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身边人物经历改编)
一
父亲死在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
那天母亲的电话打过来,她在那头哭喊:"你爸搬家具的时候倒下去了,你爸……"
我请了假往医院赶,地铁上我盯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泪无声流下来,止不住……
想起早上出门时,爸爸正蹲在门口洗一只一次性口罩。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他还拿肥皂搓。"爸,这玩意儿不能重复用。"他说:"还能用两回,不脏。"
我没再说话,关上门走了。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二
葬礼办得很热闹。父亲干了二十年搬家工,人缘好,来吊唁的人挤满了楼道。他们说他勤劳、热情、老实,说他帮人搬家从来不多收钱。
母亲哭晕过去两次,我扶着她的肩膀,眼泪无声滴落。
夜里,我整理他的遗物。那部用了五年的红米手机,屏幕裂了,套着拼夕夕三块九的壳。我充上电,开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微信里置顶的是"家庭群",往下翻,是各种搬家客户的备注:"三楼王姐""物流李哥""钢琴加五十"。再往下,是一些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各异,名字暧昧。
我点开转账记录。
每个月五千多。收款方名字我念不出口。再往前翻,三年,五年,更久。还有那些药品的购买记录。
我坐在他生前睡的木板床上,床头的毛巾破了个洞,是他擦汗用的。衣柜里他的内裤破的,袜子的脚跟磨得透明。墙上贴着给我攒首付的存款计划,数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大哥,今晚还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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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开始失眠。
夜里我反复翻看那部手机,像用一把钝刀不断割着麻木的自己。那些女人有的知道他死了,发来问号,然后沉默。有的还在问"今晚来吗?"
原来,我的父亲,是两半拼起来的,一半是我看见的,一半是手机里的。我分不清哪一半更真实,或者两半都是真的,那才是最可怕的。
我开始恨他。
恨他洗口罩时认真的表情,恨他数零钱时粗糙的手指,恨他在搬家现场对客户弯腰赔笑,这些都变成一种无法消化的东西,堵在我的胃里。
我吐过几次,吐完坐在马桶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眉毛像他,下巴也像他。流着这种人的血,我觉得自己也是无耻的。我不配活着!
母亲发现了我的异常。她端来一碗面,说:"你爸走了,咱们娘俩得好好活。"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一点,但她选择了不知道。
我忍不住说: "妈,我爸手机里有东西。"
她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进碗里。"吃面吧,凉了。"
我们没再说话。
那碗面,我们吃了很久,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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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开始整理他的东西准备卖掉。
那部红米手机我留到了最后。充电,开机,密码还是我的生日。这次我点进了他的相册。几千张照片,大部分是工作:搬家的现场,客户的家具,和工人的合影。他站在卡车边上,汗衫湿透,笑出一口黄牙。还有我第一次发工资请他吃饭,过年回家在门口的合影:我穿着新衣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我放大那张脸。皱纹很深,眼白浑浊,但笑是真的。那个洗口罩的人是真的,数零钱的人是真的,弯腰赔笑的人是真的,手机里的记录也是真的。它们怎么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我不知道。
再次打开父亲的手机看,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发给妈妈的:“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榴莲。”
对我妈好,是真的。可手机里买来的欲望,也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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