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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我和妹妹徒步13里,投奔外婆遭驱赶,隔壁大娘收留了我哥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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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冬天,我妈走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她躺在公社卫生院的木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嘴唇一直在哆嗦,声音断断续续的。

“小荷,你爸……在南方,去找他……带着妹妹……”

我跪在床前,攥着她冰凉的手,使劲点头。

“妈,我知道,我去找爸爸。”

她笑了笑,眼角滑出一滴泪,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然后她的手就松了。

那年我十二岁,我妹妹林小禾七岁。

我妈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

一口薄棺材,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块碑都没有,我用石头垒了个记号,想着以后一定要回来给她立块像样的碑。

小禾跪在雪地里哭,嗓子都哭哑了,我拉她起来,她抱着我的腿不松手。

我妈走后第三天,家里的粮食就见了底。

米缸里剩的半缸红薯干,不到半个月就吃完了。

邻居王婶隔三差五端碗稀饭过来,但她自己家也五口人,顿顿吃不饱,我心里清楚,这日子不能这样熬下去。

我翻出我妈压在,枕头底下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江西南昌,青山路某某号。

是我爸的地址,三年前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哥,爸爸会要我们吗?”

小禾缩在灶台边,冻得小脸通红。

她穿着一件我妈改过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冻得发紫。

“会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是咱爸。”

我把家里剩的红薯干全煮了,又找王婶借了五个杂粮饼子,用一块破布包好。

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是我妈留下的一对银镯子,我拿了一个揣在怀里,另一个留给我妈压在枕头底下——算是给她留个念想,也给我们自己留条后路。

从我们村到南昌,先要走十三里山路到镇上,再从镇汽车站坐长途车。

车票一张两块四,两张就是四块八。

我把家里翻遍了,只找出三块七毛钱,藏在墙洞里,那是我妈攒着准备过年买布的。

三块七,差了一块一。

我把那个银镯子拿到镇上供销社门口,蹲了一上午,终于有个大妈过来问价。

她要价狠,只肯给八块钱。

八块就八块,我咬着牙卖了。

那镯子是我妈的嫁妆,从我记事起就没见她摘下来过。

卖镯子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小禾叫起来。

她揉着眼睛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爸爸。

她没哭没闹,乖乖地穿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把一双露着脚趾的棉鞋蹬上。

我妈以前常说她,这孩子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出门的时候,王婶站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照顾好你妹妹。”

我点点头,拉着小禾往山路上走。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小禾的头发上。她问我:

“哥,爸爸家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去过。”

我攥紧她的手。

“肯定比这儿好,有饭吃,有暖和的被子盖。”

小禾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十三里山路,平时大人走要两个小时。

我带着小禾,从早上五点走到十点,整整五个小时。

她的棉鞋底磨破了,脚趾头全露出来,冻得通红通红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要背她,她摇头说不用。

“哥,我走得动,你拿着包袱呢,你更累。”

到镇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破棚子,几张长条凳,一个卖票的窗口。

我趴在窗口问去南昌的车,里面的大姐头也不抬。

“下午一点发车,一个人两块四。”

“两张。”我把钱掏出来,数了两遍,递过去。

大姐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和小禾,目光在我们打着补丁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把票撕给我。

“一点准时发车,别误了。”

我攥着那两张票,像攥着两根救命稻草。

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了六个小时。

小禾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盯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天从亮变暗,车窗上的霜花越来越厚。

到了南昌,天已经黑透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车站门口问了好几个人。

一个蹬三轮的大叔看了看地址,说青山路离这儿不远,走半个钟头就到。

他看看我,又看看小禾,叹了口气,说上来吧,我拉你们过去,不收钱。

大叔拉着我们穿过好几条街。

南昌的街道比我们镇上宽多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雪地上反着光。

小禾缩在我怀里,冻得直哆嗦。

我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推了几次,我不理她,她就不推了。

青山路,一个厂区家属院。

我爸的地址写的是家属院三栋一单元二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看着就暖和。

我的心砰砰跳。

“哥,是这儿吗?”

