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我家
我小舅子打我女儿一巴掌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哭声冲出来,我女儿脸上一道红印子。我刚要动怒,我老婆从卧室冲出来,一巴掌扇在她弟弟脸上,吼了一声滚出我家。小舅子捂着脸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三秒,摔门走了。我老婆站在门口喘着气,手还在发抖。我抱着女儿没动。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我们离婚吧,房子拆迁款你想怎么分都行。
第一章
我跟赵敏结婚十二年,女儿赵小满十岁。赵敏家里就她跟她弟弟赵磊两个人,父母早年离婚,她妈跟着她弟过。我们家去年老房子拆迁,补偿款加安置房一共折算下来大概两百多万。这事儿在亲戚里传开了之后,赵磊来得就比往常勤了。
赵磊今年二十七,没正经工作,之前在洗车店干过半年,后来又换了两个地方。他现在就靠打零工过日子,有时候来我家蹭饭,顺带借点钱。赵敏每次给得不多,三五百的,说是给他应应急。我从来没有拦过,毕竟是她弟弟。但我心里有数,他那些应急的钱从来没还过。
出事那天是周六,我轮休在家。赵小满期中考试刚考完,成绩单下来数学比上次涨了十二分,在班里排到前十了。她高兴,中午非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排骨买了,正在厨房腌,生抽老抽白糖调好汁,搁在灶台上。
赵磊中午来的,空着手。进门喊了声姐,鞋一踢就坐沙发上了。赵敏在卧室接电话,没出来。赵小满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课本摊了一桌子。我探出头跟赵磊说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他说不渴。然后我就听见赵小满说舅舅你别动我卷子。赵磊的声音跟着起来,说你写错了,你看这个等于号后头。赵小满说老师就是这样教的。赵磊说我教你你还不听了。赵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把我卷子撕了干什么。
我放下手里的排骨走出去。茶几上那张数学卷子被撕成了两半,赵小满蹲在地上捡,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赵磊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你那题本来就不对,撕了重写。我蹲下去帮赵小满捡卷子,跟她说不哭了,爸爸帮你粘上。赵磊在旁边说姐夫你别惯着她,错了就得改。我没理他,把撕开的两半拼在一起看了看,就是一道普通的乘法分配律,赵小满写对了。我站起来看着赵磊说这题没错。赵磊站起来伸手越过我去拿茶几上的卷子,说怎么没错,我看看。他伸手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赵小满的脑袋,赵小满往旁边躲了一下。他一巴掌拍在赵小满后脑勺上,说躲什么躲。
赵小满那一下没哭出声,捂着头退了两步,脸憋得通红。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卧室门猛地推开了。赵敏冲出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看了赵小满一眼,转头就甩了她弟弟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赵磊捂着脸愣在原地,嘴角有一道红痕。赵敏指着门口说你给我滚,滚出我家。赵磊捂着脸说你打我。赵敏说你打我闺女我不打你?你给我滚。赵磊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指印慢慢红起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敏一眼,抓起茶几上那半张撕碎的卷子摔在地上,转身走了。防盗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响,楼道里的回声荡了好几秒。
赵小满靠在沙发边上眼泪往下淌。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抽噎。赵敏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客厅的地板上躺着那半张卷子和几支散落的圆珠笔,茶几上还有赵磊没喝的饮料罐。我拍着赵小满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抽了几下把脸埋在我脖子里,眼泪蹭湿了我领口。
那天中午糖醋排骨还是做了,但赵敏没怎么吃。赵小满吃了两块就说不吃了,回自己屋关上门。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赵敏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子的布料掐出几道褶。我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我说你今天那巴掌。她没看我,说打了就打了。我说你弟那边。她说他再敢动小满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没完。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家里很安静。赵小满在屋里没出来,赵敏在卧室里没动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半张卷子被我拿透明胶带粘好了,折痕还在,白底黑字中间一道裂纹。我把它放在茶几角落,等赵小满心情好了再拿给她。
傍晚的时候赵敏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一件外套,说要出去一趟。我说去哪。她说我妈那边。我说我跟你去。她说不用,我自己去。她出门的时候穿鞋的动作很慢,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还在抖。防盗门轻轻关上,脚步声顺着楼道下去了。
我敲赵小满的门,她开了。我把粘好的卷子递给她,说我帮你粘好了。她接过去看了看那道裂纹,说爸爸,舅舅为什么要打我。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说舅舅做错了,妈妈已经骂过他了。她问那舅舅以后还来吗。我说等他道歉了再说。她点点头把卷子放在桌上,没再问。我摸了一下她后脑勺,那块被拍过的地方还有点红,我拇指轻轻揉了揉,她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天黑透了赵敏还没回来。我给赵小满煮了碗面,看着她吃完,让她洗漱睡觉。她进卧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呢。我说妈妈去外婆家了,一会儿回来。她嗯了一声关上了门。我坐在客厅里等着,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在播什么广告,一个家庭在沙发上笑成一团。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九点半的时候赵敏回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谁。她走进客厅在我旁边坐下,坐了很长时间没说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白线。她开口说我跟赵磊断绝关系了。我妈骂我不该打他,我说他打小满就该打。我妈说你为了一个外姓人打你亲弟。我说小满是我闺女。我妈把电话挂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伸手搭在她手背上,她手指冰凉。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攥住了,攥得很紧。我说你妈那边我明天去说。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她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水流冲了很久。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哗哗的,然后停了,她推门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没看我,直接进了卧室。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赵敏背对着我,呼吸声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偶尔动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赵小满在隔壁屋里,今天被拍那一下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噩梦。赵磊摔门出去的时候那张脸我还记得,嘴角的指印红红的。但他说那话,什么外姓人。他姐嫁给我十二年,小满是他亲外甥女,他拍了那一下,嘴上还说着什么教孩子写题。
第二天早上赵敏起得很早,做了早饭叫赵小满起来吃。吃饭的时候赵小满问妈妈,你昨天打舅舅了。赵敏给她夹了块煎蛋,说不提他了。赵小满低头吃饭没再问。我把牛奶给她倒满,她说了声谢谢爸爸。那声谢谢比平时轻些,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
上午我去了趟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王婶,她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老婆家出事了?我说没有。她说昨晚上赵磊在楼下跟他姐吵半天。我说我知道了。王婶拍了拍我胳膊说你们家小满没事吧。我说没事。她叹了口气说孩子无辜的。
到家赵敏在阳台晾衣服,赵小满在旁边递衣架。我站在客厅隔着玻璃门看她们俩,赵敏把湿衣服抖展开搭在晾衣杆上,赵小满把衣架一个个递过去。阳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赵小满的头发在光里成了栗色。赵敏晾完最后一件转身看见了我,我冲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收了,但比昨晚脸色好多了。
下午赵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姐夫你跟姐说一声,我知道错了。我看着那行字没回。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急了。我还是没回。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接了。他在那头说我错了行了吧,你让姐接电话。我说她不想接。他说那行,你们一家人过吧。他把电话挂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把手机揣回兜里。灶台上那盘糖醋排骨的汁已经干了,碗边凝了一圈糖色。我拿了抹布把它擦了,擦得碗沿干干净净的。客厅里赵小满的笑声从阳台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
赵磊那天把电话挂了之后,一连三四天没再联系。赵敏也没提他,照常上下班,接赵小满放学,做饭洗衣。但家里的气氛变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赵敏笑的时候少了,做饭的时候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比以前大些。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目光穿过屏幕不知道在看哪儿。
