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到北京的火车,我坐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硬座。
不是没钱买卧铺,是舍不得。从查出卵巢癌那天起,我就开始算账了。家里的存款、每个月的房贷、儿子明年上大学的学费,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治疗费——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瓣花。
车厢里泡面味混着脚臭味,我抱着那个装病历的布袋子,一夜没合眼。
布袋子里有我前后跑了三家医院的所有检查报告。石河子市人民医院的、乌鲁木齐肿瘤医院的,还有一份是托人找的熟人医生私下给看的。三份报告,结论都差不多:卵巢癌,中期,建议尽快手术,术后化疗。
“尽快手术”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三十六小时没怎么睡,眼睛干得像糊了层砂纸,头也昏沉沉的。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得先去找那个医院。
那家医院的名字,是我在手机上搜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百度、贴吧、病友群、知乎,能搜的地方全搜了一遍。最后锁定了这家三甲医院的妇科肿瘤中心,据说在全国排名前三。有个病友群里的大姐跟我说,她们科室的主任特别厉害,专看疑难杂症,就是号特别难挂。
我信了。
花六百块钱,在网上找黄牛挂的号。
六百块,够我们家吃半个月的菜了。但我想的是,只要他能给我指条活路,别说六百,六千我也认。
医院在东城,我从北京西站倒了三趟地铁才找到。出了地铁口,天已经全黑了。北京的冬天比新疆还冷,不是那种干冷,是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了羽绒服,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医院门口全是人。
乌泱泱的,跟赶集似的。有蹲在墙角吃包子的,有拉着行李箱从外地赶来的,有坐在轮椅上被家属推着往里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那种看病的焦虑和疲惫。我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恍惚——这么多人,都跟我一样,把命托付给了这扇大门。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八十块,地下室,没有窗户,被子上有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病历检查报告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每一张片子都对着灯反复看,虽然我看不懂,但总觉得多看几遍,就能看出点什么来。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醒了。
其实根本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我儿子,想我老公,想我妈。我妈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得了这个病,我没敢告诉她。她心脏不好,我怕她受不了。
六点不到我就到了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我跟着人群进去,找到了那个主任的诊室。门口等着一堆人,有坐轮椅的,有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还有几个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妇女,脸上都有那种病人才有的灰扑扑的颜色。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病历本抱在怀里,手心全是汗。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推门进去,诊室很大,但人更多。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周围围了四五个年轻人,大概是实习生或者规培医生。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白大褂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很有派头。
我把病历本递过去,刚想开口说我是什么情况,他抬手制止了我。
“片子呢?”
我赶紧把袋子里的CT片和磁共振片抽出来递过去。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
“检查报告。”
我又把厚厚一沓报告递过去。他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然后又翻了两页,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扔。
“你回去吧。”
我愣住了。
“啥?”
“我说,你回去吧。”他看着我说,“你这病,我们这儿看不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大夫,我这……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跑了三家医院了,都说要做手术,我就是想来您这儿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恶性的,到底该怎么治……”
“我说了,看不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当地医院去,该咋治咋治。”
“可是大夫,我花了六百块钱挂的号,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火车来的,您就看了一眼,就让我走?”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见惯不惯的平静。
“你就是花六千,我也只能告诉你这句话。回去吧。”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周围那几个年轻医生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尴尬。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我还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位。”主任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护士走过来,半推半劝地把我往外带。我抱着我的病历本和片子,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些焦急等待的脸。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六百块钱,三十六小时火车,三个晚上没合眼,换来的就是一句“你回去吧”。
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才慢慢站起来。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看一眼就能断定看不了?为什么连多一句话都不肯说?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这些问号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每一个都疼得钻心。
我失魂落魄地往医院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我。
“姐,你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朝我跑过来。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白大褂的扣子没系全,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跑得有点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抬手推了推。
我认出来了,是刚才站在主任身边的那个实习生。
“姐,”她跑到我面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你先别着急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眼睛还红肿着。
“主任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就看了一眼,就让我走,我连我到底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姐,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声张。”她往周围又看了一眼,把我往旁边拽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主任让你回去,不是因为你没救了,是因为……因为你没在我们医院做检查。”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没听懂吗?”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带来的那些片子,检查报告,是别的医院做的,不是我们医院做的。”
“可是,这些检查都是正规医院做的啊,片子也是清楚的……”
“姐,跟片子清不清楚没关系。”她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你想想,你这些检查花了多少钱?”
