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书在茶几上躺了四十三天。
像块狗皮膏药,揭了又黏,黏了又揭。张淑芬签字那天手抖得厉害,笔尖在"张"字最后一横上戳了个洞,洇开一小团墨。她说房子归我,孩子归她,存款对半分。我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半天,想起二十年前她给我缝校服扣子,针也这么颤颤巍巍扎进布里。
"行。"我说。
可谁也没去民政局。日子照过,她睡主卧,我睡客厅沙发。一米二的折叠床,翻个身就吱呀响。有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门底下漏着光,电视声压得极低,像怕吵醒什么。
其实我们都醒着。
昨晚她突然说:"老周,你回屋睡吧。"
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衣,头发胡乱挽着,后颈有几根白头发翘起来。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晃过去,我忽然就想起九八年发大水,她趟着齐腰深的浑水给我送伞,也是这样的表情,带着点认命的倔强。
"沙发睡得我腰疼。"她把枕头往大床另一侧推了推,"离着远点。"
我躺下去的时候,床垫比记忆里软。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匀称得可疑。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旋儿,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两年没同床了——自从她妈住进来之后。
丈母娘是前年冬天来的。
她说脑梗后遗症,一个人住在县城不放心。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腌萝卜,一袋她给张淑芬纳的棉鞋。进门先打量我们的三居室,目光在客厅那幅十字绣上停了停。那是张淑芬怀孕时绣的,一对鸳鸯浮在水面上,水纹用浅蓝线勾了二十几遍。
"这绣得不行,"老太太伸手摸了一把,"针脚太稀。"
当天晚上她就睡在了主卧,说认床,要女儿陪着。张淑芬抱着枕头过去时冲我笑了笑,嘴型说"就几天"。那笑容我记到现在,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往下拉。
"几天"变成了四个月。四个月里老太太把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我的茶杯从橱柜第二层挪到洗碗池底下,酱油瓶换了位置,盐罐子从左边调到右边。有天我下班回来饿得慌,打开冰箱想找包速冻饺子,发现冷冻层塞满了艾草团子。
"立夏要吃这个,"老太太倚着厨房门框,"小芬从小就好这口。"
我没吭声,关了冰箱门。客厅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泡着枸杞红枣,老太太说是补气的。我的烟灰缸没了,烟灰缸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也没了。照片是张淑芬过三十岁生日时拍的,她脸上糊着奶油,我正拿手指头去抹,快门就按在了那个瞬间。
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翻到了。照片背面粘着块嚼过的口香糖,粉色的,捏上去还软。
张淑芬那段时间瘦得厉害。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得能扎纸。有天半夜我听见卫生间里有响动,推门看见她蹲在马桶边干呕,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胃不舒服。"她冲我摆手,"你睡你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指尖上有道新伤口,不知道切什么划的。我蹲下来想看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事,"她说,"真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每天给她炖中药,说是调理身体的偏方。厨房窗台上摆满砂锅陶罐,药渣倒进垃圾桶能冒尖。张淑芬喝了四个月,例假乱了,头发大把掉,体检单上转氨酶三个字后面跟着向上的箭头。
我跟老太太说别炖了。老太太正在剥毛豆,手指甲里嵌着绿皮,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女人身体要养的。"
"她指标都不好了。"
"那是排毒。"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扔进搪瓷盆,"你一个大男人别在这瞎掺和。"
那天晚上张淑芬睡到了沙发上。她抱着被子出来时轻手轻脚,像做贼。我坐在餐桌旁看文件,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条,晃晃悠悠。
"妈打呼噜。"她解释。
其实老太太不打呼噜。她只是会在半夜起来上厕所,然后掀开张淑芬的被子看看,自言自语一句"这么瘦",再叹着气回去。
我不知道叹什么气。张淑芬一米六三,一百零二斤,结婚时就是这个体重。老太太觉得瘦,因为县城老家隔壁王婶的儿媳妇一百三十斤,去年生了对双胞胎。
"你也要为老周家想想,"老太太有天在饭桌上说,"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筷子顿了一下。张淑芬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数得清。她那时刚做完一次手术,卵巢囊肿,病理是良性的,但医生说得休养。
老太太不知道,我们没告诉她。张淑芬说妈心脏不好,别吓着她。
现在想想,不告诉她的后果就是她每天用各种偏方催我们生孩子。艾草泡脚的,生姜敷肚脐的,黑豆炖乌鸡的。厨房里永远飘着股复杂的药味,混着油烟气,糊在墙壁瓷砖上,擦都擦不掉。
矛盾是量变引起的。
那天张淑芬把老太太的艾草包扔了。下班回来我闻着厨房里没味了,还纳闷。张淑芬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蓝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织了拆拆了织,始终是巴掌大一片。
"妈呢?"我问。
"回老家了。"她没抬头,"说城里住不惯。"
我放下公文包,看见茶几上压着张纸条,老太太的字歪歪扭扭:"我去你二姨家住几天。"