周三下午赵敏她妈来了。老太太六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不太好,走路慢吞吞的。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说小满呢。赵敏说上学没回来。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没接,看着我老婆说小磊那事你做得过分了。赵敏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说妈你大老远过来就为说这个。老太太说你一个当姐的打你弟的脸,他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赵敏说你弟打你外甥女脑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在孩子面前抬不抬头。老太太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说小磊跟我说了他不是故意的,当时辅导作业急了。
我在旁边没插话,退到厨房门口靠着。赵敏跟我岳母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那杯茶的热气还在袅袅地飘。老太太又说小磊最近工作不顺,心情不好,你当姐的多担待。赵敏说我担待他多少年了,他心情不好就能打孩子?老太太站起来说那巴掌的事我替小磊赔不是,你跟他姐弟俩别为这事生分了。赵敏没接话。老太太站了一会儿看没人留她,拿起包走了。防盗门关上以后赵敏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晚上赵小满回来问我外婆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外婆说我了吗。我说没有,外婆就是来看看你。赵小满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咬着苹果说爸爸,我不喜欢舅舅了。我蹲下来看着她,说舅舅那天做错了,你不想理他是正常的。她又咬了苹果,说嗯。
赵敏从卧室出来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赵小满写作业。她今天话少,但手一直没闲着,把桌上的铅笔一根一根削尖了,笔屑装进小塑料袋里。赵小满写了半小时作业抬起头来,赵敏伸手把她头顶的碎头发别到耳后。赵小满冲她笑了一下,她嘴角弯了。
那周过后赵磊又发了一次消息,这回发的是语音。我没点开,赵敏也没点开。消息在手机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早晨赵敏把那条语音删了,删之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按了删除键。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家里的拆迁款是这时候下来的。拆迁办的通知寄到家里,我拆开看了一眼,总金额写在表格上清清楚楚。赵敏下班回来我把单子给她看,她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说怎么分。我说这是咱们家的钱,你定。她说一半给赵小满存着做教育基金,一半留着换房子。我说行。她又说赵磊那边,一分不给。她说了这句话之后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说我同意。
那天晚上赵敏躺在床上跟我聊了一会儿,这是我们那之后第一次晚上聊天聊这么久。她说她从小她妈就偏心,什么东西都先紧着赵磊。她考上高中的时候家里说没钱,让她去读了技校。赵磊初中没毕业就不念了,她妈还托关系给他找工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攥着我手指的力道重了些,攥着攥着慢慢松了,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年,赵敏家里没陪嫁什么,她妈说家里条件不好,赵磊还要娶媳妇。赵敏没说什么,自己攒的工资买了套床品带过来,枕头套上的绣花是她自己缝的。那套床品现在还在柜子最上层,洗得褪色了,但绣花还在。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拆迁办办手续。回来的时候路过赵磊之前上班的那家洗车店,往里面瞟了一眼,没看见他。洗车店门口的水管子盘在水泥地上,两个小伙子在冲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水流哗哗的,溅到路牙子上。我骑车过去了,后视镜里那家洗车店越来越远,拐个弯就看不到了。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个周一,银行短信嗡嗡响了一下,我看着后面那几个零愣了两秒。赵敏在厨房切菜,声音很有节奏。我拿着手机走过去给她看,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切菜。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没停,但我知道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晚上她说咱们去看看房子吧,我现在住的这套还是你爸留的,咱们换个大点的。
周末我们去看了几个楼盘。赵小满跟着去的,一路上问题很多,问新房子有没有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小区的滑梯。赵敏说都给你看好了,有。小姑娘高兴得在售楼处的样板间里跑来跑去,从一个房间冲到另一个房间,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跟赵敏并排坐在样板间的沙发上看着她在屋里跑,赵敏说这户型不错,客厅朝南。我说嗯,采光好。她说厨房也大,能放双开门冰箱。我说你喜欢就行。
定了房交完定金出来已经下午了,赵小满在车上睡着了。我跟赵敏坐在前排没急着发动车子,她看着前面马路上的车流,说小雨长大了,快了。我说过了年就十一。她说时间真快。她伸手把赵小满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盖好,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赵小满歪着头睡得很香,嘴里偶尔梦呓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新房的消息不知道谁传到了赵磊那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他说姐夫,听说你们买房了。我说嗯。他说钱都是拆迁款?我说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那钱我姐也有份吧。我说是你姐的也是我的。他说我的意思是她也有权利分。我说你姐怎么分她自己定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挂了。
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这是赵磊那天甩门出去之后第一次主动打给我。说的话不算多,但意思清楚。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赵敏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表情,说你接赵磊电话了?我说嗯。他说什么了。我说问了拆迁款的事。赵敏把菜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别理他。那天晚饭赵敏多炒了一个菜,红烧茄子,是我爱吃的,她一句话没再提赵磊。
过了几天我岳母又打来了电话。这回她找的是赵敏。我听见赵敏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起初压着,后来大了些。隔着门我能听清几句,她妈在电话那头声音也大,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撞在一起。赵敏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钱是我的,我想怎么分怎么分。她妈说了句什么,赵敏说我养了赵磊多少年了,他二十七了不是七岁,他自己不会挣钱?她妈又说了句什么,赵敏说妈你要是心疼他你给他,你别来找我。说完挂了。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表情没变。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我坐在对面没问她,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她低头喝汤,喝完了继续吃饭。赵小满坐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赵敏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我递给她一根,她接了点上吸了一口,烟被夜风带着从栏杆上方散去了。她很少抽烟,一年到头抽不了一根。今晚她抽了半根就掐了。她说当年结婚我妈说把赵磊带在身边住,我没同意,她气得半年没搭理我。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从小就给他擦屁股,擦到现在他二十七了还觉得自己啥都没错。我说他会长大的。她把烟头摁灭在栏杆的铁锈上,说长大了?我闺女十岁都知道道歉,他二十七了连句正式的对不起都没说过。我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靠了我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肩。我说进去吧。她先转身进去了,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半分钟,把烟灰弹干净了。
赵小满睡下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拆迁款的明细账重新理了一遍。金额、定金的流水、新房首付、剩下存定期的那份。我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数字列得清清楚楚,算了几遍核对了。赵敏从卧室出来喝水,看了一眼那张纸,说你别算了,累。我说算了心里有数。她凑过来扫了一下数字,说够用就行。她拧开杯子喝了水回去睡了,我听见她躺下之后床垫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赵小满上个月那张数学卷子,胶带的痕迹还在,那道裂纹从卷子中间横穿过去,但字都在,答案也没改。我摸了摸卷子边角,把抽屉推上了。客厅灯关了之后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层暖黄的颜色,赵小满屋门的缝里透出来一线小夜灯的光,橘黄色的,像一道细线横在地板上。我在那条光线的尽头站了一下,然后回了卧室。赵敏已经睡了,呼吸轻而均匀,我轻轻躺下去床垫微微颤了颤,她没醒。
第三章
新房交房是在十二月中旬。钥匙拿到那天赵敏请了半天假,我们一起去看的。电梯上楼,入户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涌进来,客厅朝南的落地窗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赵小满第一个冲进去,在每个房间里跑了一圈,最后站在她自己那个小卧室的窗户前回头冲我们喊,这窗户能看到学校的楼顶!
