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瑞成,在城东那条老街拐角开了十二年超市。起初就三十平米,卖些烟酒零食,后来慢慢扩到一百二十平,生鲜粮油日用百货什么都上。街坊邻居都熟了,谁家孩子爱吃哪种糖、谁家老人不能吃含糖高的,我心里都有本账。去年年底盘账的时候,毛利刨去开销,纯利过了二百万。我没有声张,但房东贺老板大概是听到了风声。
贺老板在街对面有一排门面房,我这间是他最早租出去的。他平时不怎么来,来了就在门口站站,看看客流,看看我进的货。去年秋天他来了一回,在店里转了两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合同到期不续了,我自己干"。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在指间转了两圈,像个不太熟练的魔术师在做一道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的把戏。
合同是年底到期的,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找新铺面。街对面二百米有一家空了大半年的门脸,以前是卖五金件的,地方比我现在的还大出一截,房租比贺老板的报价低了四成。我找房东签了五年长约,重新装修、上货架、布置生鲜区,元旦之前就收拾利索了。搬家那几天老顾客路过看见我在往外搬货,有人问怎么回事,我说换地方了,往那边走几步就到。
贺老板的新超市在元旦那天开张了。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雇了几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站在路边发传单。我路过看了一眼,店里的装修很新,货架亮锃锃的,但他上的货有些不对路。进口零食和高端礼盒占了半边,生鲜区的菜叶子蔫了也没人收,收银台前排了两三个人,有个老太太举着一袋米问收银员多少钱,小姑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价签也没找到,最后还是旁边一个老顾客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价格。
我的新超市在同一天静悄悄地开了。没有花篮,没有剪彩,只是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本店已迁至前方两百米,老顾客九折优惠一个月"。那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其实没底。可第一个走进来的是老张,他就住在巷子最里头,在我这儿买了十年的烟。他进门扫了一圈货架,走到收银台前搁下一盒红梅烟说:"还是老地方得劲。"然后是推婴儿车的李姐、买菜总要挑半天的孙婆婆、隔天来买一次啤酒的小刘。他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人进门先笑了一下,说总算找到了,有的人什么话都没说,拿了平时常买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
第一个月的流水比在老店时还涨了一成。地方大了,我上了些以前摆不下的品类,米面油的堆头大了,生鲜区拓宽了之后每天能多进三成货。老顾客们一传十十传百,把以前没怎么来过的街那边的人也带过来了。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时候,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街对面贺老板那间新超市,门口的红马甲撤了,花篮也蔫了,进出的人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人进去转一圈空着手出来。
第二个月我去市场进货的时候碰见了给贺老板送货的老刘。他凑过来低声跟我说,贺老板那边上个月亏了好几万,进的洋酒礼盒根本卖不动,生鲜损耗又大,雇的几个人管不住,每天关门的时候剩一堆菜。他摇了摇头走了,我推着货车没有接话。
真正碰面是在三月的一个下午。我从仓库出来整理门口的促销堆头,一抬头看见贺老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夹克,袖子挽到了小臂,人比去年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有两天没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门口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促销堆头和门上挂的那块"老周超市"的新招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好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的脸上。
"周老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搬到这儿了。"
我说贺老板,这边地方宽敞些,租金也合适。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在夹克口袋里攥着又松开了,像在摸什么没摸到的东西。旁边有个老顾客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拎着一袋从我店里买的鸡蛋,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侧身让了让,目光落在那袋鸡蛋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一些,像一个揣着一件很沉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掉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夹克的领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那个背影在春日下午斜长的光线里慢慢走远了,拐过街角之后那抹藏青色隐没在了楼影和树荫之间,像一滴深色的墨水落进了清水里,边缘渐渐变淡了,直到再也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吹得干干净净,只有脚边一片枯叶被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贴着地面滑了一段停住了。我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记账本翻了翻,手指顺着一排数字慢慢滑下去,像在摸着一道河床里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轮廓,圆润的,稳妥的,一直延伸到这个春天。
