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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英]伊夫林·沃著,恺蒂译,上海文艺出版社|草鹭文化,2026年6月出版
是什么把塞巴斯蒂安吸引到这里,并让他停留这么长时间。
白日的马拉喀什如同一个主题公园,游客拥挤着,老城曲折蜿蜒的小巷有绵延不尽的店铺,堆满香料、地毯、皮具和手工艺品。只有到了深夜,店门都关上了,北非古城的风情才得以展露,昏黄的灯光洒落下来,照在两边高高的褐红色的墙上,静谧柔和,店门也露出各种精美的木雕花饰,窄巷之上的夜空是深深的蓝,偶尔有夜归的人从石硌路上走过。我想到查尔斯前往摩洛哥的另一座古城费斯去寻找塞巴斯蒂安:“在星空之下,在这个被城墙包围的古城里,街道平缓、台阶布满灰尘,两边耸起没有窗户的墙壁,头顶倏忽闭合,之后又向星空开放;在光滑的铺着石板的路上,也积着厚厚的灰尘,行人静悄悄地走过,穿着白袍,或是穿着柔软的拖鞋,或是光着坚硬的脚板;空气中散发着丁香花、焚香和木柴燃烧的气味,这时我才明白,是什么把塞巴斯蒂安吸引到这里,并让他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
去摩洛哥之前一周,正巧去牛津参加朋友孩子在圣约翰学院举行的婚礼。那是四月中旬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玉兰树粉紫色的花大多已凋落,嫩绿的新叶中还夹杂着少许;苹果树和梨树的白花正在怒放,沉甸甸地压满枝头;鲜红的山茶花在深绿色的叶子中半隐半现;林地中蓝铃花是一片浅紫色的花毯;黄水仙和白水仙这里一簇那里一簇,依然零星可见;拱门和柱廊上,紫藤花也盛开了,垂挂而下,花串在风中摇曳,飘出阵阵香气。学院中庭的草地被修剪得平整,黄昏夕阳照在古老的建筑和山墙上,一片柔和的浅褐与金黄。伊夫林·沃笔下的牛津恰巧是一百年前:“那些日子里的牛津如同一幅精致的蚀刻画,在她宽敞安静的街道上,男生们漫步交谈,一如纽曼时代;她秋日的薄雾,她阴云的春天,还有她夏季难得的亮丽晴日。栗子树花正盛开,钟声高亢清澈,飘过山墙和圆屋顶,散发着数百年来青春的柔美气韵。”
伊夫林·沃对塞巴斯蒂安的描述充满温柔,让人心碎。从牛津到北非,貌美倜傥的塞巴斯蒂安憔悴枯槁了,那位希望在彩虹尽头埋下一罐金子的年轻人,古老的英格兰不是他的归宿,虽然成年之后依然会梦回牛津,但他最终在另一个大陆完成了救赎之旅。坐在北非古城的露台上,黄昏时刻,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听着唱祷声此起彼伏,想到塞巴斯蒂安在修道院中腰间挂着钥匙、手上拿着扫把,他最终的归宿还是让人安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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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
参考资料说明
从2023年冬日,到2025年初春,我译完了《旧地重游》(Brideshead Revisited)。打算着手翻译此书,可能与女儿在牛津大学的哈特福德学院读书有关,那是伊夫林·沃的母校。电视剧中塞巴斯蒂安初次出场,白衣白裤,肩上搭着米色毛衣,手上拿着棕色大熊,走过学院的门房,穿过中庭,来到查尔斯的房间,接他一起开车离开,带着草莓和红酒,何等步履潇洒、春风满面、意气昂扬、无忧无虑。
《旧地重游》的文字绵长优美,要把这样的英文转为汉字,并不容易,虽然有翻译软件相助,但最终落实时,每句仍得细细斟酌,特别是那些双重否定和三重否定的长句子,更需要反复推敲。翻译过程中,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此书,我加了一些译注。但随文的译注篇幅有限,而且我也不希望译注太远离文本,所以,还有一些与此书相关的资料,在这篇译后记中罗列出,目的是提供背景,算不上是对此书的评述。
此书翻译的文本是Chapman&Hall出版社1960年的修订版,同时参考了此出版社1945年的初版本。
译注及本文参考的出版物包括作者唯一的自传,他的日记及书信,两本传记,具体如下:
《伊夫林·沃自传第一卷:一点学问》(A Little Learning, the First Volume of an Autobiography by Evelyne Waugh),Chapman&Hall 出版社,1964年版。
迈克尔·戴维(Michael Davie)编辑:《伊夫林·沃日记》(The Diaries of Evelyn Waugh),Penguin Books出版社,1979年版。
马克艾·莫瑞(Mark Amory)编辑:《伊夫林·沃书信》(The Letters of Evelyn Waugh),Phoenix出版社,2009年版。
赛琳娜·黑斯丁(Selina Hastings)著:《伊夫林·沃传》(Evelyn Waugh, A Biography),Sinclair-Stevenson出版社,1994年版。
