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马上要离婚了,昨晚和老婆终于没有分床睡了,结果昨夜过后

0
分享至

离婚协议书在茶几上躺了四十三天。

像块狗皮膏药,揭了又黏,黏了又揭。张淑芬签字那天手抖得厉害,笔尖在"张"字最后一横上戳了个洞,洇开一小团墨。她说房子归我,孩子归她,存款对半分。我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半天,想起二十年前她给我缝校服扣子,针也这么颤颤巍巍扎进布里。

"行。"我说。

可谁也没去民政局。日子照过,她睡主卧,我睡客厅沙发。一米二的折叠床,翻个身就吱呀响。有回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门底下漏着光,电视声压得极低,像怕吵醒什么。

其实我们都醒着。

昨晚她突然说:"老周,你回屋睡吧。"

她穿着那件起了球的珊瑚绒睡衣,头发胡乱挽着,后颈有几根白头发翘起来。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晃过去,我忽然就想起九八年发大水,她趟着齐腰深的浑水给我送伞,也是这样的表情,带着点认命的倔强。

"沙发睡得我腰疼。"她把枕头往大床另一侧推了推,"离着远点。"

我躺下去的时候,床垫比记忆里软。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匀称得可疑。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旋儿,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两年没同床了——自从她妈住进来之后。

丈母娘是前年冬天来的。

她说脑梗后遗症,一个人住在县城不放心。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腌萝卜,一袋她给张淑芬纳的棉鞋。进门先打量我们的三居室,目光在客厅那幅十字绣上停了停。那是张淑芬怀孕时绣的,一对鸳鸯浮在水面上,水纹用浅蓝线勾了二十几遍。

"这绣得不行,"老太太伸手摸了一把,"针脚太稀。"

当天晚上她就睡在了主卧,说认床,要女儿陪着。张淑芬抱着枕头过去时冲我笑了笑,嘴型说"就几天"。那笑容我记到现在,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往下拉。

"几天"变成了四个月。四个月里老太太把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我的茶杯从橱柜第二层挪到洗碗池底下,酱油瓶换了位置,盐罐子从左边调到右边。有天我下班回来饿得慌,打开冰箱想找包速冻饺子,发现冷冻层塞满了艾草团子。

"立夏要吃这个,"老太太倚着厨房门框,"小芬从小就好这口。"

我没吭声,关了冰箱门。客厅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泡着枸杞红枣,老太太说是补气的。我的烟灰缸没了,烟灰缸下面压着的那张照片也没了。照片是张淑芬过三十岁生日时拍的,她脸上糊着奶油,我正拿手指头去抹,快门就按在了那个瞬间。

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翻到了。照片背面粘着块嚼过的口香糖,粉色的,捏上去还软。

张淑芬那段时间瘦得厉害。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得能扎纸。有天半夜我听见卫生间里有响动,推门看见她蹲在马桶边干呕,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胃不舒服。"她冲我摆手,"你睡你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指尖上有道新伤口,不知道切什么划的。我蹲下来想看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事,"她说,"真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老太太每天给她炖中药,说是调理身体的偏方。厨房窗台上摆满砂锅陶罐,药渣倒进垃圾桶能冒尖。张淑芬喝了四个月,例假乱了,头发大把掉,体检单上转氨酶三个字后面跟着向上的箭头。

我跟老太太说别炖了。老太太正在剥毛豆,手指甲里嵌着绿皮,头也不抬:"你懂什么,女人身体要养的。"

"她指标都不好了。"

"那是排毒。"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扔进搪瓷盆,"你一个大男人别在这瞎掺和。"

那天晚上张淑芬睡到了沙发上。她抱着被子出来时轻手轻脚,像做贼。我坐在餐桌旁看文件,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条,晃晃悠悠。