小禾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应该是。”

我攥紧她的手,“走,上去。”

楼道很窄,墙上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灯泡坏了,我摸黑往上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二楼,右手边那扇门。

门是铁皮的,刷着绿漆,门上贴着春联,红底黑字,写着“福”字。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有笑声。

是有人的家,有人在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短发,穿着一件蓝色棉袄,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比小禾大些,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屋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那种香味我很久没闻过了。

“找谁?”女人打量着我,语气不冷不热。

“我找林保国。”我说。

女人愣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满是补丁的衣服上停了很久。

“你是谁?”

“我是他儿子。”我把小禾往前拉了一步,“这是我妹妹。”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但语气不好。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也不太高兴。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很高,肩膀宽宽的,脸型跟我有点像。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暖和。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三年没见了,但我记得他的样子。

“爸。”我叫他。

他没应。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让我们一步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小禾,然后皱起了眉头。

“谁让你们来的?”

声音很硬,像冬天冻住的土块。

“我妈走了。”我说。

“妈走了,家里没吃的了,我们来找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小禾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妈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身后那个女人又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语气尖刻:

“林保国,你听见没有?你乡下的儿子找上门来了。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我爸——不,这个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不知道。我跟你妈早就没关系了,你们来找我干什么?我有自己的家了,你们看不到吗?”

他身后那个男孩探出头来,看着我和小禾。

“爸,他们是谁呀?”

“没人。”女人把男孩推回屋里

“进去,别出来。”

小禾抓着我的衣角,手抖得厉害。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脚上的棉鞋磨破了,露出冻得发青的脚趾。

她仰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门里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行了,林保国,赶紧把门关上,冷风全灌进来了。”

林保国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心疼,只有烦躁。

像是我和小禾是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你们走吧,别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塞到我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拿着,别再来找我了。”

然后门就关上了。

关得很快,“砰”的一声,楼道里又陷入黑暗。

门缝里的灯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门板上一片冰凉。

我低头看手里的票子,三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十五块钱。

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寄过一分钱。

我妈生病那两年,我写过三封信,一封都没回过。

现在他给了我十五块,像是打发叫花子。

小禾拽着我的衣角,眼泪流下来了。

“哥,我们怎么办?”

我把那十五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我想把它撕了,扔在他门上。

我没有。

十五块钱,够我和小禾活半个月。

我的自尊不值十五块钱。

“走。”我拉着小禾下楼。

走出楼道,外面的雪更大了。

风灌进衣服里,冷得骨头疼。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光暖暖的,还能听见里面的笑声。

我和小禾站在雪地里,像是两个被世界扔掉的人。

“哥,我饿。”

小禾靠在我身上,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把王婶给的那个鸡蛋掏出来,剥了壳,塞到她手里。

“你先吃,哥不饿。”

她把鸡蛋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哥也吃。”

我接过那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眼泪混着雪水,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们走回车站,想找个避风的地方蹲一晚上。

可车站的门已经锁了,门口的棚子四面漏风,根本待不住人。

小禾冻得嘴唇发紫,缩在我怀里,浑身都在抖。

我把棉袄脱下来裹住她,她哭着推回来,说哥你也会冷的,我说哥不怕冷。

我知道不能这样下去,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一宿,小禾会冻死的。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提过一个人——我外婆。

我外婆住在南昌郊区,一个叫罗家集的镇子上,离城区大概有二十里路。

我妈生前很少提她,我只知道她们关系不好,但具体因为什么,我妈从来不说。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外婆一次,印象里是个很凶的老太太,说话嗓门大,骂人特别厉害。

这些年两家基本断了来往。

但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在车站门口问了一个扫大街的老大爷,他说去罗家集没有公交车,只能走着去,沿着青山路一直往北,走到底有条土路,顺着土路再走十里地就到了。

二十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天已经黑了,又下着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背起小禾,沿着老大爷指的方向往前走。

她在背上软软地趴着,手臂环着我的脖子,一点力气都没有。

“哥,外婆会要我们吗?”小禾的声音闷闷的,贴着我的后背传过来。

“会的。”我说。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妈是外婆的亲生女儿,就算她们关系不好,我和小禾也是她的亲外孙。

天底下总没有外婆,把亲外孙往外赶的道理。

我错了。

到罗家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整个镇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微弱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

我凭着记忆找到外婆家的老房子——土坯房,院子不大,篱笆墙歪歪斜斜的。

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就开始拼命叫。

堂屋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烟。

我站在院门口喊:“外婆!外婆!”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她个子不高,穿着黑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眉眼间跟我妈有几分像,但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她举着灯照了照,眯起眼睛。

“谁?”