赵敏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她走到厨房摸了摸大理石台面,又推开阳台的推拉门往外看了看。风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我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看着她,她嘴角一直微微翘着。看完了她说这房子比样板间还敞亮。我说那当然,样板间是假的,这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们量了尺寸,赵敏拿卷尺,我在本子上记数字。客厅长宽高、厨房的尺寸、阳台的宽度、赵小满卧室的墙长。赵小满在旁边蹦蹦跳跳地问能不能给自己选床单的颜色。赵敏说可以,你自己挑。她高兴得抱住赵敏的腰晃了两下。我低头记着数字,阳光落在纸面上有些晃眼,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沙沙响。
晚上回去我跟赵敏商量装修的事。她说简单装,不想花太多钱。我说那先把厨房和卫生间做了,其他地方刷个墙铺个地板就行。她说行。我们翻了一晚上装修的帖子,赵敏手机上下载了好几个案例图片,时不时拿给我看一眼,说这个收纳柜不错,那个厨房台面颜色我喜欢。两个人头挨着头看手机屏幕,赵小满在沙发上靠着赵敏打瞌睡,赵敏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划着屏幕。暖气片上烘着赵小满的校服外套,冒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周末的时候赵磊突然来了一趟。那是个周六上午,赵敏带着赵小满去超市了,我一个人在家拖地。防盗门被敲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她们回来了,开门一看是赵磊。他穿着件黑色棉服,头发没洗有点油,手里拎了袋橘子。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说姐夫我姐呢。我说去超市了。他说那我把橘子放这,上次的事我跟姐道个歉。他把橘子递过来,我没接。我说你当面跟她说吧。他站在门口手举着那袋橘子,僵了两三秒,放下来了搁在鞋柜上。他说那我等她回来。我说她可能得一两个钟头。他说那我先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姐夫,拆迁那个事我不是要分钱,我就是问问。我说嗯。他走了。
那袋橘子搁在鞋柜上,橘黄色的塑料袋透出里面橘子的轮廓。我拖完地把拖把涮了晾在阳台上,回到客厅看了那袋橘子一眼。塑料袋口扎着个结,结打得不太紧,松垮垮的。我进厨房倒水喝,没动那橘子。
赵敏回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的橘子,问谁来了。我说赵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袋橘子没说话,换了拖鞋进屋。赵小满也看见了,说舅舅来了?赵敏说嗯,放下橘子就走了。赵小满没再多问,抱着超市买的一袋零食进了自己屋。赵敏把那袋橘子拎进厨房放在灶台上,解开塑料袋看了看,橘子品相一般,有几个皮上还有黑点。她没拿进冰箱,也没打开吃,就那么搁着。
那天晚上赵敏做饭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帮忙择菜。她低头切土豆,刀工稳当,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她说赵磊那橘子你收了。我说他搁鞋柜上的。她说嗯。切了几刀之后又说,他要是真来道歉的,不会连句当面话都不敢说。我说他可能怕你骂他。赵敏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凉水里泡着,说怕我骂就别来。
装修的事定了施工队,元旦前动工。那阵子我跟赵敏来回跑建材市场,看瓷砖看地板看卫浴。赵小满放寒假了也跟着我们跑,在建材城的样品间里钻来钻去。赵敏选了一款浅灰色的地砖,说是耐脏好打理。我选了白色柜门的整体橱柜,她说可以。两个人把一整套东西定下来用了两个周末,签字交钱的时候赵敏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柜台前的POS机滴滴响了两声,她问够不够,我说够。
赵磊后来再没来,也没打电话。我岳母那边也安静了,老太太像是偃旗息鼓了似的。但我知道赵敏心里这事没过去,她只是不提。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她翻身翻得频繁,我知道她在想事。我没开口问,问了只会让她再说一遍。有些事她不说的时候比说了好受。
过年前一周,赵敏她舅舅从外地回来了。赵敏跟我提过她舅舅,说是她妈娘家的亲戚里唯一一个不偏心的长辈。她舅舅在省城安了家,很少回来。这回是回来过年的,专程来家里坐了一趟。她舅舅七十岁了,戴着副老花镜,说话声音洪亮。进门就跟赵小满说舅公给你带了好吃的,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赵小满说谢谢舅公,亲了一下他脸颊。她舅舅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这孩子像你妈小时候。
她舅舅在客厅坐了一个下午,跟赵敏聊了许多。我在厨房泡茶端出来的时候听见她舅舅说小磊那事我听你妈说了。赵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舅舅又说赵磊这孩子从小让你妈惯坏了,但你那巴掌打得对,换了我我也打。赵敏低着头喝茶没说话。她舅舅转过来看着我说小林啊,你这个当姐夫的受委屈了。我说没有,事情过去了。她舅舅摆摆手说过没过去你们心里有数,但过年嘛,能和就和,和不了也别勉强自己。
她舅舅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赵敏的肩膀,说闺女,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的不重要。赵敏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坐了好一会儿没站起来。我走过去,她说舅舅走了。我说嗯。她说好久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就是那种替你说话的话。我蹲下来帮她把拖鞋摆正,她站起来进了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
过年那天赵敏包了饺子,我们一家三口在客厅一边看春晚一边吃的。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赵小满穿着一件新红毛衣,头发上别了个小发卡。赵敏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举起杯子说新年好。赵小满跟着举杯,我也举了。杯沿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三声。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赵小满吃了大半盘。赵敏说慢点吃别噎着,她鼓着腮帮子点头。窗外有鞭炮声一阵一阵的,隔着玻璃窗听起来闷闷的,像是被夜色裹住了。电视里小品演到一半的时候赵小满笑出了声,前仰后合地靠在赵敏身上。赵敏搂着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我看见她偷偷拿手指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就是乐出来的水光。我在旁边给她们娘俩各倒了杯热茶,也笑了。
过了年初三,赵磊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行字,说新的一年想好好做人。赵敏那天在刷手机看见了,我正好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隔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来回看了两遍那条朋友圈,没有点赞没有评论,锁了屏。她站起来去厨房洗水果,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得哗哗响。
初五的时候我岳母来了一趟,这回态度跟之前那次不一样了。她进门先抱了赵小满,说姥姥想你了。赵小满叫了声姥姥,没多说什么。老太太坐下来跟赵敏说了好一阵话,我听了几句,大意是赵磊过完年打算去省城找工作,他妈让他出去闯闯,别再窝在家里。赵敏听了点点头,说那挺好的。老太太又说那拆迁款的事,小磊说他不要了,他之前说的都是混账话。赵敏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知道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赵敏送她到门口,老太太回头说了一句,你俩好好过。赵敏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赵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出去陪她,初五的月亮还圆着,冷白的光照着小区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她靠着栏杆说赵磊去省城,也好,离远了少些是非。我说他要是真能站稳脚跟是好事。她转头看着我,说你真不怪他?我说怪过了,怪完了就过了。她靠着栏杆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被夜风一卷就散了,但嘴角的弧度挂着。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冷得站不住了才进屋。
赵小满已经睡下了,屋里留了盏小夜灯。赵敏去她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把门虚掩好。她说今年这个年过得,中间夹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坐在一起吃了顿饺子。我说这就是过日子。她没接话,但我看见她进屋时肩膀比之前松了些,不像前阵子绷得那么紧了。
第四章
正月十五一过,赵磊果然去了省城。这消息是我岳母打电话来说的,赵敏接的时候我在旁边削苹果,听见电话那头老太太说小磊坐高铁走的,行李就一个箱子,说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联系。赵敏在电话里嗯了几声,没说多的话,但挂断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接了一口,咬得慢慢的。
新房装修过完年就复工了,工人们初八上的工。我跟赵敏下班之后隔天就去看一趟,刷墙铺地砖按橱柜,一天一个样。赵小满开学之后功课紧了,去得少了,但她每次周末去都要在自己卧室门口站半天,看工人刷墙抹腻子,说要亲眼看着自己房间变漂亮。
瓷砖铺到客厅那天赵敏蹲在地上拿手摸了一下接缝,工头问她怎么样,她说平,挺好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墙站稳了。我说累不累,她说没事,就蹲久了。我们在那间还没装完的客厅地砖上站了会儿,四面墙还是毛坯,地面却已经光洁整齐了。赵敏说等家具搬进来就全了。我说嗯。
那阵子赵敏下班回来经常翻手机,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停在一个界面上不动。我凑过去看,是她跟赵磊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吵架之前发的,内容已经隔了很久了。她来回翻那个对话框,没有打字,锁了屏又解开,解开了又锁。有一天晚上她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说赵磊到省城一周了,连个平安都没报。我说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她说不发,他想说自然会找。她的话硬邦邦的,但眼底那层东西软得很。
