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总统,发明了一套全世界经济学教科书里都不存在的理论,然后用二十年时间在一个八千万人的国家里做了一场实验。
实验结果,现在谁都看到了。
这个被土耳其人自己叫出来的绰号——“经济学毁灭者”——最近又随着中东局势的搅动重新回到公众视野。土耳其通胀率在短暂回落之后再次抬头,央行不得不把今年的通胀预期从百分之十八一把调到了百分之二十六,明年的目标也从百分之九拉到了百分之十五。对一个曾经把通胀打到过百分之八十五的国家来说,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带着刺痛。
埃尔多安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输了。他从来不会。但账本不会说谎,里拉的汇率不会说谎,街头小店主把商品价签擦了又写的动作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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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切不在侮辱,在于准确。
全世界所有央行行长都学过同一件事:通胀来了,加息。钱变贵了,市场上的热钱少了,物价就稳住了。这是几百年来用无数次崩盘、失业、饥荒换来的铁律。
埃尔多安不同意。
他有一套完全相反的逻辑。在他的理论里,利率是“万恶之母”——不是抑制通胀的药,而是导致通胀的病。他的推导链条是这样的:银行把利率定高了,企业借钱成本就高,企业成本高就只能涨价,所以物价涨了。因此,他的药方反了过来:通胀来了?降息。降息让企业成本降低,价格就下来了。
经济学界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叫“埃尔多安经济学”。但叫它“经济学”是客气,这东西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翻不到。它存在的唯一依据是这个人的意志。
如果埃尔多安只是一个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退休老头,这事也就是个笑话。
但他是总统。他是掌权超过二十年、权力几乎没有制衡的总统。
从二零一八年开始,土耳其通胀率从个位数一路狂飙,二零二三年最高峰摸到过百分之八十五。按照常理,央行应该在第一时间疯狂加息。但埃尔多安在三年之内炒掉了三个央行行长,就因为前两个试图按常理出牌。第三个行长上来后终于“懂规矩”了,奉旨降息。
降一次,里拉跌一次。再降,再跌。跌到后来,土耳其做外贸的小企业主连合同都不敢签——今天签的美元订单,明天汇率一变,利润清零,搞不好倒贴。这不是经营问题,这是算术问题。
但更要命的事情还在后面。
埃尔多安摧毁的其实不是货币,是一个经济体最脆弱也最根本的东西:预期。
经济这玩意有一个很玄但真实存在的支撑,叫信心。你让企业家相信明年能赚钱,他就扩产招人。你让他觉得央行行长说的话他一句话都不信,他就把钱全换成美元塞枕头底下。一个国家的央行一旦失去可信度,就等于一个人失去信用——你再说任何话,对面先打个问号。经济学所有的模型都搭在“央行会做正确的事”这个假设上。埃尔多安把这个假设连根拔了。
在那段最疯狂的时期,国际投资者看土耳其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明知道要撞墙却坚决不踩刹车的人。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结构问题,就是一个人决定跟经济规律打一场仗,而且他觉得自己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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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这个人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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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能在权力中心坐稳二十年、把土耳其势力推到叙利亚、利比亚、东地中海的人,不是疯子。他和经济规律过不去,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在他的棋盘上,经济数据根本不排第一位。
排第一位的是什么?是他的基本盘。
埃尔多安的核心支持者,不是伊斯坦布尔金融区的白领,不是安卡拉的大学教授。是安纳托利亚内陆那些小企业主、小作坊主,是保守的穆斯林农民,是依赖低息贷款盖厂房、买设备、维持运转的人。这些人对利率极度敏感——银行一加息,他们的利息就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他们天然喜欢低利率,天然讨厌那些西装革履嚷嚷着要“紧缩”的经济学家。
埃尔多安每一次炒掉主张加息的央行行长,每一次对着镜头说“我跟高利贷战斗到底”,他在这些人眼里不是一个搞砸经济的蠢货,而是一个替他们挡子弹的英雄。
通胀确实让他们的购买力缩水了。但他们没有把账算到埃尔多安头上。因为埃尔多安非常聪明地把敌人设置好了——不是“我搞错了政策”,而是“外国资本在攻击我们”“高利贷银行家想吸干你们”“那个逼迫土耳其加息的国际金融秩序看不起我们”。
通胀数据在他的叙事里不是经济失败,而是“外部敌人攻击我们的弹药”。
这里面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心理机制。埃尔多安和他的核心支持者之间,是一种由“对抗什么”来定义的关系。要对抗的东西越清晰——西方的经济学家、国际评级机构、逼迫加息的金融秩序、想搞垮土耳其的境外势力——他们的联结就越牢固。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顶着比土耳其烤肉还糊的通胀数据赢下二零二三年的大选。不是选民瞎了,是选民判断的依据和你不一样。
但这件事最讽刺的转折出现在选完之后。
大选赢了,烂摊子不会自己消失。埃尔多安做了一个极富弹性的动作:他把希姆谢克请回来当财政部长。希姆谢克什么人?标准的正统经济学家,国际资本市场信任他,他的政策就一个字——加息。