“三四千吧,加上来回跑的路费,差不多四五千。”
“对。那你知道,你要是把这些检查在我们医院重新做一遍,要花多少钱吗?”
我摇了摇头。
“起码一万打底。”她竖起一根手指,“CT、核磁、增强、肿瘤标志物全套、病理会诊……这一套下来,没有一万块钱下不来。而且你这种外地来的,还得排队,排三五天都是快的。”
我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什么。
“所以……”
“所以主任让你回去。”她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想给你看,他是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大老远跑过来不容易,要是在这儿重新做检查,花钱又花时间。你这些报告我看过了,该查的都查了,该做的都做了,其实已经够用了。你回去找你们当地最好的医院,按着这上面的方案治,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说:“主任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他看你的片子,其实已经看明白了,所以他才说你不用在这儿看了。但他不会说好听话,说出来的话就特别难听。”
我站在原地,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姐,你别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你大老远跑来不容易。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要让我们主任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那我这病……”
“卵巢癌,恶性,分期大概是二期到三期之间。”她说得很直接,但语气温和,“手术肯定是要做的,越快越好。术后化疗,这个跑不掉。但你不用太害怕,卵巢癌现在治愈率比以前高多了,只要规范治疗,希望还是很大的。”
“规范治疗”这四个字,她说得很重。
“什么叫规范治疗?”
“就是去正规医院,听医生的话,别信偏方,别信保健品,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回新疆,去乌鲁木齐肿瘤医院,那边妇科肿瘤科有一个副主任姓马,是我以前的师兄,技术很好,人也靠谱。你就去找他,报我的名字。”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让我记下来。
“姐,你记住,”她最后说,“主任让你回去,不是判你死刑。恰恰相反,他是在替你考虑。他这个人就这样,干了一辈子,见的病人太多了,心早就硬了,说话也硬。但他不会害人。”
说完这句话,她冲我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回了诊室。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北京的冬天真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没那么冷了。
我想起主任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想起来了,他看我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不耐烦的那种皱,是……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但不想说的皱。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翻我报告的时候,翻到某一页,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翻过去了。
那一页是什么?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病历本掏出来,一页一页地找。找到那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肿瘤标志物的化验单,上面有一项指标,CA125。
我记得在病友群里看到过,CA125的正常值是35以下。
我的数值,是3682。
三千六百八十二。
正常值的一百多倍。
我拿着那张化验单,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了这个数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让我回去。
他不是不想治,他是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很厉害了。在北京治疗,意味着更多的检查、更长的等待、更高的花费。
他是在替我省钱。
也是在替我省时间。
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六百块钱,他收了我六百块钱的挂号费。但他用这六百块钱,帮我省了至少一万块的检查费,还有在北京多停留几天的吃住费用。
他用一种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做了最有人情味的事。
我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旅馆方向走。
路过医院旁边的一家超市,我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了,一瓶揣在兜里。然后我想了想,又折回去,买了一个果篮。
我提着果篮回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候诊的人还是很多,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主任还在里面看诊,周围还是围着一圈年轻医生。
我没进去。
我把果篮放在诊室门口,又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主任,谢谢您。”
我把便签纸贴在果篮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女医生正好从诊室里出来,看见了地上的果篮,弯腰拿起来,看了看便签纸上的字,然后抬头往我这边看。
她冲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也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北京的太阳出来了。
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不怎么暖和,但照在人身上,总归是亮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
“喂,老公,我看完了。”
“咋样?大夫咋说?”
“让我回去,说不用在这儿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没事吧?”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我明天就回去。你帮我约一下乌鲁木齐肿瘤医院的那个马医生,我回去就手术。”
“好,我这就去约。你……你真没事?”