又过了两天赵磊主动发了条微信给她,就几个字,姐我到省城了,找了份活干。赵敏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看见消息,灶台上的火还开着,她拿着手机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锅里油热了冒了烟她才回过神来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我在旁边帮忙切姜丝,她炒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但我看见她把菜出锅之后站在灶台前多盯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她没回那条消息,但手机也没放下,就攥在手里直到吃饭。
装修收尾那几天赵敏请了两天年假,盯着工人们装灯装开关。客厅的吸顶灯装上去之后她拉了好几次开关,确认灯亮得均匀才让工人收梯子。厨房的推拉门也装上了,玻璃面擦得透亮。赵小满那屋的窗帘是她自己挑的,浅紫色带小星星图案,挂上去的时候她站在床上够着看,说跟公主的房间一样。
交工那天是个周六,暖阳高照。赵敏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白色的墙浅灰的地砖,吸顶灯亮堂堂的照得满屋子暖白。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把新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她转头跟我说能住了。赵小满从自己卧室冲出来扑到她身上,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搬。赵敏说下周。小姑娘在客厅转着圈跑了两圈,拖鞋在地砖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赵敏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搬家那天我叫了一辆厢式货车,老房子的东西归整了几天,纸箱子摞了小半车。赵敏把柜子最上层那套绣花床品拿下来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我说这都褪色了还要?她说要,这是我自己绣的。她把它放在纸箱最上面,用衣服压住。赵小满抱着她的书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家具一件件往外搬,她看着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被抬出门的时候拽了拽赵敏的袖子说妈妈,我那张床以后还能睡吗。赵敏蹲下来跟她说新家有张更大的床给你睡,这张留给需要的人。赵小满点点头,松开手。
新房所有东西搬进去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客厅里吃了第一顿饭。外卖叫的酸菜鱼和米饭,用新买的碗筷盛的。赵小满坐在自己那张新餐桌前吃得欢实,鱼汤沾在下巴上。赵敏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说你慢点。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灯光很亮,墙是白的,碗碟是新的,桌面光滑干净。赵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赵敏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把窗帘拉拢了又拉开看外面夜景。窗户外面是小区的花园和路灯,远处能看见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她站在窗口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夜景,然后看着照片说这房子真好。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窗外,她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没移开。
搬完家第二周,赵磊那边有了动静。他往我手机上打了个电话,说姐夫我在省城这边干得还行,你们要不要过来玩玩。我说等有空吧,你姐最近忙。他说那行,等你们有空。然后他顿了一下,说姐夫,我姐还在生我气不。我说她觉得你该跟她当面道个歉。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我知道,等我混出个样子了回去当面跟她说。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赵敏正在擦新买的电视柜,背对着我。我说赵磊问你还好不好。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继续擦,说你怎么回的。我说我说你忙。她没再问。
四月的时候赵磊寄了个快递到家里,盒子不大,收件人写的是赵小满。赵小满放学回来拆开,里面是一个新文具盒和一封信。文具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猫的图案。信写在一张作业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小满你好,舅舅在省城给你买了个文具盒,上次的事舅舅错了,你好好念书。赵小满拿着信站在客厅看了两遍,跑进厨房把信给赵敏看。赵敏正切菜,刀停了,她把信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还给她,说那你收好。赵小满说那舅舅还来家里吗。赵敏说等他愿意来的时候再说。赵小满把信折好放进文具盒里收进了自己房间。
那封信赵敏后来问我要过去看了一遍。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坐过来把信纸摊开在茶几上,又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说字还是那么难看。我说但内容还行。她没接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茶几角落搁了好几天,后来赵小满收进了自己抽屉里。
五月一个周末,赵敏她妈来了新家一趟。老太太进来看了一圈说这房子装修得好,亮堂。赵敏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新沙发上说话。老太太说小磊在省城好像站稳了,他在一个物流公司开车,工资还可以。赵敏说那就好。老太太又说他说了他那事做得不对,过阵子回来当面给你赔不是。赵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知道了。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俩好好过,妈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赵敏站在门口没送,等她妈进了电梯才关门。
关上门赵敏在玄关站了一下,我走过去,她靠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窗外午后阳光铺满了客厅地砖,赵小满在卧室里写作业,笔尖擦纸的沙沙声隔着门传出来。赵敏说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晒晒吧。我说行。她从衣柜里抱出两床被子,我搭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阳台。被面展开搭在晾衣杆上拍平整,阳光照在棉布上暖融融的。赵敏站在被子后面,隔着布料我看见她的影子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纱。她伸手把被角抻了抻,说你弟那封信,我其实看了好几遍。我说我知道。她没再说别的,站在那儿迎着太阳眯起了眼睛。
第五章
日子顺起来就过得快。装修完了,搬完家了,拆迁款剩下的那部分存了定期,每月利息够添几顿好菜。赵小满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六。赵敏把成绩单贴在冰箱门上,赵小满每天路过都能看见。她说妈妈贴太高了,我都看不见了。赵敏说就是要你抬头看,省的低头驼背。
赵磊在省城干了三个多月,寄回来第二封信。这次信封厚些,拆开有一张照片,他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站着,穿了件蓝色工装,头发理短了,看着精神了些。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姐,我挺好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这四个字。赵敏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照片搁在电视柜上,没贴起来。但每天下班回家她换鞋的时候都会往那方向瞟一眼。
五月底我岳母打电话来说赵磊攒了钱,要回来一趟还她以前给的生活费。赵敏在电话这头说他还你了?老太太说还了,五千块,说是以前蹭吃蹭喝的钱。赵敏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锅里煮的面条翻着滚。她说赵磊还妈钱了,五千。我说这不是好事吗。她说嗯。她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调好酱油醋端上桌,吃了一碗面之后她放下筷子说,他能挣钱了就好。我说你别操心了,他有分寸。她把碗收了,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但她洗碗的节奏比以前轻快了些。
六月初赵磊回来了。没打电话没发消息,人突然就出现在了家门口。那天周六赵敏带赵小满去上兴趣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擦窗户。门铃响的时候我穿着旧T恤开的门,赵磊站在门口,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晒黑了不少,人也壮了些,穿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他说姐夫,我回来看看。我说你姐不在,带孩子上课去了。他说那我等她。他拎着东西进门换了鞋,在客厅沙发坐下来。我没拦他,给他倒了杯水。
两个人坐在客厅等赵敏回来,客厅里电视没开,有点安静。赵磊喝了口水说姐夫,上次的事我没正式跟你道歉。我摆摆手说过去了。他放下杯子说没过去,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也欠小满一句。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眼神没往上看,直直地看着茶几上的杯垫。我坐在他对面,客厅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我说你姐等这句等了半年了。
赵敏开门进来的时候赵磊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小满跟在后面先进屋,看见赵磊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叫了声舅舅。赵磊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小满,舅舅上次打你是舅舅不对,跟你道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发卡,粉色的带蝴蝶结,说舅舅给你买的,你原谅舅舅行不行。赵小满看了看发卡,又抬头看了看赵敏。赵敏站在门口换鞋,没说话。赵小满伸手把发卡接了,说谢谢舅舅。赵磊站起来看着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嘴角咧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赵敏。
