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桌酒是刘桂兰这辈子操办过的最大一场宴席。儿子李铭高考考了六百五十八分,全县排第二十五,录取通知书是山东大学寄来的,红色封面烫金大字,她捧在手里反反复复摸了二十多遍,把那个"山东大学"四个字摸得比自己的掌纹还熟。
订桌的时候她在酒店的菜单前站了快一个钟头。服务员起初还耐心介绍,后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问她到底订不订。刘桂兰攥着那个点菜的本子,手指头在一道道菜名上划过去,松子玉米八十八,清蒸鲈鱼一百六十八,葱烧海参三百九十八。她咽了口唾沫,心里飞快地算着账。李铭他爸在建筑工地当瓦工,一年到头能落下的钱也就三四万,她自己在一家服装厂剪线头,每月两千出头。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压在李铭身上了,从初中补课到高中陪读,每一分都咬着牙掏出来的。但升学宴不同,这是面子,是给所有亲戚朋友看的东西,是告诉他们"我儿子出息了"的宣告。
最后她定了每桌一千六百八的标准,八桌加起来一万三千四百四。她反复跟服务员确认了三遍,又问能不能送饮料,能不能免个服务费。服务员说跟经理申请一下,刘桂兰感激地点头,出了酒店大门还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这笔钱从哪里挤出来。
宴席定在八月十六号,周六中午。那天刘桂兰五点钟就醒了,把压箱底的那件暗红色碎花衬衫翻出来,对着镜子比了又比,又拿熨斗把领口的褶子烫平。李铭还在睡,她推开儿子房门看了一眼,小伙子侧躺着,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她弯腰把被子给他盖好,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从早上八点开始亲戚们陆续来了。刘桂兰的姐姐姐夫从济宁赶来,包了个红包塞进她口袋里,她推说不用不用,姐姐按着她的手说给外甥的升学礼你当姨的别替孩子拦着。李铭他爸李建国的妹妹一家从临沂开车过来,带了箱牛奶和一提水果,表弟表妹围住李铭叽叽喳喳问大学生活什么样。李铭站在人群中间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泛了红,看见刘桂兰从厨房端水果出来,冲她喊了声"妈你歇会儿"。刘桂兰笑着说不累不累,你陪着你表弟他们玩。
十一点半开席。大厅里八张大圆桌铺着红色台布,每桌上摆着两瓶青岛啤酒一瓶白酒和一壶茶水。刘桂兰从第一桌走到第八桌,挨个儿倒茶递烟,嘴里重复着同一套话:"吃好喝好,今天别客气,都吃好了就是给我面子。"她姐夫拉着她胳膊让她坐下吃口菜,她摆摆手说等会儿等会儿,先把客人都安顿好。
李铭被安排在中间主桌上,旁边坐着爷爷和姥爷。爷爷八十三了,耳朵背,李铭凑在他耳边大声说"爷我考上山东大学了",爷爷听清了,咧着没牙的嘴笑,枯瘦的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刘桂兰远远看着那一幕,手里的茶壶盖子抖了一下,她赶紧稳住,低头擦了擦眼角。
十二点半的时候刘桂兰终于落座了,坐在主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那套餐具整整齐齐码着,她拆了筷子夹了口凉菜放进嘴里,凉的,脆的,带着点香油味。她嚼着,目光扫过那八桌的客人,亲戚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举杯喊"干一个",有人拿手机拍菜发朋友圈,有人在逗桌上的小孩。热闹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整个大厅撑得满满当当。
快两点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了,刘桂兰站在大厅门口送人,跟每个离开的亲戚笑着挥手,嘴里说着"路上小心下次再来"。等人走干净了,她弯下腰开始收拾桌上的剩菜,把完整的鱼和没怎么动过的肉打包进塑料盒里,旁边几个服务员在撤盘子,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看她打包的动作笑了笑说阿姨你带回家还能吃两天的。刘桂兰说是啊,倒了怪可惜的。
收拾完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走到前台去结账。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化着浓妆的年轻女人,敲着键盘噼里啪啦地算,算完了抬头冲刘桂兰笑了笑,说阿姨,总共两万八千六。刘桂兰的手正从裤兜里掏钱包,听见那个数字,手指头忽然僵住了。
"多少?"
"两万八千六。"收银员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明细,"八桌酒席每桌是一千六百八,这个是你们当初定的标准,然后饮料和酒水单独算了七千二,还有个服务费和场地布置费五千,加上包厢费和开瓶费还有一些零碎的,总共就是两万八千六。"
刘桂兰站在收银台前面,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扶着台面边缘。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里那条算了一万遍的"一万三千四百四"被这根刺一样的"两万八千六"捅了个对穿。她的手在发抖,最开始是手指尖微微颤,然后整个手掌都开始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台面撑着。
"饮料和酒水……"她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饮料酒水怎么还单独算?当初不是说含在里面了?"
收银员翻了一下单子,说当时您定的是餐标,酒水是另外算的,这个您看单子最下面有备注的。刘桂兰凑过去看,果然在菜单的底部有一行小字,打印得清清楚楚:酒水饮料另计,服务费及场地费另计。她记起来当时服务员说"送饮料"的时候嘴里还加了一句"酒水的话可能要加一点费用",那个"一点"在她脑子里根本没留下印象,现在这个"一点"变成了七千二。
"那场地费和服务费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更低了,喉咙像被什么堵着,"我定的时候没听说有这个啊。"
收银员指了指单子上另一个地方,说这是酒店的标准,大厅包场都收的,您定的时候应该有人跟您说过。刘桂兰盯着那行"场地布置费及服务费:五千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拼命回忆订桌那天服务员到底说没说过这句话。她记得的东西很多,记得菜名记得价格记得自己反复确认了三遍总额,可她记不起来服务员提过场地费。她甚至连"场地费"这三个字都是头一次从收银员嘴里听见的。
"阿姨,"收银员看着她发白的嘴唇和发抖的手,语气软了些,"这个单子已经出了,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可以分批付,先付一部分……"
刘桂兰摇了摇头。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兜里那沓现金是她早上从银行取出来的,一万四千块,她数了三遍,用皮筋扎好了放在最贴身的位置。她握着那沓钱,指腹摩着纸币的边缘,手抖得皮筋都松了。身后的大厅里服务员正在撤最后的碗碟,叮叮当当的碰撞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她听见有人在喊"这桌还有个剩菜要不要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要了倒掉吧"。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里夹着那张银行卡。卡是李建国名下的,里面还有八千多,是他们一家三口下半年日常开销和给李铭准备大学用品的钱。她盯着那张卡看了两秒,递过去,说刷卡吧。
收银员接过卡操作的时候她转过身去,面朝着大厅的方向。八张圆桌的红色台布已经被撤走了大半,剩下几张歪歪斜斜地搭在桌面上,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菜汤印子,油汪汪的反着光。她想起两个小时前这些桌子还是满的,坐满了笑容满面的亲戚朋友,觥筹交错,恭维声不断,她姐夫端着酒杯站起来致辞说"铭铭是我们全家第一个大学生",满堂掌声。那些掌声落下去之后,剩下的是收银机吐出的这张两万八千六的单子。
她的手指还在抖,插进口袋里攥住了那团没送出去的皮筋。李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收银台又看了看她的脸。十九岁的少年个子比她还高半个头,但此刻脸上的表情茫然又慌张,他低声叫了句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刘桂兰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来,说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李铭还想再说什么,收银员已经把刷卡的小票递过来了,刘桂兰接过来签了字,手抖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签完字把笔放回去,收银员把银行卡递还给她的时候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晃得她睁不开眼。李铭跟在后面,拎着那几袋打包的剩菜,刘桂兰站在台阶上晒了好一会儿,身上的暗红色碎花衬衫被汗浸得贴了背,黏糊糊地蹭着皮肤。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妈,"李铭追上她,把打包的袋子换到一只手拎,另一只手去扶她的胳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太阳底下晒晒就好了。"
"刚才那账单多少钱?"