“真没事。”我笑了笑,眼泪又掉下来了,“就是觉得,有时候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你看不透的时候,觉得特别委屈,看透了之后,又觉得特别感动。”
“说啥呢,神神叨叨的。”
“没事,回去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擦了擦眼泪,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一家包子铺,我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满嘴都是油香。
我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女医生跟我说的话。
“主任让你回去,不是因为你不好。他是在替你考虑。”
我咽下那口包子,抬头看了看北京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等我病好了,一定要再来一趟北京。
不是来看病。
是来谢谢他。
哪怕他可能根本不记得我了。
但我会记得。
记得那个让我哭了一整个上午的医生,记得那个追出来跟我说实话的年轻医生,记得这个冬天里,北京给我的这堂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好心”。
好心有时候长得很难看,说话很冲,态度很冷。
但它终究是好心。
我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乌鲁木齐,我回来了。
带着一个北京医生用最冷的方式,给的最暖的建议。
我回旅馆收拾了东西,退了房,直接去了火车站。
票是临时买的,只有硬座。我没犹豫,直接买了。三十六小时,我坐了一次,不怕再坐一次。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我把病历本重新拿出来翻了一遍。
这一次,我不害怕了。
该手术就手术,该化疗就化疗。乌鲁木齐肿瘤医院的马医生,我回去就找他。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年轻女医生发了一条短信。
“妹子,谢谢你。果篮你帮我给主任吧,我走了。等我病好了,再来北京看你们。”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姐,保重。主任让我跟你说,好好治,别怕。”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我笑了。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外的北京慢慢往后退。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人害怕。但这座城市里,有好人。
晚上,火车过了石家庄,我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是我老公发来的。
“约上了,马医生下周二的门诊。”
“儿子知道你的事了,哭了一场。不过他说他会好好学习的,让你别操心。”
“家里的事你别管了,安心看病。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一条一条看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没回消息。
这个点,他该睡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一张四十岁女人的脸,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但眼睛是亮的。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穿过黑夜,穿过平原,穿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
离新疆越来越近了。
离我的家,越来越近了。
离那场必须要打的手术,也越来越近了。
但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哪怕他们说话不好听,哪怕他们态度冷冰冰,但他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在北京那个主任的心里,烧在那个年轻女医生的心里,烧在每一个真心想帮别人的人的心里。
也在我的心里。
火车继续往前开。
天快亮了。
我下了火车,乌鲁木齐的天刚蒙蒙亮。
站台上冷得很,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的干冷味道。我缩了缩脖子,拎着那个装病历的布袋子往出站口走。
远远就看见我老公站在闸机外面,穿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子陷下去一圈。
他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
走近了才发现,他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不是上班吗?”我问他。
“请了半天假。”他接过我手里的布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我,“走,先回家吃口热饭,你妈昨天炖了羊肉,给你留了一锅。”
“你给她说了?”
“没有。”他摇头,“我说你去北京出差了。”
我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
他的手掌粗糙得很,全是老茧,但握着我的时候,很紧,很稳。
结婚二十年了,他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查出癌症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闷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治,砸锅卖铁也治。”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开始到处借钱了。
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老公已经把羊肉汤热好了端上来。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闻着就香。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他坐我对面,也不吃,就看着我。
“你也吃啊。”
“我不饿。”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吃,想让我多吃点。我没戳穿他,拿起一个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吃。”
他接过去,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周二去看马医生?”他问。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
“请个假的事。”他把馕放下,看着我的眼睛,“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没再推。
吃完饭,我回了卧室,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病历和报告重新整理了一遍。翻到那张CA125的化验单时,我停下了。
3682。
这个数字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看一次,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一百多倍。
我把化验单塞回文件袋里,不想再看了。
周二那天,我和我老公一起去了乌鲁木齐肿瘤医院。
马医生的门诊在三楼,候诊区坐满了人。跟北京比起来,这里的人更多,更挤,走廊里全是加床,病人躺在上面输液,家属蹲在旁边守着。
空气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汗味。
我找到马医生的诊室,门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心里忽然又紧张起来。
会不会又像北京那样?
会不会又是一句“看不了”?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马医生坐在桌前,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把病历本和检查报告递过去。
他接过去,没急着翻,先看了我一眼。
“从哪儿来的?”
