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的手落在苏晴肚子上时,我正给岳父倒酒。
掌心隔着薄薄的针织裙,沿着隆起的弧度轻轻抚了两下。
“宝宝,干爸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酒液溢出杯沿,顺着我的手指滴在桌布上。
这是岳父苏建国六十岁的家宴。包厢里只坐着苏家人,秦朗却坐在苏晴身边,占了原本留给我的位置。
苏晴怀孕六个月,最近腰酸,坐下后不愿挪动。我来晚了几分钟,她便让我坐到对面。
“一个座位而已,你别那么计较。”
当时我没说什么。
可现在,秦朗不仅把手放在我妻子的孕肚上,还低下头,把耳朵贴了过去。
“好像真动了。”
苏晴笑着推他:“别闹,痒。”
她嘴上说着别闹,手却没有挡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秦朗抬眼看我,笑意里带着试探。
“程越,你不会介意吧?我和晴晴认识十八年了。她高考住院,是我陪的;她第一次失恋,是我哄的。现在她怀孕,我摸摸孩子,总不算过分吧?”
我放下酒瓶:“把手拿开。”
包厢一下安静了。
苏晴皱起眉:“程越,今天是爸的生日。”
“所以我只让他把手拿开。”
秦朗慢慢直起身,却没有收手,拇指甚至又在苏晴肚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既然说到这儿,我也不绕弯了。”
他看向满桌的人,像是准备了一场正式发言。
“晴晴这段时间情绪不好,晚上经常失眠。她跟我说,程越工作忙,回家也不爱说话。再过两个月她就要生了,我想搬到你们小区住,方便照顾她。”
我盯着他:“你以什么身份?”
“朋友,干爸,都可以。”
秦朗笑了一下。
“程越,你是孩子的亲爸,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只是希望你大度一点,别把夫妻关系变成牢笼。”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心虚,又往前逼了一步。
“还有,晴晴已经答应让我陪她进产房。她怕疼,有我在会安心些。到时候产房只允许一个家属陪同,所以你就退让一次。”
我看向苏晴。
“你答应了?”
苏晴避开我的目光,捏紧手里的湿巾。
“秦朗比你会安慰人。我跟你说肚子疼,你只会问要不要去医院。跟他说,他知道怎么让我放松。”
“所以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在外面,他在里面?”
“只是陪产,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听。”
我忽然笑了。
原来秦朗说的退让,不是一把椅子,不是摸一下肚子,也不是一个所谓的干爸称呼。
他要的是我丈夫和父亲的位置。
更可笑的是,我的妻子已经替我答应了。
秦朗像是赢了,终于收回手,拿起酒杯朝我晃了晃。
“都是为了晴晴和孩子。你退一步,大家都轻松。”
“好。”
我答应得很痛快。
苏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把纸巾盖在洒出的酒上,擦干净手指,随后站起来,转身看向主位上的岳父。
苏建国是嘉盛家居的董事长,也是这个家里最讲规矩的人。
我和苏晴结婚四年,他从没偏袒过我。可每次家里发生矛盾,他都会说一句:“晴晴怀着孩子,你是男人,多让让。”
今天,我想听听他还会不会让我退。
“爸,我愿意退。”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婚戒,放在桌上。
“但我要问您一句。如果一个男人可以摸您女儿的孕肚,可以替她决定谁陪产,还可以逼她丈夫让出位置,这个人到底是朋友,还是她选的另一位丈夫?”
