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选择：为什么孙中山会多次提出“放弃满洲”？

孙中山几次把满洲摆上谈判桌。这个事实刺眼，也容易被一句“卖国”盖过去。

可把时间往回拨到一八九四年，甲午炮声刚响。香港一间并不宽敞的房里，二十多岁的孙中山把起义计划摊开，想从日本人那里弄到枪。

枪，是他最缺的东西。

那一年，他还不是后来被各方称作“革命先行者”的人物。兴中会刚起步，广州起义还在筹划中，清廷的海陆败局却已经摆在眼前。一个旧王朝快撑不住了，一个新政权还没影子。

日本领事听完他的计划，没有立刻点头。

这一下，孙中山碰到的不是个人冷遇，而是此后几十年反复出现的难题：要革命，缺钱；要起兵，缺枪；要外国援助，对方就要条件。

条件里，最扎眼的就是满洲。

一八九八年前后，孙中山在日本结识内田良平。内田是日本大陆浪人，眼睛盯着俄国，也盯着满蒙。他谈革命，不只是同情中国革命党，更想着日本在大陆的利益。

这是一张很危险的桌子。

孙中山那时的革命口号，还带着强烈的“反满”色彩。许多革命党人眼里的“满洲”，不是后来现代国家版图中不可切割的东北三省，而是清王朝统治者的根基，是清廷退守、借俄国力量卷土重来的后路。

内田良平晚年写回忆录时，把孙中山的话记得很重：革命成功后，即使把满、蒙等地交给日本，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太重了。

它不能简单当成一纸正式条约，也不能装作没有发生过。它暴露出来的，是孙中山早年革命策略里最危险的一面：他把推翻清廷放在第一位，把边疆问题放在可以暂时交易的位置上。

可民国成立以后，事情忽然变了。

同一个人，前面谈过“满洲”筹码，后面又讲“领土统一”。

这不是一句口号能抹平的矛盾。

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屋子里最硬的东西不是总统印，而是账本。军队要饷，政府要运转，北方袁世凯还握着北洋军。临时政府想发公债，市场不买账；想筹军费，处处碰壁。

汉冶萍、招商局、中央银行、军需公债，能想到的路几乎都试过。日本三井方面的人到了南京，带来的不只是钱的影子，还有满洲租借的试探。

孙中山没有把门关上。

他愿意赴日同桂太郎等人谈“满洲问题”和革命政府前途。这句话背后，是南京临时政府的窘迫，也是日本方面趁火打劫的盘算。日本人要的不是一笔买卖，而是把东三省的利益牢牢攥进手里。

钱没有真正救活南京。

北方的压力一天天压过来，南方内部也撑不住。到一九一二年四月一日，孙中山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袁世凯接位。桌上的借款、枪械、北伐计划，许多都成了没走完的路。

他退下来了。

可是满洲这个筹码，并没有马上从他的外交想象里消失。

一九一三年“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再度流亡日本。一九一五年，日本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二十一条”，其中关于南满、东蒙的要求，已经把日本侵华野心摆到明处。

这一年，中国人看清了日本的胃口。

可一九一五年底到一九一六年初，袁世凯称帝，反袁局势再起。孙中山又一次试图争取日本军方援助。日本方面的记录里，他谈到如果打倒袁世凯、建立新政府，可以承认日本在东北三省的特殊权益。

这已经不是青年时代一句激烈的“反满”口号。

这是在现实政治里用权益换援助。

他的理由大致有两层：一层是日本人口、资源压力，认为日本必然瞩目满洲；另一层是革命政府太弱，需要日本工业、金融、军事力量帮忙。可他同时又声明，东北三省仍是中国领土，主权不能被侵略。

这就是矛盾。

他想让出“特殊权益”，又想守住“固有主权”；他想借日本打倒眼前的敌人，又不愿承认日本真正吞掉满洲。可列强的手一旦伸进来，从来不会按革命党人的设想停在边界上。

日本人更不会。

一九一七年，广州护法军政府成立。孙中山任大元帅，仍想要武器、军火和贷款。日本社会活动家河上清到广州见他时，又听到类似的话：若事业成功，可以与日本结盟，让日本管理满洲。

满洲一次次出现，不是因为孙中山不知道它重要，而是因为他手里筹码太少。

他要推翻清廷，缺枪；要对抗袁世凯，缺兵；要护法北伐，缺钱。日本就在旁边，已经打赢过清朝和俄国，手里有军火、银行、铁路和情报网。

这是一条看上去最快、其实最危险的路。

更深的一层，是早年革命党人的民族国家观还没有完全定型。“驱除鞑虏”把满清政权当作首要敌人，也让部分人一度把满洲和清廷根基联系在一起。到了民国建立，“五族共和”“领土统一”又要求把汉、满、蒙、回、藏合为一体。

观念在变，现实却不等人。

孙中山后来越来越清楚，日本口中的“亚洲合作”里藏着侵略野心。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他在日本神户演讲《大亚洲主义》，话讲得很直：日本究竟是做“西方霸道的鹰犬”，还是做“东方王道的干城”，要自己选择。

这时的孙中山，已经转向联俄联共，改组国民党，筹建黄埔军校。他不再把希望主要押在日本身上。

那张旧桌子撤下去了。

一九二五年三月，北京铁狮子胡同附近的病榻前，孙中山留下政治遗嘱。纸上写着“革命尚未成功”，没有再出现满洲交易的字眼。窗外还是北方的冷风，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起身奔走。

一支笔放在病榻边。

他早年几次把满洲放到谈判桌上，是革命弱小时的无奈，也是判断失误的代价；后来把“领土统一”和反帝主张放到明处，则是他从失败里退出来后重新摸到的路。

那张纸上，满洲没有被写走。

参考资料：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人民网-人民周刊：《历史评价不应非黑即白》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中国大陆地区孙中山与日本关系研究回顾》

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辛亥革命与近代民族主义》

人民网-人民日报：《认清日本“大亚细亚主义”的军国主义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