宝拉·拜恩(Paula Byrne)著:《疯狂的世界:伊夫林·沃和布莱堡的秘密》(Mad World, Evelyn Waugh and the Secrets of Brideshead),Harper Press出版社,2009年版。
翻译过程中,我也参考了一些网上资料,如英国《卫报》2004年5月21日刊登的吉尔斯·福登(Giles Foden)的《沃对抗好莱坞》(Waugh versus Hollywood)一文,几近全文摘录了沃1947年所写的《好莱坞备忘录》。还有伊夫林·沃协会(Evelyne Waugh Society)网站,以及由大卫·克里夫(David Cliffe)建立的“《旧地重游》指南”(Brideshead Revisited Companion)网站。 此外,BBC《面对面》(Arena)栏目在1960年对沃进行的采访,1987年《舞台》栏目制作的三集纪录片《沃三部曲》(The Waugh Trilogy),也对此文有所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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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自传《一点学问》
如果现在不去写这本书,那它就永远不会被写出来。
《旧地重游》的叙述开始于二战期间,四十岁的上尉查尔斯·瑞德随军队驻扎布莱堡,由此引起他“旧地重游”的回忆。这本书的写作只用了五个月的时间,1944年1至6月,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关键时刻。此书的序幕和尾声都是二战进行时,作者把对美好往事的回忆套在二战的现实框架中,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与此书的写作时间有很大关系。
二战开始时,伊夫林·沃带着一腔热情志愿参军,他的好友哈罗德·艾克顿(Harold Acton)在接受《舞台》栏目的采访时分析道:因为沃自己的生活比较无序,所以他向往一种有纪律的生活,天主教会和军队都是纪律严谨的,而且,沃也更希望能与百分之一百的阳刚男人为伍,他有一种英雄信仰,而他自己和他之前交往的朋友们,包括艾克顿,都完全算不上是阳刚男人。
沃先进入皇家海军陆战队,后转入陆军特别空勤团,但军旅生活并不适合他,很多职责他不能胜任,他不服从上级,难相处,不合群,是那种谁都不想要的多余人物,多次被调离岗位,让他感到孤立、挫败和厌倦,就像查尔斯一样,他“和军队之间的爱已经死去”。他在1943年8月29日的日记中写道:“军队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厌倦,任何细节我都无法记住。我非常不喜欢陆军。我想要重新开始写作。我不想再要什么生活阅历……战争的主要功用应该是去治愈艺术家的错觉,以为自己是勇武之士,我就被治愈了。”同年十二月,他在一次跳伞训练中扭伤左腿,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正好给了他请假的借口,让他可以开始写作这部酝酿已久的小说。
1944年1月24日,沃写信给上级军官,请求停薪休假三个月,并给出八条理由:“1.我已经四十岁,军衔为上尉……我未曾接受过相关的技术训练,无法在我所在军团目前机械化的职责中发挥作用。2.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具备担任任何情报部门或准军事部门职务所需要的那种灵活性。3.我缺乏担任通常授予我这个年龄的军官所需要的行政经验。4.我不具备担任情报部门或准军事部门职务所需要的外语知识。5.在平民生活中,我是一位小说家,现在我已经构思出一部小说,写作时间大约需要三个月。6.这部小说不会直接涉及战争,我也不会假装它有直接的宣传价值,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希望它能给读者提供一种单纯的娱乐和放松,现在大家都认为,娱乐也会对支援战争做出正当的贡献。7.文学这种职业的特点是,一旦一个想法在作者心中完全成型,就无法被闲置,事实上,如果现在不去写这本书,那它就永远不会被写出来。8.完成这本书后,我就能重新回到职位上,届时我的头脑不会受到其他事务的影响,也不会被中尉军饷要养活一个大家庭的经济压力所困扰,我希望到时候能有机会竭尽全力为军团效力。”
他的请假得到批准,为了能够安心写作,他在1月31日独自住进南德文郡的东院旅馆(Easton Court Hotel),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写作地之一。他在日记中写道:“我还在感冒,情绪比较低落,但我能感觉到文学的力量。”2月1日,写作正式开始:“早上八点半起床,比伦敦早两个半小时,十点之前开始工作。我觉得自己头脑呆板,措辞生硬,但到晚餐时,我已经写了一千三百字,而且也已经修改了两三遍……”他保持着严格的作息时间,只允许妻子劳拉偶尔来看望他。他在日记里记录写作的进度:2月2日,“完成了差不多三千字”;2月8日,“进展稳步踏实,有许多重写,每天差不多写一千五百到两千字。今天的工作很艰苦,有许多修改、重写和结构上的调整。还有一个从信息部来的让人不安的消息,说我的请假并不一定被批准”;2月14日,“昨天一天在斟酌不定和阅读报纸,晚饭后我坐下来,三个小时之内写了三千字”。
