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芬,今年六十岁,退休五年了。
存折上躺着一百一十万,这是我跟他爸一辈子的积蓄,加上他爸走的时候厂里给的那笔抚恤金,还有我退休后给人做钟点工、捡废品攒下的零碎钱。钱都存在中国银行,定期三年,利息不高,但稳妥。每次去银行打本子,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就踏实。这钱我不打算动,也不敢动,这年头物价一天一个样,有个病有个灾的,手里没钱就等于等死。
但我跟儿子说的是十一万。
不是我心狠,是我怕。
怕的事情太多了。怕他有了钱就不上进,怕他拿去瞎投资打了水漂,怕儿媳妇知道了算计,怕自己老了真需要钱的时候身边一分没有。这些怕,我跟谁都没说过,跟儿子也没法说,说了就像是在防着他,可不防着又不行。这些年听的事儿太多了,谁家老人把钱都给了孩子,回头生病住院,孩子推三阻四说没钱,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滋味,光是想想心里就发慌。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叫陈默,今年三十二了,在市里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名字是他爸起的,说男孩子要沉稳,少说话多做事。可他一点都不沉默,从小就话多,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他爸走那年他才二十四,刚毕业没多久,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那以后他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话也真的少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吃顿饭就走,问他什么都是“还行”“挺好”,再多问几句就说“妈你别操心了”。
我跟他爸都是轴承厂的,我在装配车间,他是技术员。厂子在城北,九十年代那会儿效益还不错,后来就不行了,一批批下岗。他爸算是幸运的,有技术,留到了最后,但工资也一降再降。我们这辈人过惯了紧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钱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爸活着的时候总说,咱没啥本事,就靠省,省出来就是赚的。他走了以后我更省了,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我做钟点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再加上捡些纸箱子塑料瓶,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花销少,吃喝简单,一个人用不了几个钱,每个月还能攒下两千多。
那天陈默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从天气聊到他最近在做的项目,又从项目聊到同事家的猫生了崽。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他平时打电话从来没超过五分钟,这次扯了快二十分钟还没说到正题。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没事,就是想我了,让我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踏实了。他那个语气,分明就是有事。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给他回拨过去,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别让妈猜。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说小芸她妈那边提了,说结婚的事不能再拖了,想在国庆节前后把事办了。
小芸是他女朋友,谈了一年多了,叫周小芸,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我去见过一次,姑娘长得秀气,说话也客气,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我当时觉得挺好,门当户对的,谁也别嫌弃谁。现在女方家提结婚,也是正理,都谈了一年多了,姑娘也二十七了,再不结婚说不过去。
我问陈默,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他说小芸家那边的意思是,彩礼可以不要太多,六万六图个吉利就行,但房子得有个着落,付个首付就行,婚后两个人一起还贷。我听着没吭声,心里开始算账。市里的房价我知道,偏一点的地段也得七八千一平,买个八九十平的,首付三成也得二十万上下。再加上装修、办酒席、彩礼,杂七杂八的,没有三十万根本下不来。
陈默在电话那头说,他跟小芸手里攒了七八万,还差不少。他没直接跟我要钱,但打这个电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说我知道了,让我想想。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开着,里面放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想的不是拿不拿钱,我在想拿多少。
一百一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在有钱人眼里这就是个零头,可对我来说,这是我跟陈默他爸一辈子抠抠搜搜攒下来的,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都给了他,我就什么都不剩了。不全给,给多少合适?给少了怕不够,给多了又怕他将来不把我当回事。
说到底,我不信任的不是我儿子,是这世道。我不敢赌。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给陈默打电话,跟他说妈这儿有十一万,是我这些年攒的,都给你,你看看能不能凑上。电话那头陈默说了声谢谢妈,声音有点哽,我听着心里酸了一下,但还是咬住了没说别的。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带着周小芸回来了。两个人手里提着东西,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还有两条烟。我把烟推回去了,说我早戒了,你们留着送人吧。陈默硬塞给我,说这是他特意买的,不是什么好烟,就图个心意。我收下了,转身放进柜子里,心想回头让楼下小卖部帮我卖了,还能换几十块钱。
