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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陈丹青在收听了一期关于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播客后赞叹道:“今年最意外的礼物就是知道有位仲树,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巫。”
作为年轻一代的青年学者,仲树在今年陆续出版了《人的境况》、《心智生活》等译著,且通过“独树不成林”这档播客,不断表达着自己的对时事的观察和判断。
两位同样有趣却经验不同的表达者,会如何碰撞智识?基于这样的期待,「 山下声·席地而谈」邀请了陈丹青和仲树来到木心美术馆,展开一场跨越代际的对话。
在对话开始前,陈丹青特别叮嘱仲树:just punch!(直接出击!),两位嘉宾不断抛出尖锐的问题,从代际经验、AI浪潮,一路谈到真话与假话的辨别。在话语交锋和攻守转换之间,共同成就了这场酣畅淋漓、精彩纷呈的对话。
下面,是这场对话视频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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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选自Songmont山下有松品牌播客节目
「山下声·席地而谈」
陈丹青x仲树 | 在水里的人,朝岸上走去
01
红利时代已经过去了
陈丹青:非常巧,正好你这次回到中国,我们这儿有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展览。春节左右,我听到你的播客,马上就被吸引了。我至少听过你二十期播客,讲国际上的事情、讲伊朗问题,当然还有贝多芬、莫扎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蛮惊讶的,一个97年生人,居然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俄罗斯文学贯穿我们这几代人的一生,但是改革开放以后,俄国、苏联这一页很快就翻过去了。所以我会很惊讶,到你这里,居然还会对俄罗斯文学感兴趣。
仲树:我不是个例。而且在我们这一代人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像比托尔斯泰更受欢迎。因为他可能和尼采一样,抓住了某种年轻人的反叛精神,也就是那种想要对着社会竖中指的心情。这个情绪无论哪个时代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能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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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你昨天看了我们的展览,感觉是什么?
仲树:我常常在想,通往美的教育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我很幸运,小时候是在美的环绕中长大的,也是在书的陪伴中长大的。那时的我或许并不真正理解那些东西,但它们会在心里留下某种印象。等到长大以后,有了理解和感受的能力,便会想要重新回过头去咀嚼它们。
比如展览中摆放的那一排电影装置,播放的都是一些外文电影。其中有一部法国老片,改编自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故事:一个年轻人看见一个狡猾的小偷,被他高超的技巧深深吸引,甚至开始崇拜偷窃这一行为。
观众当下也许未必能完全理解电影想表达什么,但它会在心里留下一个问号,或者说,埋下一颗思想的种子。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在梦里,或是在睡前的某个片刻,它会再次回来,重新触动我们。我想,这也许就是美德教育的起点。通过美,我们得以和这个庸俗的世界保持一点距离。而这样的一个展览,最大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
陈丹青:你15岁就到波士顿去留学了。而我15岁的时候在干嘛?我们在上初中,在农村、在工厂。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我的中年和晚年会目击中国一批一批的小留学生出去,你就是其中一个。过去十年,我在国外遇到的大部分都是小留学生,有些爹妈还在陪读。这是我完全陌生的一个经验。
仲树:你出国的时候,中国室内是没有抽水马桶的。而我去美国的时候,已经不感到巨大的经济隔阂了。
陈丹青:我那时中国还是一个前现代社会,还在用粮票,自行车就是每家最重要的财产。我们这些人第一次见到曼哈顿的镜头,第一次被西方现代城市景观震撼,是在尼克松来中国前后。当时中国乒乓球队访问欧美四国的时候,全国人民第一次在电影里看到华尔街,看到从天空拍下去的曼哈顿。
我们全部震呆了,原来城市是这个样子的。差不多00年以后出国的年轻人,就不会再对这一切惊讶了。中国已经有摩天大楼,已经有高速公路,家家户户也开始有私家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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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是的,所以我们这代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反向的感觉。我刚刚出国的那个时代,正好是文化自信、中国人经济腾飞的时候。大家不仅没有感到经济落差,甚至会觉得自己比美国这帮人还有钱。
现在留学生都会管自己留学的地方叫什么村、什么屯,什么波士屯。我那些住在北京、上海的同学,每次回学校就会说,又要回村里了。他们觉得美国不发达。美国的00后这一代,是二战以来第一代百分百坚信自己的生活不会比父辈更好的美国人,他们原来相信的都是it gets better every day。
