手指印。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又可怜极了,像一只被当场逮住的、不知道往哪里躲的猫。

“多久了?”朱颜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朱颜——”

“我问你多久了。”

骆川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胡乱擦了擦。这个动作让朱颜想起他大学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擦眼镜的,她说他邋遢,他就笑,说反正有她就行了。现在想起来,那些回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两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认识两年,在一起大概一年半。”

一年半。朱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一年半以前他们在干什么?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刚升了销售副总监,请了一大帮朋友吃饭,骆川那天喝多了,搂着她对所有人说“我老婆最牛逼”。那顿饭花了三千多块,是他抢着买的单。

“所以,”朱颜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和你那帮朋友喝酒的时候,你已经在和她在一起了?”

骆川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孩子是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朱颜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平静得不可思议。她等着胸口涌上来什么情绪——愤怒、悲伤、崩溃,什么都行。但是没有,像潮水退潮之后露出的沙滩,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是。”骆川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知道。”

朱颜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十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小区里的银杏树已经黄了一大半,秋天下午的阳光金灿灿的,漂亮得像个讽刺。她想起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骆川非要多花八万块选这个楼层,说视野好,住着心情也好。她当时嫌贵,跟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依了他。

“骆川,”她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的阳光,“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骆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像是在等她骂他,或者等他哭。

“你爱她吗?”

问题抛出来,骆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朱颜替他说了出来:“你爱她。”

不是问句了。

“我——”骆川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了。”朱颜走向卧室,路过骆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指甲油是上周新涂的,豆沙色,她觉得好看,出差前特意去做的。她忽然想,骆川有没有注意到她换了指甲油的颜色?

“我今天晚上住酒店。”她说,“明天我回来拿东西,我希望那个时候你不在。”

“朱颜。”骆川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是很急,“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朱颜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她的那枚在出差前摘下来了,因为见客户怕显得太年轻不够稳重,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个小首饰盒里。她现在很庆幸自己摘了。

“谈什么?”她挣开他的手,“谈你这一年半是怎么两头跑的?谈你怎么把别的女人带进我们的家?还是谈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上户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像在做工作汇报。骆川的嘴张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朱颜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很陌生。面前这个人,她认识了八年,结婚五年,睡在同一张床上无数个夜晚。她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他紧张的时候会出汗,高兴的时候会哼歌,不高兴的时候会沉默,吃火锅必须配冰可乐。但她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叫“天天”的儿子,一个叫“苏甜”的女人,一段长达一年半的、跟她毫无关系的另一种人生。

“骆川,”她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机场排队给你买鲜肉月饼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一直在哭,我还想你以后要是当了爸爸,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骆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朱颜没再看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拖出出差用的那个小行李箱。她把箱子放在床上,开始往里塞东西。

朱颜在酒店的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骆川打了七个电话,发了二十三条微信。她没看,全部划掉了。前台姑娘问她要不要无烟房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骆川怀里抱着孩子,那个女人在旁边笑着拦孩子的手。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三个人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暖融融的,像一幅她永远融不进去的画。

房间在二十二楼。她刷卡进门,把行李箱扔在墙角,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房间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她忽然觉得很饿,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下飞机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那袋鲜肉月饼还在家里餐桌上放着,凉透了。

她叫了个外卖,等餐的时候终于打开了手机。骆川的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她划了几下,无非是“对不起”、“听我解释”、“你在哪里”、“我求你了”这些话。她没回复,退出来,点进了苏甜的朋友圈。

下午在客厅等骆川解释的时候,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苏甜的社交账号全部找了一遍。苏甜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但封面照片很显眼——一张孕妇照,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侧身站在一片花田里,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照片里的苏甜笑得很温柔,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被镜头外的人牵着。

那只手她认识。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骆川大三那年打篮球摔的,缝了三针。她陪他去的医院,看着医生缝的,她当时吓得不敢看,骆川还笑她胆子小。

现在这只手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出现在一张孕妇照里。

朱颜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大概是漏水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但心脏却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按理说她应该哭,应该歇斯底里,应该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都砸一遍。以前看电影,女主发现老公出轨,总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她每次看都跟着掉眼泪。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反而哭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骆川。

是她妈。

朱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贯的急切:“颜颜,骆川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你要跟他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朱颜闭了一下眼睛。骆川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搬救兵了。

“妈——”她刚开口,鼻子突然有点发酸,立刻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我跟你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你脾气本来就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骆川多好一个孩子,工作稳定,对你又好,你爸当初生病他跑前跑后的,你忘了?”

朱颜听着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骆川的好,说婚姻要包容,说她这个年纪了不要任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套“过日子”的模具里刻出来的,标准、工整、不容置疑。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

“妈,”她打断了她妈的话,“骆川在外面有人了,孩子都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五秒钟,她妈的声音变了调:“你说什么?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搞错了?骆川这孩子不是那种人——”

“我亲眼看见的。”朱颜说,“今天下午,在我们家,他抱着那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个天杀的!他怎么敢!我跟你爸说去,我们去找他——”

“不用。”朱颜坐起来,靠着床头,“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这种事不能忍,但也别冲动——”她妈的声音里掺进了哭腔,又气又心疼,“我就说你当时非要嫁给他,我说再多你不听,现在好了——”

“妈。”朱颜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之后,朱颜在床上坐了很久。外卖送来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她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很多她和骆川的合照,前年去三亚拍的,去年过年回他老家拍的,今年春天在小区楼下拍的。她挑了几张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给她在律所工作的大学室友林扉发了条消息。

“扉扉,帮我推荐个离婚律师吧。”

林扉几乎是秒回:“什么情况???”