沃写作时用钢笔,写在有线的长形纸上。过一段时间,他会把稿件邮寄出去打字。战事严峻,他还在服兵役期间,写作的宁静也常常被打断。2月22日:“今天早上我完成了第三章,现在总共写了三万三千字,我兴高采烈地去邮局寄出去。中饭后,我刚要开始第四章,弗格森上校从温莎打来电话,说战争办公室没有批准我的请假。”他的假期被中途取消,沃不得不回到伦敦,试图寻找合适的副官职位。第一位上将在试用时就拒绝接受他,沃在3月2日的日记中写道:“这真是一个解脱,他不喜欢我主要是因为头天晚上我就在餐厅里喝得有点醉,而且我告诉他,我不可能因为他而改变我这半辈子的习惯。”他被转到另外一位上将处,沃说服新上司批准他六个星期的假期。3月16日,他又回到东院旅馆中,继续《旧地重游》的写作。
在这期间,盟军正在计划开辟第二战场,实施欧洲登陆计划,需要所有能效力的人员。4月1日,伊夫林·沃又被召回战争办公室,此时,他刚完成小说的第二部,所以,他觉得搁置一下可能更有益处。他回到伦敦,等待命令,寻找合适的工作,但基本上是无所事事,其间他自作主张回乡下继续写作了一个星期,其中包括他认为最难的段落,也就是查尔斯和他的妻子及朱莉娅的床笫之事。
1944年5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我写完并且寄走了第三部第一章(一万两千字)。迄今为止,这是此书最困难的部分,尽管有些段落写得优美,但我并不确定能否成功。我感觉到,只描写性情感而不描写性行为是无效的;我确实希望能像描述餐饮那样来详细描述他与妻子和朱莉娅的两次性行为。当然,把这些留给读者去想象,也无大碍,虽然读者的想象力不会像我那样敏锐。我在书中留了空白,读者可以用自己的性习惯,来取代我笔下人物的。”在1960年的修订版中,这两次性行为的描写都被彻底修改过,他对查尔斯和妻子的空白稍作填补,但对和朱莉娅的进行了简化,不知他是否更满意些。在译注中,作为对比,我翻译了初版本中的两段描述。
也是这一天,他被召回伦敦继续进行工作面试,包括化学战争教育官员、印度中转营福利官员等,都是他不能胜任或不愿意担任的工作。最后他在5月12日通过关系重回陆军特别空勤团,新上司知道他这人在军队中多么无用且不受欢迎,就准他无限假期,等书写完后再归队。
他写作的进展很快,5月21日:“上个星期我写了大约一万五千字,我对这本书的情绪在沮丧和狂喜之间反复交替。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快写完了。”
6月6日凌晨,诺曼底登陆开始,他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早餐时,服务生告诉我第二战场已经开辟。我早早就在桌边坐下,写马奇曼侯爵临终前之痛苦的精彩段落。卡罗琳也进来告诉我欧洲战场的开启。我的笔下是去请神父来给马奇曼侯爵实施临终圣礼。我一直写到下午四点,完成了最后一章最后的对话很差劲我把文稿送到邮局,然后顺着原路走回住处。现在只剩下‘尾声’了,这很简单。我唯一担心的是战争会打扰我在圣莱纳德的打字员,还有就是我寄手稿的邮政系统。”几天后,他完成了全书。
六月中旬,他来到苏格兰的空勤团报到,但不受欢迎,上司布莱恩觉得他是累赘。他在7月2日写道:“布莱恩那么不想让我在他手下,他几乎对我充满敌意。他没有工作给我,最好我能远远走开。我正对未来充满疑虑时,6月28日,我得到了一连串的信息,说伦道夫到了伦敦,正在四处找我。”伦道夫·丘吉尔(Randolph Churchill)是丘吉尔的儿子,他的朋友,点名要沃与他一起前往南斯拉夫,处理与当地天主教徒们的关系,支持巴尔干半岛的战线。于是,沃放弃空勤团,7月初与伦道夫一起经意大利前往克罗地亚。伦道夫也是战争中一个多余且不中用的人,这点与伊夫林·沃倒很相像。
11月20日,《旧地重游》的校样稿被寄到克罗地亚,要找到安静的空间和时间修改校样稿并不容易,沃只能躲在盥洗室里,或趁伦道夫不在时。11月21日:“美国人一天都在我们的房子里进进出出。我在冰冷的盥洗室里修改校样稿。”11月25日:“修改校样稿。伦道夫一个下午都大醉并试图写诗。他的身边放着一杯味道强烈的拉基亚酒,他嘟哝着掰着手指头掐算音节,最后他写出一句:‘被你的爱情遗忘的虚无之地的怀旧之情。’后来他变得恶言恶语,再后来就昏睡而去。”11月26日:“趁伦道夫去看电影,晚上六点完成了校样稿的修改。”
1966年伊夫林·沃去世。1967年,美国得克萨斯大学的哈利·兰森中心(Harry Ransom Center)从劳拉手中购去了绝大部分的手稿、日记、书信和一部分藏书,包括《旧地重游》手稿。但沃早就把校样稿捐献给了巴尔的摩的天主教罗亚拉学院(Loyola College),因为学院授予他荣誉博士的学位。校样稿上有他手写的说明:“这套校样稿于1944年10月从哈里艾特街送到唐宁街十号,然后装入首相的邮袋中运到意大利,再从布林迪西空运出,用降落伞空投到克罗地亚的那片孤立的抵抗区,我在托普斯科修改了校稿,之后当道路上的敌人被暂时清空后,用吉普车把校样稿运到了斯普利特,再船运到意大利,经由唐宁街返回到出版社。”能够使用首相的快速通道,这也算是对沃在伦道夫手下供职的补偿吧。