周小芸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挺精神的。她进厨房帮我打下手,洗菜切菜手脚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姑娘。我炒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递个盐递个酱油什么的,也不多话。我心里对她还是有几分好感的,这姑娘实在,不娇气。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陈默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样子,给我讲他最近接的一个单子,客户是个开饭店的老板,非要把包间装修成皇宫的样子,金色壁纸红色柱子,他劝了半天人家不听,最后做出来效果果然俗气得不行,老板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又让他们返工。周小芸在旁边笑着掐了他一下,说他吹牛。我看着他们两个打打闹闹的,心里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陈默他爸。
吃完饭陈默抢着洗碗,周小芸陪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坐在沙发边上,腰挺得直直的,看得出来有点紧张。我问她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孩子们都听话,就是最近有个小朋友老尿裤子,每天得多带两条备用。我笑了笑,说小孩子都这样,陈默小时候也尿床,尿到七八岁才改过来。她笑出了声,说真的假的,回头得好好问问陈默。
坐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我愣住了,抬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红,说阿姨,这是我自己的钱,不多,就三万块,是这几年上班攒的。您把积蓄都给了我们,自己手头肯定紧张了,这钱您留着花,别省着。
我拿着那张卡,手指有点发抖。我问她,陈默知道吗。她摇摇头,说没跟他商量,这是她自己的主意。她又说,阿姨您放心,我跟陈默说好了的,就算结了婚,他对您的孝顺不能少,每个月得给您生活费,不能因为买了房子就忘了妈。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那种真心实意想让你相信的亮。
我没说话,把卡塞回她手里。她不肯接,推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我说,孩子,这钱你先收着,等你们真缺的时候再说。她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是真心给的。我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就因为是真心,我才不能要。你们年轻人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几个钱。
她看我态度坚决,只好把卡收回去了,但眼圈有点红了。她低着头说,阿姨您对我真好。我心里叹了口气,想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对我儿子好,可我嘴上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两条烟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小芸这个举动说实话我没想到。三万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在私立幼儿园上班的年轻姑娘来说,那可能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拿出来给我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陈默都没告诉。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姑娘心善,实诚,是真心实意想跟我儿子过日子,想把我当亲妈待。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对她撒了谎。我对她说我只有十一万,其实我有一百一十万。她以为我把全部家当都给了儿子,感动得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给我养老。可她不知道,我藏了九十九万,藏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儿子都瞒着。我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像个当妈的人,人家姑娘都能掏出心来对我,我却在算计。
可转念又一想,我算计什么了?我攒的钱,我自己的养老钱,不给他们有错吗?现在的年轻人结了婚离婚跟玩儿似的,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他们过不下去分了,我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就算他们过得好,我把钱都给了,将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伸手跟他们要钱的滋味好受吗?人性经不起考验,我不想考验我儿子。
两个念头在心里打架,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最后我还是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过了两天,我去了趟银行,把那十一万取了出来,又添了两万,凑了十三万,给陈默转了过去。他在微信上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说够了够了,加上他们自己的钱,首付差不多能凑上了。我问他还差多少,他说差不多了,让我别管了,他自己能搞定。
我知道他在逞强,他从小就这德行,摔了不哭,疼了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爸走了以后他更倔了,好像觉得家里没男人了,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有一年过年他回来,我看他穿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给他钱让他买件新的,他死活不要,说自己有钱。后来我偷偷往他包里塞了两千块,他到了市里才打电话来,一句话没说就哭了。那是我第二次听他哭,上一次是他爸走的时候。
我没再追问他钱的事,心里盘算着等他们真办婚礼的时候,我再多出点。酒席钱我包了,不让他们有压力。可这话我没提前说,我想看看他们自己怎么张罗,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实在不行我再伸手。
接下来一个多月,陈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上班一边跑着看房子。他跟小芸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套,不是地段太偏就是户型太差,要么就是价格谈不下来。两个人周末全搭进去了,有时候晚上十点多了陈默还给我发微信,说刚从某个小区出来,晚饭还没吃。我心疼,但也帮不上忙,只能叮嘱他别忘了吃饭。