“石河子。”
“石河子?”他眉毛动了一下,“之前看过哪几家医院?”
“石河子市医院,乌鲁木齐这边的自治区医院,还有……北京。”
“北京?”他抬起头,看着我,“去北京看了?”
“嗯。”我点点头,“挂了一个专家的号,他说让我回来找您。”
“找我?”他愣了一下,“谁让你找我的?”
“他们科里一个年轻女医生,说认识您,让我报她的名字。”我把那个女医生的名字说了。
马医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小张,以前在我们科待过两年,后来调到北京去了。”他摇了摇头,“这丫头,还记着我。”
他低下头,开始认真看我的检查报告。
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看到那张CA125化验单的时候,他停住了。
“3682。”他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我,“你知道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癌细胞扩散得比较厉害。”
“比较厉害?”他放下化验单,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你这个情况,说实话,不乐观。”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他话锋一转,“不是没救。”
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沓病历。
“我去年治了一个病人,比你严重,CA125六千多,腹水,盆腔广泛转移。”他把病历递给我看,“现在恢复得不错,上个月刚来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了。”
我接过病历翻了翻,看着上面的数据,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所以你别怕。”马医生坐回椅子上,“怕没有用,治才有用。”
“那……我该怎么治?”
“先住院,做全面检查,然后尽快手术。”他的语气很果断,“手术我亲自做,术后化疗方案我会根据病理结果来定。你信得过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信得过。”
“那就行。”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去办住院手续吧,我让护士给你安排床位。争取这周就把手术做了。”
我愣了一下。
“这周就能做?”
“能。”他头也不抬,“你这情况,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早做早好。”
我站起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马医生。”
“别谢我。”他摆摆手,“等你好了再谢我。”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老公拉着我的手,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特别紧。
我知道他紧张。
其实我也紧张。
但更多的是踏实。
就像在海上漂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岸。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我被安排在妇科肿瘤病区,一个四人间。病房里其他三个病友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年纪,有两个是术后化疗的,还有一个跟我一样等着做手术。
靠窗那个大姐姓周,是乌鲁木齐本地人,卵巢癌二期,刚做完手术一周。
我住进去那天晚上,她主动过来跟我说话。
“你也是卵巢癌?”
“嗯。”
“几期了?”
“医生说大概三期。”
“三期啊……”她咂了咂嘴,“那你得抓紧治。我隔壁床那个,也是三期,拖了两个月才做手术,结果扩散到肝上了,现在情况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
“不过你别怕,”周大姐拍了拍我的肩膀,“马医生手艺好,我手术就是他做的,你看我现在,恢复得多好。”
她说着,撩起病号服给我看肚子上的刀口。
长长的一道疤,从肚脐往下,缝得整整齐齐。
“不疼了?”
“早不疼了。”她笑了笑,“就是化疗的时候有点难受,但我扛过来了。你也得扛住。”
我看着那道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害怕,但也羡慕。
羡慕她已经闯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抽血,抽了七八管。
然后就是心电图、胸片、B超、增强CT,一项接一项地做。
做增强CT的时候,要在血管里打一种造影剂。针扎进去的瞬间,我感觉一股热流从胳膊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燃烧。
技师在操作室通过话筒跟我说:“别动,深呼吸。”
我躺在CT机上,机器嗡嗡作响,把我推进那个圆形的扫描环里。
头顶的灯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起在北京那个主任,他看我的CT片子的时候,只看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看到了什么?
是不是看到了那些已经扩散的癌细胞,像藤蔓一样在我的腹腔里蔓延?