这部小说的写作,真可谓是在战乱中寻找一张平静的书桌的经历。正如他在《再版序》中所说: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灾难频发的黑暗时期,其结果是书中充满了一种狼吞虎咽的贪馋之感,对美食美酒的渴望,对刚刚逝去的往日辉煌的怀念,以及对文采修辞和华丽辞藻的追求。不知此书如果写在和平年代,在风格和语言上,会不会别有一番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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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七十五周年纪念版
也许它不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说,反而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
在《旧地重游》之前,伊夫林·沃已经出版了几部小说,包括《衰落与瓦解》(1928年),《邪恶的躯体》(1930年),《黑色恶作剧》(1932年),《一抔尘土》(1934年),《独家新闻》(1938年)等,这些早期作品风格犀利冷峻,充满黑色幽默和冷嘲热讽,许多人把他视为英国最出色的讽刺小说家。相比之下,《旧地重游》充满了感伤、怀旧和宗教沉思,节奏悠缓松散,语言绚丽优雅,缅怀逝去的旧世界,渴望灵魂的救赎,与以往作品非常不同。
1940年11月在给妻子劳拉的信中,伊夫林·沃已经提及“我想我要开始写一本只为取悦我自己的书,可能不会出版,一种当代的田园牧歌的作品”。在此书的写作期间,沃与朋友的通信中,也常常提及此书的故事及主题。
校样稿通过首相的快速通道回到伦敦后,伊夫林·沃就请人印刷并装订了五十本,封面为蓝色硬纸包裹,作为圣诞礼物寄给亲友们。这部书对他至关重要,1944年5月21日的日记中,他就这样写过:“我想,也许它不是我的最后一部小说,反而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在和亲友的通信中,他多次用M.O.和G.E.C.的缩写来指称这部作品,M.O.是Magnum Opus,意为杰作、巨著,G.E.C.是Great English Classic,意为伟大的英语文学经典,他显然相信此书将在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五十部预出版本印成寄出时,他正在克罗地亚的杜布城,自己看不到样书,焦急地等待大家的反馈。
他已经多次在信中抱怨劳拉给他写的信中有太多家庭琐事和流水账,缺乏情感投入。1945年1月7日他给妻子的信中写道:“请尽量给我写更好一点的信。你12月19日写的信,今天收到了,我满心期待,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比如,你说我的圣诞礼物到了,艾迪[劳拉的姐夫]很高兴。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你的那本还在装订中,但你一定见到了他的那本。你知道这本书我看不到。告诉我它印得怎么样。它是题献给你的。你喜欢它印成之后的样子吗?你想知道我在最终的校样稿中做了哪些修改吗?这个版本和你之前读到的那版相比,有很多修改。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么失望吗?对我来说,这本书是我最重要的一本,我把它题献给你,除艾迪高兴外,你竟没有其他任何评论。”1月9日的信中说:“因为这部巨著(M.O.),家里会收到许多信。如果你还没有把这些信转寄出来,请不用寄来。请好好保存它们,不要散放在你的抽屉里,把它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这些信里有趣的句子,请用航空信笺抄录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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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夫林·沃的信
在1944年12月25日他写给好友、作家南希·米特福德 (Nancy Mitford)的信中,他说收到了她12月12日的信:“你的信中有一点很让我沮丧,信里没有提及‘谢谢你寄来的美好的圣诞礼物《旧地重游》,真是一部很美的作品’。是不是因为这部书是那么糟糕,还是德国导弹把它给炸飞了?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知道书中宗教虔诚的部分会让你震惊,但里面关于建筑的内容会让你喜欢。”
其实,米特福德已在12月22日给他写了信,只是这封信还在路上:“……《旧地重游》到了,原装封面,美极了,是图书出版的一部杰作。依我浅见,它是一部伟大的英语文学经典。我多么想与你好好聊聊有一两件事我实在渴望知道。你站在马奇曼夫人那一边吗?这个我搞不清楚。我想查尔斯最终是比以往更深地爱上了科迪丽亚,他爱上这一家所有的人,很贴近现实……哦,强强、卡罗琳,还有那个糟糕的妻子,都很完美……我觉得查尔斯可以更多些魅力我说不清为什么,但在我看来他有些蠢笨……”此信中还提到了关于钻石发夹的错误(见译注)。