实际上她是被张淑芬"请"走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老太太又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张淑芬没喝,母女俩在厨房吵了一架。搪瓷盆摔在地上,毛豆滚了一地。老太太指着女儿鼻子说"不下蛋的母鸡",张淑芬把熬药的砂锅从窗台推了下去,五楼,碎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
"她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张淑芬织着毛衣重复这句话,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老周,她说得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接。那团蓝灰色的线在她手里抖,针脚歪了,她拆掉又织,织了又拆。
当晚我们第一次分床。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抱着枕头去了次卧。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床垫太软,腰窝空荡荡的。半夜听见隔壁有压抑的哭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但已经能笑着给我煎蛋了。蛋煎得焦了边,她手抖没翻好。
"以后咱俩好好过,"她把蛋铲到我盘子里,"没孩子就没孩子。"
我夹起那个焦黑的蛋咬了一口,苦的。油温太高,蛋心全老了。
老太太一走就是大半年。
那大半年是我们婚姻里最后的蜜月期。周末去爬山,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头喊我快点。有回下小雨,我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躲雨,她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雨丝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二十岁时我们在大学图书馆门口偶遇那天。
她那时候学中文,我学建筑。她借错了书,拿着本《结构力学》坐在文学区翻,翻了一下午也没翻明白。我路过时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抬头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
"你学建筑的?"她合上书,"那你能帮我看看宿舍楼为什么老漏水吗?"
后来她就成了我女朋友。她说那天其实知道借错了,但看见我抱着绘图板经过走廊,就故意坐下来等。
没有老太太的日子,我们像补课一样补亲密。有次看完电影回来,在电梯里就忍不住接吻,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送外卖的小哥,我们都红着脸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聚起来,细细的,像瓷器的冰裂纹。
但裂痕已经在了。
那天我下班早,想给她个惊喜,买了两张去大理的机票。推开门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次卧里面。
"......你别说他了,他工作也累......"她顿了一下,"妈,你要是再这样,我真不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机票还攥着。次卧门没关严,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电话线,蓝灰色毛衣搁在膝盖上,终于织出了袖子的形状。
"老周对我挺好的。"她说,"你别总拿没孩子说事......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隔着门板我都能听见老太太在喊。张淑芬把听筒拿远了点,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重新贴回耳朵。
"妈,"她很轻地说,"你再逼我,我就没家了。"
那晚她把机票退了,说单位临时有事。我假装信了,去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T恤我能感觉到她睫毛扇动的触感。
"老周,"她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咱俩分开了,你会再找吗?"
"瞎说什么。"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抱得更紧了。我感觉到有湿意在后背洇开,一小片,凉凉的。
丈母娘是在今年清明回来的。
她说二姨家拆迁了,没地方住。张淑芬接电话时开了免提,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就住两个月,等租到房子就走。"
两个月,还是半年,其实我们都知道。老太太进门时又拎着两个蛇皮袋,这回装的是晒干的萝卜缨子和一双新棉鞋——给张淑芬的,大红面子,绣着金线喜字。
"今年是你本命年,"她把鞋塞给女儿,"穿上,晦气都踩掉。"
张淑芬看着那双鞋没说话。鞋码是三十六的,她穿三十七。老太太总记错,二十年前就记错,给她买的鞋永远小一码。
这一次老太太什么偏方都没带。她变得小心翼翼,做饭先问张淑芬想吃啥,看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走路踮着脚尖。有天早上我出门,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张淑芬的内衣她用夹子仔细夹好,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夹上。
她的手比去年抖得更明显了。脑梗后遗症在加重,吃饭时筷子会掉,端碗汤能洒一半。有回张淑芬帮她洗脚,老太太的脚踝肿得发亮,指甲又厚又黄,张淑芬拿指甲刀一点点剪,剪着剪着眼泪就砸进洗脚水里。
"妈,"她低头擦眼睛,"你别总操心我们了。"
老太太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死了谁操心你。"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奇怪。老太太不再催生孩子了,但开始说别的事。比如谁家女儿离婚了带着孩子过得挺好,谁家老头走了以后老太太一个人跳广场舞也挺乐呵。她坐在沙发上看《非诚勿扰》,忽然扭头问张淑芬:"小芬,你觉得那个男的行不行?"