后来他们终于在城南那边定了一套,九十平,总价七十三万,首付二十二万。房子是二手房,但房龄不算老,原来的房主装修了没几年,保护的也还可以,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陈默发视频给我看,户型方正,客厅采光不错,就是厨房小了点。我说厨房小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做饭。他在那边笑,说小芸会做就行。
首付二十二万,加上税费中介费,差不多二十五万。我给的十三万,加上他们自己的七八万,还差四五万的缺口。陈默没跟我说,我是从小芸那儿侧面打听到的。有天小芸给我打电话,说阿姨您放心,差的那些钱我跟我妈借了点,已经凑上了。我心里一紧,问她你妈借了多少。她说不多,两万多,她爸妈虽然开小卖部不富裕,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难受了。人家女方家本来条件就一般,还往外掏钱,我这个当婆婆的倒好,藏着大几十万在那儿装穷。我坐在那儿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想给陈默打电话说实情,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就是按不下去。
我怕的不是别的,我怕他知道了以后,我们母子之间那种纯粹的关系就变了。他会怎么想我?他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会不会从此对我有了隔阂?这些事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回来了,我得想清楚。
八月份的时候,陈默说房子过户了,让我去看看。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到市里,陈默在车站接我,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感觉他又瘦了,腰上没几两肉。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里面有白头发了,不多,但刺眼。
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的,但进门一看就觉得值了。客厅朝南,阳光铺了一地,暖洋洋的。墙面是米白色的,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看着干净清爽。小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电磁炉上炖着排骨汤,香味飘了一屋子。她系着围裙跑出来叫我阿姨,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我挨个房间看了看,主卧带个阳台,次卧小一点但采光也好,卫生间不大但够用。陈默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打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表情。我说挺好,真挺好。他松了一口气,笑得像朵花。
吃饭的时候小芸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排骨多汤少,碗里堆得冒尖。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您多吃点,补补身体。陈默在旁边起哄,说小芸为了这顿饭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平时对他都没这么上心过。小芸白了他一眼,说你天天在家我什么没给你做过。两个人又斗起嘴来了,我坐在旁边喝汤,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吃完饭我帮小芸收拾碗筷,她把我推出厨房,说阿姨您坐着看电视去,这儿我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利索地洗碗擦台面,心里想,这姑娘是真不赖,陈默能找着她,是这小子的福气。
下午他们要带我去附近的公园转转,我说不去了,腿脚不好走不动。其实我是想让他们歇歇,这段时间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陈默说那行,让我在家睡个午觉,他们出去买点东西。我看他出门的时候把电动车钥匙给了小芸,自己走路,小芸骑车。我问怎么了,他说电动车后胎没气了,还没来得及修,让小芸骑他自己走两步就行。小芸不肯,两个人又在那儿推来推去的。最后小芸骑上走了,陈默走路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低消失在巷子口。
我一个人待在新房里,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是前房主留下来的,皮面有些裂纹,但擦得干净。阳光慢慢从南窗移到了西窗,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我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房子,心想这就是我儿子以后的家了,他在这里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一年又一年,慢慢变老,就像我跟他爸当年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个结好像松动了一点。
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攥着那一百一十万,说到底不就是图个安心吗?可安心这个东西,靠钱买不来。我要是因为这点钱跟儿子儿媳生了嫌隙,那才是真的不安心。
可我还是要留一部分,不全给。这不是不信他们,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给他们添负担。万一将来我病了,不至于让他们为难。我想好了,等婚礼办完,找个合适的时候,跟陈默说实话,给他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自己留着养老。这样我心里也踏实,他们也能过得好一些。
傍晚的时候陈默和小芸回来了,大包小包的,买了窗帘、床单、还有一堆日用品。小芸兴冲冲地给我看她挑的窗帘,淡蓝色的,上面有小碎花,说挂在主卧肯定好看。我说好看,她就更高兴了,拉着陈默让他现在就挂上。陈默嘴上嫌麻烦,手里已经开始拆包装了,架梯子找螺丝刀,忙得不亦乐乎。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忙活,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幅画慢慢被填上颜色,一开始只是线条和轮廓,后来一层一层地染上色彩,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生动。这个家里很快就会挂满他们的东西,他们的气味,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日子。而我从这个家的女主人变成了客人,从主角变成了配角。这种感觉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生活了,这是好事。