赵敏换好拖鞋走进来,站在茶几另一边。两个人隔着茶几面对面站着,中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赵磊说姐,我错了。赵敏说错哪了。赵磊说错在不该碰小满,错在没个当舅舅的样子,错在以前没出息光知道啃家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沉沉的,声音不大。赵敏看着他,嘴唇抿着。屋里安静了几秒,赵敏说你吃饭了没。赵磊愣了一下说没。赵敏说那洗手去,我去炒个菜。
赵磊去洗手的时候赵敏进了厨房,我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一把鸡蛋递过去。她接过去切西红柿,刀刃碰案板的声音很稳。赵磊洗完手站在厨房门口,说姐我帮你择菜。赵敏没回头,说你把葱剥了。赵磊卷起袖子站在水池边剥葱,葱皮一瓣一瓣落进垃圾桶里。赵小满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新发卡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别回头发上,对着电视机的黑屏幕照了照,冲那镜像咧嘴笑了笑。
午饭赵敏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蒜蓉油菜、炖了个排骨汤。赵磊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吃完饭他抢着收碗去洗,在水池边笨手笨脚地刷着锅。赵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帮忙。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陪赵小满看动画片,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和赵磊哼歌跑调的声音。
下午赵磊走的时候赵敏送他到门口。赵磊说姐我下个月可能还要去趟外地跑业务,不一定常回来。赵敏说那你注意安全。赵磊说知道了。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说姐,我欠你的钱等我攒够了还你。赵敏说不用了,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赵磊站在楼梯拐角,低头摸了一下后脑勺,说我以前混蛋,现在想当个正常的弟弟。赵敏站在门口没说话,赵磊又站了两秒转身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
赵敏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走过去,她说他今天认错倒是痛快。我说他憋了半年了。赵敏说那发卡还挺好看的,小满戴着正好。我说他挑的还行。赵敏进了客厅,赵小满跑过来给她看发卡,她蹲下来帮赵小满重新别了别正,端详了一下说好看,舅舅眼光可以。赵小满抱着赵敏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赵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她仰了仰头把泪意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赵敏做了个梦,她后来跟我说的。梦见小时候她带赵磊去河边摸鱼,赵磊滑了一跤浑身湿透,她把他从水里拽出来他哭得撕心裂肺。她背着他一路走回家,他趴在她后背上哭湿了她肩膀。她说梦到这儿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我没接话,伸手把她拽过来的被子掖了掖。
赵磊回去之后又恢复了每周一个电话的频率。赵敏接得比以前勤了,话也多了几句,问吃饭没有、干活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赵磊在那边说够,姐你别操心我,我都多大了。赵敏说再大也是我弟。挂了电话她通常会坐在沙发上多待一会儿,手机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也不看。我知道她在消化那句再大也是我弟,这句话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可能也没想到会这么轻。
七月赵小满放暑假了,赵敏说想带她去海边玩两天。我说那定个高铁票吧,三四个小时就到。赵小满听见了高兴得跳起来,说我要捡贝壳。赵敏打开手机查攻略查酒店,我在旁边看导航路线。她订好酒店抬头看我说这回也顺便去省城看看赵磊吧。我说行。她低头继续翻手机,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瞬又平了。
出发前那天晚上我帮赵小满收拾行李,她把自己的小书包塞得满满的,贝壳都要带个收集盒。赵敏把换洗衣服叠好装进行李箱,拉链拉好之后坐在床沿上看着行李箱发呆。我说想啥呢。她说想赵磊小时候就这样,出去旅个游高兴一礼拜。我说他现在也高兴,他姐去看他。赵敏站起来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关灯的时候笑了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背影上那道轮廓柔和得像张旧照片里的影子。
第六章
高铁晃悠了两个多小时就到了省城。赵小满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的风景,从绿油油的田变成灰色的楼,她数了好几座高架桥。赵敏闭着眼靠着椅背打盹,手搭在赵小满腿上,偶尔睁眼看看窗外又合上。
出站口赵磊穿着件蓝色短袖在那等着,朝我们挥手。他比上回看着又精神了点,晒得更黑了,但脸圆了些,不像之前瘦得颧骨凸着。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姐夫你们累不累。我说还好,两个钟头不累。赵敏走在他旁边,我落在后面几步,看见赵磊跟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小时候跟在他姐后面一样。
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里,五楼没电梯,爬上去赵敏有点喘。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阳台上晾着工装和一双球鞋。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切好的西瓜,保鲜膜蒙着。赵磊说是早上买的,冰了一上午了。赵敏洗了手坐下来,赵磊把西瓜端过来揭开保鲜膜,赵小满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淌。赵磊拿纸巾递给她,说慢点。
赵小满在屋里转了一圈,问他舅舅你一个人住怕不怕。赵磊说怕啥,楼下面有门卫大爷。赵小满说那你半夜饿了怎么办。赵磊说我学会了煮面。他从厨房端出来一个锅展示,不锈钢锅底被火烧得有些发黑,里面干干净净的。赵敏走过去看了一眼,说你碗柜里就一个碗?赵磊挠头说够用了,一个人费事刷那么多。赵敏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中午赵磊带我们去小区外面吃了顿火锅。馆子不大但干净,他点了一大桌子菜,毛肚黄喉肥牛摆满了半张桌。赵小满涮着肉片吃得嘴唇通红,赵磊给她倒饮料,杯子碰来碰去响个不停。赵敏夹了块牛肉放进赵磊碗里,说你多吃点,又瘦了。赵磊说姐我哪瘦了,重了五斤呢。赵敏说你脸圆了点,但肩膀还是薄。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没接话,埋头涮肉。
吃完饭赵磊去公司上班了,说下午请假不太方便,晚上再陪我们。赵敏带着赵小满去海边。省城靠海,公交坐了四十分钟就到了。沙滩上的沙子细白,赵小满脱了鞋光着脚在潮水线上跑,浪花涌上来没过她脚踝又退回去,她咯咯笑着追着浪跑。赵敏找了块沙滩巾铺在干燥的地方坐着,看着赵小满的背影。我坐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说这海真干净。我说嗯。她说赵磊在这边要是能扎根就好了。我说他看状态可以的。赵敏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映着海面的光。
傍晚回去的时候赵小满贝壳捡了小半袋,有白的灰的螺旋的,摊在酒店桌子上晾着。赵敏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翻手机。赵磊发来消息说晚上请你们吃海鲜烧烤,地址发过来了。赵敏回了好字,站起来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响声里她在镜子里冲自己笑了一下。
海鲜大排档在一条巷子里,塑料桌椅摆了两排,烟火气浓得很。赵磊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桌上已经摆了盘花甲和一扎啤酒。他站起来给赵敏拉椅子,动作有点笨,差点把啤酒瓶碰倒。赵敏说你别忙活了坐吧。赵小满坐在赵磊旁边,说舅舅我要吃扇贝。赵磊说好,马上点。他扬手喊了老板娘过来,点了扇贝生蚝虾蟹,一大串名字念得挺溜。老板娘走了之后赵敏说你这架势跟常来似的。赵磊说一个月吃一回,自己犒劳自己。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赵小满眼睛放光。赵磊把扇贝肉挑出来放在她碟子里,浇了蒜蓉,说这家蒜蓉是招牌。赵小满吃了两个,赵磊又给她剥了虾壳。赵敏看着他们,夹了个生蚝慢慢吃。我开了瓶啤酒跟赵磊碰了一下,两个人对饮了几口。赵磊说姐夫,等你们下次来我换个大点的房子,让你们能住下。我说不用了,我们住酒店就行。赵磊说那不行,我姐来了得住家里。赵敏在旁边接了句,你先把你那一个碗换成一整套再说。赵磊嘿嘿笑了两声,说下周就去买。
那顿烧烤吃了两个多小时,赵小满后来靠在赵敏身上打瞌睡了。赵磊结账的时候跟老板娘砍了两句价,老板娘说小赵你姐来了给你打九折。赵磊说谢谢姐。老板娘摆摆手走了。赵敏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在这混得熟。赵磊说天天来吃就熟了。
回酒店的路上赵磊送我们,走在路灯底下,影子在身后拖得长长的。赵小满让赵磊背着走了一段,趴在赵磊背上睡得打小呼噜。赵磊走得稳当,说这丫头不沉。赵敏在旁边走,步子放得慢,跟着他们俩的影子走了一路。到酒店门口赵磊把赵小满轻轻放下来交给我,说你俩上去早点休息。赵敏站在门口没动,说你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赵磊说我这么大个人了你还操心。赵敏说操心惯了你。赵磊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姐,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说姐,以前的事对不起。赵敏说知道了,路上小心。赵磊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招了一下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赵敏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拐角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我说进吧,风凉了。她说嗯。进了电梯她靠着轿厢壁,电梯镜子里照着她的脸,眉眼舒展着,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弧度。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说你弟现在会照顾人了。我说我看出来了。
