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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签下两亿大单奖金却给男秘书,总裁女友劝我忍,我当场撕掉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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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签下两亿大单奖金却给男秘书,总裁女友劝我忍,我当场撕掉合同

序章

我叫林越,三十二岁,在鼎盛集团做了五年销售。今天我签下了一个两亿三千万的大单,整整跟了九个月,光飞深圳就飞了十四趟。庆功会上董事长举杯说林越这次立了大功,奖金不会少。我端着酒杯等了一个小时,等来了人事部的通知——这笔单子的奖金两百三十万,全额发给了我的男秘书何聪,理由是"团队协作贡献突出"。

我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陈安坐在那张黑色皮椅后面看着我。她是我交往了四年的女朋友,也是这家集团副总裁。她合上文件说林越,何聪是董事长侄子,这笔钱你让一让,后面有更好的机会,你忍一忍。

我看着她。我忍了五年。她让我忍了五年。

我回到庆功会现场,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份刚签回来的合同,当着全公司两百多人的面,一页一页撕了。纸屑撒在红地毯上的时候,陈安从电梯口冲出来喊了一声林越你疯了。我没回头,把最后一页纸撕成两半,撒手。纸片飘下来落在香槟塔旁边,沾湿了。

我说这单不算了,谁拿奖金谁去跟客户解释。

第一章 两亿三千万

鼎盛集团的大楼在CBD核心区,三十八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城市的轮廓。我坐在十六层的工位上,手机屏幕上是客户吴总发来的确认消息——合同终稿已批,明天上午签约。跟了九个月的单子,今晚终于落了地。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锁了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弓着背坐了一整天。

隔壁工位的同事刘哥探头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成了?"

"成了。"

"多少?"

"两亿三。"

刘哥嘴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两亿三?林越你这一单够吃五年了。"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公司规定大单提成百分之二?那就是四百多万。扣完税到手也得三百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机又震了一下,吴总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那边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林总,明天九点我司会议室见,合同签完晚上我请吃饭。"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搁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得见。

这九个月我跑了十四趟深圳,平均每趟待三天,睡快捷酒店吃路边摊。吴总公司那栋楼的保安都认识我了,每次进门不用登记直接放行。方案改了二十七版,从封面字体到交付周期抠到每一个标点符号。最后这次去深圳之前我已经连续加了五天班,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凌晨两点改完发过去第二天早上九点等反馈。吴总那边的法务挑毛病挑了三轮,最后一轮终于过了。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了,晚班的人开始陆续到岗。我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拿了外套准备走的时候,何聪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就笑着举了一下杯子。"林哥,听说成了?恭喜啊。"

何聪二十五岁,来公司两年,是我手底下的秘书。学历普通、资历普通、业务能力普通,唯一不普通的是他姓何,董事长的亲侄子。这个事全公司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他穿一件烟粉色的衬衫,袖口别着某大牌限量款的袖扣,跟他的工资档次不太匹配。他把咖啡杯搁在我桌角上,说:"林哥你熬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单子成了后面交给我跟就行。"

"签完再说。"我把外套搭上胳膊,"明天你跟我去深圳。"

"明天?"

"九点签约。你把手头其他事放一放,跟我跑一趟。"

他顿了一下,脸上那层笑还在但有点僵了。"行,那林哥我今晚回去准备一下。"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聪还站在我工位旁边,拿起我桌面上那份客户资料翻了翻封面,又放下了。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他转过身往董事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当晚我在家把那套签合同要穿的那身藏青色西装熨了一遍,烫斗推过肩膀的接缝处,蒸汽呼出来带着一股水味儿。这套西装穿三年了,袖口磨了毛边但舍不得换,买新的要三千多。手机搁在烫衣板上亮了一下,陈安发了条消息:"明天签完回来直接去三楼小会议室,董事长要开个总结会。"我回了个"好"字。

陈安住在公司附近那个高档公寓,我跟她交往四年但各住各的,她说工作关系在公司还是低调些好。每周见两次面,有时候是她来我这儿吃顿饭,有时候是我去她那边过夜。她三十二岁做了集团副总裁,比我高两级,每次开会她坐主位我做汇报,散会之后她发消息说今晚来我家吃饭。两个人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清楚到有时候我分不清她是我女朋友还是我上司。

那天晚上她没来消息了。我熨完西装挂进衣柜,洗了澡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入住第一年就有了。我看着那道裂纹想了两亿三千万的事。四百多万提成扣完税到手三百多,够我在这个城市付个老破小的首付了。我跟陈安谈了四年,她住那套两百平的公寓让我搬过去我拒绝了,我想自己买。我想明年或者后年攒够了首付就跟她提结婚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公司取了合同文件跟何聪碰了头。他今天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蜡,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在一楼大堂等我。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两步说林哥我车叫好了,你直接上车就行。他叫的是辆商务专车,我平时出差自己打车,他直接安排了我没说什么,上车坐下他把合同副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林哥,这单签完公司得给你升职吧?"