是不是看到了那些已经被侵蚀的淋巴结,像一颗颗坏掉的种子?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躺在这里,等着这些机器重新扫描我的身体,重新确认那些已经存在的问题。
这一次,我不怕了。
因为有人在帮我。
检查结果出来后,马医生把我老公叫到了办公室。
我在病房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回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医生说手术风险比较大,让我签了一堆东西。”
“签了什么?”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还有什么……病危通知书。”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哽咽了一下。
“没事的。”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医生肯定要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不一定的。”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从不掉泪的男人,现在手在发抖。
“我不会有事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儿子还没上大学呢,我还没看见他娶媳妇呢,我不会有事的。”
他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晚上,护士来给我备皮、灌肠。
折腾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凌晨五点,护士来给我量血压、测体温,然后让我换上手术服。
那件手术服是蓝色的,很薄,穿上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六点半,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别紧张,我给你打一针,你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开始往留置针里推药。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手背蔓延到手臂,然后到肩膀,然后到脖子。
天花板上的灯开始旋转。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醒了醒了,她醒了。”
是我老公的声音。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脸。
“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一个声音说,“三个小时,切得很干净。”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别说话,休息。”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病房里开着灯,我老公坐在床边,看见我醒了,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疼不疼?”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肚子上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还好。”我声音沙哑,“刀口大不大?”
“不大。”他说,“医生说你腹腔里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能切的都切了,切得很干净。”
“那就好。”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
但心里,却特别踏实。
最难的这一关,我闯过来了。
术后第三天,马医生来查房。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刀口,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拔管了。”
“马医生,谢谢您。”
“别谢我。”他摆摆手,“是你自己扛过来的。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化疗,你得继续扛。”
“我能扛。”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那就扛着。”
他转身去查下一个病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北京那边,小张给我发消息了,问我你的情况。我告诉她手术很成功,她说等你好了,让你去北京找她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马医生走了之后,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新疆的天,比北京的蓝。
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那个北京的主任,想起他冷着脸说“你回去吧”的样子,想起他翻我报告时顿住的那一下。
想起那个追出来的年轻女医生,想起她压低声音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
想起我蹲在医院门口哭的场景,想起我在台阶上翻到那张化验单时的心情。
才过去几天,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化疗开始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一次化疗是在术后第十天。
护士推着输液架进来,挂上一袋透明的药水,然后在输液管上接了一个小泵。
“这个药打进去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忍着点。”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每个人反应不一样。”护士调了调输液泵的速度,“有的人恶心,有的人头晕,有的人全身疼。”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那袋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里。
开始没什么感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搅动。
我趴在床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就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然后头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从后脑勺往头顶蔓延的钝痛,像有一把钝刀在脑子里搅。
然后是骨头疼。
从脊椎开始,往四肢蔓延,每一节骨头都像被人敲碎了重组,疼得我浑身冒冷汗。
我蜷缩在床上,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周姐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把一块温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第一次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她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恶心,呕吐,疼痛,轮番折磨着我。
吐到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
我老公守了我一整夜,不停地给我擦汗,喂水,帮我翻身。
到天亮的时候,我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公,”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想治了。”
“别说傻话。”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第一次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受得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想想儿子,想想你妈,想想我。你受得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化疗的副作用持续了四五天才慢慢消退。
恶心减轻了,头不疼了,骨头也不疼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
头发开始掉了。
第一次发现掉头发,是化疗后第十天。
早上起来梳头,梳子上缠了一大团头发。
我愣了一下,又梳了一下,又是一大团。
我把梳子放下,用手轻轻抓了一下头发。
一把。
就这么轻轻一抓,一把头发掉了下来。
我看着手心里的那些头发,忽然觉得特别难过。
比手术还难过。
比化疗还难过。
我老公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头发,哭得浑身发抖。
“不哭了,不哭了。”他走过来抱住我,“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来的。”
“我知道会长,”我哭着说,“但就是难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我,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把推子。
“来,我帮你剃了。”
我看着他,愣住了。
“剃了?”
“剃了。”他把推子插上电,“与其一根一根掉,不如一起剃了。干净利落。”
我看着那把推子,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稀疏的头发,咬了咬牙。
“剃。”
他站在我身后,推子嗡嗡地响着。
一缕一缕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落在病号服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地上。
十分钟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光头。
一颗圆溜溜的光头。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皮肤光滑,有点凉。
“像不像个尼姑?”我问我老公。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笑了。
“像。”
“丑不丑?”