“外婆,是我,林小荷。她的儿女。”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心疼,不是惊讶,是那种极其不耐烦的、带着厌烦的神情。

“你们来干什么?”

又是这句话。

和林保国说的一模一样。

小禾从我背上滑下来,怯怯地喊了一声:“外婆。”

外婆看了小禾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让我们进去,也没问我们冷不冷、饿不饿。

她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比外头的雪还冷。

“你妈呢?”

“我妈走了,上个月的事。”我说。

“家里没吃的了,我们去找了我爸,他不要我们。外婆,我们没地方去了。”

外婆听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在难过,在心疼。

毕竟我妈是她的女儿。

毕竟我和小禾是她的亲外孙。

可她开口说的话,让我心凉到了底。

“你妈当年非要嫁给你爸,我拦都拦不住。我说那个人不靠谱,她不信,非要跟人家跑。

现在好了,人死了,丢下你们两个拖油瓶来找我。我拿什么养你们?我一个老婆子,自己都吃不饱。”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了门框上。

“你们走吧,别来找我。我养不起你们。”

小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外婆,求求你了……我们没地方去了……”

她说着就要跪下。

小禾才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仰着脸看着我外婆,那样子任谁看了都得心碎。

可外婆只是别过头,不看她的脸。

“走吧走吧,别在我门口哭。我还有两个孙子要养,没那么多粮食分给你们。”

我拉着小禾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她抱着我的腿哭,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小猫。

“哥……我们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怎么办。

十二岁的我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沙子,风一吹就没了。

院子里的黄狗还在叫,叫声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得特别远。

我拉着小禾,转身往外走。

她一步三回头,还在哭,还在一遍一遍地喊外婆,可外婆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灯光被门板遮住,院子里又恢复了黑暗,只剩下那条黄狗还在叫。

那一刻,我心里头又冷又硬,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走到巷子口,小禾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哥……我走不动了……我好冷……”

我把她拉起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了裹在她身上。

她冻得嘴唇发紫,小脸没有一点血色,睫毛上挂着冰霜。

我抱着她坐在巷子口,看着她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也哭了。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小禾,你别睡,你听哥的话,别睡——”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端着油灯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灰白,佝偻着腰。

她举着灯往这边照了照,看见我和小禾,愣了一下。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赶紧走过来,把油灯凑近一看,看见小禾脸色惨白地倒在我怀里,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在这儿待着!快进来!孩子都要冻坏了!”

她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小禾就往自家院子里走。

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她的院子里也养了条狗,是条黑狗,看见生人摇了摇尾巴,没叫。

院子里还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放着两个大瓦缸,应该是腌咸菜用的。

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灶台上烧着一锅热水,灶膛里的柴火还噼里啪啦地响着。

正对着灶台是一张旧木桌,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

墙上挂着一把镰刀和一串干辣椒,角落里堆着几捆麻绳和一袋子红薯。

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床上的被子摞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把小禾放在床上,拿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又从灶台上倒了碗热水,端到小禾嘴边。

“来,孩子,喝口热的。”

小禾的手冻僵了,端不住碗。

老太太也不急,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端着碗,慢慢往她嘴里喂。

“慢点喝,别烫着。”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把门关上,冷风全进来了!”

我赶紧关上门,靠墙站着,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太太把小禾安顿好,又倒了碗热水递给我。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大半夜的带着妹妹在外面冻着?”

我端着碗,热水烫着掌心,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我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外婆……住隔壁。”

老太太愣了一下,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是张翠花的——”

“张翠花是我外婆。我妈是她女儿。”

我低下头。

“我妈上个月走了,我来找外婆,外婆说……说她养不起我们,让我们走。”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张翠花这个人啊……”

她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爸呢?”