朱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发了一句:“骆川出轨了,有私生子。”

下一秒林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朱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钟,接了。

“朱颜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有私生子?!”林扉的声音又尖又急,完全不像平时在法庭上那个冷静克制的样子。

朱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朱颜意外的话:“行,我知道了。律师我给你找最好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不许哭,不许喝酒,不许联系他。把手机里跟他的聊天记录全部备份,所有的转账记录、共同财产的证据,全部整理出来。你越冷静,他越慌。”

朱颜笑了一下,这一整天第一次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哭?”

“因为你跟我一样。”林扉说,“真正的难过不是掉眼泪,是掉不出来的那种。”

挂了电话之后,朱颜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开始整理所有的资料。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股票账户、他名下那辆X3的贷款合同。她一样一样地找,一样一样地截图保存。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骆川的微信,最新的一条写着:“朱颜,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朱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整理资料。

朱颜一晚上没怎么睡。

酒店的床太软,枕头太高,空调温度不对,这些都是理由,但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些。她半夜两点醒了一次,四点又醒了一次,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灰蒙蒙的光。她干脆不睡了,起来洗了个澡,对着镜子吹干了头发,仔细画了眉毛,涂了口红。

豆沙色的那只口红,跟指甲油一个色系。她拧开口红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对着镜子涂完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因为骆川今天上午有部门例会,他不敢请假——他们部门的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最讨厌员工临时请假,骆川在她手下干了三年,从没请过一次假。

电梯到十六楼,她输密码的时候发现密码被改了。0906输进去,嘀的一声,红灯闪了。她站在门口,嘴角扯了一下。骆川把密码改了,在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之后的第三天。

她抬手按了门铃。

没人开门。她又按了一次,长按了五秒钟。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骆川,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朱颜愣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

“您是?”女人也愣了,上下打量着她。

“我是这个房子的户主。”朱颜说,“你是谁?”

“我是骆先生请的阿姨,姓王,他让我这两天来帮忙收拾一下。”王阿姨的表情有点尴尬,显然没想到会碰到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朱颜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客厅被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抱枕整整齐齐地摆着,茶几上昨天那杯没喝完的水被收走了,地毯应该是刚吸过尘,纹路一条一条的,很齐整。她那双拖鞋被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跟骆川的皮鞋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她走进卧室,发现床上用品全被换过了。原本是她挑的那套浅灰色的四件套,现在变成了一套白色的。她的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被挪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大片空位。首饰盒还在,她打开看了一眼,结婚戒指还躺在里面,旁边是骆川去年送她的一条项链,她嫌太细,只戴过一次。

衣柜也被整理过了。她拉开自己那半边,衣服还都在,但像是被翻过,重新叠了一遍。她知道王阿姨只是做了份内的事,但她还是不舒服,好像她的痕迹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掉。

“阿姨,”她转身对王阿姨说,“麻烦您先去别的房间,我要收拾一下东西。”

王阿姨点点头,识趣地去了厨房。朱颜从储物间拖出两个大的收纳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衣服、鞋子、书、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动作很快,不怎么挑,能塞的都塞进去。手指碰到一件骆川的衬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件衬衫是她给他买的第一件礼物,他穿了很多年,袖口都磨毛了也没扔。她把衬衫拿起来闻了一下,洗衣液的香味还在,但不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了。

她把衬衫扔进了箱子里。不是带走,是扔掉。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盛岚”。

盛岚是朱颜在公司的下属,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麻利,嘴也甜,朱颜一直挺喜欢她。她出差这几天,部门里的事都是盛岚在盯着。

“朱姐,”盛岚的声音有点急,“你今天能来一趟公司吗?李总说那个项目的方案要改,甲方那边临时加了三个需求,明天就要。”

朱颜看了一眼地上摊开的箱子:“上午不行,下午吧。”

“好的好的,那我先把能改的部分整理了发给你。”盛岚顿了一下,试探着问,“朱姐,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没事吧?”

“没事。”朱颜靠在衣柜上,忽然想到了什么,“盛岚,帮我查个东西。公司的人力系统,能不能查到外包供应商那边的在职人员名单?”

“可以,外包那边的人事数据跟我们是对接的。你要查谁?”

“一个叫苏甜的人,苏州的苏,甜蜜的甜。”

盛岚在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过了一会儿说:“有这个人,在创联那边的项目组做运营支持,入职大概两年了。”

“把她的人事资料发给我。”

“好的,我发你邮箱。”盛岚又顿了一下,“朱姐,你认识这个人?”