陈丹青:十年前差不多已经这样了。那时候我弟弟的孩子出生,我在产房外等候。旁边有一家意大利移民,即将做父亲的那个男人非常兴奋,可孩子的爷爷对我说,他是二战以后移民到美国的,如今他最大的忧虑是,自己的儿子再也过不上他当年那样的生活了,那么将来的孙子又该怎么办?那一代老人已经知道,红利时代已经过去了。
仲树:我的博导也是一位“50后”。他曾跟我讲起1968年的故事,那时他在上大学,但不怎么上课,在衣服上写着“Make love, not war”,跑去当嬉皮士。我问他:“你那个时候怎么不焦虑?”他说:“遍地是工作,不焦虑。”当时的情况是,博士一毕业,所有大学任你挑,整个世界都在扩张。
如果在当时有人说,自己的梦想是赚一百万美金,所有人都会嘲笑他的。他们会觉得,你都来哈佛读博士了,怎么能只有这样的梦想,你应该要有更宏大的追求。什么是更宏大的追求?就是去思考“我们该往哪里去”这类问题。我觉得,这是一种已经消失了的时代情绪。
陈丹青:我80年代到哈佛的时候,巫鸿常让我去那儿住一阵。那是美国人的好时候,里根的时代。四十多年前的那种乐观气氛,跟今天真的非常不一样。
02
以后的人,是被AI的伪经验喂大的
仲树:我现在在教的05后、15后,又给我带来了一些不同的感受。我是一个在乎阅读的人,但现在会有在AI时代成长起来的,更年轻的小留学生跟我说,我用AI帮我解释了这本书,就算是我读过了,不要跟我说什么自己没有努力去阅读,你已经老了。
陈丹青:他们对你这么说?你居然也算个老同志了。我想,不必真的去读那本书,这是我会愿意退让的一个立场。但我不会怀疑我的立场。因为在我这儿,永远在区分真经验和假经验。
AI给你的经验再真实,也仍然是间接的经验。但我关心的是,AI给的间接经验,已经开始塑造这一代人了。你现在在教05后,这些05后一眨眼也会到你现在的位置。他如果满脑子已经是AI给的经验,那他对再下一代的AI经验已经不感到奇怪了。你很可能是最后一代从非AI的学习过程里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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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我再举一个例子。有一个我非常喜爱的福建女孩,她听我的播客,我的每一期播客封面都是她画的。有人在下面评论说,这是AI画的吗?我说不是,这是我的插画师画的。然后对方说,你把这些插画喂给AI,以后不管什么话题,都可以让AI按照这个人的风格生成更多绘画,我们也看不出来区别。我不是这个插画师,可听到这句话时,仍然替她感到愤怒,也感到不甘。
陈丹青:这就是我关心的事情。我一点不介意我身后背负的这个传统过时了。我介意的是,将来的孩子就是看着这些生成图像长大的,他对人手工做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敏感了,也不在乎了。这一天也许已经来了。
仲树:生成和创造是不同的吗?
陈丹青:我不想太强调创造这件事情。天下文章一大抄,天下绘画也是一大抄。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我从来不会说我有创造力,说我创造了我的作品。将来的所有图像,无论是影像、视频,还是我们叫作绘画的东西,我蛮相信它会带来一个巨大变化是此前没有过的。苗头已经有了,将来会大规模发生。
仲树:你在说的是,AI会不会类似于杜尚那样,突然把艺术变成一个倒置的小便池,然后彻底改变现代艺术。
陈丹青:不太一样。杜尚只是躲开了绘画,他告别了绘画,然后拿出一个小便池。重要的不是这个小便池,而是他用这个告诉你,绘画对他来说没有多少意思了。
但是现在发生的情况不是这样,现在的事情直接发生在绘画本身。手机上能找到一种叫数字油画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一百张以上。全都是一样的,油画笔触堆得很厚,形非常准,看上去好像是画出来的,但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它是AI生成的数字油画。
仲树:现在AI还可以做另一件事情,我可以把所有陈丹青画的画喂给它,然后把你的声音也喂给它。
陈丹青: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一切就是我刚才说的,我们将永远生活在伪经验当中。第一手经验正在越来越跟我们脱钩。此前我们再怎么说,看到的都是第一手经验,不管画得好画得坏,写得好写得坏。但是第二手经验会大规模替代第一手经验,往后的年轻人,是在这个伪经验里被喂大的。
仲树:现在很多年轻人的现状是,你不用自己动手写一封邮件了。比如我要给你写一封毕恭毕敬的邮件,我可以先写一段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告诉AI说,请把这个改成毕恭毕敬的口吻,这样就可以了。
我不需要学习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不需要学习如何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自己。今天我可能也在和你的沟通中说错话,如果你的反应不是呵呵一笑,而是来教训我一顿,那我下一次就知道该如何修正自己。
当一个人缺少与世界碰撞和对抗的过程,也就很难在这种对抗中丈量世界的尺度。我们讨论的不是修灯泡这类技术问题,而是说话,是如何与他人发生关系。我接触到的第一批学生,几乎都说自己是I人。但在我看来,这很多时候并不只是性格内向,而是一种社会化经验的缺失。
陈丹青:我一直有一个大的印象,就是媒体越来越发达,人越来越被动。现在的年轻人大部分都给我一种被动的印象,甚至很呆,而且冷漠。相对来说,我们前媒体时代长大的人,更生龙活虎一些,非常躁动,甚至很野蛮,但是有活力。现在有的一切,我们那会儿都没有,所以我们要用身体去跟这个世界、跟生活打成一片。