“在南昌城里,有新的家了,不要我们。”

老太太半天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我和小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把她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

“孩子,你们饿了吧?”

我没说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也不问了,转身从灶台下面摸出两个红薯,塞进灶膛的炭火里埋好。

又从瓦罐里舀了半碗小米,倒进锅里,加了瓢水,开始熬粥。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特别麻利。

添柴、搅锅、撒盐,一气呵成。

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我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在灶台前忙活,动作又快又稳,从来没见她歇过。

红薯烤熟了,老太太用火钳夹出来,吹了吹灰,掰成两半,递给我和小禾。

“慢点吃,烫。”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红薯。

小禾捧着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还是舍不得放下。

咬了一小口,眼泪就又下来了,混着红薯的甜味一起咽下去。

她嘴里含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奶奶。”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小米粥熬好了,老太太盛了两碗,又从瓦罐里夹了两根腌萝卜,切成小段放在碟子里端上来。

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的,摆在粗瓷碟子里,我和小禾一人一碗粥,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但特别香。

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老太太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火苗一起晃。

“奶奶,您叫什么名字?”我问。

“姓赵,你就叫我赵奶奶吧。”

“赵奶奶,谢谢您。”

赵奶奶摆摆手,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我们吃。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知道明天该去哪儿。

我兜里揣着林保国给的十五块钱,但这笔钱撑不了多久。

赵奶奶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吧。”

我愣住了。

“赵奶奶,我们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

她打断我,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一个人住,这个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俩也吃不了多少,多双筷子的事。”

“可是——”

“别可是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灶台旁边的木板床上,又拿了两件旧棉袄,一件给我,一件披在小禾身上。

棉袄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卷。

“这是我儿子以前的棉袄,他出去当兵了,用不上了。你们先穿着,别嫌旧。”

那件棉袄虽然打了好几块补丁,但厚实,暖和。

小禾裹着棉袄,缩在赵奶奶的床上,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就撑不住了。

赵奶奶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睡吧,孩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一夜,我躺在灶台旁边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旧被子,闻着灶膛里飘出来的烟火味,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赵奶奶把灶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小禾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妈……”

我听着那一声“妈”,眼泪又下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赵奶奶。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在缝补。

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缝得很仔细。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老了,眼神不行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也是这样,每天晚上坐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

我的裤子膝盖磨破了,小禾的棉袄袖子短了,她总是缝了又缝,补了又补。

她说,家里穷,买不起新的,咱们把旧的穿好,穿干净,一样体面。

赵奶奶抬起头,看见我在看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放下针线,看了我一会儿。

“想你妈了?”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又拿起针线,继续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妈是个好女人。可惜命不好。”

“您认识我妈?”

“见过几次。”

赵奶奶说。

“她年轻的时候,常来罗家集看你外婆,那时候还没嫁人,扎着两条大辫子,长得可俊了,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好多人回头看。”

她停了停,又叹了口气。

“后来她嫁了你爸,你外婆不同意,母女俩就闹翻了。

你妈跟人跑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过。这些年我也没怎么见过她了。”

我看着屋顶的房梁,上面挂着一串干玉米和几根红辣椒。

原来我妈也走过这条路,也在这条巷子里待过。

可她走得太远了,走去了天南地北,最后丢下了我和小禾。

“人这一辈子,说不清楚。”

赵奶奶把线头咬断,把缝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人心硬,有些人心软。你外婆那个人,也不是心坏,就是……太计较。

算了,不说她了。以后你们就在赵奶奶这儿住着,别怕。”

我没说话,喉咙里堵得厉害。

她把煤油灯调暗了一些。

“睡吧,孩子,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奶奶就起来了。

我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活。

她在蒸窝头,玉米面的,掺了点红薯粉,一个一个捏得结结实实的。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暖光。

院子里那条黑狗摇着尾巴跑进来,赵奶奶掰了块窝头扔给它,骂了一句“馋嘴”,语气却是惯着的。

“奶奶,我来帮您。”

我爬起来,走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会烧火吗?”