“现在认识了。”朱颜说完挂了电话。

她打开邮箱,点开苏甜的人事资料。照片上的人比昨天看到的年轻一些,大概是入职时候拍的证件照,扎着马尾,笑得很标准。资料显示她今年二十七岁,比朱颜小三岁,未婚,籍贯是浙江嘉兴,学历是本科,入职时间是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朱颜记得骆川说过他刚认识苏甜的时间,两年。入职时间比这个还早三个月,也就是说,苏甜一进公司就跟骆川认识了。骆川他们公司是朱颜公司的外包供应商,她从来没关注过那边的人,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她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苏甜的紧急联系人。那是一个手机号码,尾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数字——那是骆川的老号码,他用了十年,去年刚换的新号。她当时还问他为什么突然换号,他说老号骚扰电话太多,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朱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往箱子里扔东西。

【5】

下午两点,朱颜到了公司。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从写字楼的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照常跟她打招呼:“朱姐好!”她也照常点了点头,扯了一个笑。

办公室里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走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几个同事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见到她纷纷喊“朱姐回来了”,她一一应了,脚步没停。盛岚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见她立刻小跑过来。

“朱姐,方案的主要改动在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甲方加了一个数据可视化的需求,还有两个交互功能要重新设计。”盛岚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汇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楚。

“知道了,进来说。”朱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桌子被盛岚收拾得很干净,该签的文件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右上角,便利贴上写着每份文件的紧急程度。她扫了一眼,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看。

盛岚把修改好的方案放在她面前,然后退了两步,站在办公桌旁边。朱颜看了一页,抬头看她:“站着干嘛,坐。”

盛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朱颜知道她在想什么——上午让她查的那个人,她肯定猜到了什么。但盛岚很聪明,不该问的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指示。

改完方案已经快六点了。朱颜揉着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了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除了骆川的,还有她妈的,她婆婆的,甚至还有一个她公公的号码。她婆婆叫刘秀英,平时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朱颜知道,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你没办法跟她对吵,她永远站在“为你好”的立场上,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让你无法反驳的话。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婆婆”。

朱颜看着那个名字跳了几秒,接了。

“颜颜啊,”刘秀英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温和、慈祥,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缓慢,“你下班了吗?吃饭了没有啊?”

“妈。”朱颜叫了一声,声音很平,“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好久没见你了。”刘秀英笑了一声,然后语气慢慢转了,“我听说你跟川川吵架了?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这当妈的心都碎了。颜颜啊,你们结婚五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朱颜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说话,等刘秀英把话说完。

“川川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犯浑,但是他心不坏。他跟我说了,是他不对,他说他一时糊涂,被人骗了。那个女人,那个姓苏的,她就是图他的钱,你不信去查,她那种女人我见多了——”

“妈。”朱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骆川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一年半,孩子都十一个月了。您跟我说他一时糊涂?”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刘秀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慈祥的温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颜颜啊,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在一起’?男人在外面犯了错,你作为妻子的,难道不应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再说那个孩子,到底是川川的还不一定呢,你怎么就知道——”

“亲子鉴定可以做。”朱颜说。

刘秀英被噎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颜颜,我知道你委屈,妈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们离婚了,外面的人怎么看川川?怎么看我们骆家?他爷爷今年都八十多了,身体又不好,你让他老人家知道了怎么办?你就当看在老人的份上——”

朱颜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没吃午饭,还是因为这通电话。

“妈,我先挂了,还在公司加班。”她说完直接把电话挂了,没等对方再说什么。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这次是她妈。朱颜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接了。

“颜颜,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她妈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让他赔!房子、车子,一分都不能少!你小姨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让她帮你联系——”

“妈,我已经找了律师了。”朱颜说。

“那更好!我跟你说,你不能心软,这种男人不值得你掉一滴眼泪。你记住,他越是求你,你越要硬气,你要是回头,我和你爸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女儿——”

“妈。”朱颜的声音有点哑了,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把那股涩意压了下去,“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的车流越来越密,尾灯汇成一条红色的河。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西装外套的轮廓很硬挺,妆容也还完整,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坚不摧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她只是把所有的裂缝都藏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盛岚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朱姐,都改好了,甲方那边也确认了。你要不先回去休息?”

“好,辛苦你了。”朱颜转身拿起包,“你也早点走,别加班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秋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一个她存为“骆川表妹周宁”的联系人。

“嫂子,我听我妈说了。你怎么样?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朱颜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周宁是骆川表妹,嫁到了隔壁城市,平时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见面总是亲亲热热的。在所有骆家的亲戚里,周宁是跟她最合得来的一个。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事宁宁,我自己能处理。”

周宁几乎是秒回:“嫂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真的。”

朱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夜风很凉,吹得她眼睛有点涩。她使劲眨了两下,没有让眼眶里那点潮湿溢出来。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问去哪里,她报了酒店的地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她妈的话,婆婆的话,周宁的话,骆川的十七条未接来电。这些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嗡嗡地响。

然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一个女声传了过来,很轻,很柔,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颜姐,我是苏甜。”

朱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出租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红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说话,等对方继续。

“我想见你一面。”苏甜说,“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6】

朱颜让出租车师傅调了个头,去了苏甜说的那家咖啡馆。

她到的时候苏甜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的宝宝椅里坐着天天。孩子正在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一块磨牙饼干,口水糊了一下巴。苏甜低着头给他擦嘴,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朱颜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才走过去。她没有点咖啡,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在上面,像是来开一场商务会议。苏甜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咖啡杯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

“谢谢你能来。”苏甜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轻,有点沙哑,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有化妆,看起来和朱颜查到的那张证件照判若两人。

朱颜没接这话。她看着天天,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饼干,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像骆川,鼻子也像,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小涡,跟骆川一模一样。

“你找我来,想说什么?”朱颜的声音不带情绪,像在问一个工作上的问题。

苏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手指握着杯子的时候有点抖。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不会再见他了。”