"先把合同签了再说。"

"你肯定得升。两亿多的大单,全公司今年业绩就靠这一单了。"他合上文件夹看着车窗外,声音低了半度,"我昨天听说了,董事会上周定了个新规,大单奖金可以跨部门分配。"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车窗玻璃上反着他的侧脸。

"谁跟你说的?"

"不小心听见的。林哥你记着就行。"

我没再问。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方向开,我靠着椅背闭眼眯了一会儿。何聪在旁边翻了一会儿手机,安静了。他后面一路上没再说话。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吴总在会议室门口迎我,握手的时候用广东话说"终于等到今天"。双方法务核对了最后一遍条款,公章盖上去的时候印泥落纸面那一声闷响,我听着整个人松了一截。吴总站起来伸右手跟我握,左手又盖上来拍了两下我手背,说林总后面的事交给你了。我说一定。

何聪在旁边拍了几张签约仪式的照片,拍完就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我没留意他发给了谁。中午吴总请了饭,在深圳湾那边一家粤菜馆子,席间又喝了几杯白酒。何聪挡了两杯说酒精过敏,我替他喝了。

回北京的飞机上我靠着舷窗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何聪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打字,指头动得飞快。他见我醒了就把手机扣过去,说快到了,还有半小时。

下午三点半落地,四点回到公司。陈安发来消息说五点半三楼小会议室开会,董事长亲自参加。我回了好。然后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有点红血丝,嘴角微微翘着。那是对着镜子自己笑了一笑。三百多万,三十多年头一回能赚这么多钱。

五点半我走进三楼小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董事长坐主位,陈安坐他左手边。何聪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我看见何聪坐在那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了。

董事长先开口了。"林越,这次签的大单非常好,公司上下都看到了你的能力。今天我们开这个小会,是宣布一个决定。"他看了一眼何聪,"何聪虽然是秘书岗,但这次项目全程深度参与,尤其在后期对接和客户维护上起到了关键作用。公司决定,这笔单子的奖金按新规进行跨部门分配,何聪同志也是贡献者之一。"

我抬头看了看陈安。她低头翻文件,没看我。

人事经理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上面打印着奖金分配方案:总奖金两百三十万,何聪全额获得。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看着那张纸,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董事长又开口了:"林越,你后面还有更大的项目等你,公司不会亏待你。这次先以团队为主,体现公司协同精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光条落在桌面上那行打印字上。"何聪""全额获得"几个字被光条映得发亮。何聪坐在长桌末端搓了一下手指,动作很小,但桌面反光里能看见他的手指在互相磨蹭。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了。"何聪在这次项目里做了什么关键贡献?"

董事长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前期的数据整理和后期客户接待都做得很好。"

"他做了十四份方案改了二十七版?他在吴总公司门口蹲了三天等约见?他通宵改PPT改到天亮?"我的声音没高,但语速比平时快,"这些全是我一个人干的。何聪只做了一件事,给我订机票和端咖啡。"

何聪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说话,他看了董事长一眼。

陈安这时候抬起头来了,她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她说:"林越,你冷静一下。公司有新规,是按流程走的。"

"流程?"我看着她,"你提前知道吗?"

她沉默了一秒。那个一秒够长了。

"我知道。"她说,"但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议,我也投了赞成票。林越,你再忍一忍,后面有更好的机会。"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合同。纸面是折叠过的,边角还带着签字时的折痕。我把合同在桌面上展开铺平了,第一页的盖章和签名清清楚楚,墨迹没干透,公章印泥的位置还微微反着光。

"两亿三千万,"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我飞了十四趟深圳,熬了九个月,最后奖金给了我秘书,我女朋友让我忍。"

我把合同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撕,一页一页,撕得很慢。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的响。何聪站起来了,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董事长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说林越你干什么。

我把撕下来的几页纸放在桌面上,又翻到下一页继续撕。一页一页,所有条款、所有签名、所有公章印泥,全撕成两半。撕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夕阳的光把纸纹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我从中间撕开,两半纸片落在桌面上,落在董事长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旁边。

陈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林越你疯了?这单是公司年度最大的项目,你撕了合同吴总那边怎么交代?"