仲树:但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陈丹青:对,不是谁的错。我想说的是,媒介能够塑造人生活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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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的老师木心的态度更接近。我不接受这个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觉得它是丑的。至少我对这个时代的抱怨是,它不相信美是有高低之分的。但我认为,AI生成的油画就是平庸的,就是不美的。
陈丹青:我只能说,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来了,我的意见是不重要的,该来的一定会来。
我总是会返回去看。摄影出现造成了绘画的危机;电影出现造成了摄影的危机;电视出现造成了电影的危机;现在视频出现,电视也面临着危机。我们其实已经送走了很多非常好的时代。比如摄影,我认识一群天花板级的摄影家,他们几乎太绝望了。现在没有人在关心摄影,没有人在收藏摄影。可是80年代、90年代,中国有过很精彩的摄影师和摄影作品。现在这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仲树:我在给《罪与罚》写导读的时候,看到你特展里面的那本连载杂志,会感到有一点震撼,因为它对我来说有一种陌生感。我不知道连载小说的时代是怎样的。我已经习惯了买一本书,然后从头读到尾。
陈丹青:小仲马他们开始连载小说的时候,英国的货轮到纽约港,在外海停着,纽约港的工人划着小艇上去,接上头扔下来的邮包。他们会迫不及待地问,连载小说里的那个Peter后来怎么样了?就像我们后来等连续剧一样。但这个时代早就过去了。
03
分辨假话很容易,分辨真话反而有点难
陈丹青:我最早听你的播客,是从你讲伊朗战争那一期开始的。我自己很少谈世界大事,因为我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太确信自己对这些事情究竟持有什么看法。
但现在我看到自媒体上有很多人在谈论国际大事。他们既不是国家军事部门的人,也不是外交部门的人,只是一个播客、一个博主,却非常上心。在我听来,他们甚至能相当专业地分析战场,分析整个局势,一期接一期地讲,也有大量的人跟着听。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放在十多年前,几乎难以想象。
在我们那个年代,普通人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主要就是看报纸。《参考消息》非常珍贵,男女老少都会看。我们只能从那一点点信息里,猜测这个世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可现在,自媒体让这么多人都可以出来,头头是道地谈论俄乌战争。对我来说,这既新奇,也困惑,信息好像变得无限丰富,但我反而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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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我现在也给传统媒体写专栏,从传统媒体的视角来看,自媒体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巨大危机。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学过新闻学,知道什么是调查,知道如何核实信息来源。之前有几个国际关系记者问我:你如何核实你的信息?你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你是如何获取你的视角的?
我意识到,我还是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为什么我谈这么多中东?因为我非常感兴趣,我学过四年阿拉伯语,我认识很多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我十年前就去过,我可以回答这些问题。但网上有成千上万个讨论时政的人,可能根本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可能他们就没有进行事实核查。
陈丹青:我当然应该重视讯息的准确,但播客真正能吸引我的,还是语言的魅力。不是文学意义上的语言,而是你讲话得能抓住我。
仲树:现在从大众的角度来说,最哗众取宠的东西就是能够抓住最多人的东西。
陈丹青:不是,我说的不是哗众取宠。我能分辨哗众取宠和一个真正会说的人。
仲树:那你怎么分辨呢?
陈丹青:这太容易了。就像一个人到你面前说话,他是在糊弄你,还是真心的,一听就听得出来。假话自己会告诉你它是假话。你不要以为假话有那么有力量。
我年轻时候可能还不太能分辨,很容易相信别人。但是现在要糊弄我,真的不太容易。木心有句话说得很好,他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假话。”分辨假话太容易了,有时候分辨真话反而有点困难。
仲树:我爸毕生的兴趣爱好也是分辨假画,但不是你说的那个“话”,是书画的“画”。我小时候问他,你怎么分辨假画?他说,当你看过三千张蒲华画的所有画之后,你就能够分辨,一眼就知道什么是假画。
陈丹青:量很重要,数据库很重要。
仲树:经验很重要。你是活了一辈子之后,才能说出这句话。
陈丹青:差不多是这样。50岁以后我就没那么容易被骗到。你需要一个数据库,需要三千张,甚至三万张。对我来说,分辨假画有一个办法。有个内行蛮同意我的说法:当这张倪云林特别像倪云林的时候,就有问题。因为仿作都试图让你无法分辨,它会太像倪云林了。
仲树: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区别。
陈丹青:倒也未必。我觉得内行和外行,取决于这个人是不是有足够好的直觉。经验和数据肯定重要,但是直觉是不可解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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