朱颜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跟骆川的事情,一开始是我的错。”苏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我知道他结婚了,我还是跟他在一起了。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找理由,说他跟你的感情不好,说他迟早会离婚,说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但其实我心里清楚,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天天把手里的饼干掉在了地上,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苏甜赶紧弯腰去捡,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块新的递给他。孩子接过饼干,哭声停了,含着眼泪又开始啃,一边啃一边拿眼睛好奇地打量朱颜。朱颜看着那双跟骆川一模一样的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朱颜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细节,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完整的拼图,把骆川瞒着她的那部分人生一块一块拼回去。

苏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前年秋天,创联那边接了一个项目,我是驻场运营,他是甲方的对接人。一开始就是工作上的接触,后来慢慢熟了,会一起吃午饭,加班的时候他会给我带夜宵。”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知道他有老婆,但他从来不提你,我也不问。假装不存在,就能假装没有负罪感。”

“直到我发现怀孕。”苏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我本来想去打掉的,号都挂了。但是他知道了,他说不行,他让我生下来。他说他会负责的。”

“负责。”朱颜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他怎么负责?给你在城西租一套公寓,周末过去当一天爸爸,然后周一照常回家当他的好丈夫。这叫负责?”

苏甜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所以我说,我不会再见他了。”

朱颜看着她。这个二十七岁的女孩,比她小三岁,此刻坐在她对面,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朱颜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遇到,她可能不会讨厌这个人。苏甜身上有一种软绵绵的温柔,不张扬,不刺眼,像是永远不会发脾气的样子。骆川大概就是喜欢这样的吧。

“你一个人养孩子?”朱颜问。

“我妈妈在老家,过完年她说可以过来帮我带。”苏甜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有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够用。我妈来了之后我可以多接点项目,加班费也还行。”

朱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没想到自己会问的问题:“他给了你多少钱?”

苏甜愣了一下:“什么?”

“骆川。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苏甜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戳到了什么。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他给天天买了奶粉和尿不湿,房租也是他付的。但我没用过他一分钱,我自己挣的够我自己花。”

朱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甜。苏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朱颜姐,”苏甜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我今天找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朱颜等着她说。

“你小心骆川的爸妈。”苏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们知道你发现了之后,来找过我。”

朱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刘秀英打来的那通电话,口口声声说苏甜是“图钱的”、“被骗的”,还说亲子鉴定都不一定准。原来他们在给她打电话之前,已经先去找过苏甜了。

“他们说,只要我带着孩子消失,他们可以给我一笔钱。”苏甜说,“还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在杭州待不下去。”

朱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知道骆川知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猜他大概不知道。因为骆川这个人,骨子里是懦弱的,他会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摇摆,会用沉默和回避来应对所有的问题,但他不会让他的父母去做这种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是因为他不敢把事做绝——做绝了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了。”朱颜站起来,拿起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甜也跟着站起来,天天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朱颜姐,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这三个字很廉价,但我还是想说。”

朱颜看着她。咖啡店的暖黄色灯光打在苏甜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朱颜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无力感。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朱颜说,“你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还有你儿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甜正低着头给天天擦嘴巴,孩子的饼干渣掉了一身,她一边擦一边小声地跟孩子说话,眉眼之间全是朱颜熟悉的、一个人硬扛的样子。

【7】

从咖啡馆出来,朱颜没有回酒店,而是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这是杭州十月的夜晚,风里有桂花的味道,甜腻腻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桂花树。她爸每年秋天都会在树下铺一张塑料布,把落下来的桂花收起来,让她妈做桂花糕。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可以用一个下午等一锅糕蒸熟。

现在她觉得日子很快,快到五天的时间,她的人生就翻了个个儿。

她在一个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坐下来,拨了林扉的电话。响了三声,林扉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敲键盘,显然还在加班。

“律师找好了吗?”朱颜问。

“找了。赵秋宁,我们律所的合伙人,专门打婚姻家事官司,打过好几个资产过千万的离婚案,全赢了。”林扉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不过她收费不便宜,按小时计费。”

“多少?”

“一小时两千。”

朱颜沉默了两秒钟:“值这个价就行。”

“绝对值。”林扉顿了一下,“赵姐的风格你可能不太习惯,她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有时候不太好听。但是她专业,该拿到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她停了一下,又说,“对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骆川有没有再来纠缠你?”

朱颜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苏甜来找她的时候,林扉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很复杂的感叹:“这姑娘也挺惨的。但是朱颜你给我记住,同情归同情,她跟你老公的事是另一码事。你别犯糊涂。”

“我知道。”朱颜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

“你永远不可能是她。”林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因为你在忙着加班挣钱给家里换房贷的时候,她在跟你老公喝咖啡。你跑医院照顾骆川他妈住院的时候,她在跟你老公看电影。朱颜,你别把自己的道德标准加在别人身上,你永远干不出这种事,懂吗?”