“会。我妈教过我。”

我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窝头冒着热气。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烧火,我妈在灶台前忙活,小禾蹲在门槛上玩泥巴。

小禾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哥……”

“醒了?来,洗把脸。”

赵奶奶端了盆热水过来,拧了把毛巾,给小禾擦脸。

小禾乖乖地仰着头,让她擦,不躲不闪。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个东西被戳了一下。

吃过早饭,我主动去院子里劈柴。

赵奶奶说不用,我说我会劈。

在家的时候,家里没大人,什么事都是我干。劈柴、挑水、生火、做饭,我都会。

赵奶奶站在门口,看我劈了会儿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双半新的棉鞋走出来。

“小禾,过来,试试这双鞋。”

那是她孙女的旧鞋,虽然穿过,但底子还厚,比小禾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强多了。

小禾穿上,大小刚刚好,她高兴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黑狗跟在她后面蹦跶。

“奶奶,真暖和!”

赵奶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眼角全是褶子,但特别暖。

“暖和就好。”

那天下午,赵奶奶带着小禾坐在院子里剥玉米。

冬天的太阳薄薄地洒在院子里,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亮的。

小禾的小手笨拙地剥着玉米粒,剥得满地都是。

赵奶奶也不嫌她慢,一边剥一边给她讲故事,讲的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小禾咯咯地笑。

那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我劈柴的手停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我妈走后,这是小禾第一次笑。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一劈两半。

从那天起,我和小禾就在赵奶奶家住了下来。

赵奶奶的日子也苦。

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当兵,好几年没回来了,每个月寄点钱回来,但也不多。

家里的粮食全靠她自己种,一个人种一亩多地,种点玉米红薯,勉强够吃。

日子紧紧巴巴的,但多我们两双筷子,她也没说过一个难字。

我主动承担了家里的力气活。

劈柴、挑水、扫院子,能干的我都干。

我带着小禾上山捡柴,一捆一捆背回来,堆在院墙下面,码得整整齐齐。

我还学着修篱笆,修鸡窝,把院子里坏了的东西一样一样修好。

有一天,我修好了院子里那扇歪了半年的篱笆门,赵奶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

“你跟你妈一个样,闲不住。”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夸奖。

春节快到的时候,赵奶奶跟我说:

“你十二岁了,该上学了。”

我愣住了。

上学?我压根没想过这件事。

“奶奶,我不上学,我得帮您干活。”

“干活不耽误上学。”

她坐在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理好。

“镇上的小学,学费不贵。我攒了点钱,够你和小禾的学费了。”

我看着那把皱巴巴的零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分的硬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奶奶,这钱您留着吧——”

“别废话。”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

“你妈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想看你这么耽误下去。你不上学,以后怎么办?跟你爸一样?”

她不说话了。

我攥着那把零钱,手指头攥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根本撑不住我心里头的东西。

“行了,把钱收好。”

她转过身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开学了就去报名,别迟了。”

过年那天,赵奶奶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我说别杀了,留着下蛋。

她不听,说大过年的总得有点肉。

那只鸡炖了一大锅汤,加了土豆和干蘑菇,赵奶奶留了一只鸡腿给小禾,小禾啃得满嘴油,把另一只鸡腿夹到我碗里,又夹了一只鸡翅膀给赵奶奶。

“奶奶也吃。”

赵奶奶看着碗里的鸡翅膀,低头扒饭,没说话。

我看见她转过脸去,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年夜饭后,赵奶奶给我们发了压岁钱。

一人两毛,用红纸包着。

她说这是规矩,小孩子过年必须有压岁钱。

我和小禾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她赶紧把我们拉起来,说新社会不兴这个。

正月里,赵奶奶的远房外甥女来了一趟。

说是外甥女,其实是赵奶奶丈夫那边的亲戚,四十来岁,穿着城里人的衣服,拎着两盒点心,骑着自行车来的。

她看见我和小禾,愣了一下,问赵奶奶这是谁家的孩子。

赵奶奶没瞒她,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远房外甥女皱了半天眉头,把赵奶奶拉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说话。

院子小,我还是听见了。

“大姨,您自己都吃不饱,还收养别人家的孩子?您图什么啊?”