“不丑。”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光溜溜的头顶上,“我老婆,光头也好看。”
我从镜子里看着我们俩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是啊,光头怎么了。
活着就好。
化疗第三个疗程的时候,我认识了隔壁病房的一个女孩。
她二十四岁,叫小敏,也是卵巢癌。比我严重,确诊的时候已经四期了,腹腔转移得一塌糊涂。
但她特别乐观,每天都笑嘻嘻的,在病房里追剧、看综艺,笑得隔壁床的病人都嫌她吵。
“姐,你怕不怕死?”有一天她来我病房串门,坐在我床边,忽然问我。
“怕。”我说。
“我也怕。”她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但我更怕活得不开心。”
“你心态真好。”
“不好能怎么办?”她耸耸肩,“哭也一天,笑也一天,不如笑着过。”
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特别了不起。
后来,她没挺过去。
化疗第五个疗程的时候,她体内的癌细胞全面扩散,转移到了肝和肺。
医生跟她说:“别再化疗了,没用了,回家吧。”
她没哭。
她收拾了东西,跟病房里每一个人道别。
走到我床边的时候,她抱了我一下。
“姐,你加油。”
“你也是。”
“我不行了,”她笑了笑,“但我希望你行。”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背影很瘦,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未完待续)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小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像一个被掏空的布袋。但她走出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行了,但我希望你行。”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床周姐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声。
我摸着自己的光头,想着小敏,想着那个北京的主任,想着那个追出来的年轻女医生,想着马医生,想着我老公,想着我儿子。
想了很多,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我爬起来,摸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我开始写字。
“今天是化疗第四个疗程的第三天。头发已经全掉光了,眉毛也开始掉。镜子里的自己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光溜溜的,丑得我都不认识。”
“但我不怕了。小敏说得对,怕也没有用。怕,癌细胞也不会自己消失。怕,该受的罪一样都少不了。那就别怕了。”
“今天老公给我买了一个假发套,说是真发的,花了三百多块。我戴上之后,他看了半天,说像年轻时候的我。我知道他是哄我开心,但我还是笑了。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话,现在开始学着说了。大概是因为怕以后没机会说吧。”
“儿子周末打电话来,说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我说,不错啊,进步了。他说,妈,等你好了,我考全班第一给你看。我说,好,妈等着。”
“其实我知道,他偷偷哭过。他爸告诉我,有一回晚上去他房间,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我的照片。我没戳穿他,男孩子嘛,总是不好意思掉眼泪。”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
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爬回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化疗第六个疗程结束的时候,马医生给我安排了一次PET-CT。
“这次检查很重要,”他说,“看看化疗的效果怎么样,癌细胞有没有被完全清除。”
躺在检查台上,我又想起了第一次做CT时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CA125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三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现在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化疗的痛苦,知道了掉头发的难过,知道了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恐惧。
但也知道了什么叫坚持。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马医生的诊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马医生拿着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他放下报告,看着我。
“CA125降到了15。”
我没反应过来。
“正常值是多少?”
“0到35。”
“所以……”
“所以,”他嘴角翘起来,“你现在是正常人了。”
我愣住了。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止都止不住。
“真的吗?”
“真的。”马医生把报告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的数字。
CA125:15.3U/ml。
正常范围。
我拿着那张报告,手抖得厉害。
“不过,”马医生话锋一转,“还不能完全放松。你还需要继续复查,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一年一次。这个病,怕的就是复发。”
“我知道。”
“还有就是,你身体现在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营养要跟上,休息要跟上,心情也要跟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马医生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恭喜你,闯过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温暖。
“谢谢你,马医生。”
“别谢我,”他笑了笑,“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扛过来的。”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老公等在门口。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
“好了?”