朱颜握着手机,秋风把一片梧桐叶子吹到她脚边,金黄色的,卷着边,踩上去大概会发出很脆的声响。她说:“懂了。”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律所见。赵姐的时间难约,别迟到。”林扉说完挂了电话。

朱颜在公交站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骆川发来的微信。这次不是什么长篇大论的道歉,只有一句话:“我们谈谈吧,明天。”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谈什么呢?谈他这一年半是怎么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的?谈他在陪她去灵隐寺还愿的第二天,就去了苏甜那里看孩子?谈他每次说加班其实去了哪里?这些她都知道,或者能猜到。她不需要他再亲口说一遍。但她还是回复了两个字:“几点。”

骆川几乎是秒回:“下午三点,在家。”

朱颜看着“在家”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个“家”,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的东西被王阿姨归置到角落,她的拖鞋和骆川的皮鞋隔着半米的距离,她的痕迹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干净。

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8】

第二天一早,朱颜按照林扉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律所。

律所在钱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六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大理石的墙面,灰色的皮质沙发,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我们很贵”的味道。朱颜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姑娘微笑着把她领到了一间小会议室,给她倒了一杯水,说赵律师马上到。

等了大概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走路的速度很快,鞋跟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在朱颜对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开门见山。

“朱女士,你的情况林扉大致跟我说了。我现在需要跟你确认几个关键信息。”赵秋宁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第一,你先生和那个第三者的非婚生子,你有直接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的。”朱颜说。

赵秋宁摇了摇头:“目击不算证据。你需要实质性的证据——照片、视频、亲子鉴定的结果、出生证明、他给第三者转账的银行记录。有吗?”

朱颜想了想:“照片有,我查到了那个女人的社交账号,里面有他们的合照,还有孕妇照。转账记录应该也有,但我需要查他的银行卡流水。”

“可以申请法院调取。”赵秋宁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又问,“第二,你们的共同财产情况,你清楚吗?”

“房子一套,今年刚换的,贷款还有一百五十万左右。车一辆,宝马X3,贷款还有二十万。存款大概四五十万,在他名下的股票账户里还有一些钱,具体数额我不太确定。”朱颜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家里的财务状况并不完全清楚。她是挣钱的,但管钱的事她默认交给了骆川。不是信任,是懒,她觉得反正都是一家的钱,谁管都一样。

现在她知道不一样了。

“你有没有参与还贷?”赵秋宁从文件夹上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很锐利。

“有。房子的首付我出了十二万,每个月的房贷是从他的工资卡里扣的,但家里的日常开销、物业费、水电费,基本都是我在付。”朱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还有车,首付我出了八万。”

赵秋宁点了点头:“这些都要有凭证。银行转账记录、微信支付的截图,能找多少找多少。你出钱的证据越多,分到的份额越大。”

“还有一件事。”朱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的父母来找过那个女人,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消失。”

赵秋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非常淡的笑容:“你确定?”

“那个女人亲口跟我说的。”

“这很好。”赵秋宁把笔放下,“这说明他们试图转移、隐匿共同财产。如果到时候走到诉讼那一步,这件事对我们非常有利。”

朱颜没有说话。她看着赵秋宁写字的动作,钢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冷静而利落,像是在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她忽然觉得很恍惚——她和骆川的这五年,他们的婚姻,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被一条一条地拆解成了证据、财产和份额。就像把一栋住了很久的房子拆掉,砖归砖,瓦归瓦,再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家。

“朱女士。”赵秋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离婚官司,尤其是涉及婚外情和非婚生子的,在感情上会非常煎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对方为了自保,可能会说出很多你想象不到的话、做出你想象不到的事。”赵秋宁摘下眼镜,拿纸巾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住,随时跟我说,我们可以调整策略。但有一条——”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朱颜:“不要在法庭之外的地方给他任何承诺,也不要签任何他没经过我审查的协议。记住了吗?”

朱颜点了点头:“记住了。”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钱塘江在远处泛着粼粼的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朱颜站在写字楼的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桂花的香味了,只有汽车尾气和城市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金属味道。

手机响了。是盛岚。

“朱姐,今天上午的周例会你没来,我说你身体不舒服。李总问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盛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会议室外面偷着打的,“但是下午有个客户的方案汇报,你得来,这个客户比较难搞,我搞不定。”

“知道了,下午准时到。”

“对了朱姐,”盛岚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在公司群里看到有人发了一个截图,好像是你们家骆哥和一个小孩的照片,发的人说是他朋友的朋友圈。有人在群里问,然后那个人撤回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朱颜愣了一下。骆川带孩子去了公司的活动?她很快反应过来——是那次,骆川他们公司上个月组织了一次亲子活动,他去了,带着那个孩子,以父亲的身份。那张照片大概就是那时候拍的,被谁发到了朋友圈,又被截图传到了她们公司的群里。

“我知道了。”朱颜的声音依然很平稳,“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路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被她攥得发烫。她的同事看到了,她的下属看到了,整个公司可能都传开了。她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朱副总监的老公出轨了,连孩子都有了,她还被蒙在鼓里。同情、嘲笑、幸灾乐祸,什么样的眼光都有。她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她知道,这层壳子不能碎。

【9】

下午三点,朱颜准时回到了那个她已经不叫“家”的地方。

她输密码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然后想起密码换了。她按了门铃,骆川开了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客厅里没有王阿姨的身影,大概是提前被他支走了。

“进来吧。”骆川侧身让开。

朱颜走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这个沙发她挑了两个星期,坐垫的硬度、靠背的角度、面料的颜色,她一样一样地比较过。现在她坐在上面,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像坐错了别人的座位。

骆川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他提前倒好的,杯子是那套她在宜家买的透明玻璃杯,打折时候买的,九块九一个。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骆川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搓着手背。朱颜知道这个动作——他在紧张,在酝酿,在想着怎么开口。

“苏甜说,她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了。”朱颜先开了口。

骆川抬起头,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去找你了?”