刘桂兰停住脚步,偏过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写满担忧的脸。皮肤因为整个暑假在外面跑兼职晒成了小麦色,眉毛浓而黑,眼睛亮亮的,跟李建国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抬起来才看见还在抖,就又放下去了。
"不多,妈付得起。"她说,"你考上大学了,多少都值。"
李铭盯着她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再追问。他只是把胳膊伸过来,揽住了刘桂兰的肩膀,用力搂了一下。刘桂兰被儿子的胳膊搂得愣了愣,然后她听见自己的鼻子突然酸了,眼眶里有热的东西涌上来,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被阳光刺了眼。
回家的一路谁都没说话。母子俩走在县城午后安静的老街上,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密得像一场干燥的雨。刘桂兰走在前面,李铭走在后面半步,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里面有半只没吃完的清蒸鲈鱼,还有一盒几乎完整的葱烧海参。她走得很慢,皮鞋后跟磕在柏油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那声响一嗒一嗒地数着她的步子,也数着她心里那笔两万八千六的账。
进了家门她先把剩菜放进冰箱,弯腰的时候觉得腰一阵酸,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李铭把客厅里散落的红包收拢了放在茶几上,刘桂兰直起身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开始拆。红包有厚有薄,最大的那个是姐姐给的,两千块,最小的有包二百的。她一个个拆开摊平了数,总数拢到手里算了算,八千四。
离两万八千六还差两万零两百。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手终于不抖了,但指尖还是凉凉的。李铭坐在旁边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倒映出母亲那张疲惫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到看不出悲喜,可他看见她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的布料,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从小他见过无数回了。
"妈,"李铭开口,声音有点哑,"那账单到底多少。"
刘桂兰侧头看他。儿子迎着她的目光没躲,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跟从前不一样的坚定,像是刚才在酒店门口搂她那一瞬间长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就在那个阳光暴烈的下午,在她手抖得签不了字的几分钟里,那个曾经趴在她膝盖上写作业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这个目光沉沉的年轻人。
"两万八千六,"她说,"你妈没算清楚账,多花了些。"
"我去打工,"李铭说,"开学还早,我去建筑工地跟我爸干,能挣多少挣多少。"
"你爸那个活你不能干,太累了。"
"我爸能干我就能干。"
刘桂兰看着儿子那张倔起来跟她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了,但眼底那层绷了半天的雾散开了些。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膝盖,说行,但你先把开学的东西准备好,其他的事妈再想办法。
那天晚上李建国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地推开门,看见刘桂兰坐在餐桌旁边对着一堆收据发愣。他问怎么了,刘桂兰把酒店账单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比咱算的多了快一倍。
"是我没看清单子,"刘桂兰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酒水另算的,还有什么场地费服务费。"
"那服务员当初也没说清楚。"
"我自己也有责任,光顾着订菜了。"
李建国看着她那双还残余着一点抖意的手,想去握一下,但自己从工地回来的手又脏又糙,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转身去洗手池冲了冲,用毛巾擦干了才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手覆上去。他的手宽大厚实,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刘桂兰把手指反过来扣住他的,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厨房里李铭在热晚上的剩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笨拙的生疏。刘桂兰听着那些动静,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回来了,她攥了攥丈夫粗糙的手指,忽然觉得两万八千六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钱花了可以再挣,儿子的前程花了就真的补不回来了。那八桌酒席上的笑脸和掌声是真的,爷爷拍着孙子肩膀时那个没牙的笑容是真的,姐姐往她口袋里塞红包时那句"咱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是真的。这些真东西加起来,比那张单子上的数字重得多。
手不抖了。她把账单叠好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往厨房走,挽起袖子说李铭你把锅给我,你炒个青菜都糊了。李铭举着锅铲回头,被她一把接过去,铲子翻了翻锅里的青菜,油烟腾起来,穿过厨房的小窗户飘进夜色里。
县城八月的夜晚闷热而漫长,但这顿饭还是照常吃了。
账单的事刘桂兰没跟任何人再提,连姐姐打来电话问宴席办得怎么样时她也只说"挺好挺好大家都挺高兴的",绝口不提那多出来的一万五千块。姐姐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那就好,回头铭铭去济南上学你跟我说一声,我让他在济南的表舅照应着点。刘桂兰应着,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口发闷。
李建国第二天一早去工地前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别去厂里了,在家歇一天,脸色不好看。刘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说那厂里请假要扣钱。李建国说扣就扣吧,身子重要。他走了之后刘桂兰还是去了厂里,剪了一整天的线头,机器嗡嗡的声音把脑子里那些数字压下去了一些,可下班回来经过那家酒店门口,她的脚还是顿了顿,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又摆上了新的红台布,另一场宴席正在热闹,她攥着电动车把的手紧了紧,拐弯走了另一条路。
李铭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说去找同学。刘桂兰没多问,现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到了晚上快七点他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汗味,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红扑扑的像是晒了一整天。她问去哪了,他说去同学家玩了。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热饭,端出来的时候看见儿子正弯腰揉自己的肩膀,动作有点僵。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让他吃饭。
连着好几天李铭都是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一身汗,有时候胳膊上还带着灰印子。到了第四天晚饭时刘桂兰终于忍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你到底天天往外跑什么。李铭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我去工地上找活干了。刘桂兰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说哪个工地?你爸那个工地?我不是说了不让去吗!李铭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妈,说妈,我找了个建材市场搬货的活,每天一百二十块,干了四天了,结了四百八。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五块十块二十的都有,最上面压着一张一百的,纸币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刘桂兰看着那叠钱,嘴唇抿紧了,喉头上下动了动,伸手把那些零钱拢过来一张张捋平整。她的手指很慢地拂过每一张纸币的折痕,仿佛那些折痕里藏着儿子这四天在建材市场里淌下的汗。李铭说妈你别心疼,我年轻有力气,搬一袋水泥五块钱,我一天能搬二十多袋,还帮人送货上楼一趟加十块,最多那天挣了一百六。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点少年人炫耀自己能挣钱的小得意,可刘桂兰听着,鼻子一阵一阵发酸。
"铭铭,"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活,你爸搬了二十年水泥,腰都搬坏了,你才十九岁,你……"
"妈,"李铭打断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十九岁了,我爸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出来打工了,我起码还上了大学。这活不重,就一阵子,开学我就不干了。"
刘桂兰看着儿子那双跟李建国如出一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李建国也是这样从工地上回来,浑身灰扑扑地把当天的工钱交到她手上,说今天多搬了两车砖,多挣了十五块,给你买件新衣裳。那双年轻的眼睛里也是这种带着炫耀的疲倦,也是这种"你看我能挣钱了"的骄傲。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零钱,抽出一张十块的把边角捋平了,剩下的一起推到李铭面前,说这钱你自己攒着,开学买书用。李铭要把钱推回来,她按住了他的手,说听话,妈不缺这点。
她说不缺是假的。银行卡上那八千多刷掉之后还剩下不到两千,加上李建国月底才发工资,这半个月家里几乎全靠厂里那两千多的月薪撑着。可比起让儿子去搬水泥挣回这一百两百,她宁可自己晚上少睡几个小时多剪几捆线头。她没跟李铭说这些,只是第二天中午趁午休去了趟厂里的财务室,把接下来一个月能排的加班全报上了。财务问她"你能扛得住?"她笑着说这有什么扛不住的,机器又不用我搬。
连续加了一个星期晚班之后有天早上她骑车去厂里,半路上觉得头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扶着树缓了好一阵。路过的三轮车大爷问她要不要帮忙打120,她摆摆手说没事低血糖,坐一会儿就好。等她晃到厂里的时候迟到了二十分钟,被组长说了两句,她低头听着没还嘴,坐回工位上机器一开就嗡嗡地转了起来,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剪着线头,那些零碎的布料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细碎的雪。
周五下班的时候刘桂兰的姐姐忽然来了家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刘桂兰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姐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擦了手出去。姐姐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姐夫,两个人面对面,表情都挺严肃。刘桂兰心里咯噔了一下,说怎么了这是,大老远跑一趟。姐姐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说桂兰,铭铭升学宴那个账单,我听说不止一万多?