1945年1月7日沃对这封信如此回复:“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是很笨,但他是故事的叙述者,而这个故事并不是关于他……我想关键的问题是:朱莉娅对他的爱是否让人觉得真实,这段感情最后落空,是不是因为他太笨?如果是后者,那这本书显然失败了。他也是个糟糕的画家……至于马奇曼夫人,不,我不是站在她那边的;但上帝是站在她那边的因为上帝乐于接纳愚人;而这本书,是关于上帝的。这是否解答了你的问题?”此外,沃也非常希望知道其他人对此书的看法,他继续写道:“我寄出了五十本《旧地重游》,其中四十本寄给了你最亲近的朋友。请你多多留意,看看他们有什么评论,并请转告给我。自从1928年以来,这是我头一次对一本书如此期待。”
1月17日的回信中,米特福德写道:“你说故事的叙述者有些愚笨,这个我能理解,但是如果他这么蠢,为什么朱莉娅、她的哥哥、她的妹妹都会爱上他呢?也许爱情就是这样,谁也说不清楚。”
米特福德在信中转告了朋友们的意见,基本上都是好评。劳拉可能不如米特福德那么委婉圆通,她把批评性的意见也抄录给了沃。1945年1月29日他给劳拉的信中写道:“帕西不欣赏M.O.和G.E.C.,太让我惊诧了。我想你是以重复那些不好的事情为乐的坏蛋。”这里的帕西,指的是女作家帕西兰姆(Pansy Lamb),帕西信中的评论是这样的:“但你笔下那些丰富的创意,你为角色披上的神奇华美的刺绣,却不能引起我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怀旧之感……没人是既聪明、漂亮、富有,又拥有一栋豪宅,虽然有些人可能拥有其中之一……还有牛津,哈罗德·艾克顿等人真那么才华横溢吗?还是我没有机会碰上这些出色人等?你认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英国社会是一个巴洛克式的、华丽的、即将逝去的世界……而我从里面逃离出来,因为它虽然看似繁盛,实则平庸粗俗,非常务实,现在的英国依然如此……”
战争年代纸张紧俏,此书没能按计划在冬季出版。1945年2月5日,在给母亲的信中,沃写道:“因为《旧地重游》,我现在开始收到来信。这本书好像是成功的,我相信它理当如此。不幸的是,因为纸张紧缺,还有我在海外延误了校对,所以,这本书要到四月份才能出版。这很可惜,因为这是一本给人在冬天里阅读的书。而且,我希望到了四月份,大家脑子里都是欧洲的大事,而不是一本关于过往岁月的小说。但我相信,在许多年后,这本书依然会被人阅读。大家最普遍的批评是说它是宗教宣传,这说明了八十年来人们的观点变化有多大,现在没人认为一本完全没有宗教因素的书是无神论的宣传。八十年前,几乎每本书都会涉及宗教,因为那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旧地重游》的正式出版日期是1945年5月28日,在欧洲胜利日之后。美国版出版于同年九月。
天恩对一群形色各异但紧密关联的人物的眷顾
如同沃在给母亲的信中所写的,《旧地重游》那强烈的宗教内容确实受到不少批评。伊夫林·沃于1930年皈依天主教,这事就让人诧异。1949年,在一篇题为“走进教会”(Come Inside)的文章中,沃写道:“十六岁时,我正式告知学校里的牧师,上帝并不存在。二十六岁时,我被天主教会接纳,此后我的所有经历,都让我的忠诚更为坚定。”关于那之间的岁月:“我之后十年的生活,是更适合小说而非散文的素材。那些读过我作品的人,或许能够理解我当时兴致勃勃投入其中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年,足以让我明白:无论哪里,没有上帝的世界,是无法让人理解,也是难以忍受的。”
《旧地重游》的核心主题之一是天主教信仰与救赎,1945年初版本的书衣上,作者如此“敬告”读者们:
十六年前,当我写第一部小说时,我欣然接受了出版商的建议,在书前加上一句敬告,说明那本书是一部幽默之作。不喜欢那本书的批评家们对这句话大加欢迎。如今,在一个更为沉郁的时代,对于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我必须再作一个诚实的说明:
《旧地重游》不是一部幽默的作品。书中确实有些搞笑的段落,但它总的主题是关于浪漫情怀,关于人类的终极命运。
这是一部充满雄心的作品,甚至有种令人难以容忍的自负;它无非是试图通过一个英国天主教家庭在1923年到1939年间的生活,来展现神恩意志在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世界中的运作,而这个家庭中,一半的成员已经没有宗教信仰了。这个故事对两种人可能都不合口味:一种人满怀纯粹的眷恋之情回望那个异教的世界;另一种人则将之视为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过去,希望它已然终结。那么,我又能指望取悦谁呢?或许是那些愿意逐字逐句细读,只为欣赏作者如何运用语言的读者;或许是那些以忧虑的目光望向未来,渴望获得比美好的回忆更为坚实的慰藉的人。为了后者,我赋予了我的主人公,还有愿意接受的读者们,一种希望。这希望并不是说未来不会再有灾难,而是相信:被救赎了的人类精神,能够在一切灾难中存续下来。
