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奇崛的开篇，充满悬念的故事

《浣花洗剑录》我买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读，因为要读的书实在是太多了，而古龙的这部小说虽然号称是古龙中期“四大名著”之一，但却不是很著名，所以我一直把它排在书单后面。

我之前写《绝代双骄》的评论文章时查过一些资料，了解到《绝代双骄》是倪匡向古龙约稿的产物。那是1966年初，倪匡刚好接手金庸的杂志《武侠与历史》，担任主编，偶然读到了古龙的小说《浣花洗剑录》，倪匡对这部小说印象深刻，非常喜欢，于是从香港去信台湾，跟古龙联系，没多久，《绝代双骄》就面世了。

当时《浣花洗剑录》正在香港老牌武侠杂志《武侠世界》连载，小说更名为《红尘白刃》。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趣事使我印象深刻，《浣花洗剑录》这部小说也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最近我在公众号上发表《大旗英雄传》的解读文章，颇受网友关注，于是产生了把古龙同时期的作品读一遍的想法。

没想到读了《浣花洗剑录》的第一章之后，我的兴趣被勾起来了。小说写得真不错，很有意思，甚至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

小说以写景开篇，描写的是一场海难发生之后的场景。冷风层云，黑夜的渤海之滨，波涛汹涌，在海边岩石上拍碎了船桅，恶浪之中竟然有个人一步步从海底走上沙滩。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古龙有不少小说都是从写景开始的，用环境的险恶来衬托人物的处境、心境乃至性格特征。《浣花洗剑录》写寒夜海难，其幸存者的内心想必也像周遭世界一样寒冷、黑暗、无助和孤独。

《浣花洗剑录》是古龙的中期名著，对我来说其实是属于早期作品。对于这部小说，我轻佻地以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认为它写得肯定很一般。我曾经快速翻过它的书页，看见里面的段落很长，方方正正，文字密密麻麻，觉得有点像传统武侠小说的风格，以为古龙的描写冗长乏味，叙事铺张拖沓，于是没有了看下去的欲望。这也是我一直没有读这部小说的原因之一。

因为我最开始读的古龙小说是小李飞刀，之后是楚留香、陆小凤、萧十一郎的故事，都是古龙成熟时期的代表作，习惯了古龙的风格，习惯了古龙的长短句式和疏朗段落，对于不像古龙风格的古龙小说，自然而然会生出轻视和排斥的心理。现在我知道了，这实在是一种武断之举。

其实那可能只是排版的问题。

比如《浣花洗剑录》的最开始这几段文字，虽然每一段都很长，字数很多，但是并不显得冗长啰嗦，叙事的内容可以说是非常简略。就是写一个人经历了海难，大难不死，精疲力竭，在海边沙滩上躺倒。

古龙对这个人物的描写，采用了一种特别的叙述方式：隐藏。

古龙刻意隐藏了关于他的重要信息，例如，这个人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海边，他要到哪里去，他的武功如何，等等，这些信息完全被遮蔽了，读者一无所知。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憋个大招，将来再揭开面纱，使读者产生好奇心，想要读下去。

古龙是制造悬念的大师，故事情节新奇别致，一波三折，此起彼伏，很耐人寻味。这就是古龙小说好读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隐藏。古龙把笔力倾注在人物的行为和个人气质上。

那么，这个大难不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霹雷一声，浓云中电光一闪，只见这人影乱发披肩，半掩面目；双手紧握着一柄长达六尺的奇形乌鞘长剑，掌背青筋暴现，似是他宁可失去世上一切，也不愿将此剑放松片刻，而瞧此情况，他显见是在船毁之后，手握铁剑为杖，自海底一步步走了上来，那如山之海浪，竞也打不退他。只见他上岸又走了几步，身子便扑地例下，但他在倒下刹那之前，身子仍然如枪一般挺得毕直，目光也仍然厉如闪电！ 长夜渐逝，云层渐薄，曙色降临沙滩上沉睡之人，忽然翻身，跃起，左掌又复紧握长剑，动作之轻灵迅快，笔墨难以描叙，但他却绝不肯多浪费一丝气力，身子乍一站直，全身肌肉立刻松弛，他身子看来并不强壮，但由头至踵，俱都配合得恰到好处，绝无一分多余的肌肉，手足面目皮肤，俱已晒成了古铜颜色，骤眼望去，恰似一尊钢铁雕成的人像，双肩沉重，鼻直如削，年纪看来似在三十左右，却又似已有五十上下。 ——《浣花洗剑录·第一章·一剑动江湖》

此人双手紧握长剑，因为太过用力，掌背青筋暴现，他似乎把这剑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古龙说他是扛着山一般的海浪，一步步从海底走向岸边的，他的身体一直坚挺着，目光如电，直到倒下之前，身体都挺直着。说明此人的意志比钢铁还硬，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他的武功一定非比寻常。

睡了一觉之后醒来，他是什么反应呢？“忽然翻身，跃起，左掌又复紧握长剑”。非常警觉，警惕性极高，说明他跟外部世界一直保持着极度紧张的关系，他的内心世界一直是紧绷着的。

然而发现自己没受到威胁之后，他立马就放松了身体，极度地放松，不肯多浪费一丝力气。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也非常务实，懂得怎样做才是最正确最有效最好的。这一点跟阿飞很像。