刘桂兰愣住了。姐姐说她表嫂那天跟收银台那女的熟,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你们那场宴席最后结了快三万。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骨节泛白,姐夫在旁边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任它烧着。刘桂兰站在茶几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姐,没事,就多算了一些酒水服务费,我这边能应付。
姐姐腾地站起来,说你应付什么应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心里没数?你俩这些年攒的都给铭铭花了,现在又贴进去这么一笔,你往后日子怎么过?姐姐说到后面声音有点破,眼眶跟着红了,姐夫这时候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媳妇的肩,说桂兰你姐就是心疼你,没别的意思。
刘桂兰站在那儿,看着姐姐泛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起这些天一个人撑着的那些疲惫和眩晕,想起凌晨两三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账的时候,想起儿子那叠带着汗渍的零钱,想起丈夫每天灰头土脸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的样子。她本以为自己把这些事裹得挺好,像打好的包袱扎紧了谁也看不见,可姐姐那双红了的眼眶像个钩子,把那个包袱一下子扯开了。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腿弯一软坐回了沙发上,手捂住脸,指缝间有细细的声音漏出来。姐姐慌忙坐到她旁边搂住她,说桂兰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别憋着。刘桂兰把脸埋在姐姐肩头,闷声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姐姐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她哭的是那两万八千六,也不全是那两万八千六。她哭的是这些年自己像一台转个不停的机器,剪线头剪到指尖开裂,省每一分钱给儿子攒学费,宴席上给每个人倒茶递烟自己饿着肚子到最后才坐下吃那几口凉菜,结账的时候手抖得签不了字。她哭的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觉得说了就是矫情,就是给家里人添堵,可她心里堵的那些东西今天从眼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止不住。
姐夫悄悄退到厨房门口,点了根烟默默抽着。姐姐搂着刘桂兰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絮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刘桂兰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从姐姐肩上抬起头来,眼眶肿着,鼻尖通红,说姐,给你把衣服弄脏了。姐姐说一件衣服算什么脏了洗洗就行。她抽了张纸巾递给刘桂兰,刘桂兰接过来擤了把鼻涕,哑着嗓子笑了一下说让你看笑话了。
姐姐等她情绪稳了些才开口,说桂兰我跟姐夫商量了,那笔钱多的部分我们帮你担一半,你别推,算借的,等你们手头宽了再还。刘桂兰刚要张嘴,姐姐按住了她手,说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你为了一顿饭把自己搭进去,铭铭考上大学是咱全家的大喜事,姐出点力是应该的。姐夫从厨房门口探个头过来说你就听你姐的吧,她这人你也知道,犟起来跟牛似的。刘桂兰攥着姐姐的手,眼泪又涌上来一回,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使劲握了握姐姐的指头。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来听说了这事,坐在那儿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姐这份情咱们记着,等年底我把工地的活干完了多接几个零工,明年开春之前一定还上。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刘桂兰看见他把拳头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那只常年握着瓦刀的手背上青筋一鼓一鼓的。她走过去把手搭在他攥着的拳头上,他的拳慢慢松开了,反过来握住她的。
李铭第二天知道了大姨帮衬的事,从建材市场回来之后没回自己房间,直接去了厨房,刘桂兰正在切土豆,他站在她背后说妈。刘桂兰回头,看见儿子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递过来说这是我这几天挣的,八百六,你先给大姨还一点。刘桂兰看着那个信封,里面露出来的票子卷着边,能看出来被反复攥过。她把刀放下,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剩下全是十块五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边角捋得比她那叠还平。
"你大姨说了不急,"她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自己用。"
"你拿着,"李铭把信封又推回来,力道比她大,信封的棱角按在她手心里,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我明天还去搬,开学之前能攒够两千。妈,我知道那顿饭是为了我办的,那些钱也都是花在我身上的。你别一个人扛。"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笨拙。刘桂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信封,土豆的淀粉沾在指尖上,黏黏的。她终于伸手把信封接住了,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重新拿起刀去切土豆,切了两下她说铭铭去把柜子上的醋拿来,今晚做个酸辣土豆丝。李铭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刘桂兰背对着他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跟往常一样均匀,只是她拿刀的那只手没有在抖了。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刘桂兰抽空带着李铭去买生活用品,被子床单热水瓶脸盆,每一样她都挑着性价比高的买,老板推荐贵一点的她就摇头说孩子刚去用不着那么好,用的舒服就行。李铭跟在她身后推着购物车,看她跟店主砍价的样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从容。买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刘桂兰在货架前站着挑毛巾,李铭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说妈,等我在济南站稳了,把你跟我爸接过去玩几天。刘桂兰的手在两条毛巾之间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儿子,说你好好学习就行,别老想着玩。李铭说不是玩,是让你们看看我大学长什么样。刘桂兰笑了,选了左边那条灰蓝色的毛巾扔进车里,说行,等你考上研究生我就去。
九月二号刘桂兰和李建国送李铭去济南。高铁票是李铭自己用搬货攒的钱买的,买完把剩下的两千块塞进刘桂兰的包里,说这是还大姨的钱剩下的你留着花。刘桂兰在高铁上偷偷摸了摸那叠钱,又悄悄塞回李铭的行李箱夹层里,等到了学校安顿好之后才告诉他。李铭当时正往宿舍的柜子里挂衣服,听了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转回去继续挂衣服,但刘桂兰看见他挂衣服的手顿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件T恤挂了好几下才挂上去。
学校比刘桂兰想象的大,她跟着李铭从校门口走到宿舍走了快二十分钟,路上经过好几栋教学楼和一个大操场,操场上有穿军训服的新生在列队。她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年轻的脸在阳光下被晒得红扑扑的,跟她儿子一样。李建国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回头洗出来放家里。刘桂兰嗯了一声,目光还在那些学生身上转,有一个瞬间她好像看见李铭也在里面,穿着同样的军训服站在队列里,昂着头,太阳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回去的高铁上刘桂兰靠着窗,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跑,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李建国坐在她旁边,头靠着椅背睡着了,打鼾声不大不小,邻座的大妈看了一眼笑了笑。刘桂兰没睡,一直看着窗外,手搁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捻着牛仔裤的布料,但捻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那顿升学宴的账单还在家里的抽屉里叠着,但她最近没有再翻出来看了。姐姐那边的钱她按月慢慢还着,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留出那一份,装在信封里让李建国去送。李铭在学校隔三差五打视频回来,有时候是在食堂吃饭,有时候在图书馆自修,每次都说妈你吃饭了吗,妈你不要加那么多班了,妈我在这边挺好的。她每次都应着"好好好",挂了视频坐在阳台上吹一会儿风,风吹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跟宴席那天中午蝉鸣的密度差不多,但听着舒服多了。