苏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苏晴一下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去。
“程越,你别胡说!我和秦朗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我看着她。
“我说的是边界。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别人靠近,而是一个人拼命挡门,另一个人却从里面把门打开。”
秦朗放下酒杯:“你用不着说得这么严重。陪产是晴晴自己的选择。”
“对,她有选择权,我也有。”
我重新看向岳父。
“爸,您是长辈,也是今晚的主人。请您做个见证。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参与苏晴的产检、待产和陪产安排。她需要谁,让谁去。我今晚搬出去,等孩子出生后做亲子鉴定。孩子是我的,我承担父亲的责任;婚姻要不要继续,等她想清楚再谈。”
苏晴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她手里的湿巾掉进汤碗,溅起几滴汤汁。她愣了几秒,绕过椅子来抓我的手。
“你凭什么提亲子鉴定?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怀疑孩子。”
我退开半步,没有让她碰到。
“是你们一次次告诉我,亲密不代表什么,越界也不代表什么。既然我的感受没有用,那就用最清楚的方式划分责任。”
“你这是报复我。”
“不是。退让总该有个边界。你让我退出丈夫的位置,我不能一边退出,一边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变。”
秦朗的表情终于僵了。
“程越,我从没让你离开这个家。”
“可你要进产房。”
我看着他:“那不是朋友该站的位置。”
苏建国把筷子重重放在桌上。
“秦朗,把椅子搬开。”
“苏叔……”
“我让你搬开。”
岳父声音不高,包厢里却没人敢动。
秦朗沉着脸,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段。苏建国又看向苏晴。
“陪产的事,取消。”
苏晴红着眼问:“爸,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如果你妈生你的时候,我让另一个女人陪在她身边,还让她大度,你会觉得我没错吗?”
苏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苏建国撑着桌沿站起来,看向秦朗。
“你关心晴晴,可以问候,可以帮忙。但你当着她丈夫的面摸她的肚子,还逼他让出陪产的位置,这不是关心,是没分寸。”
秦朗脸色难看:“是晴晴先答应的。”
这句话一出来,苏晴怔住了。
她大概以为秦朗会护着她,至少会说这件事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可他第一时间做的,却是把责任推回她身上。
我没有等他们继续争辩,拿起外套走出包厢。
当晚,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苏晴打了十几个电话,我只回了一条消息:“你先想清楚,你需要的是丈夫,还是一个永远替你退让的人。”
接下来一周,我没有回家。
岳父没有劝我,反而亲自把秦朗留在苏家的东西送了回去。苏晴也取消了秦朗的陪产登记,之后的产检由她母亲陪同。
第八天晚上,她来到公寓。
她没化妆,手里拿着那枚被我留在餐桌上的婚戒。
“秦朗说,他只是想帮我,没想到你会闹到搬出去。”
“你也觉得我是在闹?”
“以前觉得。”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后来我问他,孩子出生后半夜哭、发烧、住院,他能不能一直帮忙。他说他只是干爸,不方便介入我们的家庭。”
苏晴苦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想要的是亲近,却不想承担责任。而我把所有责任都留给你,还要求你接受他的亲近。”
我没有接过戒指。
“你来,是想让我回去?”
“想,但我知道不能只说一句想。”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已经告诉秦朗,以后不再单独见面。他不能再碰我,也不会成为孩子的干爸。陪产的人改成你,如果你还愿意。”
“不是为了让我满意?”
“是因为那本来就该是你的选择之一。我以前连问都没问你。”
我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陪产,也会承担父亲的责任。但我暂时不搬回去。我们先把夫妻咨询做完,再决定这段婚姻能不能继续。”
苏晴眼里闪过失望,却点了头。
“好。这一次,我不逼你退让。”
两个月后,孩子出生。
产房里,苏晴疼得抓紧我的手。护士让我替她擦汗时,她忽然哭着说:“程越,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翻旧账,只是握住她的手。
孩子的哭声响起后,她望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婚戒重新戴回手上,却没有承诺一切能回到从前。
有些裂痕需要时间,有些信任必须重新积累。
那场家宴上,我确实痛快应允了秦朗逼我做出的退让。
可我转身看向董事长岳父,不是为了让他替我撑腰,而是让所有人都听清楚:沉默可以是体面,但从来不是默认。
我可以为爱退一步。
却不会把丈夫和父亲的位置,让给一个只想靠近、不肯负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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