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一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家厨房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老伴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是汗。我闺女晓雯领着她对象周建军第一次上门。
门一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周建军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一条烟，笑得满脸堆花：“叔，阿姨，我来看您们了。”
我打量着这小伙子，二十八九岁，长得算周正，嘴也甜。坐下喝茶的时候，他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阿姨”，把我老伴哄得合不拢嘴。
吃饭时，老伴端上一盘红烧肉，是她拿手菜。周建军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又笑着说：“阿姨手艺真好。”
这个小动作，被我看在眼里。我没说话，只是给他添了碗酒。
饭后晓雯去厨房帮忙刷碗，我陪周建军在客厅嗑瓜子。聊着聊着，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妈，您别催，这家条件还行，房子是商品房，老两口都有退休金……晓雯是独生女，以后这些都是我们的。”
我手里的瓜子壳“啪”地掉在了茶几上。
他挂了电话，转过头还是那副笑模样：“叔，您家这房子挺敞亮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跟揣了块冰似的，凉飕飕的。
晚上送走他俩，我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起初不信，说我多心：“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算计？人家小周对晓雯多好啊，每天接送上下班。”
我摇摇头：“你没瞧见他吃红烧肉那个表情，嫌咱家油腻。一个上门的女婿，连这点演技都端不住，将来过日子能真心？”
可这话，谁听呢？
二
过完年没多久，晓雯就跟我们摊牌了，说要跟周建军订婚。
我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把那天听到的电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晓雯的脸一下子红了，眼圈也红了：“爸，您是不是听岔了？建军不是那种人。再说了，谁结婚不考虑条件？您和我妈当年不也门当户对？”
“傻闺女，”我叹了口气，“考虑条件是一回事，把人家爹妈的家产都盘算清楚了，又是一回事。这种人心里没有‘情’字，只有‘利’字。”
晓雯不听，扭头就走，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老伴也劝我：“算了老头子，闺女认准的人，咱拦不住。万一拦黄了，她得恨咱一辈子。”
订婚那天，周建军家来了七大姑八大姨。席间他妈拉着我老伴的手，话里话外打听我们存款多少、退休金多少、那套老房子打算给谁。老伴笑得勉强，回头偷偷跟我说：“老头子，你那天说的话……我现在有点信了。”
可木已成舟。半年后，晓雯风风光光嫁过去了。
三
婚后头三个月，晓雯隔三差五回娘家，气色还算红润。我以为是我多虑了，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半。
可到了第四个月，晓雯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回来一次脸色就憔悴一分。
那是个下雨的傍晚，晓雯突然推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进门就扑到她妈怀里哭：“妈……”
老伴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闺女，咋了这是？”
晓雯断断续续说了实情。结婚刚满月，周建军就开始变脸。先是要她把工资卡上交，说是“家里统一管”。接着，婆婆三天两头来“小住”，把她当保姆使唤。最让她寒心的是上个月，她爷爷——就是周建军的爷爷——病重住院，老人攒了一辈子三万块钱，本想留给周建军当念想。周建军倒好，老人还没咽气，就跑去病床前要存折密码。
“爸，”晓雯抬起头看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连他亲爷爷都……他跟我说，让我劝您把咱家老房子过户到他名下，说什么‘早晚的事，早过户能省税’。”
我手都气抖了。
老伴一把搂住闺女：“回家，咱回家，不跟他过了！”
晓雯却摇头：“妈，我有孩子了……两个月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雨声，啪嗒啪嗒，砸在窗户上，也砸在我们三个人的心上。
四
后来的事，说起来更让人堵心。晓雯为了孩子，咬牙忍着。周建军变本加厉，知道她有孕在身不敢闹，越发地不把她放眼里，甚至跟单位一个女同事走得近乎。
去年冬天，晓雯生了个女儿。周建军连医院都没去几趟，嫌是个丫头，跟他妈嘀咕：“白忙活了，还指望靠儿子在他家说上话呢。”
这话被晓雯隔着病房门听了个真切。
出了月子，晓雯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再也没回过周家。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孩子判给了晓雯。
如今晓雯带着孩子住在我们这儿。每天晚上，我看着她哄孩子睡觉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伴常念叨：“当初要是闺女听你的就好了。”
我摆摆手：“不怪她。年轻人心里有了人，眼睛就蒙了一层雾，旁人说啥都听不进去。”
可有些人品上的毛病，就像锅底的黑灰，再怎么擦表面，底下还是黑的。看人，要看他怎么对父母、对老人、对没用处的人。一个连亲爷爷的棺材本都惦记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待你？
闺女啊，这话，但愿天底下的姑娘们，都能听进去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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