有天晚上她又梦见了那天中午。梦见自己站在那八桌红台布中间给客人倒茶,倒着倒着茶壶忽然重得端不动了,低头一看茶壶变成了一沓纸币,红色的百元大钞从壶嘴里涌出来淌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一直抖一直抖,越抖钱越捡不起来。后来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年轻有力,掌心干燥,把她慢慢从地上拉起来。她回头看见是李铭,穿着大学的校服,冲她笑了笑说妈你起来,这地凉。她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李建国还在旁边打鼾,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带着晨起的微凉。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捂着,又闭了会儿眼。那张账单的金额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去想了,倒是梦里那些画面跟真的一样,红台布泛着的油光,李铭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时掌心的温度,还有那茶壶里涌出来的钱,红彤彤的铺了一地。她攥着被角想,那些钱到底是流走了还是流回来了,流走的是那天刷卡的两万八千六,流回来的是她看不见的东西,儿子在视频里说"妈你别太累"时皱着的眉头,丈夫每晚回家把工钱交到她手上时摊开的掌心,姐姐在电话里说"下个月的钱不急你别惦记"时故作随意的语调。这些东西细碎,却比那叠钞票重。
天彻底亮了。刘桂兰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多了一小撮白头发,她拔了拔没拔下来,又放下了。围裙挂上脖子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厨房水壶烧开了在叫,白汽噗噗地从壶嘴往外冒。她走过去关了火,往保温杯里灌了水,又塞了两个包子进去,今天中午厂里加班的午饭。门锁响了一声李建国推门进来,刚从早市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油条的纸袋攥在手里还冒着热气。他把东西搁在桌上,看着她,说今天别加班了,晚上早点回来,炖个排骨。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装了包子和温水的保温袋,看着桌上的豆浆油条冒出的白汽跟窗外八月的晨光缠在一起。她想了想,把保温袋放下了,说行,今天不加班了,晚上回来喝排骨汤。
工地的活跟厂里的活都还在,银行卡里的余额也还在一点点往回攒,抽屉里那张账单依然叠得整整齐齐。但她的手不抖了,从那天晚上姐姐搂住她肩膀的时候起就没再抖过。有些东西抖一抖会被抖掉,有些东西抖完了反而兜得更紧,攥在手里清清楚楚的,沉甸甸地坠着。
李铭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安静得不大习惯。刘桂兰每天下班回来习惯性地先往次卧门口看一眼,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那本他临走前翻过的《百年孤独》还扣着,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放在书架上,指尖在书脊上停了片刻。窗台上放着李铭从小到大攒下的几颗弹珠和一只断了腿的塑料恐龙,她伸手拨了一下弹珠,它们骨碌碌滚在一起碰出清脆的声响,又安静了。
九月下旬李铭打来第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里的他穿着军训迷彩服,脸比走的时候又黑了一个色号,鼻梁上晒脱了一块皮翘着白边。刘桂兰一看就心疼得直皱眉,说你怎么不涂防晒霜,脸上晒伤了多难看。李铭说军训哪顾得上涂那个,我们排长说了晒黑才是男人的标志。刘桂兰说男人的标志是读书不是晒黑。李铭在屏幕那头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特别晃眼,他说妈你放心吧我挺好的,宿舍的同学都处得来,食堂的饭也还行就是有点咸。刘桂兰把手机举着看了又看,恨不得隔着屏幕把他脸上那块脱皮捋平了。
到了十月中旬李铭用做家教赚的第一笔钱给她寄了条围巾。快递送到厂里的时候她正在机器前面剪线头,门卫喊她"刘桂兰有你的包裹",她擦了手去接,拆开来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摸着软乎乎的。里面夹了张纸条,李铭的字比高中时候工整了些,写着"济南秋天比咱家冷,你骑车上班戴上"。刘桂兰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下午干活的时候指头比平时更麻利了些,旁边的工友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她笑了笑没说。
李建国那边年底工地活多,连着好几个星期天都没歇,早出晚归的。有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个月的工钱加年底一部分结账,多了一千二,是包工头看他干得好给的奖金。刘桂兰数了数,把应该还姐姐那份单独抽出来装好,剩下的收进抽屉里,抽屉里面那张酒店的账单还压在底下,但她现在已经能平平静静地把它从一堆收据里拨开,把新放进去的钱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十一月底姐姐那边打来电话,说最后一笔钱不用着急还了,她家儿子明年结婚的事定了,到时候你们人来就行别给份子钱。刘桂兰在电话这头听着,说姐这怎么行,那钱说好还的。姐姐在电话那头声音提高了八度说桂兰你听我的,你姐夫今年厂里效益好年终奖多拿了些,你那笔钱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对你们来说是雪中送炭,家里过日子要紧。刘桂兰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十一月的晚风凉飕飕地吹着那棵老槐树秃了的枝丫,她对着电话说了句姐,我记心里了。姐姐说记什么记,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团柔软的围巾,是儿子寄来的那条,她这两天骑车都戴着,脖子暖烘烘的。她攥着围巾的边缘,看着楼下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枝干光秃秃地叉着,可她知道到了明年开春那些枝丫上又会抽出新的叶子。
李铭寒假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刘桂兰提前两天就把他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被套换了干净的,桌上那本《百年孤独》又被她放回了枕头边上。她站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又把他书架上的弹珠和断了腿的恐龙重新摆了个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是原来的摆法顺眼,又拨回去了。李建国笑她瞎折腾,她说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高铁站出口人挤人,刘桂兰伸着脖子朝里头张望了半天,先看见的是一颗熟悉的脑袋从人群里冒出来,比走的时候高了大概一两公分,头发剪短了,眉眼间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李铭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咧开嘴笑了,那口白牙还是那么晃眼,他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个子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低头叫了声妈。刘桂兰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袖说瘦了,是不是学校伙食不好。李铭说没瘦还胖了两斤呢,妈你别瞎说。刘桂兰不信,左看右看觉得儿子脸颊确实缩了一点,一路嘀咕到停车场,李铭在旁边哭笑不得地解释着期末复习太忙了所以吃得少。
回家的那顿晚饭她炖了排骨、炒了辣子鸡、蒸了条鲈鱼,摆了满满一桌。李铭坐在桌边狼吞虎咽,筷子夹菜的速度快得像机器,刘桂兰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李铭吃了大半才抬起头来,嘴角沾着酱汁说妈你怎么不吃,她说妈不饿你吃你的。李铭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说这排骨炖得真烂,比我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刘桂兰这才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赶紧扒了两口饭咽下去。
寒假里李铭没闲着,白天去给几个高中生做家教,晚上回来趴在桌上准备下学期的课程。有天晚上刘桂兰削了苹果端进去,看见他台灯底下摊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旁边搁着电脑屏幕亮着。她把苹果放在桌上,李铭抬头冲她笑了笑说妈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吃。刘桂兰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写东西的侧脸,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小片阴影。
"铭铭,你在那边还习惯不?"