“好了。”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特别紧。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但他不管。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这个男人,在我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没哭,在我剃光头的时候没哭,在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没哭。
现在哭了。
出院那天,周姐来送我。
她化疗也做完了,恢复得比我好,已经长出头发了,短短的,像一层绒毛。
“妹子,”她拉着我的手,“以后常联系。”
“嗯。”
“别怕,咱们得的这个病,现在治愈率很高的。我认识好几个,都活了十几年了,好好的。”
“我知道。”
“那就好好的。”她抱了我一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住了快半年。从冬天住到了春天。
楼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但对我来说,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会记一辈子。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
戈壁滩上的积雪已经化了,露出了灰黄色的地面。远处的天山山顶上还覆着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新疆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会来。
回到家,我妈在门口等着。
她瘦了。
这半年,我一直瞒着她,说我是在乌鲁木齐出差。
但后来她发现不对了。
我儿子不小心说漏嘴的。
她没哭没闹,只是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样,吃了什么,疼不疼。
电话里,她的声音从来都是平静的。
但我知道,她肯定哭过很多次。
“妈。”我下了车,朝她走过去。
她看着我,看着我光秃秃的头顶,看着我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看着病号服换成了便装后依然空荡荡的身体。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进屋吧,饭做好了。”
她转身进了屋,没多说什么。
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抬手擦了擦眼睛。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羊肉汤、大盘鸡、手抓饭、拌面、馕。
全是我爱吃的。
“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我爸坐在桌边,嘴上叼着烟,“我说少做点,你吃不了多少,她非不听。”
“你给我把烟掐了。”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菜,瞪了我爸一眼,“她刚出院,不能闻烟味。”
我爸赶紧把烟掐了,讪讪地笑了笑。
我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又湿了。
“吃啊,愣着干嘛。”我妈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味道很熟悉,是小时候的味道。
“好吃吗?”我妈看着我。
“好吃。”我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鸡腿,夹了一碗饭,夹了一碗汤。
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妈,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多吃才能好得快。”
我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菜,笑了。
这就是我妈。
从来不会说什么“我爱你”“我心疼你”。
她只会把所有的爱,都放进这些饭菜里。
吃完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看进去,就是觉得,回家了,真好。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画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也听不太清。
但我就是觉得,这个声音,这个画面,这个沙发,这个屋子,一切都是对的。
我老公坐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我腿上。
“冷不冷?”
“不冷。”
“药吃了吗?”
“吃了。”
“那就早点睡。”
“嗯。”
但我没动。
我就想多坐一会儿。
多享受一下这一刻的安宁。
半年了,我几乎忘了“安宁”是什么感觉。
医院里永远有声音,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病友的呻吟声,家属的说话声。
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但现在,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想哭。
我靠在老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老公。”
“嗯?”
“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不陪你陪谁。”
就这一句。
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陪你,是我的本分。
不需要谢。
也不需要说。
这就是夫妻。
这就是我们二十年的感情。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
就是在你最难看、最虚弱、最需要人的时候,我一直在你身边。
出院后第三个月,我回医院复查。
CA125:12。
比上次还低了。
马医生看着报告,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以后可以半年复查一次了。”
“谢谢马医生。”
“别老谢我。”他摆摆手,“对了,你之前去北京看病的那些病历和检查报告,还留着吗?”
“留着呢。”
“给我看看。”
我把那个布袋子递给他。他翻出那些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那张CA125化验单的时候,他停住了。
“3682。”他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我一眼,“你现在看这个数字,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
“嗯。”我点点头,“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完蛋了。现在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
“那是因为你扛过来了。”马医生把报告还给,“扛过来之后回头看,什么都不是事。但当时当刻,那个数字就是一座山,压在你身上。”
“是。”
“所以,你现在能理解那个北京的主任为什么不跟你多说了吗?”
我看着马医生,点了点头。
“理解了。”
“他怕你扛不住。”马医生说,“有些病人,听到自己的CA125三千多,当场就崩溃了。他不敢跟你说实话,只能让你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马医生站起来,“行了,你恢复得不错,继续加油。”
“谢谢马医生。”
“又谢。”
我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新疆的夏天来了,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烤羊肉串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口气特别甜。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北京年轻女医生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盆绿萝,朋友圈里偶尔发一些医院里的日常。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小张医生,我今天复查了,一切都好。CA125降到12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太好了姐!我替你高兴!!!”
三个感叹号,能看出她是真的高兴。
“对了,”她又发了一条,“我上次跟主任说了你的事,他说他记得你。”
“真的?”