"妈打呼噜。"她解释。

其实老太太不打呼噜。她只是会在半夜起来上厕所,然后掀开张淑芬的被子看看,自言自语一句"这么瘦",再叹着气回去。

我不知道叹什么气。张淑芬一米六三,一百零二斤,结婚时就是这个体重。老太太觉得瘦,因为县城老家隔壁王婶的儿媳妇一百三十斤,去年生了对双胞胎。

"你也要为老周家想想,"老太太有天在饭桌上说,"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筷子顿了一下。张淑芬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数得清。她那时刚做完一次手术,卵巢囊肿,病理是良性的,但医生说得休养。

老太太不知道,我们没告诉她。张淑芬说妈心脏不好,别吓着她。

现在想想,不告诉她的后果就是她每天用各种偏方催我们生孩子。艾草泡脚的,生姜敷肚脐的,黑豆炖乌鸡的。厨房里永远飘着股复杂的药味,混着油烟气,糊在墙壁瓷砖上,擦都擦不掉。

矛盾是量变引起的。

那天张淑芬把老太太的艾草包扔了。下班回来我闻着厨房里没味了,还纳闷。张淑芬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蓝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织了拆拆了织,始终是巴掌大一片。

"妈呢?"我问。

"回老家了。"她没抬头,"说城里住不惯。"

我放下公文包,看见茶几上压着张纸条,老太太的字歪歪扭扭:"我去你二姨家住几天。"

实际上她是被张淑芬"请"走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老太太又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张淑芬没喝,母女俩在厨房吵了一架。搪瓷盆摔在地上,毛豆滚了一地。老太太指着女儿鼻子说"不下蛋的母鸡",张淑芬把熬药的砂锅从窗台推了下去,五楼,碎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

"她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张淑芬织着毛衣重复这句话,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老周,她说得对不对?"

我不知道怎么接。那团蓝灰色的线在她手里抖,针脚歪了,她拆掉又织,织了又拆。

当晚我们第一次分床。她说想一个人静静,抱着枕头去了次卧。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床垫太软,腰窝空荡荡的。半夜听见隔壁有压抑的哭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但已经能笑着给我煎蛋了。蛋煎得焦了边,她手抖没翻好。

"以后咱俩好好过,"她把蛋铲到我盘子里,"没孩子就没孩子。"

我夹起那个焦黑的蛋咬了一口,苦的。油温太高,蛋心全老了。

老太太一走就是大半年。

那大半年是我们婚姻里最后的蜜月期。周末去爬山,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头喊我快点。有回下小雨,我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躲雨,她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雨丝挂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二十岁时我们在大学图书馆门口偶遇那天。

她那时候学中文,我学建筑。她借错了书,拿着本《结构力学》坐在文学区翻,翻了一下午也没翻明白。我路过时瞥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抬头那一瞬间,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

"你学建筑的?"她合上书,"那你能帮我看看宿舍楼为什么老漏水吗?"

后来她就成了我女朋友。她说那天其实知道借错了,但看见我抱着绘图板经过走廊,就故意坐下来等。

没有老太太的日子,我们像补课一样补亲密。有次看完电影回来,在电梯里就忍不住接吻,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送外卖的小哥,我们都红着脸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聚起来,细细的,像瓷器的冰裂纹。

但裂痕已经在了。

那天我下班早,想给她个惊喜,买了两张去大理的机票。推开门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次卧里面。

"......你别说他了,他工作也累......"她顿了一下,"妈,你要是再这样,我真不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机票还攥着。次卧门没关严,我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指绞着电话线,蓝灰色毛衣搁在膝盖上,终于织出了袖子的形状。

"老周对我挺好的。"她说,"你别总拿没孩子说事......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隔着门板我都能听见老太太在喊。张淑芬把听筒拿远了点,等那阵声音过去才重新贴回耳朵。

"妈,"她很轻地说,"你再逼我,我就没家了。"

那晚她把机票退了,说单位临时有事。我假装信了,去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她突然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隔着T恤我能感觉到她睫毛扇动的触感。

"老周,"她的声音闷闷的,"要是咱俩分开了,你会再找吗?"

