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黄那天从市府回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偏了的皮鞋往门口一踢,袜子都没脱就瘫在沙发上,说媳妇,今年述职会咱可是坐主桌。
我在厨房给土豆削皮,听了这话手上一顿,问他啥叫主桌。
他说一把手亲自主持,分管的几个副局长都在,往年他坐边上陪衬,今年就在一把手对面。
说着把领带扯下来扔茶几上,那条领带还是前年我弟结婚时他买的,打折的,料子起球了。
我没接话,把削好的土豆扔水盆里泡着。
他在客厅自顾自说开了,说今年信访那块数据好看,还有老旧小区改造的事上了省里简报,明年提常务的事八九不离十。
声音越来越大,跟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搅在一起。
去年这时候他也这么说,结果市里下来一个调研组,正好查到他分管那片有个违建没拆干净,事不大,但会上一把手点了名,提常务的事就搁下了。
他妈当晚打电话来说我俩八字不合,我挡了他的路。
我那时候没吭声,现在也不想吭声。
土豆切了一半,他从客厅晃悠进厨房,站我身后看我切菜。
刀子往下落的时候他手搭上我肩膀,说媳妇,明年真上去了,弟的工作包我身上。
我弟在厂里干了六年,三班倒,前年工伤歇了俩月,现在腰还使不上劲。
他没说弟的事怎么办,我也不问。
我说述职会定哪天。
他说下月十八号,这回是大日子,省里要来人。
我没转身,说知道了。
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去冰箱拿啤酒。
冰箱门关上那下咚一声,跟往常一样。
晚上躺床上,他手机响了几回,他压低声音在阳台接。
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他翻了个身,说我弟那五万块钱,这个月先缓缓。
我没睁眼,说行。
他睡熟了打鼾,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数到一百七十三,还是睡不着。
那五万是他弟去年说搞运输借的,拿了我存折去取的,从没提过还。
取完那天我婆婆打电话来说三儿不容易,跑大车拿命换钱,咱家能帮就帮。
她那句咱家,我听了八年。
述职会前一周,老黄开始每天熨衬衫。
他那件蓝条纹的穿了五年,领子磨出白边了还舍不得扔,说穿顺了。
我问他今年不买件新的,他说省里来人,得体面。
我知道他卡里有钱,这个月刚发了一笔项目奖金,六千八,他没跟我说,转账短信我看见了。
手机屏碎了半拉月,他让我去修,我说等发了工资再说,他就没再提。
那六千八估计留着给他弟了。
开会那天早上,我跟他一起出门。
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秋衣,灰扑扑的,线头都散了。
我说你秋衣换一件,他说换啥换,又没人扒我衣服看。
我在市直幼儿园上班,管后勤,平时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多。
那天上午正好有上级检查食堂卫生,一忙就到十一点。
园长说小周你脸怎么这么白,我说可能早上没吃饭。
其实吃了,俩包子,酸菜馅的,老黄他妈上周送来一兜子酸菜,说今年腌得多,给三儿那边也送了。
三儿是他弟,三儿媳妇上个月刚换了个新手机,苹果的,花了七千多。
中午休息,我在办公室坐着,隔壁李姐说你看直播没,市府那边今天开大会,新闻频道有。
我说没看。
她说你女婿不是也在会场,我说嗯。
李姐比我大八岁,闺女去年离了婚,现在跟老黄他妈在一个舞队,老黄他妈跳交谊舞,李姐妈跳广场舞,俩人有时候能碰上。
李姐把手机推过来,镜头里是市府大礼堂,满桌子蓝衬衫,我一个都认不出。
她说哪个是你女婿,我说没看见。
镜头扫了一圈,真没看见他,往年多少还能露个半张脸,今年坐主桌反而找不着了。
下午四点多,老黄电话打过来,说了两句就挂了。
说会还没开完,晚上有饭局,不回吃了。
声音有点紧,跟平时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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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多问。
晚上七点多,我正热中午剩的菜,他妈电话打过来了。
一上来就问,说老三给你打电话没。
我说没,老黄说晚上有饭局。
他妈说,啥饭局,我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我说可能在开会。
他妈说开啥会,五点就散场了。
我说那我再问问。
挂了电话,我给老黄打过去,通了没人接。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过来,说刚才在陪省里领导吃饭。
我说妈找你。
他说知道,一会回。
顿了一下,说媳妇,今天会上出了个情况。
我问啥情况。
他说回头再说吧,就挂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快十一点,进门的时候动静很小,皮鞋拎在手上。
我正在客厅叠衣服,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还没睡。
我说等你。
他把皮鞋放鞋柜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沉,半天没说话。
电视机关着,但机顶盒的灯亮着,蓝幽幽的。
我说吃饭了没,他说吃了,端了两杯,一桌十来个人,就他没喝。
我把他外套拿起来挂衣架上,兜里掉出一张纸,折叠的,A4纸。
我捡起来正要递给他,他说别动。
我说怎么了。
他说那是今天的席次表。
我展开看了一眼。
市府大礼堂,主桌在正中间,围了一圈,桌号从一号编到十二号。
老黄的名字在五号桌,果然在主桌区域。
我看了一圈,问他说省里领导坐哪。
他说省纪检委的书记,坐主桌正中间。
名字印在席次表第一位,名字上边盖了个红章,是市府办公室的戳。
我说那你不是坐他对面。
他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他说领导念到"欢迎省纪检书记"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了,就我没站起来。
我说为啥。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说你不知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名字我不该认识,但我认识。
去年有一回省里下来调研,接待的人里有他,我当时没在意,今天席次表上看见才知道他调了。
我说你认识他?
