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道光八年，山西，太原府。
大南门外的猪头巷，有一间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院门常年虚掩着，门口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标记。邻居们都知道，这院里住着太原府衙的退休刽子手——曹一刀。曹一刀五十九岁，一张长方脸，面色白净，不像干了一辈子杀头营生的人。他平时话极少，见了邻居也只是点点头，从不主动搭话。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人时，冷得像两把刀子，让人后背发凉。
没人知道曹一刀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清明，都会去城南的义庄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夏天，太原城里出了一件轰动三晋的奇案。城北的豆腐巷，有一个叫周文彬的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住在祖宅里。半个月前，周文彬突然暴病身亡，邻居们帮忙收了殓，停灵在堂屋里，准备择日下葬。可就在下葬的前一天夜里，周文彬竟然“复活”了——他掀开棺材盖，坐了起来，把守灵的邻居吓得半死。
复活之后的周文彬，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以前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见人未语先笑。可现在他性情大变，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更奇怪的是，他以前从不沾酒，现在却每天喝得酩酊大醉。他还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的既不是太原话，也不是官话，而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方言。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周文彬是被鬼上身了，有人说他是借尸还魂。太原知府姓邱，叫邱鸣泰，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员，以不信鬼神著称。他听说这事后，觉得蹊跷，派了两个捕快去调查。捕快到豆腐巷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大人，那周文彬确实不正常，说话颠三倒四，眼神也怪得很。但要说他是借尸还魂，小的们实在拿不出证据。”
邱鸣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了退休的曹一刀。他亲自来到猪头巷，把事情跟曹一刀说了一遍。曹一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我想去见见那个周文彬。”
当天下午，曹一刀来到了豆腐巷。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周文彬家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文彬家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衫，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又转身回去了。
曹一刀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年轻人的手。他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茧子。他又看了看年轻人的步伐——虽然故意走得摇摇晃晃，但落脚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曹一刀放下茶钱，起身回到了府衙。他对邱鸣泰说：“大人，那个周文彬，是假的。”
邱鸣泰吃了一惊：“假的？你是说，他不是周文彬本人？”
“不是。”曹一刀说，“真正的周文彬，是个书生。书生常年握笔，茧子应该在右手的中指内侧。但那个人的茧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茧子。”
邱鸣泰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下令，秘密逮捕了那个“周文彬”。经过审讯，那人很快交代了一切。他叫马彪，是陕西延安府的一个在逃杀人犯。他流窜到太原后，偶然听说周文彬暴病身亡、孤身一人没有亲属，便心生歹念。他趁着夜深人静，撬开了周文彬家的棺材，把尸体拖出来藏好，自己躺了进去，假装借尸还魂。他以为这样一来，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有周文彬的房产和积蓄。
案子破了，邱鸣泰松了一口气。他问曹一刀：“曹师傅，你是怎么看出他手上茧子的门道的？”
曹一刀伸出自己的右手。邱鸣泰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道深深的茧子。
“我干了三十年刽子手。”曹一刀平静地说，“握刀的地方，就是这个位置。”
邱鸣泰沉默了。他看着曹一刀那双白净的手，忽然觉得那双手上，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血。
结局：
马彪被判处斩立决。真正的周文彬的尸体，在城外的乱葬岗被找到，重新入殓安葬。邱鸣泰因破案有功，受到山西巡抚的嘉奖。他多次邀请曹一刀到衙门里担任刑名师爷，都被曹一刀婉拒了。
曹一刀依旧住在猪头巷的那间小院里，每天喝茶、养花、晒太阳。清明依旧去城南的义庄烧一摞纸钱，面朝正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十年来，他亲手送走了上百个死刑犯。其中有罪有应得的，也有被冤枉的。他每年烧的纸钱，一半给那些罪有应得的，算是送他们上路；另一半给那些被冤枉的，算是替自己赎罪。他说，刽子手这行当，干的是一刀下去定生死的活儿。刀快了，是积德；刀慢了，是造孽。他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每一刀都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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