"瞎说什么。"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沸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抱得更紧了。我感觉到有湿意在后背洇开,一小片,凉凉的。

丈母娘是在今年清明回来的。

她说二姨家拆迁了,没地方住。张淑芬接电话时开了免提,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就住两个月,等租到房子就走。"

两个月,还是半年,其实我们都知道。老太太进门时又拎着两个蛇皮袋,这回装的是晒干的萝卜缨子和一双新棉鞋——给张淑芬的,大红面子,绣着金线喜字。

"今年是你本命年,"她把鞋塞给女儿,"穿上,晦气都踩掉。"

张淑芬看着那双鞋没说话。鞋码是三十六的,她穿三十七。老太太总记错,二十年前就记错,给她买的鞋永远小一码。

这一次老太太什么偏方都没带。她变得小心翼翼,做饭先问张淑芬想吃啥,看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走路踮着脚尖。有天早上我出门,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张淑芬的内衣她用夹子仔细夹好,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夹上。

她的手比去年抖得更明显了。脑梗后遗症在加重,吃饭时筷子会掉,端碗汤能洒一半。有回张淑芬帮她洗脚,老太太的脚踝肿得发亮,指甲又厚又黄,张淑芬拿指甲刀一点点剪,剪着剪着眼泪就砸进洗脚水里。

"妈,"她低头擦眼睛,"你别总操心我们了。"

老太太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死了谁操心你。"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很奇怪。老太太不再催生孩子了,但开始说别的事。比如谁家女儿离婚了带着孩子过得挺好,谁家老头走了以后老太太一个人跳广场舞也挺乐呵。她坐在沙发上看《非诚勿扰》,忽然扭头问张淑芬:"小芬,你觉得那个男的行不行?"

张淑芬正在给我缝衬衫扣子,针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

"妈,"她把手指含进嘴里,"你少看这些。"

但我看见她看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带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表情。

张淑芬搬去次卧是在老太太回来两周后。

她说是要赶个项目方案,晚上加班,怕吵着我。其实我们之间隔的已经不是吵不吵的问题了。有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次卧打电话,这回是给老家的二姨。

"......她说得对,我离了还能找,老周也能找......"她声音哑哑的,"二姨,我三十八了,不是十八。"

那边说了什么,她半晌没吱声。后来我听见她笑了,那种我很久没听见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的笑。

"不哭,"她说,"我现在不爱哭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是肿的。厨房里煮着粥,老太太在阳台自言自语地唱戏,唱的是《牡丹亭》里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她嗓子不行了,高音上不去,拐着弯滑下来,像自行车链条掉了又接上。

张淑芬听着那唱腔发愣,粥滚了也不知道。我去关火,手背被溅出来的米汤烫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拉我去冲凉水。

"疼不疼?"她捏着我手背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和多年前重合了。九八年发大水她给我送伞,在齐腰深的水里趟过来,到我跟前时也是这么问的。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淌,她整个人湿得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但手里的伞包得好好的,一层塑料布一层油纸。

"不疼。"我说。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次卧门开着,能看见她床头摆着那双大红棉鞋,金线喜字在晨光里晃眼。

离婚协议书是张淑芬先提的。

那天她煮了排骨汤,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老太太喝了三碗,说好喝,闺女手艺没退步。张淑芬笑着给她添第四碗,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等老太太去午睡了,她收拾碗筷时忽然说:"老周,咱俩离了吧。"

我正啃排骨,骨头卡在牙缝里。她没看我,用抹布擦桌子,来回擦同一块地方,擦得桌面能照见人影。

"协议我拟好了,"她说,"你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把协议书从围裙兜里掏出来,叠得方方正正。我展开看见房子归我孩子归她存款对半,下面签了她名字,张淑芬,三个字工工整整,每个笔画都用力,纸背能摸出凹痕。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她终于抬头看我,"咱俩都累了。"