“图什么?图个心安。”

赵奶奶蹲在井边洗碗,头也没抬。

“两个孩子快冻死在我门口,我能看着不管?”

“可是——”

那个外甥女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张翠花可是孩子的亲外婆,人家亲外婆都不管,您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您知道外人怎么说吗?说您多管闲事,还编排您想把两个孩子养大了当劳力使——”

“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老婆子不在乎。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别人嚼舌头。”

赵奶奶站起来,端起洗好的碗。

“您也得为自己想想啊,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去年冬天还犯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养两个孩子,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赵奶奶站在井边,把碗放回厨房,又走出来。

她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枣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但还好好地站着。

“我身体好不好,我心里有数。这两个孩子,我既然收下了,就不会往外推。

你要是觉得我老糊涂了,那是你的事。但你记着,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呢。”

那个外甥女走了以后,赵奶奶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炭还红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赵奶奶,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转过头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裂口和老茧,但特别暖。

“别说傻话。你们不是麻烦,是老天爷送来的。”

“可是那个婶婶说……”

“管她说什么。”

赵奶奶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人活着,不能光听别人怎么说。你心里觉得对,就去做。别人嚼舌根是别人的事。”

火又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她脸上。

开学那天,天还没亮,赵奶奶就起来了。

她给我和小禾一人缝了个布书包,用碎布拼的,针脚不太齐,但结实。

我那个是蓝色的,小禾的是花的,上面还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奶奶手笨,绣得不好看,你们别嫌弃。”

小禾背起花书包,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喜欢得不得了,蹦蹦跳跳地说:

“好看!比镇上卖的还好看!”

赵奶奶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好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腰,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在目送我们,像所有母亲一样。

镇上的小学,两排平房,操场是泥巴地,下雨天全是水坑。

教室里有黑板,有课桌,有课本——虽然是旧的,是上一年级传下来的。

我直接插班上了四年级,小禾上一年级。

老师说,你十二岁了,比同班的娃都大,学起来可能会吃力。

我说没关系,我能学。

其实我很吃力。

三年没上学,很多字都忘了,算术更是跟不上。

我拼命学,白天在教室听老师讲,晚上回来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不懂的就问赵奶奶。

她虽然只读过两年书,但认字写字没问题,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赵奶奶会坐在我旁边,眯着眼睛看我的课本,说这上面的字她好多都不认识了。

我说奶奶我教您,她笑了,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你好好学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

我和赵奶奶一起在院子里种菜,种了豆角和黄瓜。

小禾在边上帮忙浇水,把自己弄了一身泥。

赵奶奶说,等黄瓜结了,摘头一根给你吃。

夏天的时候,赵奶奶的儿子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在部队一切都好,让娘放心。

随信寄了二十块钱。

赵奶奶坐在灶台前,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那二十块钱,给我们每人买了一双新凉鞋。

她自己还是穿那双磨破了的旧布鞋,我说奶奶您也买一双吧,她说旧的还能穿,不着急。

秋天,我考了全班第二名。

老师发了一张奖状,我拿回来贴在赵奶奶家堂屋的墙上。

赵奶奶看着那张奖状,笑了半天,逢人就夸,说她家小荷考了第二名。

隔壁邻居来串门,她特意把人拉到奖状跟前:“你看,我孙子考的!”

她对外人说,我和小禾是她孙子、孙女。

冬天再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赵奶奶家住满一年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分,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外婆张翠花,一个是我妈活着的时候偶尔会走动的大姨张兰香。

外婆站在门口,穿得比去年厚实了些,围巾包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姨站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包红糖。

“小荷。”大姨先开了口,脸上堆着笑,“你外婆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手里的斧头也没放下。

赵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门口站的人,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客气地迎了上去。

“是翠花嫂子啊,进来坐吧。”

外婆和大姨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黑狗不认识她们,汪汪叫了两声,被赵奶奶喝住了。

小禾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外婆,又缩了回去。

她怕她。

去年那个大雪夜里,跪在雪地上求外婆收留的画面,她从来没忘记过。

“孩子在这儿养得不错。”

大姨笑着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一年多亏了赵婶子,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

赵奶奶端了两碗水出来。

“孩子听话,帮了不少忙。”

外婆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和小禾。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斧头,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小荷,小禾,跟外婆回去。”

我愣住了。

小禾在屋里也听见了,扒着门框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说什么?”我问。

“我说,你们跟我回去。”

外婆的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没什么感情。

“你们是我外孙,住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让左邻右舍看了,还以为是我不养你们。跟我回去,别在外面丢人了。”

“丢人?”