“昨天晚上。”

骆川低下头,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跟她说过了,让她别去找你。”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什么都没告诉我。”朱颜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让她不见就不见,你让她生孩子就生孩子,你让她消失就消失。骆川,你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是忘了告诉我一声。”

骆川的脸色白了一层:“朱颜,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这一年半,你两头跑,一边跟我说加班一边去她那边当爸爸,你不累吗?每次回家之前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手机里存着两个家庭的日历,跟谁在一起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防着另一边知道。骆川,你活得累不累?”

骆川的嘴唇颤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最后说了一个字:“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朱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平静的湖面下开始有暗流在涌动,“你累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遇到苏甜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做每一件事都有选择,你选了,然后让我来承担后果。骆川,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开不了口。”骆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清,“每次看到你加班到半夜回来,还在沙发上帮我叠衣服,我就觉得我不是人。但是我又——”他停住了。

“你又舍不得她。”朱颜替他说完了。

骆川没有说话。沉默即承认。

朱颜靠回沙发背上,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意,像是在一场漫长的拔河里,绳子突然断了,两边的人同时松了手,只剩下空荡荡的惯性。

“我妈她们来找过苏甜,说要给钱让她走。”骆川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些朱颜不太熟悉的东西——愤怒,或者说是某种无力的愤怒,“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苏甜昨天晚上跟我说的。我爸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说苏甜那种女人不能要,让我无论如何把你哄回来。”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你知道我爸的原话是什么吗?他说,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个刺激,你要是敢离婚,就别回这个家了。”

朱颜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刘秀英打给她的那通电话,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狠的话。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儿子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觉得,错的不是儿子,是那个不肯原谅的女人和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骆川,”朱颜站起来,拿起包,“我找好律师了。”

骆川猛地抬头,眼里的那点亮光一下子灭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朱颜看着他。这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气球,瘪瘪地瘫在那里。

“你不能原谅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朱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客厅——她挑的沙发,她选的窗帘,她贴的墙纸,她在这间屋子里消耗掉的最好的五年时光。

“骆川,我原谅不原谅你不重要了。”她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眼眶有点热,但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温度逼了回去。她想起结婚那天,骆川在婚礼上念誓词,念到一半忘词了,红着脸傻笑,她站在他对面,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那一刻是真的,现在也是真的。只不过真的东西也会变质,就像冰箱里的菜,放久了,总是要坏的。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林扉。

“赵姐问你要不要起诉那个第三者?”林扉的声音又快又直接,“婚外情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可以要求损害赔偿,还可以追究第三者的责任。”

朱颜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十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脸上。她想起苏甜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抱着天天,低着头说“我不会再见他了”。想起苏甜说刘秀英来找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屈辱和恐惧。想起苏甜说“我妈过完年可以过来帮我带”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硬撑。

“不用了。”朱颜说,“跟苏甜没关系,是骆川欠我的,不是她欠我的。”

林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之后,朱颜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那是她的家,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踩着高跟鞋向小区门口走去。门口的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骆太太,出去啊?”

朱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他笑了笑:“出去。”

【10】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她是销售副总监朱颜,踩着高跟鞋穿梭在会议室和客户之间,PPT翻了一页又一页,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盛岚说她比以前更拼了,连续拿下了三个难啃的客户,连李总都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同事们纷纷来恭喜她,她笑着应酬,敬酒的时候手都不抖。

晚上她是准备离婚的朱颜,在酒店的房间里整理银行流水、财产清单、聊天记录的截图。赵秋宁给她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她一项一项地照着做。有一回她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是她和骆川在舟山拍的,那天他生日,她偷偷请了假带他去看海。照片里骆川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从手机里删了。

骆川的亲戚开始轮番给她打电话。先是她婆婆刘秀英,又打了两次,换了策略,不再说苏甜是“图钱的”,而是开始说孩子的事。“颜颜啊,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川川的骨肉,你不能这么狠心,让孩子没爸爸啊。”朱颜回了一句“我没让他不带孩子”,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是骆川的姐姐骆琳,一个嫁到上海去了的职场精英,平时忙得连过年都不一定回来。她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朱颜正在和律师开会,按掉了。骆琳发了条微信,措辞冷静克制:“朱颜,我知道川川做错了,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值得你为了一个错误全盘否定吗?”朱颜看了一眼,没回。

最后是她公公骆建国,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平时话不多,在家里基本都听刘秀英的。他给朱颜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闺女,是我们老骆家对不起你。”这句话没有劝和,没有求情,只有一句话的道歉。朱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回。

唯一没有通过电话的,是骆川。自从那天下午的谈话之后,他像是消失了。林扉告诉她,骆川也请了律师,是一个姓段的男律师,据说打离婚官司也很厉害。两个人开始通过律师谈财产分割的事。

财产的事谈得磕磕绊绊。房子是最大的争议点。朱颜主张卖掉房子,还完贷款之后的余额按出资比例分割,她要求拿回自己出的那部分首付和装修款。骆川那边一开始不同意,说房子是他父母出了四十万首付,不能按朱颜算的比例来分。赵秋宁只回了一句话:“请提供父母出资的证据,如果不能提供,这笔钱将被视为夫妻共同财产。”

骆川拿不出证据。他父母那四十万是现金给的,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借条,什么都没有。骆建国大概觉得,一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些东西。

朱颜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房租、水电、物业、买菜、给他买衣服、给他父母过生日送礼物的钱,一条一条的微信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的每一个数字,此刻全都变成了谈判桌上最锋利的武器。她以为自己管钱管得糊涂,其实一点都不糊涂。

证据材料准备了大概两个星期,赵秋宁那边的律师函发出去了。骆川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朱颜的公司群里炸了。