我想说我不累,但牙缝里的骨头突然扎了一下舌头,咸腥味漫开来。那碗排骨汤我后来再没喝完,她收走倒进了垃圾桶,哗啦一声,山药和枸杞裹着油花滑下去。

签字那天她手抖,笔尖戳破了纸。老太太在午睡,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后颈那几根白头发。她把协议书折好放回茶几抽屉,说改天去民政局。

"你挑日子。"我说。

日子就这么搁下了。四十三天,我睡沙发,她睡主卧。老太太在次卧,偶尔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客厅时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走路已经不那么稳了。有回我在沙发上假寐,看见她扶着墙挪过来,给张淑芬留的夜灯拧亮了点,又颤巍巍挪回去。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的,像秋风吹落叶。

我忽然想起老太太刚来那天,进门先看十字绣。那幅鸳鸯现在还挂在客厅,水纹用浅蓝线勾了二十几遍。张淑芬绣的时候怀着孕,三个月,后来没保住。她坐在阳台上绣了整整两个月,每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都举着绣绷给我看进度。

"老周你看,水波会动了。"

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孔,用创可贴裹得密密麻麻。那幅绣完的时候她说:"以后咱不生了。"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不生了",不是"不生了"的赌气,是"不生了"的认命。

昨晚她叫我回屋睡。

我躺在大床上,床垫软得腰窝发空。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匀称。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旋儿,发现旁边新长了几根白头发,在床头灯下亮晶晶的。

她突然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冰凉,指尖有个小茧子,织毛衣磨的。

"老周,"她闭着眼说,"你睡了吗?"

"没。"

"咱明天去离了吧。"她的睫毛在抖,"我跟我妈说了,她说她回老家。"

我胳膊上那点凉意慢慢扩散开。窗外霓虹灯晃了一下,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嘴角那个被什么东西坠着的弧度又出来了。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回来吗?"她睁开眼,瞳仁里有霓虹的反光,"二姨家没拆迁,是她编的。我妈......她脑梗又犯了,医生说再发一次就瘫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她说她来给我们带孩子,趁还能动......她以为咱俩没孩子是因为没人带......"

她说不下去了,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攥住了被角。那床被子是结婚时买的,大红面子,洗了无数次,颜色褪成暧昧的粉。

"我昨天去医院拿报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医生说我还能怀,但得调养......老周,我跟我妈说我不生了,她就哭,哭完说那你们离吧,别耽误人家......"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签了字又不去民政局。她在等。等她妈身体好点,等她妈心甘情愿回老家,等一个谁都不受伤的时机。

可她妈这次可能不会好了。

"她昨天晚上给我纳鞋底,"张淑芬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来,"纳到三点,手抖得拿不住针,还说要给我纳双合脚的......老周,她是我妈啊......"

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头发。那些白头发在我指缝间滑过去,细得像蛛丝。她瘦了太多,后颈的骨头硌着手心,一节一节的,数得清。

"不生了。"我说。

她愣住了,从枕头里抬起脸,泪糊了一脸。我伸手去擦,指腹蹭过她颧骨,那里湿得厉害。

"不生了,咱俩过。"我把她揽过来,"你妈也跟咱过。"

她在我怀里抖,像九八年那场雨里她浑身湿透时那么抖。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大红被面蹭着她下巴,褪了色的粉衬得她脸色更白。

"可她说离了别耽误你......"

"耽误什么。"我下巴抵着她头顶,"我四十了,还能找谁。"

她笑了一声,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窗外天蒙蒙亮了,楼下早餐铺子拉开卷帘门,哐啷一声响。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拖着长腔,穿过清晨的薄雾传上来。

主卧门外忽然有响动。轻轻的,像拖鞋底蹭着地板。然后夜灯被拧亮的声音,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缕,两缕。

老太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吸溜鼻子的声音,老旧的鼻粘膜,一到换季就犯鼻炎。然后脚步声慢慢挪开,沙沙的,去厨房了。

再然后,抽油烟机响了,鸡蛋打进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爆香的味儿从门缝挤进来。张淑芬在我怀里动了动,鼻尖蹭着我锁骨。

"老周,"她闷声说,"咱把那协议撕了吧。"

"嗯。"

"等我妈好一点,我跟她说,咱不生了。"

"嗯。"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嘴角终于弯了。这回那个弧度没往下坠,轻轻往上挑着,像初春柳树枝子上冒出来的第一粒芽。

"那你还睡沙发吗?"