第二天上午赵磊来酒店接我们去他公司看看。物流仓库在城郊,铁皮顶棚盖了一大片,货车进进出出的。他穿着工装戴安全帽走在前面给我们引路,跟遇到的同事打招呼,老李、小王、张师傅喊得熟络。他带我们进了办公室,指着他那张桌子说这是我的工位。办公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摞单据,桌角贴着赵小满写的那张作业纸,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被他压平了用透明胶固定住。赵小满看见了说舅舅你还贴着我写的字条。赵磊说那是舅舅的动力,看见就好好干活。赵敏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条没说话,转头去看墙上的考勤表了。
出仓库的时候有辆货车正好倒车进来,赵磊跑过去帮着指挥了一把,动作利索,打手势喊话的声音有底气。赵敏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车后面比划,我在她旁边说这小子干活挺像样。赵敏说嗯,比我以前想象的强多了。赵磊指挥完车跑回来,额头一层汗,说这边忙得很,中午没法陪你们吃饭了。赵敏说行了,我们自己吃,你忙你的。赵磊说那晚上再聚一顿。赵敏说别破费了,我们下午就走了。赵磊愣了一下,说我送你们去车站。
高铁站进站口赵磊提着一袋水果塞给赵敏,说姐你们路上吃。赵敏接了袋子说知道了。赵小满拉着赵磊的手说舅舅你还回来看我们吗。赵磊蹲下来摸摸她头发,说你放假了舅就回去看你。赵小满说那说好了。赵磊说说好了。他站起来看着我,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手心是糙的,指腹有老茧。他说姐夫照顾好我姐和小满。我说你放心。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还站在进站口外面冲我们摆手。赵敏推着赵小满往前走没回头,但我看见她一只手抬起来朝后面摆了摆,摆了两下就放下了。赵小满回头喊了一声舅舅拜拜,声音在高铁站的大厅里传出去没多远就被广播声盖住了。
高铁上赵敏靠着窗户闭着眼。赵小满在翻贝壳,把每个贝壳拿出来在手里转一圈又放回去。窗外的城市慢慢退成了田野,赵敏睁开眼,看着窗外说赵磊在那张桌角贴着小满写的字条。我说我看见了。她又合上了眼,嘴角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车窗外夕阳把云染成了橘红色,光影从车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在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到家的时候天黑透了。赵小满抱着贝壳袋子进了自己屋,赵敏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开始归置东西。我去厨房烧了壶水,出来的时候赵敏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屏,屏幕上是她跟赵磊的对话框。她打了两个字"到了",发了出去。那边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累了吧,早点洗洗睡。我说好。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这次去省城,我心里踏实了。我说我知道。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客厅地板上。
第七章
从省城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是换了种节奏。赵敏话多了,笑也多了,做饭的时候会哼几句歌,是那种老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赵小满也活泼了些,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谁跟她换了橡皮,谁体育课摔了一跤,谁借了她的铅笔没还。
赵磊每周的电话固定了,周六下午打过来。赵敏接的时候总坐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赵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说我姐你吃了吗,姐你最近忙不忙,小满考试考多少分。赵敏一一答了,末了会说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通常会再多坐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再听一遍。
七月下旬的时候赵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他新买的锅碗瓢盆的图,说终于凑够一套了。赵敏点开看了半天,给他点了个赞。这是我印象里她第一次给赵磊的朋友圈点赞。点了之后她又在评论里打了四个字,够你用了。赵磊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赵小满的暑假作业里有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她写完拿给我看,开头写我爸爸会做好吃的糖醋排骨,中间写我妈妈最厉害,是家里的超人,最后写了我有个舅舅,以前他做错了事,但现在他在很远的地方好好上班,他说等他回来请我吃冰淇淋。我看了之后把作文本合上还给她,说你写得挺好的。她问妈妈能看到吗。我说你让她看吧。她把作文本放在餐桌中间,跑去玩了。赵敏下班回来看见了,坐在餐桌旁从头到尾读完,然后把作文本收进赵小满书包里,没说什么,但那晚上她多做了两道菜,一道糖醋排骨,一道赵磊爱吃的红烧鱼。
八月初我岳母来家里吃饭,这回没提赵磊,反倒是赵敏主动跟她妈说了去省城看赵磊的事。说我弟现在干得不错,住的地方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净,公司同事都挺照顾他。老太太听了眼圈红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但那顿饭吃完她帮着赵敏收了碗,娘俩在厨房里一起洗碗的时候我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小磊懂事了,赵敏说嗯,慢慢来。
八月中旬我接到个电话,是之前拆迁办打来的,说是安置房的最后一批手续要补签,涉及到房产证办理。我跟赵敏商量了,一起去办的。办完出来在拆迁办门口碰见了之前的邻居老孙,他拉着我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搬了新家。老孙说那你家小舅子呢,听说去省城了?我说嗯,在那边打工。老孙说你们家算是理顺了。我说还行。老孙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回家的路上赵敏骑着电动车带着我,风从两侧吹过来。她忽然说以前觉得赵磊这辈子就这样了,怎么扶都扶不起来。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知道他自己能站起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觉得我妈偏心偏得没边了,现在想想她那种偏心也有她的难处,她就是怕赵磊立不起来。我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后脑勺,被风吹乱的头发在阳光里一翘一翘的。
那天晚上赵小满睡觉以后,赵敏坐在客厅翻手机相册。她翻到去省城拍的照片,海边的、大排档的、物流仓库门口的,一张一张慢慢过。翻到赵磊在仓库门口那张工装照的时候她停下来放大看了看,说你看他站得比以前直了。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赵磊在那张照片里脊背挺直,两手垂在身侧,脸朝着镜头微微扬着下巴。我说男孩子开窍了就在一瞬间。赵敏把手机锁了,说你这句话说得对。
八月末赵磊打电话回来说要涨工资了,转正之后底薪加绩效比原来多一千多。赵敏说那挺好,你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赵磊说已经看了,下个月搬。赵敏说搬家的时候要不要帮忙。赵磊说不用,我找同事搭把手就行。赵敏说那你定了新地址发给我。赵磊说好。挂了电话赵敏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转身跟我说周末咱们包点饺子吧,冻好了给赵磊寄过去。我说行,他那边买不到家里的味道。赵敏去市场买了猪肉和白菜,回来剁馅和面,忙了半个下午。赵小满也跟着包了几个,包得歪歪扭扭但赵敏都给留下了,说这是你包的,给舅舅尝尝。饺子冻了一抽屉,赵敏拿了泡沫箱装了四十个,里面放了几块冰袋,叫了快递上门。填单子的时候她写赵磊的地址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确认了两遍才贴上去。
快递寄出去第三天赵磊发了张照片过来,锅里煮着白腾腾的饺子,配文:到了,刚好。赵敏看着照片笑了一下,没回。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哼了几句歌,我还是听不清词,但调子轻快。
九月初赵小满开学了,升五年级。开学那天赵敏专门请了假送她去,给她新书包新文具盒整整齐齐。赵小满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朝我们摆了摆手,说爸爸妈妈我走了。赵敏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梯,楼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和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赵敏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才关门,扭头跟我说这孩子越来越像大人了。我说她长大了。
那天下午放学赵小满回来手里举着张奖状,暑假阅读打卡全勤的,彩纸印着小红花。她把奖状贴在冰箱门上,跟期中成绩单并排。赵敏看了看冰箱门上贴的东西,从成绩单到奖状到一幅赵小满画的彩笔画,贴了小半面,花花绿绿的。她伸手抚平了奖状翘起的角,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转身去做饭了。刀碰案板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均匀有力,油烟和葱花的香味慢慢漫了满屋子。
晚饭后赵小满在客厅写作业,赵敏坐旁边织毛衣。她最近又把这个手艺捡起来了,说是天凉了给赵小满织条围巾。毛线是浅灰色的,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针头来回穿梭发出细微的嚓嚓声。赵小满写一会儿抬头看看她妈的毛线进度,说妈妈你织得真快。赵敏说从小练的,你姥姥教我的。赵小满说姥姥也会这个?赵敏说会,她手比我巧。赵小满低头继续写作业。电视里放着一档本地新闻,声音调得低,主持人平缓的语速像背景里的流水声。
我在旁边泡了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赵小满问爸爸你喝的是什么,我说铁观音。她说我也想尝一口,我把杯子递过去她抿了一小口皱起鼻子说苦。赵敏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小孩子不能喝茶,长不高。赵小满说妈妈你骗人,我同学就喝。赵敏说那她长不高。赵小满撇撇嘴低头写字去了。
那天晚上赵敏织围巾织到快十点才收针。她把织好的半截围巾展开来在赵小满肩膀上比了比,说再织一星期就够了。赵小满已经趴在茶几边上犯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赵敏把她叫醒让她洗漱去,赵小满揉着眼睛去了卫生间。赵敏把毛线和针收进一个布袋子里搁在沙发角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嗒响了两声。我说你累了吧。她说有点,但挺高兴的。她去卫生间查看赵小满刷牙的情况,母女俩在水龙头前面挤在一起照镜子,赵小满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赵敏在旁边笑着给她递毛巾。