那个被埃尔多安骂了十年的“万恶之母”,选后堂而皇之地回来了。土耳其基准利率被一路干到了百分之五十。什么概念?你把钱存进银行,一年之后多出一半。在任何一个正常国家,这是一个疯了的数字。
但疯归疯,效果来了。汇率稳住了,通胀从百分之八十五开始往下走了。
加息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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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等于是把埃尔多安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但埃尔多安不在乎。竞选的时候需要“降息抗通胀”那一套赚选票,选完了需要经济不崩盘来维持统治,他就可以翻脸比翻书还快。他的支持者也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因为他们追随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经济政策,他们追随的是埃尔多安这个人。政策可以一百八十度翻转,只要翻的那个人是他,联结就不会断。
这才是“经济学毁灭者”真正的底色。毁灭的不是经济学本身——经济学规律谁都灭不掉。毁灭的是一国经济决策的基本理性:什么是对的已经不重要了,谁说的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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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故事没有在“加息成功”这里画上句号。
现实比理论复杂得多。二零二四年底,土耳其通胀有所回落,年度通胀率从百分之七十五的高位降到三十出头,月度通胀甚至一度创下二零二三年五月以来的最低水平。按说这时候应该咬住牙把通胀继续往下压。但埃尔多安又坐不住了。
别忘了他的底色是什么。他骨子里就是不信加息这一套。所以当通胀数据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点,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土耳其央行开始降息了——幅度还相当大,二百五十个基点一步到位,远超市场预期。到二零二五年上半年又连着降了两次,基准利率从最高的百分之五十一路滑到了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四十二点五的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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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息的理由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通胀在降嘛,经济需要刺激嘛。但任何一个清醒的观察者都会觉得不对劲——一个通胀还在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国家,你在降息?
更让形势复杂的是外部环境的变化。二零二五年下半年开始,中东局势日趋紧张,伊朗方向出现冲突,霍尔木兹海峡周边的能源供应链受到严重扰动。土耳其是一个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国家,能源价格一波动,国内物价立刻感受到压力。今年五月,土耳其年通胀率重新回升到百分之三十二点六一,创七个月新高,食品价格和住房成本继续碾压普通家庭。
央行行长卡拉汉在五月中旬的发布会被迫把今年底的通胀预期从百分之十八大幅上调到百分之二十六,明年的中期目标也从百分之九提高到百分之十五。他还不得不暂停了年末通胀预测区间,理由是“高不确定性时期”——这是中央银行家的标准暗语,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也看不清了。
你看这个节奏。加息加到百分之五十,通胀从百分之八十五往下走。好不容易有点成果,又开始降息。降着降着,中东一乱,通胀又抬头。央行被迫把预期往上调,然后收紧流动性,转向更昂贵的隔夜贷款利率百分之四十。
这不是在治理经济,这是在追着经济跑。而且每一步都慢半拍。根源在哪儿?根源在于这个国家的货币政策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它一直被总统的个人意志按着走——通胀太高了,来不及了,捏着鼻子加一下息;通胀稍微好一点,马上又回到他信仰的那套“低利率王道”里。
哪怕去年大选之后埃尔多安又把希姆谢克团队请回来收拾残局,布局也不可能像两年前那样果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总统骨子里不信你那一套。你今天加着息,明天他一个推特就可能让你滚蛋——上一个被炒的央行行长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国际资本市场看得很清楚。经合组织在二零二四年底预测土耳其今年通胀年均值百分之三十点七,明年才能降到百分之十七点二。但现在今年已经过半,这个预期早就被现实打穿了——央行自己都把今年预期调到了百分之二十六。
一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如果始终在总统个人信念和现实压力之间左右横跳,它就没有可预期性。而没有可预期性,就不会有真正的长期投资,不会有健康的产业升级,不会有普通人对明天工资能买到什么东西的基本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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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反复讲起的土耳其纺织厂老板的故事,说出了最本质的东西。
他因为汇率崩盘遣散了工人,缩小了厂子,换了一个只有五台机器的小办公室。去年生意好了一点,因为汇率稳了。但他说:
“我不知道这个稳能稳多久。等下一个大选,谁知道他会不会又觉得加息是万恶之母?”