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张骆川和苏甜的那张孕妇照,还有天天的照片,配了一段文字:“朱副总监的老公出轨两年,私生子都有了,她还每天在公司装女强人,脸皮真厚。”

消息发出来不到半分钟就被发的人撤回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盛岚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朱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朱姐,我已经找人查了,发消息的是行政部新来的一个前台,我问她为什么要发这个,她说有人给了她钱让她发的。她不肯说是谁,但我怀疑——”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朱颜打断了她,声音很冷静。她想都不用想,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刘秀英。那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为了让她在舆论面前妥协,能用出这种手段。

朱颜挂了盛岚的电话之后,在公司的高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关于我私人生活的问题,我不打算在此多做解释。但我需要强调的是,用这种方式公开他人隐私的行为,已经涉及违法。相关证据我已经保存,不排除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谢谢关心。”

群聊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李总第一个回复:“朱总监,公司支持你。行政部那边我会让人事去处理。”

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纷纷跟着表态。朱颜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文字,没有觉得感动,也没有觉得痛快。她只是觉得累,那种被人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累。

她给赵秋宁打了个电话,把公司群的事说了。赵秋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朱颜意外的话:“这反而是好事。”

“好事?”

“这说明他们已经没招了。”赵秋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老练,“当一个人开始在公共场合攻击你的时候,意味着他在私下已经无路可走了。朱女士,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稳住。”

朱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的窗前站了很久。

【11】

事情在十一月出现了转折。

那天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朱颜和赵秋宁约了骆川和他的律师在律所见面,这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的协商谈判。

赵秋宁选了自己律所的会议室做谈判地点。她跟朱颜说,主场优势很重要,哪怕是桌子高一点矮一点这种小事,都会影响人的心理状态。朱颜觉得赵秋宁这个人挺可怕的,但可怕得好,她需要一个可怕的律师。

骆川和他的律师段律师先到的。朱颜进门的时候,骆川正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精神看起来很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朱颜在赵秋宁旁边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段律师先开了口,大概意思是骆川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让步,但希望朱颜能够放弃对非婚生子的诉讼主张,不追究第三者的责任,并且在公开场合不再提及此事,以避免对男方的名誉造成进一步损害。

赵秋宁等他说完,不慌不忙地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方对共同财产的评估清单。根据我们的核算,朱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的实际财产贡献不低于男方,甚至在某些方面超出了男方。我们要求对房产、车辆、存款、股票按实际出资比例进行分割,同时要求男方支付婚外情导致的精神损害赔偿金。”

段律师拿起文件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关于财产分割的方案,我方会仔细研究。但是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金,骆先生的立场是,他并不承认自己的行为构成对配偶的实质性伤害——”

“不承认?”赵秋宁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外面下着的冬雨,“段律师,一个婚外情持续一年半、非婚生子已经十一个月的当事人,你跟他说他对配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你确定要把这条作为你方的正式立场吗?”

段律师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骆川一眼。骆川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当赵秋宁把朱颜整理的家庭开销记录一条一条摊在桌上的时候,骆川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些记录详细得令人咂舌——五年来每一笔超过两百块的家庭开销,从换马桶到交物业费,从给他买羽绒服到给他父母买保健品,全部都有截图和记录。朱颜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会计,不动声色地记了五年账,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上,只是习惯。现在这个习惯变成了骆川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朱颜,”骆川在谈判的尾声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朱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你第一次说‘我最近手头紧’开始。”

骆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低着头,大概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最后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房子挂牌出售,卖掉之后的钱按出资比例分。车归骆川,但需要补偿朱颜相应的金额。存款和股票对半分。至于精神损害赔偿金,骆川那边没有当场答应,说要回去再考虑。朱颜知道,他最后会答应的。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赵秋宁手里还捏着一张牌——刘秀英去找苏甜、试图用钱让她消失的事。如果这件事被捅出来,骆川在法庭上会非常难看。

谈判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朱颜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骆川从后面追了上来,在走廊里叫住了她。

“朱颜。”

她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那个群里的照片,”骆川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替我妈跟你道歉。”

朱颜转过身来。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骆川脸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虚弱、苍白、不知所措。

“骆川,你妈让人把照片发到我公司的群里,不只是为了让我难堪。”朱颜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想让我的同事、我的下属、我的老板都知道,我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别人。她是想让别人觉得,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一定是有问题的。”

骆川的脸又白了一层:“我不知道她——”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朱颜打断他,“你不知道你妈去找苏甜,要给她钱让她带着孩子消失。你也不知道苏甜一个人在那边养孩子有多难。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敢问。”

骆川愣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过了很久,他用一种朱颜从没听过的声音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朱颜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她都认识,他声音里的每一种情绪她都熟悉。但她忽然发现,她不恨他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那种驻扎在心里的尖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平了。像是海水冲刷礁石,一开始是大浪拍石的猛烈,时间久了,石头被磨圆了,海水也退潮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海岸。

“骆川,”她说,“好好对你儿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

【12】

十二月初,协议离婚的手续全部办完了。

领离婚证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一,民政局里的人不多。朱颜和骆川在办事窗口前排队,前面还有两对,都是来结婚的。年轻的小情侣穿着情侣装,牵着手,笑得像全世界都是糖做的。朱颜站在他们后面,忽然想起了自己和骆川领证的那天。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春天,骆川紧张得把身份证落在了家里,又跑回去拿,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对她说“你看我多不容易,你得对我好点”。她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少来”。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他们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朱颜说。