"不睡了。"

"床垫软,你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她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我搂着她,大红被面盖过两人头顶,遮住了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

厨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脆响。她哼起了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还是《牡丹亭》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但今早没跑调,稳稳当当唱上去了,婉转着落在晨光里。

我想起二十年前张淑芬在图书馆抬头那瞬间。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宿舍楼为什么老漏水,我说我是学建筑的,但修水管不归我管。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你帮我看看,为什么有人会借错书还坐一下午。"

我说:"因为那本书封面好看。"

《结构力学》的封面是蓝色的,像她后来织的那团毛线。蓝灰色,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终于织成了一件毛衣,袖子有点长,但穿上暖和。

门缝底下的光越来越亮了。窗外传来鸟叫,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跶,爪子刮过铁皮,叽叽喳喳的。

张淑芬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匀了,鼻息扑在我锁骨上,温热的。我搂着她,手搁在她后腰,隔着睡衣能摸到那块骨头,还是那么硌人。

但她在慢慢胖回来。昨天晚饭她吃了两碗,老太太乐得又去盛第三碗,她摆手说撑了,嘴角却弯着。

我闭上眼,闻着被子上的樟脑味。这床被子上次晒是三周前,张淑芬抱着下楼,在小区晾衣绳上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飘得像金粉。

那时候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躺着。她拍完被子回来,经过茶几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协议翻了个面。

就像把一页书翻过去。

我不知道今天去不去民政局。也许去,把那张纸撕了。也许不去,让它继续躺在那儿,直到落满灰,直到我们哪天想起来,笑着扔掉。

老太太的鸡蛋煎好了,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葱花的清甜。我听见她盛盘子的声音,瓷器碰瓷器,叮的一声。

很轻。

像二十年前图书馆里,书页合上的那一声。

啪嗒。

然后阳光就照进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上海阿根廷球迷种族歧视被警方带走!被骂的黑人:又不是国足输球

上海阿根廷球迷种族歧视被警方带走!被骂的黑人:又不是国足输球

念洲
2026-07-21 09:02:58
英国新首相正式上任,直面中企英钢被强行国有化风波,明确表态务必给中方完整说法

英国新首相正式上任,直面中企英钢被强行国有化风波,明确表态务必给中方完整说法

爱意随风起呀
2026-07-21 11:22:59
人社部:稳妥实施个人养老金制度 逐步提高缴费水平

人社部:稳妥实施个人养老金制度 逐步提高缴费水平

中国经营报
2026-07-21 17:15:21
儿子都13岁了!49岁夏奇拉腰腹紧致,世界杯中场秀震惊全球

儿子都13岁了!49岁夏奇拉腰腹紧致,世界杯中场秀震惊全球

鱼语昱雨轩
2026-07-21 09:33:14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禁止机关事业单位干部职工从事这6种副业!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禁止机关事业单位干部职工从事这6种副业!

兰妮搞笑分享
2026-07-21 11:03:10
被做局了?中方宣布买55架空客飞机,德总理转身翻脸,逼中国认栽

被做局了?中方宣布买55架空客飞机,德总理转身翻脸,逼中国认栽

乌克兰小静
2026-07-21 03:26:07
峰哥亡命天涯宣布删除同花顺,结果没多久就涨停了

峰哥亡命天涯宣布删除同花顺,结果没多久就涨停了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7-21 16:18:40
波兰320公里高铁招标:西门子阿尔斯通日立都到了,中车为何没上桌

波兰320公里高铁招标:西门子阿尔斯通日立都到了,中车为何没上桌

王新喜
2026-07-20 23:04:16
“宜家亚洲最大门店”人去楼空!清仓时曾排队2小时!