1944年5月20日他在写给他的文学经纪人皮特斯的信中说:“封面上放‘神圣与世俗’如何?扉页上写‘查尔斯·瑞德上尉的神圣与世俗回忆’?是的,马奇曼夫人确实是个谜。我希望与科迪丽亚的最后一段对话能够给出神学上的线索。整本书都浸泡在神学里,神学家估计都不能理解。”
在他离开英国前往南斯拉夫之前,沃也安排了接受他进入天主教会的神学家马丁·达西神父(Father Martin Darcy)对书中的天主教内容进行把关。1945年1月9日他在给妻子劳拉的信中说:“另一艘船来了,带来了你26号的信,这封信好多了。前一封信那么让我失望,我得写信告诉你。你已经读了这部巨著,这让我高兴。让达西神父不高兴的所有的段落,包括妓女们所用的那些粗鄙的词汇,我都从公开发行的版本中删除了。”1945年2月10日给劳拉的信:“达西神父关于巨著的信非常让人失望。他说他还没有形成定论,我原以为他肯定会被这本书震惊的。”
1945年7月,战后英国的第一次大选工党获胜,整个社会也在发生变化,进入胡珀的平民时代,《旧地重游》这部怀念旧日辉煌的作品,在许多人看来不合时宜。1946年12月,爱尔兰左翼文学杂志《钟铃》(The Bell)上发表了一篇批评文章,称“这部小说从头到尾弥漫着对贵族阶层‘肉身的罪孽’的宽容与耐心,同时对中产阶级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全无基督教的容忍……在沃的想象中,他钟爱的那个阶级正在受压迫,国王已经退隐山林……《旧地重游》似乎暗示着那个可怜的胡珀根本就没有灵魂,至少没有能与老牌乡绅阶层相提并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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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故园风雨后》
1947年7月,沃以《伊夫林·沃的虔诚》为标题写信给《钟铃》编辑,信中指出:“贵刊评论者称我为势利,这也许没有错,因为在与欧洲贵族家庭相处时,确实是最让我快乐的。但我的这种偏好并不必然会冒犯友善,更不会冒犯信仰。我可以保证,这对我皈依天主教也没有任何影响。在英国,天主教主要是穷人的宗教,只有一些为数不多的天主教贵族家庭,但我在1930年皈依教会时,对他们全然不认识,当时我的朋友们多是时髦的不可知论者,我所皈依的信仰,完全没有贵刊评论者所说的那种华美富贵,而且,我的这种偏好并没有影响到我的写作。在《旧地重游》中,除了胡珀,我还描写了另外两位老于世故的人物,一位是百万富翁雷克斯·莫特伦,还有出身贵族的西莉亚·瑞德夫人,如果我真正崇拜金钱和地位,那为什么我没有‘圣化’这两个人物呢?”
再版序中,作者承认“此书让我失去了我在同代人中所享有的声望”,以至于在修订本中,他简化了不少华丽辞藻,但是“此书的主题,天恩对一群形色各异但紧密关联的人物的眷顾也许过于宏大,对此我无意致歉”。
马奇曼侯爵去世前表示悔罪,上帝最终“轻轻拉动一下这根线”,让浪子回到他的怀抱。沃在1945年5月14日给神学家诺克斯的信中说:“当然,一切都是关于临终那一幕,我真的亲身经历过那个场景,只是屋子里没有那么奢华罢了。”这里,沃指的是他背离天主教多年的好友休伯特·杜根(Hubert Duggan)。在1943年10月13日的日记中,伊夫林·沃记录了他去农场街教堂请了德瓦斯神父,把他带到重病的朋友身边:
我去农场街,请来了德瓦斯神父。马切拉(休伯特的妹妹)不想让他进去,她和艾拉坐在他身边,对他说:“你的身体正好起来,你的良心是没有负担的。”我把德瓦斯神父带进房间,他为休伯特做了赦罪仪式,休伯特说:“谢谢您,神父。”这表示了他的赞同……下午,我又回到教堂街,许多医生在那里,其中一位来自加拿大,特别不讨人喜欢。马切拉对我更加充满敌意。 德瓦斯神父非常安静、朴实和谦逊,试图理清楚这些混乱,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那就是给休伯特涂圣油。他耐心地解释道:“你看,我所要做的只是在他的额头上涂上圣油,然后为他祈祷。油就在这个小盒子里,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且坚持去做了。我还要从原则上来进行一番辩论呢,神父却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休伯特画了个十字,招呼我到他身边,对我说:“我皈依天主教时,并不是出于恐惧。”他非常明白并接受了所发生的一切。那一整天,我们在等待着上帝之爱的火花,最终看到了它。
这个火花,让朱莉娅最终放弃了与查尔斯在一起的生活,也让查尔斯皈依了天主教。布莱堡的小教堂为士兵们重新开放,这个火花依然在燃烧。也正是浓重的天主教内容,让《旧地重游》最终没能成为《飘》那样的好莱坞大片。
当我开始向戈登解释《旧地重游》到底写的是什么时,他就失去了信心。
在伊夫林·沃生前,这部小说始终没能被搬上银幕。1945年9月,小说在美国出版后风行一时,米高梅(MGM)非常希望购买电影版权,并邀请沃前往美国洽谈。沃对好莱坞始终抱有怀疑和反感态度,他担心此书被拍成简单的爱情故事,担心书中的宗教内容,特别是天主教的救赎主题不会被忠实表现出来。