"谁拿奖金谁去交代。"我把手里最后一点纸屑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纸粉,"何聪拿了两百三十万,让他去跟吴总解释合同为什么作废。"

我转身往门口走。何聪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哥,声音是抖的。我没回头。门拉开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几个同事,大概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的。我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向电梯。

陈安追出来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得很急。她在电梯门口拉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林越你等一等。"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等了四年了。"我说,"这次不等了。"

我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陈安站在门外,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嘴唇张了一下没出声。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十八变成三十七,一层一层往下跳。我靠在后壁上闭了一下眼,心跳声在安静的轿厢里扑通扑通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消息提示音,我没掏出来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从闸机口涌出去。我穿过人流走到旋转门前面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厦里那面挂在大堂正中的公司logo墙,LED灯带把鼎盛两个字镶得亮堂堂的。然后我推转门出去了。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灌进衬衫领口里。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很长一段,没打车也没看手机,就那么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几次,后来就不震了。我在路边一个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其中一半是陈安打的,剩下的是刘哥和几个同事。消息也叠了十几条,何聪发了一条,就三个字:"林哥,对不起。"我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棵国槐的叶子。叶子在风里翻着白,哗啦啦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一条微信,陈安发的:"你在哪?我来找你。"紧接着又是一条:"撕合同的事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一步走得太狠了。你冷静下来咱们谈谈。"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第二章 凉透的茶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游荡到半夜。先是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沿着马路一直走,走过两个路口、三个天桥、一条河。河边的步道上有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经过,我让到栏杆边上让他们过去。河水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水面上漂了几片柳叶,打着转转往下游淌。

手机后来彻底安静了,没人再打。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在外套口袋里,沿着河岸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腿走酸了腰也僵了,最后在桥洞底下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慢慢啃着。面包是那种保质期很长的软面包,咬着没什么味道,但填肚子。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了。

我趴在便利店的桌上眯了一觉,睡了大概一个小时,被收银员交班的动静吵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灭了,天空是浅灰色的。我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早上六点四十。刘哥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还来公司吗?"我回了一个字:"来。"

我没回公司。我回了自己租那间一居室,开门换了鞋,把昨天穿的那套西装脱下来挂回衣柜里。然后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肩上的时候整个后背的肌肉才松开了一截。我站在花洒底下拿热水冲了很久,冲到手心的皮肤发皱了才关了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裤子,系好扣子,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底下有一圈青,嘴角往下沉着,但整个人站得挺直。

八点半我到了鼎盛楼下。经过大堂的时候前台姑娘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说出来,只是把门禁卡递给我。我接了刷卡进了闸机。电梯里站着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都在玩手机,有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十六楼到了。我走出去的时候办公区里安静了一下,几台电脑屏幕后面有人抬头看我又低下去了,键盘声停了半秒又接着响起来。何聪的工位空着,办公桌上那杯咖啡还在,昨天喝了一半搁在那儿没洗,杯底剩了一层褐色的渍。我的工位上的东西也没动,电脑合着,文件摞在右上角。我坐下来把电脑打开了,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上个月那张图表,数据还没更新。

刘哥端了杯热茶走过来搁在我桌上,声音压低。"你昨天那一手全公司都传遍了。董事长早上来的时候脸是绿的。"

"他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他是找你也没法找你。你把合同撕了,客户那边他得自己去擦屁股。"刘哥看了一眼周围,又压低了嗓子,"何聪上午请假了,没来。陈总那边……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都没了。"我说。

刘哥沉默了一拍,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我盯着那些亮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手机看了几条昨晚没看的消息。其中有一条是吴总那边的商务负责人发来的,问合同的事。我没回,先给吴总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他那边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他先开口了:"林总,我收到你的消息了。你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吴总,合同我撕了。"我声音平着,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的,"内部出了些问题,这件事我得跟你当面解释。"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我今天下午到北京,晚上见面谈。"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五秒的沉默我已经知道他在消化什么。两亿三千万的单子,签约第二天乙方说合同撕了。换谁是甲方都够呛。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前面发了大概十分钟的呆。然后我打开新文档打了一份辞职信,写了两百多字,存了草稿没发。最后我把手机翻到陈安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你在哪?回个话。"我没回。我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上午十点半董事长助理到我工位前面站定,说董事长请你去一趟办公室。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跟他进了电梯。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比十六楼大了一倍,把整座城市铺在脚下。我进去的时候董事长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抬眼示意我坐。我坐了。