他说不是认识。
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没说话。
他说,是陈娟他爸。
陈娟是老黄的前妻。
离婚十二年了。
那会儿老黄还是乡镇上的办事员,陈娟在县文化馆上班,俩人过了五年,没孩子,离了。
老黄跟谁都不提这事,他妈那边更是提都不让提。
我跟他结婚八年,头一次听他当面叫前妻的名字。
我说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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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全场站起来了,鼓掌。
我没站,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从前排走过来,从我旁边过去。
他看见我了。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隔壁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说那他什么反应。
老黄说,没反应。
就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确定他认出你了。
他说十二年他能认不出我。
我胖了四十斤,但那个姓的,全县就我们一家。
我说那你后来怎么办。
他说散会以后我找秘书处问了,说想跟省领导汇报工作,人家说领导日程排满了。
我又去找了一把手,一把手说今天先这样,回头再说。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响,出风口有点灰,我上个月擦过,又落了一层。
我说你现在担心什么。
他说我担心什么你不知道。
常务的事,下个月班子调整,本来我已经上会了。
他在这个节点下来,就是来听汇报的,全省一圈走下来,哪站重点看啥,提前都有数。
我说那他不一定针对你。
他说他女儿那年跟我离婚,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我不要她,是她不要我。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我这种人,三十年也翻不了身。
客厅灯罩里有只飞蛾扑棱棱撞,我扭头看了一眼。
老黄继续说,说去年那个违建的事,我后来才知道,省里下来的调研组,牵头的是他学生。
我把席次表叠好放茶几上。
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还没想好。
我说那先睡吧。
那天晚上他没打鼾,翻了一夜身。
第二天一早他妈又打电话过来,问昨晚上到底啥事,开会开一半人就找不着了。
老黄把电话给我,说妈找你。
我接过来说妈,他昨晚陪省里领导吃饭,回来晚。
他妈说,省里啥领导,老三不说,你也不说。
我跟你说,你弟那五万块钱,运输公司那边催了,说是这个月底再不还就扣车。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
老黄在卫生间刮胡子,刮到一半探出头来看我,说妈又提那五万了?
我说嗯。
他说这个月怕是凑不齐。
我说凑不齐再说。
中午老黄出门去了单位,走之前说明天约了局长吃饭,你弟那钱的事,看看能不能先缓一缓。
我没接话,把他换下来的衬衫扔洗衣机里。
兜里又摸出那张席次表,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五号桌,除了老黄还有三个人,都是各处室的副职。
一号桌在主桌正中间,省纪检书记的名字印在第一位,后边跟着一串市里的头头。
我把席次表收进了卧室床头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旧发票下面。
下午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老黄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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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你可长个心眼,别光顾着上班,家里的事也上上心。
我说上啥心。
我妈说昨晚上看新闻,市府开会,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我妈说老黄是不是快提了,我说听他说是。
我妈说那还行,你弟那事让他想想办法。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修路的,破碎机突突突地响,震得阳台玻璃哗啦啦抖。
这个小区住了七年,旁边那条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完。
第二天老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钥匙掉地上了他也没捡。
我说怎么了。
他说局长那饭没吃成。
我说为啥。
他说局长临时有事,改下周了。
我说那下周也行。
他说下周,下周班子调整文件就下来了。
他弯腰把钥匙捡起来,手有点抖。
我说你别急,局长那边改天再约。
他说你知道约顿饭多难,他秘书那边我都递了三回话了。
当天晚上他妈又打电话,这回直接说,三儿那车让扣了,五万块钱再不还,人家要起诉。
老黄听完在电话里跟他妈吵了一架,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大声跟他妈说话。
他妈那边也急了,说你要是没本事当初别揽这个活,现在人家车扣了,你让你弟咋整。
老黄挂了电话,手机摔沙发上。
屏又裂了一道,这回整个左上角都是蜘蛛网。
我把他手机捡起来,说我去修。
他说不用修了。
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地方台正在播新闻,回放昨天的述职会。
镜头扫过主桌,我看见了那个人。
瘦高个,灰白头发,坐主桌正中间,旁边是一把手。
全场鼓掌的时候他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黄确实没站。
镜头扫过去,他在五号桌坐着,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周围几个人都站了,就他坐着。
画面就两三秒,但我看清楚了。
我关掉电视,去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透着光,老黄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说"我媳妇不知道",又说"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没敲门,回了客厅。
第二天老黄去上班,我在家翻床头柜找发票报销。
那摞旧发票底下压着席次表,我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翻过来的时候发现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老黄的笔迹。
"陈娟,省纪委三室副主任,二零一九年调。"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添的。
"其父陈国栋,现任。"
现任什么,没写。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个偏旁,那一笔划到纸边上,戛然而止。
我把席次表原样放回去。
窗外修路的破碎机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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