我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去年大雪天,我带着小禾跪在您家门口,您是怎么说的?您说您养不起我们,让我们走。

赵奶奶收留我们的时候,您在哪儿?小禾差点冻死的时候,您在哪儿?

这一年来,赵奶奶给我们做饭、洗衣、缝书包,我考了全班第二名,奖状贴在这面墙上,您知道吗?您不知道。您现在觉得丢人了?”

我指着墙的方向,手指头在发抖,眼眶也发酸,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因为——去年收成不好——再说我也没说不让你们进门——”

“您说了。”小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她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看着外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比我记忆中长大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

“您说了,让我们走,说养不起我们。我记得的,一辈子都记得。”

外婆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难看。

大姨赶紧打圆场:

“哎呀,那都是误会,你外婆年纪大了,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但心里还是疼你们的——”

“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

她们不说话。

“是不是听说镇上有政策了?”

赵奶奶站在一旁,声音很平静。

“听说孤儿有抚恤金了,一个月能领几块钱,还有分地的指标?”

外婆和大姨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大姨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赶紧扶住了。

外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看我。

我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良心发现,不是真心悔改。

是因为有利可图。

一个孤儿一个月的抚恤金,加上分地的指标,够两个老人心动了。

她们不是来接外孙的,是来接“政策”的。

“你们走吧。”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比我预想的平静得多。

“小荷,你不能这样跟外婆说话——”大姨还要说什么。

“她不是我的外婆。”我看着她们。

“我外婆去年就死了。现在,我的亲人只有赵奶奶。”

外婆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羞恼,但唯独没有愧疚。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大姨小跑着才追上。

院门“啪”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黑狗不叫了,蹲在墙角摇着尾巴。

我转过身,看见赵奶奶站在灶台旁边。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围裙上,肩膀微微颤抖。

“赵奶奶。”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围裙上。

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可是越擦越多。

“傻孩子,”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你们是我的亲人,我也是你们的亲人。”

小禾跑过去,抱住赵奶奶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

赵奶奶一只手搂着小禾,另一只手伸向我。

我走过去。

我十二岁那年失去妈妈,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家了。

是赵奶奶用她满是老茧的手,给我和小禾重新搭了一个家。

那个晚上,赵奶奶又杀了只鸡。

我拦不住她,她说高兴,高兴就得吃肉。

那天晚上,赵奶奶在灶台前忙活,小禾在旁边帮她添柴。

我坐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要用的柴劈好。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那条黑狗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屋里传来小禾的笑声,还有赵奶奶絮絮叨叨的声音:

“慢点吃,别烫着,你这孩子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我妈走的那天,雪也这么大。

我以为那场雪会把一切都埋掉。

这世上,总有人会给你升起一堆火,把你从冰天雪地里拉回来。

我吸了吸鼻子,把斧头抡下去,木头一劈两半。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里,赵奶奶说了一句话,我写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你们是我的亲人,我也是你们的亲人。”

血缘从来不是亲情的唯一凭证。

有些人生了孩子,却不愿意做父母;有些人素不相识,却愿意在寒冬里推开自家的门,把两个快冻死的孩子拉进温暖的灶火旁。

赵奶奶很穷,穷到一件棉袄打满补丁,穷到粮食只够自己勉强度日。

她的心是富的,富到能装下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外婆和大姨,她们不穷,她们只是心穷。

心穷的人,永远觉得不够,永远在算计,永远把亲情放在天平上称重量。

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在你最冷的时候,有人愿意把灶火烧旺,给你一碗热粥。

如果你也曾被这样善待过,请一定记在心里。因为这种好,值得用一辈子去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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