挂完窗帘天已经擦黑了,我说我得回去了,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了。陈默说要送我,我说不用,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他坚持要送,小芸也说让陈默送,说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我没再推辞。
陈默骑着电动车载我去车站,后座硬邦邦的,颠得我骨头疼。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味道,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搂着陈默的腰,感觉他背上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热乎乎的。
到了车站,他陪我等车。我让他先回去,说小芸一个人在家呢。他说不急,等我上了车再走。我们娘俩站在站台上,谁都没说话,就看着路面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末班车来得慢,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瘦高瘦高的,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车子开出去老远了,我还从后车窗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子拐了个弯,他才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洗了把脸,坐在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都磨掉漆了。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陈默小时候的照片,他爸的工作证,几张旧粮票,还有一本存折。
我翻开存折,借着床头灯的光看那串数字。一百一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存折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进柜子最深处。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想着陈默新房的厨房太小了,回头他们做饭不方便。想着婚礼要办多少桌,男方这边亲戚不多,他爸那边的亲戚这些年走动得少了,我的这边的也就剩几个老姐妹了。想着小芸今天做的排骨汤确实好喝,那姑娘手艺不错。
想到最后,我想的是他爸。他爸要是还在,这些事根本不用我一个人扛。他那人有主意,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以前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拿主意,我只管执行。他走了以后,所有的事都得我自己琢磨,没人商量,没人分担,有时候想得头疼也想不明白。
但今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周小芸递给我那张银行卡的时候,她眼里的光是干净的、滚烫的,那种光我以前在陈默他爸眼里也看到过。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隔成两半,后半间是卧室,前半间是厨房加客厅,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十几户人家共用。日子苦得不行,可他爸眼里就是有那种光,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日子都能过出滋味来。
那时候他爸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钱,我三十三,加起来七十五块。每个月发了工资,先买米买面买油,剩下的钱才敢动。有一回我想买件的确良的衬衫,在商店门口转了三圈没舍得进去,他爸知道了,第二天就把衬衫买回来了,花了八块钱,那一个月我们顿顿吃咸菜疙瘩,可他看着我穿那件衬衫的时候,笑得比什么都开心。
那种光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人心底最真的东西。
我把那件的确良衬衫的事想了很久,最后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洒满整个房间。我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六十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头发白了大半,染发的钱我省了,觉得没必要。镜子里的女人跟年轻时候判若两人,可眼神还是一样,倔倔的,不服输的。
我做了个决定。
等他们婚礼办完,我把钱的事跟陈默说清楚。一百一十万,给他六十万,让他把房贷多还一点,剩下的五十万我自己留着。这样他压力小了,日子好过一些,我心里也踏实,不至于两手空空。六十万在三四线城市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于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能解决很多问题。五十万对我来说也够了,真到动不了那天,请个护工或者去养老院,也不至于给孩子添太多麻烦。
这个决定做出来以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陈默和小芸在九月初去领了证,没办什么仪式,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我本来想去的,陈默说不折腾我了,等婚礼的时候再好好热闹。我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让他请大家吃顿好的,他收了,说谢谢妈。
婚礼定在十月二号,国庆假期中间那天。地点在市里一家酒店,不大,但装修得还算体面。陈默说他们订了十六桌,男方这边八桌,女方那边八桌。我算了算,我这边能来的亲戚加上老姐妹,顶多坐满两桌。陈默说没关系,他同事朋友多,能填上。
婚礼前一周我开始张罗自己的事。去商场买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花了三百多,不算贵,但穿着精神。又去理发店烫了个头,老师傅认识我,说李姐你可算舍得收拾自己了。我说儿子结婚,不能给他丢人。老师傅手艺不错,烫出来的卷不大不小,衬得我年轻了好几岁。
