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T恤售价十倍成本，工人低薪谁获利？

全球约有9000万人在纺织业工作，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她们的工资甚至无法覆盖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原因在于，进口巨头为一件基础款纯棉T恤支付的价格，与20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提高；若考虑通胀影响，实际支付价格甚至更低。

显而易见，这是一种持续下行的趋势，而代价由劳工和制造商的经济生存能力共同承担。这个问题对亚洲尤为突出，因为全球约三分之二的纺织业集中在这一地区。

为欧洲商店供货的进口商，向亚洲制造商支付的价格通常为每件2至3美元，有时甚至只有1美元。如果按重量计算，这些进口商在2025年的平均支付价格为每公斤16美元，而对其主要供应国孟加拉国生产的T恤，支付价格仅为每公斤13美元。

在瑞士、法国、西班牙以及西欧其他地区的主要商店里，这类T恤的最低零售价通常在每件10至20美元之间。换句话说，欧洲商店卖出一件T恤，几乎就能覆盖一公斤T恤的进货成本。制造商拿到的价格与消费者支付的价格之间，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

非政府组织“公众之眼”与“清洁衣物国际运动”联合开展的一项调查，给出了有力而发人深省的答案。后者是一个倡导改善全球服装和运动用品行业劳动条件的国际行动网络。两家机构近日发布题为《榨干到最后一滴》的报告指出，这些T恤极低的制造价格——也就是进口商愿意支付给制造商的价格——并非简单的市场异常，而是大型服装品牌维持并复制这一备受质疑的纺织业盈利模式的核心机制。

这一模式不仅延续了微薄工资，也让整条供应链上的劳动条件长期处于脆弱状态。从亚洲偏远地区只有几名女工的小作坊，到出口加工区内规模庞大的工厂，情况大体如此。这些地区往往几乎不缴税，也无需遵守任何形式的工会规范。

“公众之眼”的调查显示，2001年至2025年间，全球经济年均增长约3%，通胀则使生活成本上涨超过一倍。但在纺织业，一件T恤的进口价格几乎没有变化。以欧盟为例，名义价格年均仅上涨0.9%，若扣除通胀因素，实际价格则年均下降1.4%。

欧洲大型品牌用这些数字作误导性表述，为其高昂零售价辩护。它们声称，过去25年里T恤采购成本上涨了25%；但实际情况是，其采购成本反而下降了30%。

如果把利润丰厚的运动品牌T恤也纳入考察，情况可能更值得警惕。尤其是带有“官方”标识的产品，随着2026年世界杯以及整个体育消费市场的升温，这一品类正迎来新一轮增长。

过去几十年间，大型服装品牌逐步将生产转移到制造成本更低的国家。孟加拉国就是其中之一。它是欧盟和英国T恤的主要供应国，在全球范围内位居前列，排名第二。

纺织业越来越集中于生产成本较低的国家和地区，也加深了当地产业对全球销售企业的依赖，而这种依赖对前者极为不利。最根本的原因，是制造商承受着将价格压到最低的巨大压力。这也是“公众之眼”在深入调查行业巨头运作方式后得出的主要结论之一。

在所调查的企业中，采购价格相对较高的包括日本迅销集团，即优衣库母公司，以及丹麦时装集团绫致集团，后者拥有杰克琼斯和薇洛·莫达等品牌。不过，这些企业向孟加拉国供应商支付的价格也很少超过每公斤18美元，约合每件T恤3美元。

而在价格表的另一端，折扣连锁品牌普里马克和波兰LPP集团的采购价大致在每公斤10美元左右。西班牙快时尚巨头印地纺集团，即Zara母公司，以及瑞典H&M则处于中间区间。

当“公众之眼”就这些数据向相关企业求证时，多家公司辩称，制造价格与零售价之间的巨大差异，并未充分考虑产品档次、效率提升、原材料成本波动、关税等关键因素。它们还表示，孟加拉国与工资和工会相关的义务成本也应计入其中，而且这些义务已被其严格遵守。

但“公众之眼”指出，“没有一家企业提供自己的数据”，也就是说，这些企业并未公开成本和利润数字，仍停留在口头辩解层面。

“公众之眼”在孟加拉国对工厂经理和涉事企业采购代理进行的访谈显示，这些企业对制造商施加的压力之大，体现在其对极低价格的要求上，而且几乎不给谈判空间。有时，企业甚至会在价格已经谈妥后，再要求进一步降价。无论以何种方式，制造商最终几乎都没有利润空间。

为了不让生产线停摆、维持现金流并继续支付工资，许多制造商甚至接受按成本价接单，甚至亏本接单，尤其是在淡季。面对名义价格停滞和自身成本上升，制造商只能动用手头唯一仍有弹性的工具：劳动力。结果就是劳动强度上升、工时延长，工资则持续承压，进一步被压低。

因此，T恤极低的采购价格一方面维持了微薄工资，另一方面也削弱了工厂应对需求波动的能力，并限制了其在社会和环保方面的投入。

在纺织业，过去20年的自愿规范、行为准则以及推动更公平价格的各种倡议，并未阻止行业持续恶化。因此，围绕制造商应获得何种价格形成协调机制，必须成为负责任采购的核心支柱。换句话说，支付给制造商的价格应反映真实生产成本，符合行业标准，并尊重人权和环境要求，而不能由行业巨头的销售目标和利润要求单方面决定。

“公众之眼”的报告提出，可设定最低价格目标，既作为谈判框架，也作为将负责任采购纳入企业实践的具体工具。比如，每公斤30美元的门槛，将足以支持体面工资、安全且不过度紧张的工作条件，以及可信的环保行为。这相当于每件T恤5美元，看起来是完全合理的价格。

欧洲多个社会力量也在通过不同方式，推动纺织业以及南北贸易关系中的更多公正与平等。一个较有特色的做法，是瑞士推动设立的“公平时尚奖”。这一奖项为纺织业可持续发展的先行者提供平台，倡导负责任的生产与销售，并强调可信度、现实意义和未来可行性。该奖项得到瑞士公平贸易网络支持，后者是汇集该国各类公平贸易倡议的平台。

棉质T恤，已成为结构性不公贸易的一个标志性象征，也成为国际公民社会积极发声的旗帜。这个活跃的群体一方面直面纺织业巨头，另一方面也持续要求作出更公正的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