“宜家亚洲最大门店”人去楼空!清仓时曾排队2小时!

齐鲁壹点
2026-07-21 15:37:28
杭州一立体车库突发险情!男子连人带摩托车卡在第19层立体车库,脚被两根钢筋卡住,救援持续4个多小时,为何人车同时被困?“不便透露”

杭州一立体车库突发险情!男子连人带摩托车卡在第19层立体车库,脚被两根钢筋卡住,救援持续4个多小时,为何人车同时被困?“不便透露”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7-20 21:46:20
华为员工:我的人生很失败,赚了1000多万,买房赔了;孩子成绩全班倒数;媳妇每天不停的抱怨……

华为员工:我的人生很失败,赚了1000多万,买房赔了;孩子成绩全班倒数;媳妇每天不停的抱怨……

LULU生活家
2026-07-21 21:01:36
拒绝尼克斯!错过3000万!30岁状元秀,还想回NBA?

拒绝尼克斯!错过3000万!30岁状元秀,还想回NBA?

篮球实录
2026-07-21 23:14:26
亚马尔女友社媒回应网暴:我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拿走什么

亚马尔女友社媒回应网暴:我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拿走什么

懂球帝
2026-07-21 18:50:08
大度!梅西祝贺西班牙夺冠 首次回应世界杯卫冕梦碎:伤口很难愈合

大度!梅西祝贺西班牙夺冠 首次回应世界杯卫冕梦碎:伤口很难愈合

我爱英超
2026-07-21 05:47:15
续航1008km!比亚迪新车官宣,25万起,即将上市

续航1008km!比亚迪新车官宣,25万起,即将上市

科技堡垒
2026-07-20 12:30:05
贝克汉姆坚持儿子离婚,16亿婚前协议导致和解困难

贝克汉姆坚持儿子离婚,16亿婚前协议导致和解困难

君笙的拂兮
2026-01-26 15:51:34
半个港圈众星悼念谢贤!张柏芝举动最破防,圈内口碑彻底藏不住了

半个港圈众星悼念谢贤!张柏芝举动最破防,圈内口碑彻底藏不住了

老吴教育课堂
2026-07-21 09:21:15
失去中国市场后,大量水果烂地里卖不出去,如今开始后悔得罪中国

失去中国市场后,大量水果烂地里卖不出去,如今开始后悔得罪中国

瓦伦西亚月亮
2026-07-21 03:36:14
阿根廷队拒绝官方庆祝

阿根廷队拒绝官方庆祝

极目新闻
2026-07-21 15:29:34
詹姆斯:很多人都催我快点做决定,但我现在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詹姆斯:很多人都催我快点做决定,但我现在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懂球帝
2026-07-21 08:02:05
2026-07-21 23:39:00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新时代的两性情感
热爱港剧
2716文章数 840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我这么年轻,也会中风吗?

头条要闻

建于山体内 特朗普首次明确点名伊朗第四大核设施

头条要闻

建于山体内 特朗普首次明确点名伊朗第四大核设施

体育要闻

“不会进球”的前锋,在世界杯决赛进球了

娱乐要闻

谢贤被曝已火葬,狄波拉携儿女送别

财经要闻

百虾竞速上车:4条路线争夺车载AI话语权

科技要闻

OpenAI高管:Kimi K3强到没法用"蒸馏"解释

汽车要闻

WAIC专访|易启未来余志勇:网易孵化按摩机器人 能识穴会“手法”

态度原创

亲子
数码
游戏
艺术
军事航空

亲子要闻

孩子咳嗽先别乱喂药!这5类常见用药误区,家长要避开

数码要闻

Xteink X4 Pro黑白墨水屏阅读器发布,99美元

外媒给《喷射战士》新作打满分:值得每个NS2玩家入

艺术要闻

喜报!入选“逐梦·威海卫——红色乳娘大爱无疆”2026中国画·油画作品展览 油画(一)

军事要闻

美伊再开打 战局出现新变化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