婚礼前一天我就到了市里,住在陈默他们新房。小芸不在,按规矩婚前不能见面,她住在她表姐家。晚上我跟陈默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他给我看他写的发言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我说你给我念念,他就真念起来了,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场了,说太肉麻了念不下去。我说你念不下去到时候怎么办,他说临场发挥吧,反正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爸,聊他工作上的糟心事,聊他对未来的打算。他说他想过两年自己出来单干,开个小装修公司,不用太大,养几个工人就行。我说你有想法就去做,别怕失败。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爸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酸了一下。我说你爸要是在,肯定比我说的好。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有时候做梦还能梦到我爸,梦里他还是在厂里上班,穿着那件蓝工装,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
后来陈默困了,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快中秋了。我想起陈默他爸走的那天,也是快中秋了,病房外面有人在卖月饼,香味飘进来,他爸说想吃一口豆沙馅的。我跑出去买了一整个,掰了一小块喂到他嘴里,他嚼了两下说甜,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可每次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我擦了擦眼睛,去厨房倒了杯水喝。路过陈默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踏踏实实的。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天婚礼,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的太阳明晃晃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酒店门口挂着大幅的婚纱照,照片上陈默和小芸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灿烂。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照片上我儿子的脸,年轻,精神,眼里面全是光。
婚礼办得简单热闹。司仪是陈默的朋友,口才不错,把气氛搞得很活跃。我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小芸的父母。小芸她妈是个瘦小的女人,话不多,一直笑眯眯的。小芸她爸看着挺憨厚,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说孩子们的事,说房子的事,说以后孙子的事。气氛不冷不热的,但也不尴尬,就像两个普通的中国家庭在婚宴上该有的样子。
交换戒指的时候,小芸哭了,眼泪把妆都弄花了。陈默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越擦越花,台下笑成一片。我看着他们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纠结都散了,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算计和防备,在这样真挚的感情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敬酒环节陈默带着小芸挨桌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小芸叫了一声妈。之前她一直叫我阿姨的,这声妈叫得我猝不及防,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陈默在旁边笑,说妈你得给改口费。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芸,说了声好孩子。小芸接过红包,又哭了,说谢谢妈。
那声妈叫得我心里暖了一整天。
婚礼结束后我回了家,把铁盒子又翻了出来。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很平静。我想好了,等过两天陈默他们从蜜月回来,我就跟他说。不藏着掖着了,把话说明白,钱怎么分他们也说清楚。我相信我儿子,也相信我儿媳妇。他们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尤其小芸,就冲她偷偷塞给我那张卡,我就知道这姑娘心地纯良。
蜜月他们去了云南,不算远,来回一个礼拜。陈默每天给我发照片,洱海边的日落,丽江古城的石板路,还有两个人傻乎乎的自拍。小芸在照片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陈默在旁边做鬼脸。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保存到手机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
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坐车去了市里。去之前我没打电话,怕他们特意准备。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陈默还没下班,小芸一个人在家。她开的门,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高高兴兴地把我拉进去,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的。我说你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她说晚上在这儿吃饭,陈默马上就回来了,她去买菜。
她出门买菜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越来越有烟火气的小家。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他们蜜月带回来的纪念品,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两个人的衣服。沙发换了新的,布艺的,坐着挺舒服。窗帘就是我上次看他们挂的那个淡蓝色的,阳光透过来,地板上印着一片碎花影子。
陈默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子菜,说在楼下碰到小芸了,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一起拎上来的。他看到我也不意外,说小芸给他发微信了,让我今晚必须留下来吃饭。我说行,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们说。他看了我一眼,问什么事。我说吃完饭再说。
晚饭小芸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青椒炒肉、凉拌黄瓜、蒜蓉油麦菜,汤是番茄蛋花汤。手艺是真不错,每道菜都像模像样的。陈默吃了两大碗饭,说蜜月在外面吃了七八天米线,腻坏了,还是家里的饭香。小芸说他矫情,明明在那边吃得比谁都欢。