他把那张纸放下来了。是那份被撕碎又重新粘过的合同复印件,胶带把纸面贴得歪歪扭扭的,边角还露着断茬。

"林越,你在公司五年了,你知道规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合同撕了就撕了,客户那边我可以去谈。但你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合同撕了,这个影响你打算怎么消?"

"我没打算消。"我说,"董事长,那笔奖金你发给你侄子的时候,你没想过影响?"

他面部的肌肉绷了一下。他把那份粘过的合同往桌面上推了一寸。"何聪的事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公司决策有时候是综合考量的,不只看业绩。你后面还有机会,你这单签得下来的能力摆在这,以后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他头顶有一块头发稀疏了,灯光底下头皮隐约泛着光。这个人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坐了二十多年,把公司从一个小贸易行做成了现在的规模。他一定见过比撕合同更狠的场面,但他现在的样子分明也有些不自在。他自己把侄子塞进公司这件事,他心里有数。

"董事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下午吴总来北京,我去见他。"

"你去见?合同已经废了你怎么见?"

"我签的单子我负责到底。"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那张粘过的合同收进抽屉里了。"行,你去。谈成什么样回来跟我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林越,你跟陈安的事,我不插手。"我停了半步,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半我在国贸那边一家咖啡馆见到了吴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昨天签约时穿的那身商务正装随意些。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我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先看了我一分钟。

"林总,你们公司内部有矛盾,这个我管不着。但你把我那份合同撕了,我得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他的广东话口音比昨天重一些,大概是因为没应酬场合那层壳了,"那笔单子我是冲着你这个人签的,不是你背后那个公司。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还能不能做?"

"吴总,我辞职了。"

他端起咖啡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后放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提的。还没批。"

他往后靠在沙发里,歪着头又看了我一会儿。窗外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着午后白晃晃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眯起来。他把咖啡杯放下了,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林总,那笔单子你跟我重新签,换个公司抬头。"他偏了一下头,"你信不信你自己能立起来?"

我端着面前那杯一直没喝的水,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凉丝丝的,沾在指头上。我说:"吴总,你让我想想。"

"你有一个晚上。"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搭在胳膊上,"明早十点还是这儿,你给我答复。"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面上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便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找不到我直接打。"

他走了之后我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坐得有点僵。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去,五月的黄昏风不冷不热的,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

我沿着国贸外面的人行道走了一段,手机响了,这回是陈安。我没接,她连着又打了两个,第三个我接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林越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明天去公司办手续。"

"什么手续?"

"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说:"林越,你撕合同的事我不追究了,但辞职你能不能缓一缓,不要做一步毁一步。"

"陈安,昨天开会之前你就知道奖金要给何聪。你投了赞成票。你让我忍。我今天不想忍了。"

"我那是为了保全你,"她的语速快起来了,"那个会上有七个董事,我如果不投赞成票,他们就认为我偏袒你,以后你在公司更难升。我在背后替你争取了其他资源,你根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她没接上这句话。电话里只有气流的声音。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林越,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跟你吵。你冷静了咱们再谈。"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锁屏壁纸还是我跟她去年在北海公园拍的那张合影。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嘴里叼着一片柳叶。我看着那壁纸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然后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住进了公司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朝北的房,窗户对着后面一栋居民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个不停。我坐在床边把吴总留下的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电话号码用圆珠笔写的,数字清楚。

我在那间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了整个晚上,隔壁房间有人看电视到凌晨两点,锁了之后安静了。我一直没关灯,靠在床头把过去五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进鼎盛做销售助理开始,到升销售经理,再到连着三年完成考核指标。每一年的奖金、每一次升职、每一回她跟我说"再忍忍"。忍了五年,忍到她坐上了副总裁的位置,忍到我签下两亿三千万的单子还要为两百多万的奖金让路。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空调外机停了一会儿,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楼下的早点摊出摊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隐约飘上来,混着炸物的香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手擦了擦,外面的天是浅蓝色的,今天是个晴天。

我拿起手机给吴总发了一条消息:吴总,明早十点,老地方见。

然后我退出了鼎盛集团所有的工作群,把辞职信从草稿箱里翻出来改了改,点了一下发送键。

第三章 新的合同

早上九点我到了鼎盛楼下。保安看见我刷门禁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拦。我上楼的时候十六层的办公区人齐了,键盘声嘀嗒响着。刘哥看见我进来迎了半步,说:"你昨天一天没来,董事长让人事把何聪叫去谈了一小时,出来的时候他脸是白的。"

"何聪来了?"