通过描写一个人的行动来表现出他内在的某种特征，而不是直接给出评论，这是古龙的写法。

古龙不仅隐去了人物的身份信息，对于人物的外在形象也只是粗线条描写，甚至连容貌都没有展示，只是说他披头散发，皮肤是古铜色，体脂率特别低，鼻子的线条很直，给人一种很硬气的感觉。多大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岁，也像五十岁。什么意思？说明他未老先衰？还是说他饱经沧桑，内心充满煎熬，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会做什么呢？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袱，包袱里有张高清地图，还有一本写满人名和地名的绢册。

他凝神瞧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崂山……飞鹤门……青鹤柳松……”藏过包袱，抓起长剑，放步向西而去，看似走得极慢，但霎眼间便已去远，沙滩上留下一行长长足印，每只足印之间，相隔俱是一尺七寸，便是用尺来量，也无这般准确。 ——《浣花洗剑录·第一章·一剑动江湖》

那人抓起长剑，慢慢地走着，每一步的跨度都非常精准，就像解放军踢正步一样。说明他一定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很有能耐也很可怕的家伙。我不由得想到了傅红雪。他是不是也像傅红雪一样，内心充满仇恨，藏着一个秘密呢？

此人再次出现，已经是黄昏时分。古龙写道：

黄昏时，突见一人自东而来，一身麻布白衣，齐眉勒着一条白麻布带，长发披散，背负六尺长剑，正是那自海浪中现身之怪客，他不知何以换了一身衣衫，但脚步每踩一步，仍是一尺七寸。 ——《浣花洗剑录·第一章·一剑动江湖》

麻布白衣，还用白麻布带勒头，这不是丧服吗？为何如此打扮？莫非是要替父报仇？关于这一点，古龙丝毫没有交代，留个悬念。

接着，这位白袍客做了一件使人惊异的事。他闯进了飞鹤门。怎么进去的？古龙说：

他不急不缓走上柳宅门前石阶，那两扇未漆大门虽已紧闭，他却似未瞧见，一步步走过去，突然身子一欺，只听“勃”的一声，他身子已走入门里，那扇黑漆大门，却已多了个人形的破洞，一片木板“拍”的落下，他举步踏过木板，面色绝无丝毫变化，生像那扇门本是纸扎而成，任何人都可穿门走过似的。 ——《浣花洗剑录·第一章·一剑动江湖》

他直接往紧闭的门上一撞就进去了，在门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窟窿，这样的武功着实惊人！

飞鹤门的人被吓傻了。没见过这样的人啊！赶紧报告师父。白袍客也不多说废话，点名要找柳松。这明摆着是来踢馆的。

掌门柳松问他来意，白袍客说要挑战中原武林的高手。这个回答是真是假，也是个疑问。就算是真的，白袍客也是有备而来，因为他事先列了个名单，还有详细地址和地图。

看起来更像是专门来报仇的。

人家已经打上门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柳松虽然心里有点怯，但事关荣誉，也只能应战。

古龙详细描写了柳松对战时的表现，围着来人转圈子，转了十圈后就使出了最厉害的杀招。弟子们都看着，以为师父马上就要得手了。结果白袍客只出了一剑，就结束了战斗。这场打斗很像是传武大师跟李小龙比武，最后截拳道胜出了。

柳松从眉心到胸膛都被长剑划开了。那把剑长六尺，约一米五。这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果。

柳松搞了那么多动作，结果连人家的衣服都没有碰到，反而丢了性命。

这场对战，柳松的动作很多，古龙的描述非常详细，很像金庸小说里的情节，而对于白袍客的描写却很简单，出手干净利落，妥妥的古龙式小说的风格。我认为古龙式的武打风格，至少在《浣花洗剑录》里就已经出现了。

白袍客杀人后想离开，柳松的五个徒弟追上去为师父报仇，又被白袍客一招杀死了。他们的死法跟师父柳松一模一样，都是从眉心到胸膛一剑划开，登时毙命，而且几乎是同时死的。可见，白袍客的剑法简直快如闪电。

接下来几天，白袍客又杀了三个人，一天杀一人。除了柳松，死去的还有双环赵士鸿、八仙剑李青风、八手镖金大非，这些人都是一门之主。

第五天，白袍客从海滨杀到了济南府。“清平剑客”白三空是山东省武林盟主，拳剑无敌，与“青鹤”柳松等人，都是过命的交情，因此，柳松等人的门徒拉着装有师父尸身的棺材来济南找白三空，想请白三空为他们报仇。

清平门下八大徒弟在门外严阵以待，白袍客却不想跟他们对战，只是用剑削了一段枯枝，让他们拿去给白三空看。

白三空看后，神情大变，将八位弟子唤回门内，然后写了封信，将那段枯枝封在信中，还对八弟子做了安排。其实他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弟子们都很困惑。白三空也不解释，只是强力让弟子们服从命令。

原来白三空从那段枯枝的切口看出自己的武功不敌来人，做好了以身殉武的打算。一切交代完后，白三空毅然迎战白袍客，果然殒命。

莫不屈等七大弟子遵照师命，分别投奔了少林、武当、峨眉、点苍、崆峒、华山、淮阳等七大门派。第八弟子胡不愁则带着师父的外孙方宝儿去往海滨，寻找五色帆船主，听候对方的指示。其实就是逃亡啦。

白三空为何会做如此安排？他为何什么都没有解释？五色帆船主又是何许人也？胡不愁能不能找到他？找到后又会怎样？方宝儿会有怎样的命运？古龙什么都没交代，把悬念留给了读者。

优秀的武侠小说作家都懂得如何制造悬念去吊读者的胃口，引起读者追阅的兴趣。古龙很擅长卖关子，这是他的小说吸引人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