吃完饭收拾完,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个什么综艺节目,屏幕上几个人又蹦又跳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电视关了。陈默和小芸都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得有些紧张。
我说,妈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之前我跟你们说我有十一万,其实不对。我有话没说完,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小芸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那张卡是我前两天新办的,里面转了六十万。
我说,妈其实攒了不少钱,这些年你爸的抚恤金,加上妈的退休金和打零工挣的,一共是一百一十万。之前跟你说十一万,是妈不对,妈跟你们道歉。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陈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我看不太懂的一种复杂。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这张卡里有六十万,是妈给你们的。房贷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留着过日子用。另外五十万妈自己留着养老,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不用你们操心。
我说完这些,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座山。不管他们怎么想,该说的我都说了。
陈默还是没说话。小芸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说妈,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样子跟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陈默这时候才出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妈你干啥呀,你留着就行了,我们自己能行。说着眼睛也红了。
我看着他俩这个样子,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但我忍住了,摆了摆手说,你们听我说。这钱不是白给的,妈有个条件。条件就是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吵架,有什么难处一起想办法,别让妈操心。能做到不?
小芸使劲点头,把陈默的手攥得紧紧的。陈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认识他三十二年了,知道他这是在忍着不哭出声。这小子从小就这德行,再难过也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哭。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他说妈,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把钟点工的活辞了吧,别去给人打扫卫生了,腰受不了。还有,不许再捡废品了,小区里那些纸箱子塑料瓶,都留给别人捡去。
我笑了,说行,妈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们家,睡在次卧里。小芸给我铺了新的床单被套,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是高兴的,轻快的。
回到床上我躺了很久,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面很安静。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默五岁那年,有一回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里浑身抽搐。我和他爸把他裹在被子里,一路跑到厂医院。路上他爸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在水泥地上跑,脚底板磨得全是血。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就可能烧坏脑子了。他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光着那只脚,抱着头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爸哭。
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兜里连十块钱都凑不出来,医药费还是跟工友借的。可我们不也把陈默拉扯大了吗?他不也健健康康的,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娶了媳妇了吗?
日子就是这样,不管多难,总会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钱这个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丢,松开手,它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趁他们还没醒,悄悄出门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陈默已经起来了,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在厨房里找水喝。看到我手里提着的早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起这么早干啥。
我说睡不着,出去转了转。其实我是想给他们买顿早饭,给儿子买早饭这件事,我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从他上初中住校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小芸也起来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油条喝豆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三碗豆浆上,热气在光束里打着转。
陈默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妈,我们商量了一下,那六十万我们收下了。但是有个事得说好,你那份五十万就是你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买衣服买鞋都行,别省着,行不?