张淑芬正在给我缝衬衫扣子,针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
"妈,"她把手指含进嘴里,"你少看这些。"
但我看见她看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带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张淑芬搬去次卧是在老太太回来两周后。
她说是要赶个项目方案,晚上加班,怕吵着我。其实我们之间隔的已经不是吵不吵的问题了。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次卧打电话,这回是给老家的二姨。
"......她说得对,我离了还能找,老周也能找......"她声音哑哑的,"二姨,我三十八了,不是十八。"
那边说了什么,她半晌没吱声。后来我听见她笑了,那种我很久没听见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的笑。
"不哭,"她说,"我现在不爱哭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是肿的。厨房里煮着粥,老太太在阳台自言自语地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里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她嗓子不行了,高音上不去,拐着弯滑下来,像自行车链条掉了又接上。
张淑芬听着那唱腔发愣,粥滚了也不知道。我去关火,手背被溅出来的米汤烫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拉我去冲凉水。
"疼不疼?"她捏着我手背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和多年前重合了。九八年发大水她给我送伞,在齐腰深的水里趟过来,到我跟前时也是这么问的。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淌,她整个人湿得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但手里的伞包得好好的,一层塑料布一层油纸。
"不疼。"我说。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次卧门开着,能看见她床头摆着那双大红棉鞋,金线喜字在晨光里晃眼。
离婚协议书是张淑芬先提的。
那天她煮了排骨汤,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老太太喝了三碗,说好喝,闺女手艺没退步。张淑芬笑着给她添第四碗,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等老太太去午睡了,她收拾碗筷时忽然说:"老周,咱俩离了吧。"
我正啃排骨,骨头卡在牙缝里。她没看我,用抹布擦桌子,来回擦同一块地方,擦得桌面能照见人影。
"协议我拟好了,"她说,"你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把协议书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叠得方方正正。我展开看见房子归我孩子归她存款对半,下面签了她名字,张淑芬,三个字工工整整,每个笔画都用力,纸背能摸出凹痕。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她终于抬头看我,"咱俩都累了。"
我想说我不累,但牙缝里的骨头突然扎了一下舌头,咸腥味漫开来。那碗排骨汤我后来再没喝完,她收走倒进了垃圾桶,哗啦一声,山药和枸杞裹着油花滑下去。
签字那天她手抖,笔尖戳破了纸。老太太在午睡,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后颈那几根白头发。她把协议书折好放回茶几抽屉,说改天去民政局。
"你挑日子。"我说。
日子就这么搁下了。四十三天,我睡沙发,她睡主卧。老太太在次卧,偶尔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走路已经不那么稳了。有回我在沙发上假寐,看见她扶着墙挪过来,给张淑芬留的夜灯拧亮了点,又颤巍巍挪回去。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的,像秋风吹落叶。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刚来那天,进门先看十字绣。那幅鸳鸯现在还挂在客厅,水纹用浅蓝线勾了二十几遍。张淑芬绣的时候怀着孕,三个月,后来没保住。她坐在阳台上绣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都举着绣绷给我看进度。
"老周你看,水波会动了。"
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孔,用创可贴裹得密密麻麻。那幅绣完的时候她说:"以后咱不生了。"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不生了",不是"不生了"的赌气,是"不生了"的认命。
昨晚她叫我回屋睡。
我躺在大床上,床垫软得腰窝发空。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匀称。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旋儿,发现旁边新长了几根白头发,在床头灯下亮晶晶的。
她突然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冰凉,指尖有个小茧子,织毛衣磨的。
"老周,"她闭着眼说,"你睡了吗?"
"没。"
"咱明天去离了吧。"她的睫毛在抖,"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回老家。"
我胳膊上那点凉意慢慢扩散开。窗外霓虹灯晃了一下,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嘴角那个被什么东西坠着的弧度又出来了。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回来吗?"她睁开眼,瞳仁里有霓虹的反光,"二姨家没拆迁,是她编的。我妈......她脑梗又犯了,医生说再发一次就瘫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她说她来给我们带孩子,趁还能动......她以为咱俩没孩子是因为没人带......"
