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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天刚蒙蒙黑,恰逢不少上班族吃完晚饭可以遛弯的时间,三环外某小区,一台绿色的机器前开始聚起了不少年轻人。
排在队伍第二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身高1米8左右的男生,目测也就最多27、8岁的样子,左手提溜着一叠快递纸箱,右手拎着装满饮料矿泉水瓶的塑料袋。终于轮到他了,只见他把袋子和纸盒一股脑的塞进了那台张着“大嘴”的机器,屏幕亮起绿灯,不一会开始跳出几个字“称重中,请稍候。”
他从屁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左侧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刷新小程序后,橙黄色UI的背景图下,可以看到余额增加了八毛七分钱。“还行,明天早上半个包子的钱有了。”他和身后的邻居朋友交流,朋友手里也拿着媳妇整理好的一叠废品,“你这算啥,我上周卖了六块多呢,直接够两瓶快乐神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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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捡破烂这个场景,此前,在大部分人心里都难以想象。一方面是自尊心和面子等心理原因促使年轻人不愿翻找这“三瓜俩枣”,另一方面,除了家里一些自产“破烂”,年轻人想要在其它生活空间里找到能卖钱的东西,那无疑是白日做梦。
李大明回忆,自己早先每晚搁在家门口的垃圾,一早起床准是被翻过的样子。里面但凡有点纸壳塑料,准会被“扒”的一干二净。
至于小区里设置的垃圾桶,那更是自古以来“兵家”抢占的重地,捡废品和垃圾的大爷大妈起得早,睡得晚,全程几乎神出鬼没就能“剿灭”所有战利品。此前大明也想过把家里的废品攒一攒,一次性拉到回收站。但碍不住女友有洁癖,看见他堆在阳台上的纸壳就要发脾气。没办法,为了整洁美观,这些能卖钱的“破烂”最后的归宿也只能是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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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从楼下多了这台机器后,一切都好像变了。连媳妇也会自觉开始整起干湿分离,“还会叮嘱我别忘了下楼的时候,把破烂带着,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尽管一开始也觉得怪怪的,甚至有点小羞耻,“但后来发现排队的人比我年轻的多了去,那还有啥丢人的啊。”
这台绿色的,如今讨喜,且引得年轻白领们集体变成废物循环收集爱好者的机器,是最近陆续在北上广深等城市风靡的“爱回收”废品回收机。如今,在一些新一线城市部分小区里也偶有见到。
远看的话,机器长得像一台胖版的快递柜,绿色的外壳,长方形的的投放口,旁边一块触摸屏。操作极其简单:扫码、投放、称重、到账。不问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投的是什么,所有东西都统统按公斤算,一公斤7毛钱。“怎么讲呢,感觉这玩意儿最大的贡献是消灭了‘不好意思’。”和大明住在同一小区的孙小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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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雨在附近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今年24岁,自称“捡破烂新手上路”。以前她在家里攒纸箱,每次往外扔都觉得可惜,“明明能卖钱,但想到要攒一大堆才能叫人来收,又占地方又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把快递盒拆开、压平,摞在阳台角落,攒到余额一尺厚了就拎下楼。投放、到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跟玩游戏做任务似的,还有点上瘾,我把家里都搜罗完了,总想看看还能有啥其它卖的不。”
她在手机里翻出记录拿给我看,短短三个周,总共卖了37.6元。“虽然不多,但每次看到余额涨了,心里就高兴,比发工资还开心,感觉自己赚到了,这可能就像以前抢红包一个心态,真掉地上1毛钱腰都懒得弯一下,但是手机里抢到1毛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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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扔垃圾立刻有收入”的这种即时正反馈也击中了年轻人。
以前的废品回收是某种程度上的延迟满足,你得攒一攒或者等一等,少了划不来,多了占地方,好不容易够量了,还得找人来收,或者自己抽空再给人送去,一趟下来,流程烦琐到让人分分钟放弃。但家门口楼下的智能回收机,却把这件事变成了即时反馈的小游戏,随手扔变成了随手卖。“钱虽不多,但总有化零为整,还不浪费的成就感,怎么能让人不心动?”