我站起来收了茶几上的茶杯,洗好放回碗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赵小满已经进了卧室,赵敏帮她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她转过身来靠着门框看着客厅,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她说国庆假期让赵磊回来住几天吧。我说好,我去跟他说。赵敏进了卧室,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你姐说国庆回来住几天。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行字:真的?好,我买票。后面跟了一个烟花的表情。我看了那烟花两秒,锁了屏。客厅灯关了之后窗外的路灯把新窗帘映出暖黄色的光晕,一整面墙都笼在那层暖意里。
第八章
国庆前一周赵磊就打了电话来,说票买好了,三十号晚上的高铁,到站九点多。赵敏说那我们去接你。赵磊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赵敏说别废话,我去接。赵磊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那行,出站口见。
三十号那天傍晚赵敏就开始忙活,把西边那间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枕头套也是新买的,枕芯拍松了搁好。赵小满在一旁帮忙递东西,赵敏说你把书桌上那摞东西收到柜子里去,让你舅舅有个地方放包。赵小满搬着书跑了两趟,回来站在客房门口说妈妈,舅舅这次住几天。赵敏说住到三号。赵小满说那他能带我去游乐场吗。赵敏说你问他。
高铁站接人的时候我开车去的,赵敏坐在副驾驶,赵小满在后座扒着窗户往外看。九点半的车站人不少,出站口外面等着一排接站的人。赵敏没下车,在车里开着窗往外看。屏幕上显示那趟车准点到站,人潮涌出来的时候她伸长脖子找,赵小满也在后面喊舅舅舅舅。赵磊拖着个行李箱从人群里挤出来,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又短了些。他朝我们这边小跑过来,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磕磕绊绊。赵敏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姐弟俩在出站口外面面对面站着。赵磊叫了声姐。赵敏说嗯,上车吧。她把后备箱打开,赵磊把行李箱放进去,赵小满从后座探出脑袋喊舅舅好。赵磊跑过去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说小满你又长高了。
车里赵小满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赵磊在后座应着,时不时插一句,说你这新发卡好看,你头发扎起来精神。赵小满说舅舅你上次那个文具盒我用着呢,可好使了。赵磊说那等舅下次再给你买个更漂亮的。赵敏在前面开车,听着他们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翘着,车速稳当。
到家赵敏把行李放到客房,赵磊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冰箱门上贴的成绩单和奖状,又看了看客厅落地窗外的夜景。他说姐你这房子真好,比上次视频里看着还敞亮。赵敏从厨房端了碗馄饨出来,说先吃口热的,我包的。赵磊坐下来吃馄饨,汤面上漂着紫菜虾皮和几滴香油。他吃了大半碗抬起头来说姐你包馄饨的手艺还是这个味儿。赵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吃,说我包了几十年了能变吗。
那天晚上赵磊跟赵小满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动画片,赵小满靠着赵磊的胳膊,头一点一点的犯困了。赵磊没动让她靠着,电视里放着卡通片的声音很轻。赵敏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幕没出声,站在走廊口看了几秒,然后去赵小满房间把被子铺好了,过来轻声把她叫醒回屋睡。赵小满迷糊着站起来去了房间,赵敏跟进去关上了门。赵磊坐在沙发上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冲我笑了笑,姐,小满不沉。我说她现在还小,再过两年你就抱不动了。
第二天国庆,赵磊一早起来帮着做了早饭,煎蛋的手艺比以前好了,蛋黄凝固得刚刚好。赵小满吃了两个煎蛋,赵磊说舅下次给你煎溏心的。赵小满说好。赵敏在旁边喝着粥看他们俩,没说话,但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上午赵磊带赵小满去了游乐场,我跟着去的,赵敏留在家里准备中午的菜。游乐场里人不少,赵磊带着赵小满坐旋转木马,自己骑了匹白马转了两圈下来晕乎乎的,赵小满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坐了碰碰车,赵磊被她撞得东倒西歪,下来的时候扶着栏杆说小满你开车技术不行。赵小满说你技术才不行呢,老被人撞。两个人拌着嘴去买冰淇淋,一人一个甜筒坐在长椅上吃。我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看着他们,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碎碎地点在两个人的头顶和肩膀上。赵磊的卫衣上沾了点冰淇淋渍,他自己没发现,赵小满看见了也没说,低头舔着甜筒的尖尖。
中午回去赵敏已经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还有赵磊上回说想喝的排骨莲藕汤。赵磊进门闻到香味说姐你太夸张了,这吃不完。赵敏说你多吃点就吃完了。四个人围坐在新餐桌边,赵小满今天胃口特别好,吃了两碗饭。赵磊也吃了两碗半,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赵敏坐在一旁慢慢吃着,碗里的米饭扒拉得不快,但她中途给我和赵磊各夹了块红烧肉。赵磊咬着那块肉说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先夹给我。赵敏说记着,夹了那么多年也没把你夹大。赵磊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那天下午赵磊陪着赵小满在房间里拼乐高,拼的是一艘海盗船。我在客厅听见他们俩在房间里商量怎么搭船舷,赵小满指挥,赵磊负责找零件。偶尔争论两句,赵小满说你放错了,赵磊说图纸上就是这么画的。然后赵小满说那你拿图纸再对对。过了一会儿听见赵磊说哦对,放反了,小满你眼神好。赵小满得意的嗯了一声。我在客厅听着里面的动静,把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酸得皱眉,又挑了个甜的给赵敏递过去。
赵敏在厨房切水果,案板上的苹果切成均匀的月牙状,摆成盘子的一圈。她切完了端出来搁在茶几上说给里面那俩送过去。我端进去的时候赵磊正跪在地板上拼船尾的舵轮,赵小满趴在旁边看。我把果盘放桌上说歇会儿吃点水果。赵磊抬头说谢谢姐夫,手没停继续拼舵轮上的小齿轮。赵小满去拿苹果咬了一口,说甜。赵磊也跟着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说小满你拼的这个船能下水不。赵小满说这是模型不能下水的,舅舅你真笨。赵磊说哦那我真笨。赵小满笑了。
那两天赵磊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二号上午帮我把阳台的杂物清了一遍,两个人抬着旧桌子下楼扔了。回来洗手的时候他说姐夫,你跟我姐现在挺好的。我说嗯。他说我以前不懂事,差点把你们家搅散了。我拧上水龙头说你姐心里早就原谅你了。赵磊说我知道,但我得让她看见我真改了。我拍了拍他肩膀,湿手在他卫衣上留了个印子,我说衣服湿了。他低头看了下笑着说不怕,自己洗。
三号下午赵磊要走,赵敏中午做了顿饺子,送行饭。一家人围坐着包饺子,赵小满包了几个不规则的,赵磊说你这个像包子,赵小满用面粉抹了他一脸。赵敏在旁边擀皮,擀面杖滚得飞快,看着他们闹也没拦,低头擀着皮嘴角翘着。饺子煮好端上来,热气糊了赵磊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说姐你这饺子馅调得绝了。赵敏说那是,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二十个。赵磊低头夹了个饺子蘸醋,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眼睛有点泛红。他连着吃了大半盘,喝了两碗饺子汤才放下筷子。
车站送的时候赵磊的行李箱比来的时候轻了些,但包里多了两袋赵敏包的冻饺子,说回去慢慢吃。赵小满塞了张自己画的画给他,画的是四个人手拉手,旁边写着舅舅下次再来。赵磊把画小心夹在随身的本子里,蹲下来抱了赵小满一下,说舅下次回来给你带新乐高。赵小满说好。他站起来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我,说姐,姐夫,我走了。赵敏说到了发消息。他说嗯,转身进了检票口。
赵敏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他走了一段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赵敏也抬了抬手。我在旁边拉着赵小满的手,看着赵磊的背影被人群吞没,进站口的大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
回去的路上赵敏开车,我在副驾驶,赵小满在后座靠着窗户看外面。赵敏开了一段忽然说,这次他来,我都没跟他吵一句。我说你们本来就没啥好吵的了。赵敏说嗯,没啥好吵的了。她把车窗放下来透气,风灌进来吹得后视镜上挂的小挂件轻轻晃荡。赵小满在后座说妈妈,舅舅下次来住几天。赵敏说住到你嫌他烦为止。赵小满说我不嫌他烦,他带我拼乐高。赵敏笑了一声,车拐进了小区大门。
那天晚上赵小满早早睡了,赵敏坐在客厅织那条围巾。围巾已经织了大半,灰白色的一长条搭在她膝盖上,毛线球在沙发角落里慢慢变小。我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织一会儿歇一会儿,手指头活动活动又继续。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毛线针偶尔碰撞的细响。她织到快十点才收针,把半成品叠好放进布袋子,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跟我说睡吧。我合上书跟着她站起来,她走在前面关了客厅的灯,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又分开。
第九章
国庆之后日子照常过,但有些变化是看得见的。赵敏那条围巾在十月中旬织好了,浅灰色,针脚匀称,两头各缀了一小段流苏。赵小满围着试了试,说暖和,就是有点扎脖子。赵敏说新毛线都这样,洗一水就好了。她把围巾叠好放进赵小满的衣柜里,说等天再冷些再戴。
赵磊回去之后把省城的新地址发了过来,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两室一厅,窗户朝南。他还拍了张阳台的照片,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新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赵敏看了照片说这小子还知道养花了。她把照片存进手机里,没删。
十月底赵磊又寄了个快递回来,这次是个小箱子。拆开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几枝墨竹。盒子里有张便签纸,写着给姐夫喝茶用。我把茶具拿出来洗了洗,泡了壶铁观音,确实比旧杯子趁手。赵敏看着我把新茶具摆上茶几,说你弟现在会送东西了。我说嗯,有样了。