"挺习惯的,舍友都挺好,有一个还是山东本地的老带我出去玩。"
"钱够不够花?"
"够,我那个家教每周三次,够生活费了,你跟我爸不用再给我打钱了。"
刘桂兰想说那怎么行你该花的花,但看着儿子亮堂堂的侧脸和桌上那些工整的笔记,话到嘴边变了变方向,说那你自己攒着点,别太省了,想吃什么就买。李铭嗯了一声,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忽然说妈,我其实一直在想那顿升学宴的事。
刘桂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李铭说你跟我爸还有大姨为我花了那么多钱办了那么大的席,我当时坐在主桌上光顾着高兴了,后来看见你签字的时候手抖,我才知道那个钱多到压得你们喘不过气。他说话的声音很平,语速慢慢的,像在把心里放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他说妈,我在大学里认识了好多同学,有人家里条件好有人家里条件差,有个同学他考上大学他们家连顿饭都没摆,他说他妈说摆饭不如省下来给他交第一学期的教材费。他看了看刘桂兰,说你跟我爸其实可以也那么做,但你们没做,你们摆了八桌。
刘桂兰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剪线头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说铭铭,那顿饭摆的是你妈的面子,也是你的面子。你考上那么好一个学校,你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想让所有亲戚都来看见你出息了。钱花了是花了,但你妈不后悔。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是真的笑,眼底亮亮的,没有当年的颤抖也没有后来的焦虑。李铭反手握住她那只有茧的手,攥了好一会儿,说你以后不用再给我挣面子了,我自己的面子我自己挣。
那天晚上刘桂兰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李建国在旁边已经打起了鼾。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尾,那截月光冷而亮,像济南冬天夜里的那种颜色。她想着儿子说的那句话,"我自己的面子我自己挣",十九岁的小伙子坐在台灯底下安安静静地说出来,语气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她想起了宴席那天李铭站在酒店门口扶她胳膊时的表情,那时候那个表情里还有慌张,现在没有了。寒假这十几天她看见儿子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比一个学期还多,是从大学里带回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大年三十那天一家人挤在客厅看春晚包饺子。刘桂兰擀皮,李铭和她妈包,李建国在旁边剥蒜捣蒜泥。电视里热闹得很,歌舞相声小品轮番播,笑声从音箱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五百块钱那事儿现在成了家里的一个梗,虽然谁也没明说但每次吃饭时谁要是嫌菜贵了,李铭就会冒出来一句"跟咱家那顿饭比这算啥",然后大家就笑,笑完了刘桂兰拿筷子点他脑门说你这孩子嘴贫得找打。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满天的碎金。刘桂兰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那些光在夜空里亮一下就暗了,又亮一下又暗了,接连不断。李铭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烟花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一明一灭,他忽然偏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照片里是山东大学的图书馆,夜晚拍的,建筑上的灯全亮着,台阶前面有个石墩子上面刻着校训,模模糊糊看不清字。
"妈,等春天暖和了我带你跟我爸去看看,那图书馆里面有好多层,好多书。"
刘桂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还在放的烟花。她说行,等春天。李铭把手机收回去,把端来的饺子放在灶台上,伸手捏了个冒着热气的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嘶气。刘桂兰笑着拍他胳膊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从小偷吃嘴被烫到现在二十岁了还这样。李铭嘶着气嚼了咽下去,咧嘴冲她笑说因为好吃,妈包的饺子全世界最好吃。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轮,把整个厨房映得亮堂堂的。刘桂兰看着儿子被烫得直吐舌头的傻样,跟小时候那个偷吃她刚炸好的春卷被烫哭了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了。她还是那个她,厂里剪线头,回家做饭,手机里存着儿子的照片和各种通知提醒的短信。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棵她自己都认不全的新树,身上带着陌生的枝丫和叶子,但根还在她这里,在她这间厨房的灶台边,在这盘热腾腾的饺子里,在那些磕磕绊绊付出去的账单上。
她伸手又捏了个饺子递到李铭嘴边,说你慢点吃别又烫着。李铭张了嘴接了,这回慢慢嚼,嚼完了说了句真好吃。刘桂兰把那盘饺子端起来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喊了声快点过来吃,春晚那个小品要开始了。李铭跟在后面,她听见他的拖鞋啪啪打在地板上的声音,跟多年前他光着脚追在她后面喊妈妈妈妈的声音明明不一样了,却又好像是一样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满天的碎金碎银一阵一阵地亮着。刘桂兰把饺子盘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左边是李建国右边是李铭,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醋的酸和肉的鲜混在一起烫烫地滑下喉咙,她靠在沙发背上舒了口气。
那笔两万八千六的钱还完了吗?还欠姐姐那笔她松了口说不要了,刘桂兰却还是每个月往信封里装着,打算等来年开春李建国工地那边的尾款结了凑个整一块儿送过去。但她现在不怕了,不压了,那张账单在抽屉里叠着,纸页边角被翻过太多次变得毛茸茸的,有时候她拉开抽屉拿零钱会不经意瞥见它,就顺手把它按平整了再关回抽屉去。它就在那儿了,像一块踩过之后站稳了的石头,不会再让她摔。
电视里小品演到了高潮,满屋子笑声。李铭笑得歪在沙发上,李建国被饺子烫了一下跟儿子一个反应在那儿嘶气,刘桂兰看着他们父子俩同步的表情摇了摇头,嘴角却扬着。窗台上的弹珠和断了腿的恐龙还在原来的位置,次卧的床铺在寒假结束后又会变回空空的,但那间房间已经不再让她觉得安静得发慌了。它等着它的主人再次回来,每次回来他都会变得多一点点陌生又多一点点熟悉,像树在春天悄悄换了一圈新的年轮。
窗外的烟花终于歇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刘桂兰靠在沙发上,左边右边都是她的人,电视机里的画面热热闹闹地闪着光。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但今天不凉了,握着饺子的时候被蒸气熏得暖乎乎的,指缝里还残着面粉的白印子,被灯光一晃像撒了一小把碎的月亮。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腊月刚过完没几天,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就鼓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刘桂兰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看一眼,那些芽点一天比一天饱满,像存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着往外冒。她把这件事发在微信上告诉李铭,李铭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说济南的春天比咱家晚,昨天还穿羽绒服呢。刘桂兰看了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这小子果然在那边过得自在,连天气都能随口聊起来了。
三月初李铭打来电话说他拿了学校的一个奖学金,钱不多但算个荣誉,系里下周有个颁奖仪式,问他爸妈要不要来。刘桂兰当时正在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瞬,说去,当然去。李铭在电话那头说那我把具体时间地址发你,你们坐高铁过来,我接站。刘桂兰挂了电话,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客厅跟李建国说铭铭拿奖学金了下周学校要颁奖。李建国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听了这话腾地坐直了,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说那得去,我得把录像机带上。
出发前一天晚上刘桂兰把衣柜翻了遍,翻出那件暗红色碎花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了,嫌颜色太老。她又找出一件浅灰的外套,袖口有点起球,拿剪刀剪了半天。李建国在旁边说穿什么都行又不是去相亲。刘桂兰说你懂什么,那是大学,是铭铭念书的地方,我不能给他丢脸。最后她选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领子熨得平平整整,配了条深色裤子,鞋也擦干净了,临睡前还在床头把衣服叠好放着,跟当年李铭去报到前一晚一模一样。