"来了。坐那儿一早上没怎么动。"

我没往工位那边去,直接进了人事部办公室。主管是个姓方的中年女人,她看见我进来就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我递了辞职信,她接过去看了看,说林越你确定?我说确定。她说那走流程要几天,你手上如果有未交接的工作,何聪那边会接手。我说该交接的都在电脑里,让他自己看。

从人事出来我经过何聪工位的时候他站起来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烟粉色衬衫,但袖口的限量款袖扣摘了,换了一对普通的黑色圆扣。他站起来之后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喊林哥还是别的什么,我没停步,他也没追。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安从总裁专用梯那侧出来了。她今天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着,脸色比前天晚上差了一些,眼下的妆厚了一层。她看见我就站住了,手扶着走廊的隔断玻璃。

"你真辞了?"

"真辞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底在地毯上陷了一下。"林越,你能不能别这样?这个决定你不跟我商量?"

"陈安,我跟你商量了四年,你每次都让我忍。"电梯到了,门开之前我看了她一眼,"我现在不忍了。那个何聪是你侄子对吧?"

她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补了一句,"你让我忍了五年,忍到你自己做了副总裁,忍到你侄子拿了我两百三十万。你替他打算的时候有没有替我想过哪怕一次?"

电梯门合上了。她的脸在门缝里从宽变窄最后剩一条线,然后彻底合拢了。我闭上眼靠着电梯壁,轿厢往下走,平稳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十点整我出现在国贸那家咖啡馆门口。吴总已经到了,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面前又是那杯美式。他看见我进来招了一下手。我坐过去的时候他什么废话都没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合同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抬头是空白的,你填。公司名你定,法人是你,我这边只认你这个人。两亿三,条款跟之前一样,你拿什么条件做我都认。"

我翻开合同扫了一遍,条款跟鼎盛那份几乎一样,只是在付款方式和验收节点上微调了几处。吴总那边已经签好字盖好章了,整整齐齐的,甲方一栏空白着等我填。

"吴总,你这么信我?"

"我不是信你。我是信我那九个月的方案,那二十七版改动,那十四趟你飞的深圳。那些东西是你做的,换个人做不出来。"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创业自己干比你在那个什么鼎盛强。你那帮老板眼瞎,我不瞎。"

我把合同合上搁在桌边。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平缓的,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嗤嗤地喷蒸汽。我坐那儿把吴总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从鼎盛走的时候我兜里只有三万块存款和一台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今天这份合同签下来,我得注册公司、租办公场地、招人、走账、开发票,光税务那一套就够忙几个月。但两亿三的单子,按行规二到五个点的利润,够把架子支起来了。

"好。"我把合同拿起来,"公司名我想好了。叫远山。"

"为什么叫远山?"

"山远一点才够高,够高才够远。"

吴总笑了一声,伸手跟我握了。他掌心的温度比昨天签约时热一些,握得也更用力。他说林总,那后面的事你辛苦了。我把合同收进包里,出了咖啡馆的门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在头顶,暖融融的,国贸的高楼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反着光。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大学室友郑义,他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了七年。

"郑义,帮我注册个公司。名字我定好了,叫远山。"

"多远?多有钱?"