十一月初赵小满学校开家长会,我跟赵敏都去了。班主任在台上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孩子,赵小满名字在里头,说她这学期专注力好多了,作业也工整。赵敏坐在下面听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手搁在膝盖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家长会结束出来在走廊上碰见赵小满同桌的妈妈,说你家小满最近状态真好。赵敏说谢谢,她自己也努力。同桌妈妈又说听说你们家搬新房子了。赵敏说嗯,刚搬不久。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分开,赵敏往外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风衣下摆被走廊的风掀起一角。
那天晚上赵小满问妈妈班主任表扬你了吗。赵敏说表扬了,说你作业写得认真。赵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说那是爸爸检查的,你也有功劳。赵敏帮她把被子掖好,说功劳是咱们全家的。关灯的时候赵小满说妈妈,舅舅下回来过年吗。赵敏在门口站了一下,说应该回来。赵小满说了声好,转过身去睡了。赵敏轻轻带上门。
十一月下旬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赵磊在省城出了个小车祸,物流公司的货车侧方剐蹭了护栏,他坐在副驾,胳膊擦伤了一大块。他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的,说就是皮外伤没大事,缝了几针。赵敏听完电话脸色变了,挂了之后在客厅踱了好几圈,然后拿起手机拨回去,说你把受伤的照片发给我看看。赵磊说姐真没事。赵敏说你发不发。赵磊那边沉默了一下说行行,我发。照片传过来,右胳膊小臂外侧一道缝了七八针的口子,线脚整齐,伤口周围还有些淤青。赵敏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说还好伤得不重。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好好养着,别沾水。
那几天赵敏每天都给赵磊发消息问他伤口怎么样,赵磊每次都说好多了,不疼了。一周后他又发了张照片过来,拆线之后的疤痕,粉红色的一道新肉。赵敏看了说还行,留疤了也正常,男人有点疤不碍事。赵磊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十二月的时候赵敏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她说今年过年让赵磊回来过,也把她妈接过来,在新房子过个团圆年。我说那行,我去定年货。她说不用你定,我心里有数。她拿了个本子写菜单,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写到初三,每天的菜色都列得清楚。赵小满在旁边看着说妈妈你写这么多吃得完吗。赵敏说吃不完剩着,过年就得剩。
腊月二十三,赵磊打电话说年三十上午到,能赶上午饭。赵敏说行,菜我备好了。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岳母先来了,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自家腌的腊肉腊肠,进门闻了闻客厅里的气味说这房子暖和。赵敏把她安顿在客房,老太太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床软和,比家里好。赵敏笑着说那你多住几天。老太太说行。
腊月二十九赵敏开始提前备菜,炸丸子蒸扣肉炖鸡,厨房里的香味从早飘到晚。我帮忙打下手,剥蒜切姜递盘子。赵小满在客厅贴窗花,红色的福字倒着贴在玻璃上,歪歪的,她又揭下来重新贴正了。赵敏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贴得挺正。赵小满又把剩下的窗花贴满了阳台的推拉门,满屋子红彤彤的。
年三十上午赵磊到了。还是那个行李箱,还是那件黑色卫衣,但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进门先给老太太拜了年,老太太拉着他胳膊看了看说瘦了,赵磊说没瘦还重了两斤。赵敏在厨房里喊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搭把手。赵磊卷起袖子进了厨房,帮着赵敏剁肉馅。姐弟两个人在灶台前头挨着头忙活,赵磊剁肉,赵敏调馅,配合得利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油烟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中午的年饭摆了一大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梅菜扣肉、酱肘子、白灼虾、木耳炒鸡蛋、清炒油菜、一盆排骨莲藕汤。赵小满数了数说九个菜了妈妈。赵敏说再加一个饺子凑十全十美。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赵磊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面皮裹着饱满的馅,在盘子里码了两层。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赵磊挨着她,赵小满挨着赵磊,我和赵敏坐在对面。赵敏开了瓶饮料给每个人倒满,举起杯子说新年好。杯沿碰在一起响了一圈,叮叮当当的。赵小满说妈妈你少喝点饮料,待会还要吃饺子呢。赵敏说我就喝一口。她把杯子放下,伸手给老太太夹了块扣肉,老太太嗯了一声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磊站起来拿过饮料瓶子给赵敏添满,说姐,我敬你一杯。赵敏端起杯子看着他。赵磊说以前的事对不起,你那个巴掌把我打醒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赵敏端着杯子看着他,杯子里的饮料轻轻晃荡。她说行了,说一回就够了,别整得跟电视剧似的。赵磊嘿嘿笑着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赵敏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干了。赵敏也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喉头动了一下,拿起纸巾假装擦了擦嘴。
饭后赵磊主动收了碗去洗。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赵小满在旁边摆弄新买的拼图。我跟赵敏站在阳台上透气,冬日的阳光照在栏杆上暖融融的。楼下有人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赵敏靠着栏杆看着楼下,说今年这顿年夜饭吃得顺当。我说顺当就好。赵敏说以前过年总差点什么,今年好像都齐了。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但眼神亮着。我说是齐了。
下午赵磊在客厅沙发上打了个盹,赵小满在他旁边坐着拼拼图,拼一会儿抬头看一眼他有没有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赵磊脸上盖着半张报纸,呼噜声很轻。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电视,音量调得小小的。赵敏在厨房里包第二天要吃的春卷,我在旁边帮她把春卷皮一张张揭下来。厨房里飘着炸春卷的油香和窗外时远时近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喜庆的歌舞节目,主持人声音洪亮地说着祝福的话。赵小满拼完了拼图举起来喊着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拼好了。赵磊被吵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说啥拼好了,赵小满把整幅拼图举到他面前,画面是一只大猫带着几只小猫趴在花园里。赵磊看了说好看,像你。赵小满说我才不像猫呢。
傍晚开始放烟花,窗外的天空一片一片地亮起来。赵小满趴在窗台上看,赵磊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个是礼花弹,你看那个是花蝴蝶。赵小满拉着赵磊袖子说舅舅你去阳台看,这里玻璃挡着看不清。两个人跑到阳台上去了,冬夜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但赵小满裹着那条灰围巾在风里蹦蹦跳跳。
赵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两个身影,烟花的彩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的手在身侧垂着,我伸手碰了一下她手背,她反手把我的手攥住了,掌心干燥温热。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春晚,声音调得低低的,老太太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窗外的烟火一阵一阵地腾起来把整片夜空照亮又暗下去,赵磊的笑声从阳台上传进来,被风吹碎成断断续续的几片。赵敏攥着我的手在暖气片边上站着,攥得不算紧,但一直没松。
那天晚上赵磊走之前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姐夫我走了以后家里你多担待。我说知道。他说我过年还回来。我说随时欢迎。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穿外套了。赵敏在门口送他,老太太也起来了站在客厅中央说小磊你路上小心。赵磊穿了鞋回头看了这一屋子人一眼,说走了,明年见。防盗门关上之后楼道里的脚步声稳稳当当地下了楼,电梯叮一声响,然后安静了。赵敏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放开了。老太太回了客房,赵小满也回屋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敏,灯亮着,茶几上还剩半盘瓜子,电视还在放着热闹的歌舞。赵敏坐下来剥了颗瓜子放进嘴里,说今年过得比哪年都快。我坐她旁边,把瓜子壳收进垃圾桶里。窗外最后一波烟花也歇了,夜色沉静下来,路灯的光照在新窗帘上暖融融的一片。赵敏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她说等赵磊结婚的时候就好了。我说他连对象都没有。她说快了,看今年这架势,快了。她的声音从肩膀边上传过来懒懒的,带着笑意。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光晕在窗帘上晃了晃最后定下来,稳稳地照着整面墙。
屋里暖气烧得足,瓜子壳的碎屑在茶几上散了小半面,茶壶里的铁观音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赵敏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沉了,像是要睡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着声音细细的,电视机早就自动跳到了蓝屏模式,一个静止的画面停在屏幕中央,湛蓝色的底上浮着白色的时钟图标。赵小满屋里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小夜灯光线横在地板上,橘黄色的,细长的一根。客厅里的两个影子被壁灯拉长投在墙壁上,挨在一起不分彼此。窗外的夜色静止了,楼下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明天一早就会有清洁工来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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