她说不下去了,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攥住了被角。那床被子是结婚时买的,大红面子,洗了无数次,颜色褪成暧昧的粉。
"我昨天去医院拿报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医生说我还能怀,但得调养......老周,我跟我妈说我不生了,她就哭,哭完说那你们离吧,别耽误人家......"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签了字又不去民政局。她在等。等她妈身体好点,等她妈心甘情愿回老家,等一个谁都不受伤的时机。
可她妈这次可能不会好了。
"她昨天晚上给我纳鞋底,"张淑芬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来,"纳到三点,手抖得拿不住针,还说要给我纳双合脚的......老周,她是我妈啊......"
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那些白头发在我指缝间滑过去,细得像蛛丝。她瘦了太多,后颈的骨头硌着手心,一节一节的,数得清。
"不生了。"我说。
她愣住了,从枕头里抬起脸,泪糊了一脸。我伸手去擦,指腹蹭过她颧骨,那里湿得厉害。
"不生了,咱俩过。"我把她揽过来,"你妈也跟咱过。"
她在我怀里抖,像九八年那场雨里她浑身湿透时那么抖。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大红被面蹭着她下巴,褪了色的粉衬得她脸色更白。
"可她说离了别耽误你......"
"耽误什么。"我下巴抵着她头顶,"我四十了,还能找谁。"
她笑了一声,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天蒙蒙亮了,楼下早餐铺子拉开卷帘门,哐啷一声响。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拖着长腔,穿过清晨的薄雾传上来。
主卧门外忽然有响动。轻轻的,像拖鞋底蹭着地板。然后夜灯被拧亮的声音,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缕,两缕。
老太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吸溜鼻子的声音,老旧的鼻粘膜,一到换季就犯鼻炎。然后脚步声慢慢挪开,沙沙的,去厨房了。
再然后,抽油烟机响了,鸡蛋打进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爆香的味儿从门缝挤进来。张淑芬在我怀里动了动,鼻尖蹭着我锁骨。
"老周,"她闷声说,"咱把那协议撕了吧。"
"嗯。"
"等我妈好一点,我跟她说,咱不生了。"
"嗯。"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嘴角终于弯了。这回那个弧度没往下坠,轻轻往上挑着,像初春柳树枝子上冒出来的第一粒芽。
"那你还睡沙发吗?"
"不睡了。"
"床垫软,你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我搂着她,大红被面盖过两人头顶,遮住了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
厨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她哼起了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还是《牡丹亭》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但今早没跑调,稳稳当当唱上去了,婉转着落在晨光里。
我想起二十年前张淑芬在图书馆抬头那瞬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宿舍楼为什么老漏水,我说我是学建筑的,但修水管不归我管。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你帮我看看,为什么有人会借错书还坐一下午。"
我说:"因为那本书封面好看。"
《结构力学》的封面是蓝色的,像她后来织的那团毛线。蓝灰色,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终于织成了一件毛衣,袖子有点长,但穿上暖和。
门缝底下的光越来越亮了。窗外传来鸟叫,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跶,爪子刮过铁皮,叽叽喳喳的。
张淑芬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匀了,鼻息扑在我锁骨上,温热的。我搂着她,手搁在她后腰,隔着睡衣能摸到那块骨头,还是那么硌人。
但她在慢慢胖回来。昨天晚饭她吃了两碗,老太太乐得又去盛第三碗,她摆手说撑了,嘴角却弯着。
我闭上眼,闻着被子上的樟脑味。这床被子上次晒是三周前,张淑芬抱着下楼,在小区晾衣绳上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飘得像金粉。
那时候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躺着。她拍完被子回来,经过茶几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协议翻了个面。
就像把一页书翻过去。
我不知道今天去不去民政局。也许去,把那张纸撕了。也许不去,让它继续躺在那儿,直到落满灰,直到我们哪天想起来,笑着扔掉。
老太太的鸡蛋煎好了,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葱花的清甜。我听见她盛盘子的声音,瓷器碰瓷器,叮的一声。
很轻。
像二十年前图书馆里,书页合上的那一声。
啪嗒。
然后阳光就照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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