“想好了。”骆川也说。

印章盖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大姐把离婚证推过来,说了句“下一位”,就再也没看他们一眼。朱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跟结婚证的颜色差不多,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她把本子放进包里,站起身来。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骆川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房子挂出去了,中介说年前应该能卖掉。”

“嗯。”

“车我下个月把补偿款打给你。”

“嗯。”

骆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朱颜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戴结婚戒指了,无名指上有一圈比周围皮肤更白的痕迹,像是一个还没完全褪掉的印记。

“那我先走了。”朱颜说完,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朱颜。”骆川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她站住了,但没回头。

“以后——”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变得很轻很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朱颜没有回答。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骆川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上。

【13】

林扉听说离婚手续办完了,当晚就拉着朱颜去了一家日料店。包厢很小,榻榻米上放着两个垫子,墙上贴着一张浮世绘的复制品,海浪卷起来,把船和人吞没了一半。

林扉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一瓶清酒,给朱颜倒了一杯。朱颜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林扉夹了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完,然后请个年假,出去走走。”朱颜说,“好久没出去玩了,上次休年假还是三年前。”

“去哪儿?”

“没想好。可能是云南,想去大理看看,听说那边的冬天不太冷。”

林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说真的。你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我怕你是拿工作来麻痹自己。”

朱颜笑了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是麻痹。是突然空出来了一大块时间,以前那些用来想他、陪他、跟他吵架的时间,现在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工作是最省事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想过,”林扉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其实你的人生,从今天开始,才是你自己的?”

朱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清酒。是啊,过去那五年,她的时间永远被劈成两半——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骆川的。她去哪儿都要考虑他吃没吃饭,加班到几点都要想着要不要给他带夜宵,连升职加薪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这下房贷能多还一点了”。她把自己活成了半个人,另外半个人长在另一个人身上。现在那半个人被切掉了,疼,但疼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变轻了。

“你说得对。”朱颜举起杯子,跟林扉碰了一下,清酒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没有擦,“敬我自己的后半辈子。”

林扉也举起杯子:“敬朱颜,敬自由。”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很多。朱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只记得林扉把她扔到床上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是盛岚发来的消息。

“朱姐,那个方案甲方通过了!!李总说给你记一个大功!!!这个季度的奖金稳了!!!”

后面跟了整整三排感叹号。盛岚的风格就是这样,永远用超量的标点来表达一切情绪。朱颜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倒头就睡。那是她半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个晚上,没有梦,没有被惊醒的半夜三点,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才醒,酒店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明晃晃的光。

【14】

十二月中旬,朱颜请了年假,飞到了大理。

她在洱海边上订了一家民宿,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苍山,早上起来能看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民宿的老板叫阿城,三十出头,是个从深圳辞职过来的程序员,头顶扎着一个小辫,说话慢悠悠的,跟他的语速比起来,杭州的出租车司机都像在开赛车。

阿城第一天看到朱颜一个人来住,问她:“一个人?”

“一个人。”朱颜说。

“失恋了还是辞职了?”阿城一边给她办入住一边随口问。

“离婚了。”

阿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大理是个好地方,适合离婚的人。洱海边的风吹一吹,什么烦恼都没了。”

朱颜被他逗笑了:“你开民宿之前是不是干销售的?话术一套一套的。”

阿城一脸严肃地说:“我说真的。我见过太多一个人来的客人了,失恋的、离婚的、裸辞的,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住一个星期,走的时候眼睛里就有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云走得慢。”阿城指了指窗外的天空,“你在城里待久了,觉得什么都得快,挣钱快、结婚快、生孩子快,连分手都得快,慢了就被人说放不下。但云不这么想,云觉得,走得慢也挺好的。”

朱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一大朵白云正慢悠悠地从苍山顶上飘过去,不急不躁的,像天地之间只有它自己。

她在民宿住了四天。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之后在阿城的小院子里喝一杯咖啡,然后骑着一辆租来的电动车沿着环海路瞎逛。路边有卖烤饵块的老奶奶,有在田里弯腰干活的农民,有骑着自行车环海的小年轻,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蓝天还要亮。她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一串烤乳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但她觉得好吃。

第四天傍晚,她坐在洱海边的一块石头上看日落。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苍山后面去,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水面上的波纹被风吹起来,一层推着一层,发出细细碎碎的水声。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苏甜发了一条新动态,照片里天天正坐在餐椅上自己吃饭,米饭糊了一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配文只有四个字:“会自己吃。”下面有十几个点赞,朱颜一个都不认识。

她犹豫了一下,给那条动态点了一个赞。

点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林扉要是知道了肯定骂她有病,她妈的电话估计会立刻打过来问她是不是疯了。但她不在乎。她点赞不是原谅谁,也不是向谁示好,她只是觉得那个米饭糊了一脸的小孩挺可爱的。仅此而已。

手机震了一下。骆川发来一条消息:“房子卖了,比挂牌价多了五万。钱下周二到你卡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骆川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朱颜看着这三个字,远处的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洱海的水面变成了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挺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外套口袋里,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子路两旁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花花的一片,在晚风里摇来摇去,像在跟她招手。远处的民宿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阿城大概又在院子里生炭炉烤红薯了,她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焦香味。

她忽然想起阿城说的那句话——这里的云走得慢。她觉得他可以走得更慢一点。不用跑,不用赶,不用回头看。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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