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那天是腊月初八，我们村里头有喝腊八粥的老规矩。我家儿子小军和儿媳妇芳芳，就挑这个吉利日子办了婚礼。
院子里搭着大红棚子，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呛得人直流眼泪。我穿着新做的枣红色棉袄，手心里攥着那个红绒布小盒子，攥得直冒汗。
司仪一嗓子吼出来：“请新郎新娘给婆婆敬茶——改口啦！”
芳芳跪在红垫子上，端着茶碗，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您喝茶。”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我这辈子就生了小军一个，盼着抱儿媳妇盼了多少年。我哆哆嗦嗦把那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只金灿灿的手镯，黄澄澄的，在棚子里那串小彩灯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芳芳啊，这是妈给你的改口费。这镯子是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足金的，七十多克呢，妈一直留着，就等着给我儿媳妇。”
芳芳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旁边围观的婶子大娘们也都伸长了脖子。我邻居王婶还啧啧地说：“哎哟，老李家可真舍得，这一镯子，少说也得三万多吧？”
芳芳当场就把镯子套手腕上了，举着胳膊在人前晃，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我心里头美滋滋的，心想这媳妇娶得好，将来准能孝顺我。
可我万万没想到，三个月后，这只金镯子，差点把我们一家子拆散了。
二
开春那会儿，芳芳的表姐从城里回来，是开金店的。一伙娘家人吃饭的时候，那表姐就盯着芳芳手腕上的镯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芳芳，你这镯子……不对劲啊。”
芳芳脸一下就白了：“咋了姐？”
“你跟我去趟店里，我给你过过秤、试试金。”
第二天傍晚，芳芳就黑着一张脸冲回了家。她“啪”一下把那只镯子摔在我家八仙桌上，那声音清脆得跟摔了个搪瓷碗似的。
“妈！您给我交代清楚！这镯子是假的！包金的！里头是铜！我表姐验过了，连两百块都不值！”
我当时正在灶台前烧火，手里那把柴火“咚”一下掉在地上。我脑袋“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不可能啊……这是你爷爷那辈传的……”
“传个屁！”芳芳气得直跺脚，“老李家拿假货糊弄我！我跟人家说了多少回这是足金的？现在传出去我成笑话了！我脸往哪儿搁？”
小军从屋里冲出来，拉着芳芳的胳膊劝：“芳芳你别急，妈她也不知情……”
“她不知情？！”芳芳一甩胳膊，“那这镯子哪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腿一软，坐在了小板凳上。这镯子，确实是我婆婆临走前塞给我的，老太太当年拉着我的手说，这是她娘家的陪嫁。我守着这镯子守了三十多年，舍不得戴一回，就盼着传给儿媳妇……
我从来没想过去验一验。
三
那一晚，芳芳收拾了东西回了娘家。临走撂下话：“要么补我一只真的，要么按双倍赔，六万块！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小军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我坐在屋里，抱着那只假镯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心里头委屈，可又说不出口。我婆婆那个人，一辈子节俭，连个咸鸭蛋都舍不得多吃一个。她临走时塞给我那镯子，说的是“留给孙媳妇”。她是不是知道这镯子是假的？还是她也被人骗了？
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我那婆婆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娘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什么金镯子陪嫁？怕是当年她为了在我跟前撑个面子，自己花几个零钱买的包金货，骗了我三十多年……
可人都没了，我跟谁去对质？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把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肥猪卖了，又把存折上攒的两万块养老钱取了出来，凑了三万八。我让小军骑摩托车带我去了县城的金店，挑了一只足六十克的金镯子，红绒布盒子重新包好。
我亲自去了芳芳娘家。
亲家母开门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我也没绕弯子，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
“芳芳，妈对不起你。这镯子的事儿，妈也是头一回知道。你婆婆——就是小军他奶奶，当年是怎么想的，妈也猜不透了。这只是真的，你拿去验，验完了，还跟小军好好过日子，行不？”
芳芳愣住了。她妈在旁边拽她袖子：“芳芳，你婆婆都做到这份上了……”
芳芳红了眼圈，半天，憋出一句：“妈，我也不是非要那六万……我就是觉得，被人糊弄了，咽不下这口气。”
我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妈懂。人这辈子啊，最怕的就是真心换假意。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金子是假的，人心不能是假的。”
回家的路上，坐在小军摩托车后头，风刮在脸上生疼。我心里头想，我婆婆那只假镯子，骗了我半辈子，可我宁愿用真金白银，也要换我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人老了才明白，亲情这东西，掺不得半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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