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鄙农”与“知农”   徐建融

“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这是孔子对他弟子的循循善诱。而樊迟却为吃饭的问题心神不宁，固执地“请学稼”“请学为圃”，惹得圣人大怒，斥之为“小人哉，樊须也……焉用稼？”

《论语》中的这两段话，自古至今被作为孔子鄙视农业和农民的“铁证”。尽管明代归有光在《守耕说》中提出异议，认为：“耕稼之事，古之大圣大贤当其未遇，不惮躬为之。至孔子，乃不复以此教人……谓孔子不耕乎？而钓，而弋，而猎较，则孔子未尝不耕也。孔子以为如适其时，不惮躬为之矣。”意谓孔子虽然反对稼穑耕作，但他参与过钓、弋、猎较的活动，也可以看作是“耕”的另一种形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所以才无缘躬亲稼穑的劳作而已。这样强词夺理肯定是讲不通的。因为钓鱼、打鸟、狩猎的活动，终究不同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耕田而食”，二者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同日而语。

中国几千年持续不衰的文明，论软实力，以儒学为独尊；论硬实力，正是以农业为立本。二者如鸟之双翼，相辅相成。作为儒学“万世师表”的孔子，又怎么会鄙视农业、作践农民呢？

“民以食为天”，而食必出诸农，这样的道理，孔子不会不知道。《周礼》规定，“冢宰制国用……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这是因为农业是靠天吃饭的，所以“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孔子不会不知道。《春秋》中农业与国运的休戚相关，孔子更有诸多阐述。

他既知道农业立国的重要性，又为什么要严诫弟子学农、事农呢？20世纪90年代后期，我与山东济宁、临沂等地区农委的朋友走得很近而且走动很勤，也常去当地农村采风。朋友告诉我，齐鲁平原虽然广袤，但土地瘠薄，只能种植蔬菜而不适宜大面积种粮食，如果致力于发展农业，经济效益并不佳，因此近年来致力于开发地下资源，包括煤矿、金矿、景观石、地下溶洞等，经济效益大幅上升。而我到农村采风的实地感受，则仿佛面对北宋李成画的《寒林平野图》，一望无际的旷野千里，时有卧石裸露地表。于是，对农业“靠天吃饭”的俗语有了一种新认识，即“农业首先要靠地吃饭”。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有因地制宜，才能事半功倍地收获丰稔。如果靠山吃水、靠水吃山，则不免事倍功半甚至劳而无功，没有肥沃的水土作为依靠，无论怎样风调雨顺的天时，怎样智慧勤劳的人力，也是不可能获得农业丰收的。

孔子的话，不仅被记在《论语》中，也多见诸其他的古典文献。如《礼记》中便记有孔子谈农业和农民的两段话。《表记第三十二》中，孔子说：“君子之所谓义者，贵贱皆有事于天下。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意谓贵为天子，也应带头亲耕，为诸侯百姓作表率。《仲尼燕居第二十八》中，孔子又说：“苟知此（礼）矣，虽在畎亩之中，事之，圣人已。”意谓只要知礼，恪守本职本分，即便是一个种地的农民，也可以说是圣人了。《孔子家语·六本第十五》更记下了他“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的治国理政观。

无论古人还是今人，所讲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它的语境，也就是针对特定的空间、时间、条件和对象。把这句话从语境中抽离出来，纯粹从字句到字句地去阐释它，是很难领会其真正意思的。试把这几段话与《论语》中的那两段话相比对，显然，一者是针对天下而言的，一者则是针对弟子，而且主要是齐鲁的弟子而言的；一者是显而易见的尊农、重农，一者“显而易见”的鄙农、贱农实则是知农、慎农。

《孔子家语·相鲁第一》还提到，鲁定公任用孔子为司空，“乃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说明孔子很早就对鲁国的土地做过深入的调查考察，明白这块土地上是不适合耕作五谷的。《史记·孔子世家》中讲到，孔子曾经担任过“委吏”（仓库保管员）和“乘田”（畜牧饲养员）的工作，却未曾躬亲过农田的耕作。《孟子·万章章句下》更具体讲道：“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可见当时的鲁国，仓储是用于商贸物流，而土地是用来放牧牛羊的。这也就难怪孔子能多识草木却“五谷不分”。而当时条件下，人们根本不可能有对齐鲁平原薄瘠土地、丰富的地下资源的认识，因此，在孔子看来，有出息的齐鲁子弟的生存之道，首先在“学而优则仕”，其次在管仲所倡导、子贡所践行的货殖，即商业。

《汉书·龚遂传》记载，西汉宣帝时，龚遂出任渤海郡（今河北省大部，辽宁省、山东省小部）太守，有“循吏”之名。“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狱讼止息”，“齐俗”即山东的民风；“奢侈”当然是贬义词，但也侧面反映了百姓的生活十分优裕；“好末技，不田作”即不事稼穑而经营货殖；“俭约”是褒义词，但也侧面反映出百姓的生活水平开始下降；经营货殖难免“狱讼”，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自然“狱讼止息”。这一史实充分说明，至迟从西汉开始，齐鲁的经济形式便从商业全面地转向了农业。“耕也，馁在其中矣”，从此，百姓的生活水平每况愈下，于是才有了宋代的聚啸水泊，而有了清代、民国的闯荡关东……

至此，我们也就愈加明白，孔子的“鄙农”观，实在是真正的“知农”观！

原标题：《孔子的“鄙农”与“知农” 徐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