在被问到,“会真的缺这些钱吗?”小雨很快的摇了摇头,“不缺啊。但我觉得这钱不赚白不赚。而且也算是为环保作贡献啊。”
小雨开始算账,自己每个月网购至少七八次,大大小小的纸箱攒起来能卖2块钱,喝饮料的瓶子攒起来,也是一块多,偶尔还有点旧衣服,旧玩具,以前不知道怎么处理,家里堆得乱七八糟,但现在既能断舍离,还有了新去处,“零零散散一个月加起来虽然不到20块,但一年就是两百,可不就够吃一顿大餐了。”
小雨的这种心态如今在越来越会过日子的年轻人生活中,也颇有市场。武汉大学一项针对Z世代二手消费行为的调研显示,73%的受访者在过去一年内有闲置转卖经历。卖二手、卖废品正在成为年轻一代的日常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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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长大的年轻人,在被一单单“消费陷阱”反复鞭打后,也开始重新回归了理性,如今,从买买买到断舍离,从炫耀性消费到理性“回血”也成了更多人在看清生活真相后,重新治理的新准则。
小雨笑了笑,“以前觉得我奶奶捡破烂怪丢人的,还总劝她,别把这些东西堆在家里,看着烦得很,但现在不一样了,感受到卖破烂的快乐后,我看见能回收的东西也恨不得多翻腾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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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发现,捡破烂看似“丢人”,但在被机器和新科技包装后,反倒成了年轻人理性生活的新证据。
尽管自助机回收的方式有点简单粗暴,不论品类,一律一公斤7毛钱,相比于废品站细分的纸壳,瓶罐并不划算,但大明也有自己的账,“你送回收站,是能多买个几毛一分,但也挨不住对方称得时候缺斤短两,这么一看,也好不到哪去。”而这种情况,在不通人情、不讲价的无情自助机面前,反倒变得更朴实规范,“给多少就是多少,机器不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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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都市白领卖废品,也早已不是秘密。连大爷大娘们,都开始感叹,“生意不好做了,现在小年轻都知道捡废品,导致我业务量都减少了。以前守在快递站门口,能保我一天收入,现在娃们家自己就把快递带回家了,也不让我帮忙拆了,哎。”
但埋怨归埋怨,鸟有鸟的路,鱼有鱼的路,对于那些没被回收机覆盖的小区,大爷大妈们还是会第一时间火速赶到,“趁现在还能捡,赶紧就捡,以后谁知道,会不会连这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人想到,有一天,连捡垃圾也变成了一件“内卷”的事。大明笑着调侃自己,“从现在开始捡垃圾,人生少走弯路40年。”
三联生活实验室一篇名为“北上广中产最新爱好:卖废品”的文章中提到,当代年轻人正在染上三大初老症兆:吃桃酥、拍花花草草、攒破烂儿。他们先是收集外卖袋子当成通勤包,每天换着背,拒绝时尚羞耻;现在又开始卖饮料瓶,“拒绝卖废品羞耻,勇敢的人才能先换到一块钱,吃上不要钱的老冰棍。”
有人在社交平台分享孩子捡垃圾经历,“孩子对这已经上瘾了,一开始只觉得新奇,后面知道还能攒钱之后更是积极地不得了,每天上学前都要投一次,不知不觉就给娃娃养成了环保的好习惯。”当然,小朋友还在“培养习惯”,不认输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实现内卷,有人兴奋晒起自己的回收余额,“谁攒的比我多,已经突破400大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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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小区废品王者出现后,还是有多方势力表达了不满,有人透漏,“家门口附近几家收废品的人,发现业务量莫名下降后,四处找原因,找到了机子,现在已经在研究如何破坏机器了,哎,希望能长久一点。”但这或许也才是真实世界。
但被养成“绿色”习惯的大明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变了,他已经彻底爱上攒废品换钱的感觉,“一天不去投点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实不相瞒,路上看见个瓶子,我都控制不住我的手去捡它。哈哈,这东西一旦染上,真的上瘾啊。”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汤加
图片| 受访者提供 网络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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