高铁上刘桂兰坐不住,隔一会儿就看看窗外,铁轨两旁的田野已经从冬天的枯黄变成了浅浅的绿,麦苗刚冒头,嫩得能掐出水来。李建国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养神,手里攥着那个小录像机,嘴上说着"你急什么",可录像机开关被他反复拨了又拨,还是暴露了他也紧张。到了济南西站出站口,刘桂兰一眼就从人堆里找到了李铭,他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爸妈",字是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刘桂兰笑得眼眶都皱了,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说你弄这个干啥多丢人。李铭把纸板收起来笑嘿嘿的,说第一次接你们我不得有点仪式感。
学校比去年秋天又有了新模样,路边的树全绿了,花圃里开着各种颜色的花,叫不上名字但香得很。李铭带着他们从校门口一路往里走,经过操场、食堂、教学楼,走着走着到了图书馆前面。他停下脚步,指着台阶前面那个石墩说妈你看,就是上次照片里那个。刘桂兰凑过去看,墩子上刻的校训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认出来,念了一遍。李建国打开录像机对着周围拍了一圈,镜头扫过刘桂兰弯腰看石墩的背影时她正伸手摸了摸那刻字的凹槽,指腹沿着笔画慢慢走了一遍。
颁奖仪式在下午两点,一个大教室里坐了不少学生和家长。刘桂兰跟李建国被安排坐在第三排,手边放着李铭的院系介绍册。台上念名单的时候刘桂兰攥着册子的边角,手心又出汗了,跟当年在酒店前台握着那沓现金时一样湿,但这次是另外一种抖。李铭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她腾地站起来,忘了鼓掌,李建国在旁边拉了拉她袖子她才反应过来,使劲拍了两个巴掌,掌心拍得通红。李铭走上台去领证书,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台上冲他们那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翘着,神色里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刘桂兰隔着几排人头看着台上的儿子,日光灯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他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稳稳的,低头看了看上面印的字,然后抬头朝台下深深鞠了个躬。
散了场李铭拿着证书挤到他们旁边,刘桂兰伸手接了那本红色的硬壳本,翻开里面照片上李铭穿着正装拍的一寸照,眉眼周正,嘴角微微抿着,看着就是个正经大学生。她把证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两秒才还给李铭,说你收好了别弄丢了。李铭说丢不了,妈你放你包里帮我保管着吧。刘桂兰想把证书推回去说这是你的荣誉,李铭按住了她的手说放你那儿我放心,我在宿舍东西多怕压着了。那本证书最终还是被收进了刘桂兰随身背的那个帆布袋里,拉链仔细拉好了,她隔一会儿就摸了摸确认还在。
晚上李铭带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饭,点了一桌子山东菜,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把子肉,盘子摞盘子摆得满满当当。刘桂兰看着那一桌子菜第一反应是这得多少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李铭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说话的样子已经是个大人了,点菜的时候问爸妈的口味问得周到,还特意跟服务员说了句"我妈吃不得太辣,那个菜少放辣椒"。她坐在对面看着儿子跟服务员交涉的侧脸,恍惚间又想伸手去摸一摸他头顶的发旋,但隔着一张圆桌太远了,她只是低头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吃完饭散步回学校的路上李铭走在中间,左边挎着刘桂兰右边挎着李建国,三个人并排走着把窄窄的人行道占了大半。李建国拿手机放了首歌,是李铭高中时候常听的什么民谣,调子哼哼唧唧的他其实根本听不明白但李铭听了就笑,说爸你这品味怎么跟我高中一个水平。李建国说你有本事别听你妈唱的摇篮曲。李铭转头冲刘桂兰说妈你给我唱一个。刘桂兰说唱什么唱大街上多丢人。李铭说你唱吧我都好久没听了。刘桂兰拗不过,清了清嗓子哼了两句那个从小唱到大的调子,声音不大,被晚风一吹就散了,但李铭把胳膊收紧了,把她的胳膊夹在身侧夹得很紧,跟当年她搂着小时候的他走路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那晚李铭把他们送到学校旁边的快捷酒店楼下,说妈明天我上午有课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自己逛逛校门口那条街,下午我逃一节课送你们去高铁站。刘桂兰说逃什么课好好上。李铭说那课我学过了复习一遍没意思。刘桂兰还要再说,李铭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路灯下面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校门方向移动,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刘桂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好一会儿,李建国在她旁边说进去吧,晚上凉。她把外套裹了裹,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李铭果然没逃课,老老实实上了两节专业课之后赶过来送站。高铁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等检票,李铭从书包里掏出个袋子递给刘桂兰,说妈你回去再拆。刘桂兰掂了掂不重,问是什么,李铭说反正是好东西。上了高铁坐定了刘桂兰才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山东大学"和校徽,里面还塞了张卡片。她把卡片抽出来,李铭的笔迹端正清晰:"爸,妈,这杯子保温效果特别好,你们在家泡茶喝。别的先不说了,等我毕业了带你们住大房子。"
刘桂兰看着那张卡片笑了一声,笑完了折好放回袋子里,把保温杯拿出来握在手里摩挲着杯身上那枚校徽的凸起纹路,指尖慢慢描着形状。李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小子挺有心。刘桂兰嗯了一声,把保温杯攥在手心里,窗外的田野正从深绿变成浅绿再变成更远的蓝灰色,高铁滑过一个又一个站台,越来越靠近家的方向。她靠在椅背上,手心里那个杯子的温热一点点蔓延上来,顺着掌纹漫到手腕,漫进袖口里,在三月下午斜斜的光里暖暖地窝着。
回到县城的那天晚上她拉开抽屉放东西,翻动间那张酒店的账单从一堆收据底下露出一角,她伸手把它抽出来看了看。纸页比半年前更软了,折痕处有些泛白,边角毛茸茸的像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书页。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摊平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的,每道菜每个数字每条备注都还在那儿。她看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指尖发凉,那串"两万八千六"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像一段已经讲完了的故事,结局已经翻过去了。
她把账单重新叠好,但没有塞回收据堆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那个放各种杂物的抽屉里有个旧铁盒,以前装饼干的,现在空着。她把账单放进去,又把那本红色的获奖证书也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把李铭那张写着"欢迎爸妈"的纸板折小了也塞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那顿升学宴吃了什么菜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当时她忙着倒茶递烟根本没空尝几口。可她现在记得那些东西都在这个铁盒子里了,从手抖着刷卡签字的账单到儿子站在讲台上拿到的证书,中间隔着那八桌红台布上热腾腾的烟火气,隔着姐姐搂住她肩膀时衬衫上的泪渍,隔着李铭在建材市场搬水泥时腰上磨出的红印子,隔着那叠卷了边的零钱和春运高铁车厢里窗外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田野。它们从一张纸变成另一张纸,从薄变厚又从厚变薄,最后收进这个铁盒子里,不重,合上盖子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跟春天夜里老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碰出的声音差不多。
刘桂兰把铁盒放好,关上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窗外三月的风正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溜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凉丝丝的。她站在厨房里深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然后转身走向客厅,李建国在喊她问保温杯要不要现在就泡壶茶试试。她应了一声好,步子比从前轻了些,拖鞋拍着地砖的声音匀匀的,不慌不忙。
