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五月初的事,麦子刚抽穗,地里的活计正紧。我那天起了个大早,骑着那辆"嘎吱"乱响的电动三轮,去镇上的农资店买化肥。
镇子离我们村有二十里地,路两边的洋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风一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老婆头年冬天走的,是肝上的毛病,拖了三年,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光了,还欠了亲戚两万多。儿子在外头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趟。我今年五十有二,一个人守着八亩地,日子过得跟那干裂的土坯墙似的,没个滋润。
到了农资店,老板说我要的那个牌子卖完了,让我等两个钟头,下午有车送来。我寻思着干等也是干等,就把三轮停在供销社门口,进了街边一家面馆,想着对付一碗面。
刚要进门,身后有人喊我:"建国?你是建国不?"
我一回头,是个女的,约莫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一件藕荷色的薄外套,眼角有些细纹,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秀兰,我初中同桌。
"秀兰?"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钱包,"你咋在这儿?"
她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镇东头开了个小超市,三年了。走,别吃面了,姐请你下馆子。"
我嘴上推辞,脚却跟着她进了斜对面的"老地方饭馆"。她熟门熟路地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条糖醋鲤鱼,又要了两瓶啤酒。
我心里直打鼓。秀兰这人,我太熟了。初中那会儿,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皮肤白,爱笑,多少男娃偷偷给她递过纸条。后来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我没考上,回家种地了。一晃三十多年没见。
"你家那口子呢?"我夹了一筷子黄瓜,没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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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脖喝了小半杯,才慢悠悠地说:"走了,五年了。喝酒喝的,肝硬化。"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啥。
她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实话实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麻雀在电线上叫,饭馆后厨"叮叮当当"地剁着肉馅。
她忽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着我说:"建国,姐问你句话,你别笑话我。"
"你说。"
"你……愿意娶我不?"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了。
我半天没缓过神来。秀兰看我那样,自己先笑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摆弄酒杯:"你别急着回我,听姐把话说完。"
她说她男人走后,留下一个儿子,在省城念大学,今年大三。超市是她一个人撑着,白天进货卖货,晚上对着空屋子掉眼泪。前阵子她回村给老娘上坟,听人提起我,说我老婆没了,一个人怪可怜的。她那时候心里就动了念头。
"咱俩岁数都不小了,不图啥轰轰烈烈。我那超市一年挣个七八万,你那八亩地也不能扔。咱搭个伴儿,你农忙回村种地,农闲来镇上帮我看店。我儿子那边我去说,你儿子那边你去说。"
她说得有条有理,跟她当年在班会上发言一个样。可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抽了根烟,烟雾绕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转。我想起我老婆病重那阵子,疼得整宿睡不着,攥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走了,你别一个人扛,找个伴儿吧。"那时候我抹着眼泪说不要不要。可如今真有人问,我又觉得对不住地下的人。
"秀兰,"我把烟摁灭,"你这心意,我领。可我这人,欠着两万多的债,地里一年也就万把块的收成,配不上你。"
她眼圈又红了:"建国,你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犟脾气。姐不图你钱。姐这岁数了,要的就是晚上有个人说说话,生病了有个人端碗水。你那债,咱慢慢还。"
我没敢答应,也没拒绝。出了饭馆,她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头是她的电话。
回村的路上,三轮车颠得厉害,化肥袋子在后斗里"咚咚"响。我脑子里全是她那句"你愿意娶我吗"。
后来我犹豫了大半个月,跟儿子在电话里说了。儿子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你过得好。"
我又跑去我老婆坟上坐了一下午,跟她唠了好多。回来那天晚上,我拨通了秀兰的电话。
如今我们扯了证,搭伙过日子。她超市忙的时候我去帮忙,地里活紧了她也跟我回村住几天。日子说不上多甜,可夜里听着身边有个人喘气,心里那块空了好几年的地方,总算填上了点东西。
人这一辈子啊,谁不是缺一块补一块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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