"两亿三的合同在包里。你帮我把架子搭起来。"

郑义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行,我下午过来找你"。我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看后盖,后盖磕了一道痕,很久了。我把它收进兜里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的人流中。

那天下午郑义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了我那间出租屋。两个人坐在那张旧餐桌前面对着电脑填注册信息,从公司名称核准到经营范围勾选,从法人信息到银行开户,一项一项填完。郑义推了推眼镜说林越你知不知道创业第一年死的概率多大?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还有什么把握?我说我包里有一份两亿三的合同,这是唯一的把握。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远山公司的注册信息提交上去了。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提交成功"的弹窗,窗外天黑了,路灯把对面楼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郑义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我把那份新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吴总的签名和章都在,白纸黑字的。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陈安发了一条消息,只一行字:"你注册新公司了?"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公司那边有人跟她说了什么。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林越,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把手机搁下了,没有回。窗外的路灯照着窗帘,一明一暗的,风把窗帘吹动的时候光也跟着晃。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陈安,是刘哥。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刘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办公室的键盘声。

"林越,今天下午何聪被调去仓库了,说是他自己要求的。董事长当着全部门的人说了一句,以后大单奖金分配透明化。你那一撕,把公司里那层纸捅破了。"

第四章 远山的第一个月

远山公司的第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郑义帮忙找了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工位,月租便宜,水电物业全包,进门大堂有台咖啡机。我每天八点到那儿先把当天的事列出来,上午跑银行办对公账户,下午跟郑义过一遍税务申报的流程,晚上回到出租屋里继续梳理后面要招的人手。

吴总的项目正式启动了,第一笔预付款在注册完成后的第七天到账。远山公司的账户上第一次进了钱,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继续干手上的活。没有时间高兴,后面的事一摞一摞排着队。

一个月以后人员搭起来了。郑义兼职帮我做财务,又从以前共事过的同行里挖了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来负责技术对接。三个人坐在那个共享办公空间的小会议室里开了第一次项目会,投影仪是旧的,放出来的字有点虚,但内容跟吴总那边的需求对得上。

那段时间我每天接十几个电话,有时候是吴总那边追进度,有时候是供应商催付款,有时候是郑义问发票抬头怎么写。我把手机从早充到晚,耳朵听电话听到发烫。午餐有时候忘了吃,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楼下便利店买盒饭凑合。体重掉了四斤,腰带的孔往里缩了一格。

刘哥偶尔发消息来,说鼎盛那边的动静。他说何聪在仓库待了半个月,后来被调去行政了,董事长那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陈安在公司还是照常开会照常签字,但刘哥说她的办公室门关着的时间比以前多了。

我没问太多。那些事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这边有自己的账本要算。

第二个月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在共享办公空间加班改方案,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但有种某个角度让你觉得在哪听过的熟悉感。

"林越?我是何聪他爸。"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进了椅背里。何聪他爸——董事长的姐夫。何聪进鼎盛是他走的路子,这点全公司都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年纪的沙哑。

"林越,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求你的。我儿子做错事我认了,他拿了不该拿的钱,我在家骂过他。但他今年二十五,他那一辈子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压在底下。你那边如果缺人手,让他去你那干,不要工资也行。"

我靠进椅背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窗外的写字楼灯光一格格亮着,对面楼里有人还在加班,百叶窗后面人影晃动。

"何叔,何聪拿那两百三十万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笔钱是谁的。我没追究,但不代表事情翻篇了。"

"我知道。我让他把钱全退了。昨天退的,走公司账退回项目结算里了,一分没留。"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林越,他错了他认了,工资不要你的,只要有个地儿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脑子里把何聪那张脸过了一遍。他第一年进公司的时候挺勤快的,帮我整理过不少资料,后来大概觉得自己有靠山了开始松懈。但他在那个庆功会之前的晚上提醒过我那句"新规",那句话他本来可以不说。他告诉我的时候可能已经在犹豫了。

"让他来吧。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市场价走,不搞特殊。"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挂了。

第二天早上何聪来了远山的工位。他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没系领带,头发也没打蜡。站在门口的时候显得不太自在,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裤缝上。我招了下手让他进来,给他安排了对面的一个空工位。

"电脑在那边的柜子里,你自己拿。项目资料在共享盘里,你先看三天。"

"林哥,"他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我,"那笔钱我退了。我爸让我退的。"

"我知道。"

"还有,"他搓了一下手指头,"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新规的事,我知道我该早点告诉你更多。我……"

"过去的事翻篇了。"我转回去对着屏幕,"你先把资料看完。"

他站在那儿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坐到工位前面开了电脑。键盘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手指头敲键的力度比在鼎盛的时候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傍晚何聪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放了一盒薄荷糖在我桌角上,没说话就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糖,跟他在鼎盛时放在我桌角的一模一样,牌子都没变。我撕开糖纸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后脑勺。