他不是愤怒。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好像在等一场他知道迟早会再来的暴风雨,而他能做的,只是先把窗户钉好。
这就是“经济学毁灭者”最终毁灭的东西。不是货币,不是国民生产总值增长率,不是央行信誉——这些都还能用数据来衡量。真正被摧毁的,是普通人对于“明天会更好”那个最朴素的相信。是企业家愿意把积蓄投进未来的那一点勇气。是一个社会中本应最稳固的预期感。
埃尔多安的实验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几件事。
第一,政治逻辑可以在短期内碾压经济逻辑,但经济学不会因为你赢了选举就放过你。它可以等。等你选完,等你的货币被砍掉三分之一,等你的老百姓把积蓄全换成美元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它会用通胀、失业、购买力崩盘来慢慢收账。利息按复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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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强人政治的最大弱点不在于强,在于翻脸。埃尔多安可以在“降息抗通胀”和“加息稳汇率”之间反复横跳,可以在炒掉正统经济学家之后又把人家请回来,但每次翻转都在消耗一样东西:别人对他长期承诺的信任。土耳其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不是眼下这三十几的通胀率——放在几年前百分之八十五都熬过来了——而是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往哪边走。他会因为选举需要再次开始降息吗?他会不会再炒掉一个坚持加息的央行行长?没有人敢赌。于是没有人敢投。
第三,选票政治的短期主义碰上经济规律的长周期,几乎是注定要输的。埃尔多安的套路本质上是用短期讨好选民的政策买选票,选后再用正统政策擦屁股。这套操作过去几年看着很精妙,因为每次选的时机都踩得很准。但问题是,后遗症在累积。二零二四年底那一轮“暴力降息”,市场还没完全消化,明年上半年的继续降息又压上来了。等中东局势恶化、通胀重新抬头的时候,央行的政策空间已经被压缩得很窄了——利率已经降到百分之三十八,再加息就要付出更大的政治和经济代价。
这些教训,不光是土耳其的。所有把经济决策绑定在某个人的政治生命周期上的国家,都在同一辆车上。区别只在于有人还在加速,有人已经在找刹车。
埃尔多安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还在台上,他的基本盘还在,他那套“对抗外部敌人”的叙事还能继续用。但账本会越来越难看。通胀从百分之八十五降到百分之三十算立功,从百分之三十再弹回去就是灾难。今年五月份通胀重新爬到百分之三十二点六一,央行的预测一路往上调,今年底百分之二十六、明年底百分之十五、后年底百分之九——这些都是不断被推迟的目标。每推迟一次,就等于在说:我们离终点其实比去年以为的更远。
当一个国家的通胀回归正常这件事被不断推到下一年,推到下下一年,推到“等局势明朗以后”——你就该警惕了。因为“局势”永远不会自己明朗。让局势明朗的,只能是真正尊重规律的决策。
而一个被称为“经济学毁灭者”的人,最不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尊重规律。
他这辈子都在证明一件事:规律可以被打碎,可以被他一个人的意志踩过去。他赢过很多次。但历史的经验反复告诉我们,被踩过去的规律不会消失,它只会在你以为已经甩掉它的时候,换一种更沉重的方式回到你面前。
对土耳其普通人来说,那一天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对旁观者来说,这出已经演了二十年的经济大戏,最精彩的部分也许才刚刚开始。
参考资料:
新华社:《物价高烧未退 土耳其经济承压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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