那之后我有小半个月没见着贺老板。街对面那间新超市的门还开着,门口换了个新的招牌,字体加粗了,底色涂成了亮红,但客流还是没上来。偶尔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在低头玩手机,货架上的礼盒换了位置又重新码了一遍,但码得依然不齐整。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蹲在门口整理一箱新到的饮料,抬头看见贺老板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这次他步子走得慢,走到我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玻璃门上那排促销海报,目光落在门把手上挂的那串叮当响的风铃上——那串风铃是老店搬过来的,铜管被风吹了多年,表面磨出一层哑光,风吹过的时候声音也比当年沉了些。
他站在风铃底下没有进来的意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他点了一下头。他喉咙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环上套着个小皮扣,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攥住了。
"周老板,"他说,"我那边的店不想干了。"
我把手里的纸箱放下来搁在台阶上。"那装修投了不少钱。"
"投了六十多万。"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一张收据,"亏了快二十万了。洋酒礼盒一件没动,生鲜损耗补不上。雇的人管不好,我自己又没干过这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铜管碰着铜管发出一串轻响。他抬头看了那风铃一眼,然后目光落回地面。他站在那儿不再说下去,我站在门里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槛和那串微微晃动着的风铃,铜管碰着铜管的声音在半开的门前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极轻微的余响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贺老板,"我说,"你那个位置,地理是好的,就是货不对人。你门口那些老主顾都是普通住家,洋酒礼盒和进口零食他们不常买。你把生鲜和日用百货做足了,慢慢能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像在石头的缝隙里看见一道细小的水流,正沿着裂缝的方向慢慢渗出来。我没有再往下说,弯腰把那箱饮料搬进店里搁在货架底层。他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那串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他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街对面那间超市换了样子。招牌撤了,门口的促销堆头不见了,玻璃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内部调整歇业一周"。再开门的时候货架上的东西变了大半,洋酒礼盒撤了,换成了米面油盐和本地常卖的调料牌子。生鲜区缩了半边,但上架的东西新鲜了许多,价格也比之前低了。
有一回我去菜市场进货的时候碰见了贺老板在生鲜区挑菜。他蹲在一个摊子前面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熟透了的放进袋子里,青的搁回去。他挑菜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虽然还是生疏,但至少知道怎么看。我推着车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我,手里的西红柿搁在掌心里掂了一下,他说了句"周老板进菜呢",我说"嗯,来看批黄瓜"。他点了点头,把挑好的西红柿递给摊主称了,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夏天的时候街对面那间店的客流慢慢有了起色。虽然还比不上我这边,但早上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买豆腐了,中午和傍晚也偶尔会有人拎着菜出来。贺老板辞了那帮年轻人,自己站柜台,他媳妇也来帮忙了。有时候我晚上关门的时候从店里出来,看见那边店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理货,身形被暖色的光笼着,在薄暮里显得比先前踏实了些。
八月中旬一个热得发闷的下午,贺老板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搁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西瓜瓤红得发亮,籽黑,切成了均匀的三角块。"自己种的,阳台花盆里长大的,你尝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微微拱着,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练但认真准备了的事。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清脆甜润,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我用手背擦了,冲他点了点头。他看我吃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穿过马路的时候阳光把他的影子缩得很短,贴在他脚后跟的位置。那盘西瓜搁在台阶上,剩下的几块在日光里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水珠,风吹过来的时候盘沿上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湿痕正在缓缓收拢,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游了很远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下来晕染开的角落。我弯腰把盘子端起来搁进货架底层,转身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长长的铜管在午后的风里慢慢转了个圈,把折射的光斑投在门框内侧的墙面上,一小块亮晶晶的圆,贴着灰白的墙皮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
日子进了秋天,街两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落一层铺在路面上。我店里的生意依然稳当着,老顾客们习惯了新地方,进出的时候会顺手在门口的促销堆头上带把葱或者拿瓶醋。街对面的贺老板那间店也慢慢稳住了,早上豆腐摊前排的队能从门口排到马路牙子上,他媳妇炸的油条酥脆金黄,有人专程从更远的地方绕过来买。