但是去美国的免费旅行还是有一定的吸引力的。1946年10月3日他在给他的经纪人皮特斯的信中说:“除《旧地重游》外,我对他们将我的其他作品改编成电影,并没有不可克服的艺术上的顾虑。我希望他们允许我自己来写需要添加的对话。我希望劳拉能够在二月份和我一起去好莱坞,我觉得最有吸引力的邀请,是一次不用交税的旅行,也不用做演讲,最好是几乎没什么工作。我要的是奢华的享受,而不是被吹捧。而且像办签证、订舱位之类的麻烦事,最好也都帮我处理好。”
皮特斯并不希望他亲自去美国,1946年10月16日回信警告他:“你会感到极度无聊、恼怒和沮丧。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如此强烈地憎恨好莱坞。”但沃前往美国的决心已定,皮特斯只能试图劝说他礼貌从事,11月15日的信中他写道:“我得告诉你,你在这里是以难相处、脾气暴躁、令人恼火、粗鲁无礼而出名。我希望你能像十八世纪圣詹姆斯宫里的大使那样,给他们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他们都是孩子,你对他们应该宽容和理解,像对待孩子那样。”沃在11月21日的回信中写道:“我相信小男孩们应该常常被用鞭子抽打,然后让他们饿着肚子上床睡觉。”这正是他对孩子,也是对好莱坞制片人的态度。
1946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写道:“今天早上收到了皮特斯从美国发来的电报,告诉我如下的条件:他们邀请我和劳拉去美国一个月,他们提供所有的经费,请我去讨论《旧地重游》电影剧本的改编。如果我们不能达成协议,那他们的钱就白花了。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协议,他们会支付十四万美元,并从中扣除我们的花费。”
1947年1月27日,在米高梅的邀请下,伊夫林·沃和劳拉乘船到达纽约,2月6日到达洛杉矶。在日记中,他记录了美国之行,还有与米高梅的交往。他抱怨米高梅为他安排的住处差劲、食物乏味、街道平淡,抱怨米高梅的编剧认为《旧地重游》是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没人理解它的神学意义。
1947年2月18日,伊夫林·沃写了份关于《旧地重游》应该如何改编的备忘录,给MGM的制片人。备忘录是为了教育制片人,试图让他们明白《旧地重游》究竟是关于什么的,也让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出作者自己对此书的看法。2004年《卫报》刊登了几近全文的摘录,我也将其译出作为附录。
话不投机半句多,几次会面,沃坚持对剧本和整体风格的掌控权,他要求确保宗教主题不被削弱,并要参与剧本改编。1947年3月6日他在给皮特斯的信中说:“米高梅让我非常厌倦,幸亏我与他们见面并不多。”1947年4月7日的日记中他写道:“我和米高梅的见面越来越少了。我想,当我开始向戈登解释《旧地重游》到底写的是什么时,他就失去了信心。到最后,当审查机构提出一些异议时,他就顺势把这个当借口,放弃了整个项目。”
沃和米高梅的洽谈以此终结,后来《飘》的制片人大卫·谢尔兹尼克(David Selznick)也试图购买电影版权。1950年7月15日沃在给好友格林的明信片上说:“我听说你同意要为《旧地重游》写剧本,如果是真的,非常感谢你,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同月27日给格林的明信片:“请不要试图放弃《旧地重游》的改编,我相信你肯定能把它写成一部杰出的电影。”格林和沃关系亲密,都是天主教徒,文学声望都很高,作品都充满了深刻的宗教观念和对道德的复杂性的探索。格林自己也很有电影改编的经验,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第三个人》就非常成功。但这些最后都不了了之。可能《旧地重游》的故事结构复杂,而且涉及信仰、救赎、阶级等沉重的主题,两个小时的电影叙述无法应对。直到1981年,英国独立电视台才打造了十一集的电视连续剧,非常忠实原著,并让《旧地重游》再次风行,估计伊夫林·沃对这部电视连续剧应该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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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格拉纳达电视台的电视剧版本《旧地重游》
我不是我,你不是他或她,他们亦非他们。
伊夫林·沃在自传《一点学问》中写道:“每位小说家坐在他的书桌前,并不能完全清空他的经验和记忆。他的原材料当然来自他所见到过及经历过的事。”《旧地重游》也不例外,叙述者查尔斯有很多作者的影子:两人岁数相同,都出身中产阶级家庭,中学上的是二流的寄宿学校,在牛津大学结识伊顿公学毕业的富家子弟,与“唯美主义者”们交友,查尔斯的学院也几乎就是作者的学院,他们都没从牛津毕业,都去上了艺术学院,都有一次失败的婚姻,第一位妻子都有外遇,都从无神论皈依天主教,都对军队的生活感到厌倦……