“真的。他说,那个新疆来的女病人,拿着厚厚一沓报告,一看就是跑了不知道多少家医院了。他说,这样的病人最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
“帮我谢谢主任。”
“他说不用谢。他说,当医生的,就该这样。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但该做的事得做到。”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光头上。
头发已经长出一点了,软软的,像婴儿的胎毛。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了。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坎。
有些坎,你以为自己过不去了。
但只要你咬着牙往前走,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
可能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医生。
也可能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可能说话很难听,态度很冷。
但他做的事,是暖的。
就像那个北京的主任。
他让我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给我看。
是因为他想给我省时间,省钱。
是用一种最不近人情的方式,做了最有人情味的事。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年轻女医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小张医生,等我身体再好一点,我想去趟北京。”
“来复查吗?”
“不是。来谢谢你们主任。当面谢。”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姐,你来吧。主任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挺惦记你的。”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石河子的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黄色。
楼下有人在卖烤羊肉串,烟雾缭绕里,飘来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孩子们在楼下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活着,真好。
一年后。
我又坐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这一次,不是硬座。
是飞机。
我坐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的云海。
一年前的冬天,我坐着火车去北京,怀里抱着病历本,心里全是恐惧。
一年后的今天,我坐着飞机去北京,怀里抱着果篮,心里全是感激。
果篮是我从新疆带过来的,里面装着我精挑细选的水果——库尔勒的香梨、阿克苏的苹果、吐鲁番的葡萄干。
还有一包我自己烤的馕。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已经入冬了。
跟去年一样,冷。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冷了。
我打车去了那家医院。
医院门口还是那么多人,乌泱泱的,跟赶集似的。
我穿过人群,上了楼,找到那个诊室。
诊室门口还是排着长队,跟去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主任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周围围着一圈年轻医生。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头白发,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
我没进去。
我把果篮放在诊室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姐!”
我回过头。
是那个年轻女医生,小张。
她朝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姐,你怎么不进去?”
“我怕打扰主任。”
“什么打扰,”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去,主任在里面呢。”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都来了,不进去算怎么回事。”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了诊室。
诊室里,主任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片子。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顿了一下。
“你……”
“主任,是我。”我往前走了一步,“去年冬天,您让我回去的那个。”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记得你。”他说,“你头发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我也笑了,“来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让我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让我回去,不是不想给我看,是想让我省点钱,省点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
“知道了。小张医生告诉我的。”
他看了一眼小张,小张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这丫头,嘴不严。”
“主任,”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去年您让我回去,我当时觉得很委屈,觉得自己大老远跑来,您就看了一眼就让我走。但现在我明白了,您是在帮我。”
“你别谢我。”他摆摆手,“你那病,我当时一看就知道很严重。让你回去,是因为我知道,在乌鲁木齐也能治。你那几份报告我看过了,查得很全,没必要再折腾一遍。”
“我知道。”
“不过,”他顿了顿,“你能恢复得这么好,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我见过太多病人,同样的病,同样的治疗方案,有的人能好,有的人好不了。差别就在于,有的人扛住了,有的人没扛住。”
“我扛住了。”
“对,你扛住了。”他点了点头,“所以,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行了,”他站起来,“我后面还有病人,不跟你多说了。你能来,我很高兴。以后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好。”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对了,你那个果篮,我收了。”他说,“但下次别买了,浪费钱。”
“好。”
“还有,你身体现在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定期复查。这个病,怕的就是复发。”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点了点头,“走吧。”
我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
是感激的泪。
小张医生追出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姐,别哭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我是高兴。”
“姐,你是个好人。”她看着我,“好人会有好报的。”
“你也是好人。”
“我不算,”她摇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主任才是好人。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一辈子做了不知道多少好事,但从来不说。”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北京的冬天还是那么冷。
但我的心是热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打了个电话。
“喂,我见到主任了。”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跟他说了谢谢。”
“那就好。”
“老公,我忽然觉得,人啊,活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真心帮你的人,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遇到你,就够了。”
我挂了电话,仰起头。
北京的,真的很蓝。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大步往地铁站走去。
这一次,不是去看病。
是去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这座曾经让我哭过、怕过、绝望过的城市。
现在,我对它只有感激。
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嘴硬心软的医生。
他用一句“你回去吧”,救了我的命。
也教会了我一件事。
真正的善良,从来不需要温言软语。
它只需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你身后。
哪怕你当时看不见。
但你总有一天会看见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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