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六,刚跟建军领了证。
九月头上,他拉着我回老家见父母。我坐在长途汽车上,攥着两盒点心一袋苹果,手心全是汗。建军在旁边憨憨地笑:"别紧张,我妈人可好了。"
我心里直打鼓。早听他说过,家里还有个大哥大嫂,大嫂叫秀莲,比我大八岁,在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也出了名的厉害。婆婆跟大嫂一起过日子十来年了,两人感情比亲母女还深。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三个钟头,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一下车,迎面扑来一股子柴火烟味儿,混着玉米秸秆的清香。建军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栽着两棵枣树,红枣压弯了枝头。
"妈!哥!嫂子!我回来啦!"建军扯着嗓子喊。
屋里头掀帘子出来一个胖墩墩的女人,头发挽个髻,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过秤似的,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哟,这就是弟妹啊?"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长得真俊。快进屋,妈念叨一上午了。"
这就是大嫂秀莲。
婆婆坐在炕沿上,看见我进来,要起身,我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家手粗糙得像树皮,却暖乎乎的。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眼圈都红了:"好闺女,瘦了点儿,得多吃。"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
可没等我喘口气,大嫂在外屋扬声道:"妈,晚上吃啥?弟妹头一回来,咱包饺子吧?图个团圆。"
婆婆笑着说:"好好好,包饺子,包饺子。"
大嫂又问:"包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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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想了想:"你看着办。"
我赶紧站起来要去帮忙,被婆婆按住了:"你坐着歇会儿,坐了一路车了。秀莲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好。"
我坐不住,还是跟到了外屋。只见大嫂已经和好了一团面,案板上摆着剁好的白菜猪肉馅。她瞥我一眼:"弟妹会包不?"
"会一点儿……"我老家是南方的,其实包得不利索。
"那你看着就行,别添乱。"她说话直,不带拐弯的。
我讪讪地站在一边。只见她擀皮儿那叫一个快,一只手转皮,一只手擀杖翻飞,啪啪啪几下,一张皮就出来了。包饺子也快,捏几下就是一个,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元宝。
我数着数着,心里"咯噔"一下——
她包了整整六十个。
我们家就五口人:婆婆、公公、大哥大嫂、建军,加上我,六口。六十个饺子,一人十个。
可建军跟我说过,他大哥饭量大,一顿能吃二十多个;他自己也能吃十五六个。这六十个,怎么够?
我刚要开口,听见堂屋里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可我听着,心里头发紧。
我正纳闷,公公和大哥从地里回来了。大哥黑黢黢一张脸,看见我点点头算打过招呼,洗了手就坐到桌边。
饺子下锅,捞出来,热气腾腾端上桌。大嫂给婆婆盛了一碗,给公公盛了一碗,给大哥盛了一碗,给建军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
每碗十个。
剩下十个,她端到我面前:"弟妹,这是你的,多吃点。"
我看着那碗饺子,又看看大嫂,再看看婆婆。婆婆还在那儿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突然明白了——这是给我的下马威。
按村里的规矩,新媳妇头一回上门,长辈得给"添碗",把好菜往新媳妇碗里夹。可大嫂这么一分,把我跟一家人摆在了对等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亲不疏。这是告诉我:进了这个门,没人惯着你,自己挣自己的脸面。
我心里五味杂陈。可转念一想,大嫂这人,话糙理不糙。她伺候婆婆十几年,凭啥我一进门就成了宝?人家心里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我端起碗,站起身,先给婆婆夹了两个:"妈,您牙口不好,我这皮薄,您多吃点。"又给公公夹了两个:"爸,您辛苦。"转头看大嫂:"嫂子,这些年您操持这个家不容易,我敬您一个。"说着把剩下的几个,分了三个到她碗里。
大嫂愣住了,金牙都忘了合上。
婆婆这回是真笑了,拍着炕桌说:"好,好孩子,懂事。"
大哥闷头扒拉饺子,含糊地说了句:"弟妹是个明白人。"
建军在桌底下捏了捏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那顿饭,我就着三个饺子和一碗饺子汤,吃出了别样的滋味。
后来大嫂跟我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有一回她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妹子,那回六十个饺子,嫂子是想试试你。咱庄户人家,娶媳妇就怕娶个眼高手低的。你那一手,嫂子服了。"
我笑着说:"嫂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婆婆走了好几年了,大嫂的头发也白了。可每回我回老家,她还是给我包饺子,一包就是一大盖帘,管够。
人这一辈子啊,吃过的饺子千千万,可那六十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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