第五章 陈安的第三次来访

远山公司成立第三个月的时候,陈安来了一趟。

那天下午我正跟技术工程师在会议室过一份方案,前台(共享空间的前台兼了三个公司的接待)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陈安站在那台老旧的咖啡机旁边,她穿着黑色长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见我出来就往前走了一步,纸袋的提手攥在她指间勒出了一道印子。

"我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她说。

"坐吧。"我把她让进小会议室。工程师收拾了东西出去了,带上门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陈安把纸袋放在会议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红烧排骨,一个装着蒜蓉空心菜,都还冒着热气,塑料盖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自己做的。你以前爱吃排骨。"

我看着她把饭盒打开,排骨的颜色红润发亮,跟她在鼎盛时助理点的外卖不是一个东西。她确实是自己做的。

"陈安,你来有什么事?"

她把排骨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先吃饭。"

我坐下来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味道偏甜,跟以前的口味不太一样。她说少放了一勺生抽,怕太咸。我说还行。她坐在我对面看我吃了三块排骨之后开口了:"林越,你走之后董事长让我去跟吴总谈过两回,谈不下来。他说他只认你。"

"吴总跟我说了。他那边跟鼎盛的供货协议本来也快到期了,续约条件不太合适他就换了。"

"那你现在做的就是他原来那笔单子?"

"对。"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空心菜。"何聪的钱退了。董事长把他调去行政之后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林越,那件事我帮何聪,不全是因为他是我侄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爸小时候跟何聪他爸一起长大,何聪他爸救过我爸一条命。后来何聪他爸混得不好,就这一个儿子想塞进公司,我爸临终前托付过我。我欠何家一条命,何聪那个位置我替他保是还我爸的债。"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但我欠你的,我没还。"

"我不需要你还。"

"我知道你不需要。"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远山这边的税务和法务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认识几个做这块的朋友,可以牵个线。"

"你帮远山?"

"我不是帮远山。"她站起来拿起那个空纸袋,"我是帮林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没有红,嘴角没有抖,但她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低了一些。"那两百三十万我替何聪补给你了,走的是我个人账户。不是还人情,是补我跟你之间那笔账。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打出去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高跟鞋敲在共享空间的地板砖上,声音由近及远,然后电梯叮了一声,安静了。

我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那半盒排骨还在冒着余温。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的入账记录,果然有一笔两百三十万,入账时间是今天早上,备注栏写着空白。

那笔钱我一分没动,但它在那儿。

远山的业务慢慢铺开了。吴总那个项目的第二阶段验收过了,尾款准时到了账。我又接了两个小单子,不大,但胜在利润厚,周转快。何聪试用期满的时候我给他转了正,他的业务能力算不上突出但勤快了不少,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桌面永远比我干净。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他拿了两杯便利店买的热豆浆过来,放了一杯在我桌上。我说谢谢。他说林哥,我以前在鼎盛的时候觉得有靠山就能躺着干,现在站着干反倒踏实了。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嘴,但甜度刚好。

共享办公空间的窗外夜色深了,写字楼的灯光一格格亮着,把整座城市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何聪坐在他对面的工位上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偶尔敲两下键盘。我跟郑义通了通电话确认了下一笔账款的安排,然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颈椎的骨头响了一声。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陈安的消息,还是那个号码:"排骨吃了没。"我回了一个字:"吃了。"隔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下次做得再淡一点。"我没回,但把手机转了个面。

楼下传来烤红薯摊的香气,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那股甜味。何聪摘下耳机说林哥我下楼买俩红薯,你要不要。我说要一个。他下去了。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穿过马路站在那个摊前面,路灯底下他的影子短短的一团缩在脚边。

第六章 董事长来了

远山公司第四个月的时候,鼎盛的董事长来了。

那天我正在会议室跟技术工程师对一份测试报告,前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说错了名字。我出来一看,董事长站在共享空间的入口处,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之前在鼎盛顶层办公室见的时候随意了不少,但腰板还是挺着的。他旁边站着何聪——何聪手里端着杯水,正在给董事长,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端着,像怕洒了。

"董事长。"我走过去。

他接水杯的时候看了一眼何聪,然后转向我。"林越,你这地方不大。"

"刚起步,够用。"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工位和会议室,经过何聪的工位时停了半秒,他桌面上摊着几张今天早上他做的数据表格。董事长没说话,转身走回会客区坐下来。何聪把那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工位那边去了,但我知道他的耳朵朝这边竖着的。

"林越,"董事长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桌上,"我今天来,两件事。第一件,何聪在你这边干得怎么样?"

