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那天,天阴沉沉的,村口的老槐树下还结着一层薄霜。我刚把家里的饺子端上桌,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大伯母,新年好!"
是堂妹秀英的声音。我擦了擦手出去看,只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怀里抱着个旧布兜子,鼻尖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身后跟着她那个十岁的儿子小宝,小脸蜡黄,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
"哎哟,秀英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我妈连忙招呼。
秀英把布兜子往桌上一放,搓着手笑:"大伯母,没啥好东西,自家鸡下的蛋,给您送五斤来,过年炖个蛋羹吃。"
我瞟了一眼,那布兜里灰扑扑的鸡蛋,大小不一,有几个上面还沾着鸡屎。说实话,五斤鸡蛋,街上也就十几二十块钱。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大过年的,亲戚串门,谁家不是拎着烟酒点心?就连村东头那个抠门的二婶子,今年都拎了箱牛奶来。
我妈倒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秀英有心了,快坐快坐。"
我把秀英拉到厨房,本想着说她两句。可一进厨房,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姐,我……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的手冰凉冰凉,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秀英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宝他爹……上个月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腰椎骨折,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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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你咋不早说?!咋还来送鸡蛋?"
秀英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围裙上:"我……我不想让大伯母担心。老人家有心脏病,听了受不了。这鸡蛋是我自己养的鸡下的,没花钱……我寻思着过年了,怎么也得来看看大伯母,可是手头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这才仔细打量她。她那件红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了边,脚上穿的还是十年前我妈送她的那双旧棉鞋。小宝在外屋啃馒头,啃得那叫一个香——好像几天没吃饱饭似的。
我心里头跟刀绞一样。
要说这个堂妹,从小就苦。她爹也就是我二叔,走得早,二婶改嫁去了外省,把秀英扔给了我爷爷奶奶带。她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二十岁嫁了人,本以为日子能好过点,结果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挣不来大钱。
可就这样,她每年都来给我妈送东西。前年是一袋红薯,去年是两只老母鸡。我妈总说,秀英这孩子,命苦,但心实诚。
"姐,你别跟大伯母说啊。"秀英抹着眼泪,"我就是想她了,过来看看就走。医院那边离不开人,我下午还得赶回去。"
我"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儿地往小宝碗里夹肉,秀英低着头扒拉饭,一句话也不多说。我妈眼神多尖啊,看了她两眼,忽然问:"秀英啊,姑爷今年咋没跟你一起来?"
秀英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她支支吾吾地说:"他……他在工地加班呢,工头给三倍工资。"
我赶紧岔开话:"妈,您别问了,人家两口子忙着挣钱呢。"
吃完饭,秀英说要赶车回去。我借口送她出门,把她拉到院墙根底下。趁她不注意,我把早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三千块钱,用红纸包好,悄悄塞进了她那个旧布兜子的最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小宝他爹治病,别还。——姐"
"姐,那我走了啊。"秀英背起兜子,朝我挥挥手。
我看着她牵着小宝的手,一深一浅地走在村口的土路上,那件红棉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团小小的火。
晚上,我妈坐在炕头上磕瓜子,忽然叹了口气:"秀英这孩子,怕是家里出事了。"
我一愣:"您看出来了?"
"我活了六十多岁,还看不出来?"我妈把瓜子壳一扫,"她那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分明是这一路上舍不得坐车,走过来的。那五斤鸡蛋,是她攒了好几个月才攒下的吧?"
我鼻子一酸。
我妈又说:"闺女啊,人这一辈子,谁家没个难处?秀英能在这时候想着来看我,拎着自家的鸡蛋,那比别人拎一车东西都金贵。穷亲戚不嫌,富亲戚不攀,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我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我望着那五斤鸡蛋,忽然觉得,它比金子还沉,还亮。
后来听说,秀英在车上发现了那三千块钱,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快半个钟头。
我说:妹子,咱是一家人。你那五斤鸡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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