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挣扎到第三个闹钟响起，才终于爬下床。每一个之间都隔了三十分钟。设定它们的时候我心知肚明，自己一定会赖到最后一个才起身。但前两个，总得设着——万一今天早上醒来的，是那个更自律版本的自己呢？
然而不是。从来都不是。
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才是那一套肌肉记忆般的流程：洗脸，刷牙，扯下两张纸巾擦干净脸，顺手再用同一张纸抹了抹镜面上的水渍。这些动作我不再需要经过思考，它们就这样机械地发生了。就像我身体在动，而我的意识还停在某个别的什么地方，根本没追上来。
套上裤子，拉一件帽衫罩住蓬乱的头发，牵着狗出门。这本该是放空的一段路，可我的脑子不答应。它在想今天必须完成的事情，在想昨天别人讲的一个笑话，在想几年前某个让我尴尬到蜷起脚趾的瞬间，然后毫无过渡地跳到了一周末尾的待办清单上。思绪就这么四处乱撞，我抓不住缰绳，只能任由它带着我跑。
手不自觉地掏出手机，想看看这个世界又围绕着最新发生的那件大事说了些什么。结果我掉进了一条漫长的讨论串里——两个账号正在激烈地争论谁才是史上最伟大的网球运动员。我根本不看网球。可我就那样陷在里面，直到一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把我猛地拽了出来。我锁上屏幕，牵着狗往家走。
厨房还是一片狼藉。晚点再收拾吧，我告诉自己。
已经九点四十五了，该开始工作了。我上线的状态开了吗？该死！我一屁股坐下来，急急忙忙地启动电脑。五十一封未读邮件，三十四项派下来的新任务，还有两条团队消息在闪。可我的双手像被捆住了一样，大脑唯一能聚焦的，只有那个打开空白新标签页的选项。我现在甚至都不需要完整输入网址了，打出第一个字母，回车键一敲，身体就已经落在了那个图片世界里。
时间被切割成以十分钟为单位的碎片，一眨眼就溜走了一大块。直到一条通知弹出来，问我昨天那项任务完成了没有。我的心猛地一沉，用慌乱的语气回复：“已经在处理了，抱歉延迟。”
手机屏幕亮起来，群聊里有人说话了。前一秒还疲惫不堪的我，突然间就充满了能量，兴致勃勃地加入这场对某个空洞新话题的争论。我一边发着消息，一边让手机连着充电器，因为昨晚我又是握着它睡着的。手指能感觉到机身越来越烫，我把它放下来，知道这样对电池不好。可才搁下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想看看刚才那条消息收到了什么回复。
等我再回过神，下午四点了。怎么就到四点了？邮件四十四封，待办任务二十八项。
决心站起来收拾厨房，这件事耗掉了我一个半小时。我点开一档播客当作背景音，主题是教你如何变得更高效，如何充实地利用每一天。结果我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整期内容。而真正花在厨房里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天哪，我真的好累。那就再刷一小会儿手机吧，然后我就起来，去健身房，之后蒸十五分钟桑拿。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身体似乎真的有些困了，那个计划开始被悄悄地修改：不如就先小睡一会儿，健身后跳过桑拿环节算了。
五十七分钟后，我醒了。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直直地盯着里面那张脸看了一分钟。然后洗脸，刷牙，扯下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再用同一张纸，轻轻抹掉镜面上的痕迹。
算了，健身改成明天吧。我翻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本来也可以是个休息日，我只是把休息日换到了今天而已。我钻进被窝，手机连上充电器，把一天的疲惫都摊平在了黑暗里。临睡之前，我又一次设好了那三个闹钟。
明天，万一就是那个更自律的自己，代替我醒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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