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开春,有人不想让她安生。
孙家一个远房亲戚,论辈分乔婉该叫一声三叔公。老头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医馆门口,拐杖杵地咚咚响。
"孙家的寡妇在外面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医馆,封了!"
家丁冲进去赶人,药材撒了一院子。当归、黄芪、川芎,白花花的铺了满地。
那些被她收留的女人缩在墙角,有的发抖,有的攥着扫帚挡在前面。
乔婉那天在孙家祠堂上香。消息是小乔跑来告诉她的,跑得发髻都散了,扶着门框喘。
"姐!医馆被封了!三叔公带人——"
乔婉把香插进香炉,不紧不慢拜了三拜。解了围裙叠好放在供桌边上。
"走。"
她走到孙权议事厅门口,跪下了。
不是跪里面,是跪在石阶下面。院子里人来人往,仆从侍卫官吏,都看见了。
孙家的寡妇跪在议事厅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从午后跪到天黑。孙权没出来见她。
小乔冲进去拍桌子:"仲谋!那医馆收的全是无家可归的女人!你孙家不管她们死活,我姐管了你还封?你哥在天上看着呢!"
孙权手里那枚玉扳指转了起来。抬眼看小乔——平时温顺的周夫人,今天疯了。
他摆了摆手。小乔被请了出去。
当天夜里乔婉还在跪。但医馆那边出了另一件事。
被赶出去的女人没散。她们蹲在医馆门口,蹲了一排。吴郡的百姓围了过来,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招牌,喊了一声:"那是乔先生的医馆!她救过我闺女的命!"
天亮的时候医馆门口围了上百人。三叔公的家丁缩在里面不敢出来。
有人开始骂:"孙家欺人太甚!"
天亮之后孙权派人把乔婉扶起来。
传话的人说:"主公说了——医馆留着。但从此跟孙家没关系。你用你自己的名号。"
乔婉站起来,腿完全麻了。扶着门框站了很久,膝盖打不了弯。
她笑了一下,很轻。只有站在旁边的乔玥看见了。
乔玥问:"姐你笑啥?"
"他说用我自己的名号。从今天起没人叫我孙夫人了。"
当天夜里她又钻了狗洞。那些女人还蹲在门口,看见她来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眼睛都亮着。
"没事了。明天把药材重新归置归置,开张。"
第二天医馆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四个字:乔氏女科。
字是乔玥写的,练了三个月。
挂匾那天乔玥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回头找她姐,发现人已经在院子里蹲着切当归了,头也没抬。
乔玥走过去蹲在旁边,捏了一片当归嚼了嚼,苦得皱眉头。
"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刀没停:"怎么白活了?"
"我嫁了周瑜,人人都说我是周夫人。周瑜是英雄,我沾他的光。但人家提起我永远都是'周瑜的夫人'。你呢——人家叫你乔先生。你把自己的名字活出来了。"
大乔把切好的当归推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你才三十出头,现在醒也不晚。"
乔玥蹲在那儿,嚼着半片当归没说话。
过了几天她又来了,这回没蹲在旁边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
"教我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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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AI
大乔看了她一眼。她妹妹那双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从来没干过粗活。
没说话,递了一把剪刀和一捆艾草:"剪成一指长,整齐点。"
乔玥剪了三个时辰,手指磨出了水泡。大乔递了块布:"包上。明天继续。"
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
周瑜出征不在家,她白天带孩子,下午来医馆剪艾草、分药材、跟那些女人蹲在院子里洗纱布。
有时候大乔忙不过来,她也会搭把手给病人递个药碗。
有一回一个女病人看着她说:"你是乔先生的妹妹吧?长得真像。你也学医?"
乔玥愣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是什么人",不是"你是谁谁的夫人"。
她攥着手里的药碗,碗沿上沾着药渣。
"嗯。我姓乔。我叫乔玥。"
那天回家天黑了。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
撸起袖子看手上的茧子,刚磨出来的,嫩红色,按一下有点疼。
把袖子放下去,走回了家。
建安十五年冬,周瑜病逝于巴丘。
消息传来那天乔玥在医馆分药材。大乔看见信使进门,把妹妹手里的当归接过来放下。
"你去吧。这边有我。"
乔玥骑了三天三夜的马,没合眼。到巴丘进了灵堂,周瑜躺在那里,瘦了整整一圈。
她坐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灵堂坐了一整夜。跟他说话,像以前他出征前那样。
"你弹琴啊。再弹一首给我听,这次不睡着了。"
灵堂里安安静静的。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灵柩的边缘。
"你这辈子先是江东的周郎,然后才是我的夫君。我认了。但是下辈子——下辈子你能不能先当我的夫君,再当别人的周郎?"
她坐直了。脸上有泪,自己擦了。
站起来走出去,大乔在门外站着。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乔玥闷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
周瑜的丧事办完,乔玥带着三个孩子搬到大乔隔壁。
两座宅子中间隔一道墙,她们在墙上开了一扇小门。
乔玥每天早上从那扇门过来,给大乔带一碟新做的点心。以前是周瑜出征时她一个人做着吃的,现在做给姐姐。
大乔从门那边递过去一壶茶。
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递东西的手都有皱纹了。
乔玥后来没有学医。她发现她更擅长另一件事——管账、跟药商谈价、应付官府文书。
大乔管看病,乔玥管运营。姐妹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有人叫大乔"乔先生",叫她"小乔先生"。
她每次听到这个叫法,嘴角都会翘一下。
很多年以后。
孙权称帝了。孙绍做了官。医馆交给了第二代女大夫。
大乔和乔玥搬到城郊一个小院子里养老。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枇杷树、一畦青菜。乔玥在菜地里拔萝卜,拔出来大的举起来给她姐看。
大乔坐廊下整理药材,头也不抬:"放下,等会儿做饭用。"
某个下午,一个年轻女子敲门进来。从外地来的,听人说吴郡有间乔氏女科学医,专收女徒弟,一路打听过来了。
"请问乔先生住这儿吗?"
大乔抬起头。头发白了大半,手开始微微发抖。但眼神还在,又稳又淡。
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风尘仆仆,背着包袱,眼神怯生生的但很亮。
"你识字吗?"
点头:"识得一些。"
大乔指了指院子里那一排晾着的药材:"那是当归。你先把那片认全了再说学医的事。"
顿了顿:"进来坐吧,喝口水。"
年轻女子进了院子,坐在石凳上。
大乔给那女子倒了杯茶。粗茶,杯子豁了个口。女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大乔的手——茧子、疤、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老药渍。
心里想,这是乔先生。
后来那年轻女子在医馆学了四年。走的时候能背三百个方子。
走那天问乔玥:"小乔先生,你们这辈子女人的命怎么都这么苦?"
乔玥正在对账,笔停了一下。
"命苦不苦看你怎么算。我姐嫁的是孙策,孙策死了。她后来的日子是她自己的。"
年轻女子想了想:"那您呢?周瑜大人走后,您后不后悔嫁给他?"
乔玥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后悔什么?他是我丈夫,我们过了十几年,有孩子。他走之后我跟我姐把日子过下去了。嫁过谁不重要——"
她指了指门口那块旧匾:"活成什么样子才重要。"
那块匾上"乔氏女科"四个字,字不算好,二十年前她练了三个月才写出来的。
风一吹,匾微微晃了晃。
两个乔先生坐在院子里,一个晒太阳,一个择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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