有一次傍晚关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见贺老板蹲在自己店门口的水泥地上,用电焊机焊一个歪了的货架腿。火花滋滋地溅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一小片。他把焊好的地方用水浇了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抬头看见我在看这边,冲我点了下头,我这边也回了一下。电焊的蓝白色火花在他脚边熄灭的时候,铁架表面留下一圈浅灰色的焊痕,在黄昏的余光里像一条细细的旧疤结好了痂。
十月中旬一个下雨天,我的超市门口水篦子堵了,积水漫了半条人行道。我正在找东西疏通的时候,贺老板穿着一件旧雨衣从对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根细铁棍,蹲在积水的篦子前面捅了几下,铁棍碰着铁篦发出闷响,水流打着旋儿往下灌的时候他的雨衣袖口全湿了,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股细流。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雨衣帽子掀了,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说了一句"底下堵了烂叶子,通了"。我递了条干毛巾给他擦手,他擦了擦把毛巾还给我转身跑回去了。雨衣的边角在风里掀起来拍打着他的腿侧,他跑过马路的时候踩过一片水洼,溅起的水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亮了一下又落回地面,被雨点继续敲打着,碎成更小的水珠混进积水里看不出来了。雨还在下着,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不断溅起又落下,起起落落地亮着,等到雨停了,街上又恢复了一片齐整的、干干净净的灰色路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回身把那条毛巾挂在了门后,毛巾吸了雨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搭在门把手上微微垂着,慢慢拧出一两滴水来,落在地上留下一两个很快消逝的深色圆印子。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每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穿过梧桐光秃的枝丫,在地上铺一片斑驳的影子。我店里的生意在春节前又涨了一波,老顾客们开始囤年货,米面油和干货礼盒走得快,我在门口多摆了张桌子堆促销品。
街对面贺老板的店也忙了起来,他媳妇炸的丸子麻叶天天不够卖,后来在门口支了口油锅,现炸现卖,香气顺着风能飘到我这边来。有时候我在店里闻见那股炸货的油香味,会侧头朝玻璃门外望一眼,隔着马路能看见油锅边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他媳妇系着白围裙在锅前忙活,贺老板蹲在旁边整理装食品的塑料袋,手指捏着袋口抖了抖又搁回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对一句话,声音隔着马路听不到,但看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些日常的交代。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正准备走,听见有人敲玻璃。转头一看贺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口盖了一层保鲜膜,底下透出枣红色。我开了门让他进来,他把盆搁在收银台上揭了保鲜膜,是一盆炖好的红烧肉,肉块红亮,肥瘦相间,汤汁收得干,葱段和八角夹在肉块之间,泛着温润的光泽,热气把收银台上的价签纸熏得微微卷了边。
"我媳妇做的,说你上次帮忙看了两回冰柜的毛病,年货备好了谢一声。"他说完这话手在收银台边沿放了一下又拿开,像不习惯站在我这个位置多说几句闲话。
我看着那盆红烧肉,盆沿上的热气在手边结成细密的水珠。我说"客气了,冰柜那个小毛病不值当谢"。他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那盆肉,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年后我想把门口那排货架整理一下,你哪天有空帮我看看布局"。我点了点头,他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风铃被他推门的动作带得响了一串,铜管碰着铜管的声音在冬夜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脆,余响转了半圈就歇了,门合上之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走过去的背影在那层白雾后面模糊了一下,逐渐变淡了。
我把搪瓷盆端回了里间,搁在灶台上。盆盖掀开的时候香味漫了整个小屋,肉汤在盆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胶冻,姜片的边沿被炖得透明了。我站在灶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盆肉,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碗出来,把肉块拨了半碗搁着,剩下的连盆盖上保鲜膜放进了冰箱。第二天中午热了一碗就着米饭吃了,肉炖得烂而不散,咸淡刚好,配着刚蒸出来的白米饭,油润润的汁水渗进米粒缝隙里,把那半碗饭染成了淡淡的酱色,吃完了又掰了块馒头把碗底的汤汁抹了抹,嚼在嘴里,满口都是实实在在的味。
那之后贺老板果然来找我看过一次货架布局。那天下午他在对面店里等着,我过去转了一圈,把他那个靠里的副食区往门口挪了挪,又把生鲜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动线顺了一些。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调整,没有多话,但把我动过的每一处都记住了,后来自己又把顶上那排不常用的货架换了高度。
除夕那天下了一场小雪。我在店门口扫雪的时候看见对面店门口也亮着灯,贺老板正往门框上贴春联,他媳妇举着浆糊碗在旁边等着。春联是红纸黑字,贴完了他退了两步看了看正不正,他媳妇说了句什么,他又上去把左边那张往下按了按。雪落在两个人肩头,薄薄的一层,隔着一整条街和纷纷扬扬的雪花,我手里那把竹扫帚的扫柄被冻得冰凉,贴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地也焐热了。雪还在下着,细碎的白点落在那副新帖的春联上,红纸底下的墨字隔着雪幕看过去反倒更清晰了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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