小芸在旁边补充,说以后每个月我们给你转生活费,别不要,这是我们应该给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还挺默契。我笑了,说行,听你们的。
吃完早饭我要回去了,陈默说送我。我说不用,大白天的我自己坐车就行。他没坚持,把我送到楼下,小芸站在阳台上冲我挥手。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阳台上,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鼓鼓的,像一面旗。小芸还站在那里,冲我喊了一声妈你路上慢点。我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公交站。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早餐摊前排着队,电动车见缝插针地穿梭着,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吆喝。这些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小城市最日常的早晨。我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好像年轻了十岁。
坐在公交车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陈默的朋友圈。他昨晚发了一条,没配图,就几个字: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暖暖的。
车窗外,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小城在秋天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开来。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路面。路边的小店铺陆续开了门,五金店、理发店、包子铺,一家挨一家,招牌被晒得褪了色,却莫名让人感到踏实。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陈默他爸的遗像,相框擦得锃亮。我换了拖鞋,走到遗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他爸年轻时候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有话要说。
我跟他说,老头子,你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是个好姑娘。你那点钱我没乱花,给他们了,剩下的够我养老的。你在那边放心吧,别惦记了。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微微笑着,不回答。
我拿起抹布把相框又擦了一遍,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鸡蛋西红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就着咸菜吃面。隔壁传来电视声,楼上有孩子在跑跳,锅铲碰撞的声响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这些声音我听了大半辈子,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听起来格外好听。
吃完面洗了碗,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照在我的手上。我看着自己这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长了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就是这双手,在轴承厂拧了三十年的螺丝,给人擦了五年的地,捡了数不清的废纸箱。也是这双手,把儿子从小抱到大,给他做饭洗衣,在他生病的时候一遍遍地摸他的额头。
现在这双手空了,什么都没抓着。可我心里却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严实实的。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他说妈你到家了没,我说到了。他说那就好,又说小芸让他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去,他们想带我下馆子。我说下什么馆子,浪费钱,来家我做给你们吃。他在电话那头笑,说行,那周末我们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又拿了出来。存折还在里面,数字变了,少了六十万。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很平静,比之前看着一百一十万的时候还要平静。
我把存折放回去,铁盒子放回柜子深处。然后我换了件衣服,拿起钥匙出了门。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我平时不爱凑这种热闹,觉得吵得慌。可今天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她们跳。
张姐看到我了,冲我招手让我一起跳。我摆摆手说不会,她说不会学嘛,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了队伍最后面,跟着她们笨手笨脚地比划起来。音乐是一首老歌,节奏轻快,歌词我记不全了,但调子熟悉,听着就让人想动起来。
跳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感觉浑身都松快了。张姐递给我一瓶水,问我儿子婚礼办得咋样。我说挺好,都挺好。她问我花了多少钱,我想了想,说花了不少。她说都一样,养儿子就是来讨债的。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阳台上吹风,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晚霞,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好看极了。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小区里的狗在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这座小城最寻常不过的夜晚,也是我过了大半辈子的日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芸。她说妈,我跟陈默商量了一下,想把次卧重新布置布置,装成老人房的样子,以后您来市里就住这边,别当天来回赶了,太累。我说不用麻烦,我住着挺好。她说已经决定了,这周末您来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挑家具,您喜欢什么样式的咱就买什么样式的。
我握着手机,说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翘了很久了,脸颊都有点酸了。
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天色暗了下来。对面楼里的灯一户一户地亮了,像是有人在挨个点燃蜡烛。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景象,心里想着,有一盏是我儿子的,那盏灯旁边现在也有了我的位置。
老头子,你看到了吗?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晚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还有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人间烟火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起身回屋,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我也没仔细看,就听着那些对白当个声响。茶几上他爸的遗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我,像是在说,老伴儿,你做得好。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看。陈默满月时候的照片,胖得眼睛都找不着了。三岁时候骑在他爸脖子上的照片,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小学毕业照,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旁边站着他爸,他爸笑得比他还开心。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候陈默刚上初中,我跟陈默他爸都还年轻,头发乌黑,腰杆挺直。照相的人说笑一个,我们就笑了,那笑容隔了这么多年再回头看,还是滚烫的。
我合上相册,关了电视,准备睡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里头安安静静的。那些纠结了那么久的事,做完决定之后才发现其实没那么难。就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整个人都松快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周末孩子们回来,我得提前买菜。陈默爱吃红烧排骨,小芸爱吃糖醋里脊,这两道菜都费工夫,得早点准备。后天还得把钟点工的活辞了,这周答应了就不做了,做人得有始有终。以后的日子,除了跳跳广场舞,兴许还能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学学书法或者画画,年轻时候没条件学的东西,现在补上也不晚。
我想着这些琐碎的事,嘴角又翘了起来。黑暗中没人看见,但我自己能感觉到。
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听到了陈默他爸的声音,他在说,秀芬啊,你这辈子,值了。
我没回答,但心里是认同的。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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