"还行。勤快。"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第二件,鼎盛想跟远山合作。"

我把手里的笔记本搁下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跟他之前在顶层办公室里那几次都不太一样。少了那层隔着办公桌的架子,多了别的东西——也许是年纪到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远山现在做的是我原来手里出来的项目,这个你知道。合作的意思是你分一部分业务给鼎盛,鼎盛给你做渠道和资金支持。合同五五开,利润按比例走。"

"为什么找我?"

"因为两亿三那个单子之后,公司里能顶上你位置的人没长出来。你走了之后业绩掉了三成,老客户跑了两个。董事会开会的时候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那何聪那件事——"

"何聪的事翻篇了。"他打断了我的话,"钱退了,人你这边也收了,账在你这儿自己平。我来谈的是生意,不是旧账。"

我靠进椅背里看着这位快六十岁的老头。他坐在那把共享空间的廉价沙发上,脊背绷着,跟我第一次见他时没什么两样。他身上那件灰夹克的下摆有一小块油渍,像是吃饭溅上去的。

"董事长,合同我带法务看一遍,一周内给你答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急。"他走到何聪工位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桌上那堆数据表格,然后说了一句:"坐直了写字,腰不累。"然后走了。何聪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把腰背挺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后何聪走到我工位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放我桌上。我说是什么。他说董事长走的时候留在前台让我转交你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就一句话:"林越,那杯茶我换了热的。"

我翻到背面,没别的了。我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里,然后继续低头看了那份招标文件的截止日期。

第七个月的时候远山签了第二份合同,是一笔跟鼎盛合作的框架协议。董事长那边很爽快,条款让了不少,郑义看了两遍说这份合同对他们那边来说是让利合同,我没说什么。何聪那天晚上加班把合同里的数据对了一遍又一遍,他对完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上眯了一觉。他轻手轻脚地关了灯,没叫醒我。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他的那件灰外套搭在我肩膀上,他坐在对面工位上戴着耳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我。我坐起来把外套还给他挂在椅背上,他看见我醒了冲着话筒说了句"那先这样",然后把电话挂了。

"林哥,数据对完了,没问题。"

"昨晚几点走的?"

"没走。趴桌上睡了一会儿。"

我去楼下买了两杯热豆浆,放了一杯在他桌面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天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工位晒得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对着阳光的光线端了一会儿豆浆杯,嘴唇弯了一下。

远山公司从最初的三个人发展到了八个人,换了一间大一些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里往上搬了三层。窗外的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那条河。搬家那天何聪全程跑上跑下搬箱子,出了满头的汗,衬衫后背洇湿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把最后一箱文件码好了才靠在走廊墙上喘气。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接了拧开喝了大半瓶,然后说林哥,这办公室比之前那个亮堂。我说嗯,朝南的,下午太阳好。

吴总那边的项目全部交付完毕了,他跟我吃了个饭,席间没有再说合同的事,只是碰了碰杯,说林总以后有业务再合作。我说好。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劲儿比第一次签约那次轻了不少,像是放心了。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跟郑义在办公室里对下半年的账,他对完了之后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我。"林越,你当时撕那份合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没感觉。撕的时候手没抖,后来回忆起来也不觉得后悔。就是该做的事,到那个点了就该做了。"

"那陈安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们后来再见过面没有?"

"见过。她来送过两次菜,放在前台就走了。后来就不来了。"我靠在椅背上,"她帮何聪补了那两百多万,我没收,退了回去,跟她说了句以后不用了。"

郑义没再问了,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吹着暖风,温温热热的吹在后颈上。窗外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一格一格的灯,天色慢慢沉下来。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楼下有收摊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声响被风卷着散开了。

何聪早走了,他工位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忘了关。我走过去帮他按了开关,台灯的暖黄色灭了。他的桌面今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电脑边搁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的字迹,写着"林哥,明天我早点来做数据汇总"。我把便利贴放回原位,关了大灯锁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深秋的风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上发紧。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那家熟悉的面馆时看到老板娘正在收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认出来了但没打招呼,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擦桌子。我没进去,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陈安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两周前的那句"排骨做了新的,放前台了"。我没回,也没删。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风把路边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了,落在脚前面,枯黄的一片。我踩过去的时候叶子发出碎响,脆脆的。

面馆的灯关了。整条街暗下去了一截,路灯的光还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还长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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