在BBC的《面对面》节目中,采访者问起某位人物的原型时,伊夫林·沃回答说:“你应该允许一位作家的想象力自由驰骋。”但传记作家和研究者们依然喜欢探究,他笔下塑造的角色究竟是哪些人的综合。宝拉·拜恩的《疯狂的世界:伊夫林·沃和布莱堡的秘密》,系统梳理了《旧地重游》中的人物和英国贵族世家利贡(Lygon)家族的关系。标题中的Mad一词有两个意思,一是指疯狂,另一个是指利贡家族的庄园马德雷斯菲尔德宫(Madresfield Court),它的昵称是Mad。这个庄园在利贡家族中已有八百多年历史,沃曾多次前去那里小住,深爱庄园的古典建筑。许多人认为马德庄园就是布莱堡的原型。
利贡家族与弗莱特家族的设定非常相似,即英国贵族天主教世家,一家之长是第七代比奇姆伯爵(Earl Beauchamp),这位伯爵是英国自由党政治家,曾为上议院党魁,但因其同性恋身份在1931年被迫流亡欧洲,住在巴黎和威尼斯等地,这一丑闻对家人影响非常大,马奇曼侯爵显然与伯爵对应。
利贡家有七个孩子,三子四女,伊夫林·沃与二公子休(Hugh Lygon)在牛津大学相识。休毕业于伊顿公学,聪明、漂亮、充满魅力,不爱学习,喜欢恶作剧,好酒,情感脆弱,有同性恋倾向,沃与他的友谊也可能带有浪漫色彩。沃在《一点学问》中提及他,“总是刚巧会错过他想得到的幸福,没有理想,爱而不得,却是个最可爱的男子”。1936年,休在德国因事故离世,只有三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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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故园风雨后》剧照
沃与利贡姐妹们的友谊开始于1931年夏,伯爵丑闻流亡之后,伯爵夫人隐居乡间,马德庄园由几个孩子管理,他们多次邀请伊夫林·沃前往做客。四姐妹中,玛丽(Mary Lygon)最漂亮,也曾是乔治王子的婚娶候选人之一,但因父亲的丑闻而不得,后嫁给俄国王子,许多人说她是朱莉娅的原型。而多萝西(Dorothy Lygon)心地善良,二战期间在意大利,供职于女子后勤空军,科迪丽亚更像她。这两位和沃极为亲近,沃的《黑色恶作剧》就题献给她俩,因为此书在马德庄园里写成。
1944年3月23日,沃在写作《旧地重游》期间,曾在给多萝西的信中写道:“我正在写一本很美的书,令人落泪。书中描述了一群富有、美丽、出身高贵的人,他们住在宫殿里,除自寻烦恼外几乎没有任何困扰,而这些烦恼主要来自性欲和酒精这两个恶魔,说到底,在当下,这些也都只是些容易承受的小麻烦而已。”沃一直没有承认此书和利贡家有什么关系,利贡姐妹们也都说书中人物来自沃的想象。但多萝西在给沃的信中曾说:“塞巴斯蒂安让我一阵阵心痛。”
塞巴斯蒂安的灵感应该来自沃的几位朋友。其中一位重要人物是沃在牛津时的知己好友阿拉斯泰尔·格雷厄姆(Alastair Graham)。在《一点学问》中,沃没有用他的真名,而是称他为Hamish Lennox,说他是“我心中的挚友”,两人关系亲密,可能曾是同性恋人。《一点学问》中写道:“他很快就从牛津退学,去伦敦学习建筑,但在之后的两三年中,他还会常常到牛津来,我们形影不离,他不在时,我们几乎每天要通话。直到他像我这一代人中的许多人那样,受到了黎凡特的召唤,去国外生活了。”格雷厄姆出身贵族、性格敏感,对宗教也抱有比较复杂的态度。在《旧地重游》手稿中,沃有几次写了阿拉斯泰尔,之后又划掉改为塞巴斯蒂安。
书中另一位个性鲜明的人物是安东尼·布兰奇,他也是几位不同人物的综合。一位是诗人布莱恩·霍华德(Brian Howard),公开的同性恋,布兰奇的许多特点来自他。1958年3月14日,沃在给亚瑟·鲍德温(Arthur Baldwin)的信中说:“我以前和布赖恩非常熟悉,在我幼稚的眼中,他光华四射但后来他变得很危险,总是不停地在公共场合用拳头打人,所以我总是避而远之……他是个唯美主义者,有时候以不同的名字出现在我的作品中,其实'布兰奇'三分之二是布赖恩,三分之一是哈罗德·阿克顿。阿克顿要可爱、理智得多,人们总以为全部都是阿克顿。”
文学评论家、作家阿克顿出生在佛罗伦萨,也是伊顿+牛津的标配,他是唯美主义的领袖,懂多种语言,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前往中国,翻译过《桃花扇》《醒世恒言》等。沃在《一点学问》中提到布兰奇和阿克顿的关系:“他们是有几处偶然的相似之处……但在这些人物中,我并不是刻意要描述阿克顿。”拿着大喇叭朗诵《荒原》和水星池的那一幕里的是阿克顿。阿克顿对沃的影响很大,打开了沃的眼界。《一点学问》中写道:“我想,我们的相同点在于我们都有一种激情,对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人生的多样与荒诞充满热情;我们都对艺术家(虽非相同)充满敬仰,对虚假事物满怀鄙夷。他天生是位领袖,而我则是位跟随者,虽然并不总是如此。他的眼界远远比我的要宽广,我的眼界非常狭窄。事实上,十九岁的我,还从未离开过英国,也不懂任何其他语言。哈罗德带来了佛罗伦萨鉴赏家和巴黎创新者的气息……”
在初版本的版权页上,有这样两行“作者注”:“我不是我,你不是他或她,他们亦非他们。”书中的人物究竟是否有原型,灵感来自谁,这些可能都不重要。我们应该允许作家的想象力如野马奔腾,驰骋于他亲身经历或自由想象的宽广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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