毕业典礼邀请函是六月初寄到家里的,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山东大学的校徽和毕业典礼的时间地点。刘桂兰把那张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有一句"诚邀家长莅临见证",她盯着那个"见证"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那个铁盒子里,盖子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又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那张酒店账单还在,边角的毛边更卷了些,压在红色证书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这次去济南她没再纠结穿什么。藏青色外套搭了条深灰裤子,袖口提前剪干净了线头,鞋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李建国这回没带录像机,换了个新手机说像素比录像机还高,刘桂兰笑他说你早该换了,去年那个机器拍出来的画面全是雪花。高铁上她靠着窗,手里握着那个印着校徽的保温杯,里面灌好了温的白开水,时不时抿一小口,窗外六月的大地已经全绿了,郁郁葱葱地铺开去,麦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浪一样翻涌。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里办,几千号人把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刘桂兰和李建国的座位被李铭提前申请好了,在家长区靠前的位置,视野好得能把台上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校长讲话的时候场馆里静得很,刘桂兰听不太懂那些学术的词汇,但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着全场的人一起安静。她后排有个母亲在抹眼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母亲跟她对上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刘桂兰也笑了笑,回过头继续望着台上。
李铭他们学院上台拨穗的时候刘桂兰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儿子,穿着黑色的学士袍戴着方帽子,在队列里站得挺直,个子在一排学生里算高的,特别好找。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从队列里走出来,从院长手里接过那卷证书,弯腰微微低了低头让院长把那根穗子从右边拨到左边。场馆里响起掌声,刘桂兰站起来举着手机录像,画面晃得厉害因为她的手在微微颤,但她这次知道这颤不是因为害怕或心慌,纯粹是激动。李铭在台上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明明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和那么多人的脑袋,她还是觉得他看见了,因为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她从小看了二十年,再远她也认得。
散场之后他们在体育馆门口汇合,李铭穿着学士袍大步流星走过来,袍角在风里翻飞。他走到刘桂兰面前站定,摘下帽子夹在腋下,弯了弯腰把脑袋凑到她跟前,说妈你帮我拍张照。刘桂兰举起手机对准了,镜头里的儿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学士帽的穗子垂在脸侧,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她连拍了好几张,李建国在旁边喊再来一张三个人一起的,刘桂兰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家长帮忙,走过去站在李铭旁边。李铭伸出胳膊把爸妈一边一个揽进怀里,学士袍宽大的袖子罩住了三个人的肩膀。快门咔嚓一声,把六月的阳光和体育馆外墙那面爬满绿藤的墙面还有三个人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全都收进了小小的方框里。
中午李铭带他们在学校外面一个稍微好些的饭店吃饭,这次他拿菜单的时候没有犹豫,点的几道菜都是特色菜,还加了瓶饮料。刘桂兰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克制着没说什么,因为她看见儿子掏钱包的时候那里面有一张银行卡,是他做了一年多实习和家教攒的。李铭点完菜把菜单合上放到一边,忽然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刘桂兰面前,说妈,这个你拿着。
刘桂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纸带扎着。她数了数,整一万。她抬头看着李铭,李铭说这是我实习和毕业设计项目攒下来的,本来想再多攒一些,但我算了算,差不多够还大姨那笔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到现在没变过。
刘桂兰把信封推回他面前,说这钱你留着找工作用,刚毕业花销大。李铭又推回来,力道不大但很坚决,说妈我在济南找了工作了,下个月就入职,工资虽然刚开始不高但够我自己花了。这钱就是给你们还债的,你别再推了。
他的眼睛稳稳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岁年轻人初入社会的锐气和笃定,也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在意。刘桂兰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阳光从饭店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信封的边角上,把"中国银行"四个字照得发亮。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慢慢地,她把手掌平摊开覆盖在信封上,手指沿着信封的边缘摸了摸,指腹感受到纸钞隔着牛皮纸微微隆起的轮廓。她点了点头,说行,妈收着,回头就给你大姨送去。
李铭笑了,笑得跟小时候考了满分跑回家掏试卷给她看时一模一样,但少了那时候的蹦跳和嚷嚷,多了些沉在底下的东西。他从她手底下把信封抽出来塞进她的包里,拉链拉好,然后把服务员端上来的第一道菜转到她面前,说妈你先吃,这家的糖醋鱼做得比学校旁边那家还好。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刘桂兰把那一万块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又数了一遍,数完之后叠好重新扎起来,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李建国在旁边刷着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三人合照的时候停下来把屏幕转向她,说你看这张拍得多好。刘桂兰凑过去看,照片上的自己站在儿子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李建国在另一边也咧着嘴,李铭在中间把两个人都搂着,学士袍的方帽子歪了一点但反而显得精神。
她伸手在屏幕上摸了摸照片里儿子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面板,却好像能感觉到温热。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躺下去,侧身面朝李建国的方向,说你发现没有,铭铭真的长大了。李建国把手机放下,嗯了一声说早就长大了,只有你一直拿他当小孩。刘桂兰闭上眼想反驳,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也许是吧,从他去建材市场搬水泥那天起其实就已经长大了,只是她花了这两年才慢慢看真切。
回县城之后的周末刘桂兰带着那一万块钱去了姐姐家。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看见她来拍了拍手上的水迎进屋。刘桂兰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说姐,铭铭毕业了,这是他实习攒的钱,让我还你。姐姐盯着那个信封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推回来,说我不是说了不用还了吗。刘桂兰按住姐姐的手,说姐,这钱是铭铭自己挣的,他专门交代了让我送过来。你要不收,他那边不好交代。姐姐看着刘桂兰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忽然笑了,说这小子行啊,比他妈当年强。刘桂兰说强什么强,他妈当年把他供出来了。姐姐说那倒是,你供出来的,现在他挣钱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会儿,姐姐泡了茶,问李铭工作找得怎么样,在济南做什么。刘桂兰说是个科技公司,具体做什么她也不太懂反正是坐办公室的,工资听说还行够他自己生活。姐姐点点头,说桂兰你算是熬出来了,以后让铭铭养你。刘桂兰端着茶杯笑了一下,说养什么养,我自己还能干几年呢。姐姐说你能干几年是几年,但心里头那块石头是不是该放下了。刘桂兰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着的茶叶梗,那些梗被水泡开了舒展开来,在淡黄的茶汤里慢慢往下沉。她想起当初那张账单上的数字,想起手抖得捏不住笔的下午,想起姐姐肩膀上被她哭湿的那块衬衫,又想起李铭在台上穿学士袍的样子,还有那封推来推去终于稳稳落在她包里的信封。她喝了一口茶,温的,微苦,咽下去之后回了一点甜。
从姐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六月的傍晚凉快下来,风里有栀子花的气味。刘桂兰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家走,路过那家酒店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大堂里好像又在摆宴席,红台布铺得整整齐齐,人影憧憧的。她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电动车把拧了拧加速过去,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暖黄的点融进暮色里。
到家之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东西:酒店账单、获奖证书、写着"欢迎爸妈"的纸板、毕业典礼邀请函、典礼上拍的那张大合照被她后来洗出来了也放了进去,现在又加了一张小纸片,是今天出发去姐姐家之前李铭发来的微信消息截屏,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妈,钱送过去了跟我说一声,我这边都挺好的别操心。"她把截屏打印出来折好放进盒子的最上面,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每一件都不大,纸质的塑料的布质的,散着旧纸和墨水混合的气味。她伸手把账单从最底下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串数字还在,油墨印着清清楚楚,折痕处的毛边已经软得不像话了。
她把账单重新叠好放进盒子,这次没有压在底层,而是平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像合上一本书的时候把封面朝上一样。然后她合上盖子,咔嗒一声轻响,把那些纸张铁皮盒子里安安静静地收着,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半点声响。
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六月的叶子已经长得密了,在路灯底下泛着油亮的绿。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厨房去,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半个西瓜,拿刀切了,红瓤黑籽的,一牙一牙码在盘子里。她端着西瓜走到客厅,李建国正在看新闻,看见她端了西瓜来把遥控器放下了,伸手拿了一牙咬了一口,说这瓜甜。刘桂兰也拿了一牙坐在他旁边,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电视机里播着晚间新闻,画面切到某高校毕业季的报道,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在校园里笑。刘桂兰看着那些画面腮帮子嚼着西瓜没停,但眼睛在那画面上多停了几秒。李建国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牙瓜剩下的半个递过来,她摆了摆手说你自己吃我这儿还有。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照着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影子,西瓜皮的绿和白在茶几上堆了一小片,窗外有虫鸣从老槐树的方向一阵一阵传过来,细细的,密密麻麻的,跟夏天的夜晚配得正好。
那笔两万八千六的账还清了。从钱的角度讲其实早就还清了,姐姐松了口的那一笔,刘桂兰今天送过去的这一万凑上之前陆陆续续还的,数字上早就平了。但从另外的角度讲,她忽然觉得那笔账压根没还完,它还在往更远的地方长,从红台布上的油光长到学士帽的穗子上,从手抖的签字长到今天稳稳递过去的信封,从酒店前台那张生硬的收银台面长到铁盒子里这一叠薄薄的纸张。它还在长,大概这辈子都长不完,还会跟着李铭去更远的地方,变成更多她看不懂的证书和邀请函,变成更多她认不全但看着心里踏实的玩意儿。而她就接住这些,一样一样放进铁盒子里,等盒子装不下了就再找一个。
她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瓜皮搁在茶几角上,站起来把盘子收去厨房。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她顺手推门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的,床铺着夏天用的凉席,枕头边上的《百年孤独》还是扣在原来的位置。窗台上的弹珠和断了腿的恐龙还在,灰尘被风吹薄了一层又一层。她看了两眼把门带上了,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冲了冲盘子,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水声停了,她站在厨房窗户前面擦手上的水珠,从这儿能看到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路灯底下安静地立着,叶子密密的在风里轻轻摇。她把手擦干了,毛巾挂回钩子上,关了灯从厨房走出去,拖鞋的声音哒哒地穿过客厅回到卧室。李建国已经躺下了在翻手机,她掀开薄被躺进去,床垫微微陷了陷,她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月光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印了一小片模糊的亮。
她闭上眼。窗外的虫鸣还在,细细密密地往耳朵里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着什么。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被面上,指尖轻轻蜷着,不凉也不抖,暖烘烘地贴着棉布的纹路,慢慢就睡着了。
李铭在济南租的房子是个老旧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爬五层楼才能到。刘桂兰和李建国八月底去的时候正赶上一年里最热的几天,爬完五层楼刘桂兰后背的汗把外套粘在了皮肤上。李铭开门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门口换鞋垫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双拖鞋,两双新的,标签还没撕。李铭说你俩换这个,我给你们买的。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改造出一个小隔间当卧室,客厅兼了餐厅和书房,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上面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是浅蓝色的,跟当年刘桂兰给他挑的那条毛巾一个色系。窗台上摆着一盆小绿萝,藤蔓刚往下垂了没多长,瘦瘦弱弱的但叶片油绿。刘桂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李铭在身后说这盆是在学校旁边花店买的,养了半年了,你看长得多好。刘桂兰嗯了一声,想起家里那棵老槐树和阳台上的栀子,心想儿子大概是真的在异乡扎下根了,连一盆绿萝都养得像模像样。
厨房更小,转身都困难,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碗筷按大小码在沥水架上。冰箱贴着四五张外卖单和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周六买菜,周日炖汤"。刘桂兰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和半颗卷心菜,她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偷偷笑了笑,转头对李铭说你这冰箱比我想象的充实。李铭说那当然,我现在会做饭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个青菜,基本糊弄一口没问题。刘桂兰说我教你的西红柿炒蛋你记得先炒蛋还是先炒西红柿,李铭想了想说先炒蛋再下西红柿。刘桂兰点了点头表示合格了。
那天中午李铭在厨房里果然露了一手,炒了三个菜端上桌,虽然火候差了点火候,酱油放得多了些,但刘桂兰嚼着那盘青椒肉丝的时候觉得味道居然还行。她没像以前那样说"盐放多了"或者"肉老了",只是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把碗里的米饭就着菜吃完了。李建国在旁边闷头吃,吃了大半碗才抬头说了句"儿子你这肉丝切得粗了",李铭说爸你要求太高我这个水平在单身汉里算顶配了。李建国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刘桂兰看见父子俩斗嘴的样子觉得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桌子的尺寸小了一号,窗外的风景换了。
下午李铭带他们去了趵突泉,刘桂兰站在泉池边看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旁边有游客在喂鱼,红鲤鱼挤成一团把水面搅得哗啦响。李铭站在她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拍完了说妈你们在这边多住两天吧,我请了假,明天带你们去大明湖。刘桂兰说请假扣不扣钱,李铭说一天就一百多块没事,你们来一趟不容易。刘桂兰看着泉底往上涌的串串水泡从石头缝里不停地冒出来,小的像珠子大的像银币,一个破了另一个又顶上,永无停歇。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水跟自己有点像,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从底下不知哪个看不见的源头来,把上面的水面撑得满满的。
第二天从大明湖回来的时候傍晚了,三个人坐在湖边长椅上歇脚,李建国去旁边的亭子里看老头下棋,刘桂兰和李铭并排坐着看湖面上的夕阳把水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橙红色。李铭忽然说妈,有件事想跟你说。刘桂兰侧头看他,他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敲着,那个小动作。他说妈,我交了个女朋友,也是山东大学的,但她是研究生,学中文的,比我大一届。
刘桂兰的嘴角弯了一下,说那姑娘什么样。李铭说个子跟你差不多,圆脸,笑起来挺好看的,脾气好,做饭比我强多了。刘桂兰说你带人家吃过饭没有,李铭说吃过几回,她最喜欢吃学校后面那家麻辣烫。刘桂兰说那回头你带她回家来坐坐。李铭挠了挠后脑勺,说妈你不反对吧。刘桂兰说你好好跟人家处,别欺负人。李铭急了说我哪能欺负她,她脾气好着呢倒是她老教育我。刘桂兰笑了,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提起女孩而突然鲜活起来的脸,那种鲜活跟当初他举着录取通知书时不同,跟站在台上领奖学金时也不同,是一种新的东西,带着温热的、柔软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回程高铁上刘桂兰靠着窗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握着李铭买给她的那个保温杯,里面灌了他公寓里烧的白开水。窗外的田野正在从夏末的深绿慢慢过渡到初秋的浅黄,玉米穗子饱满得压弯了秆子。她看着那些连绵的颜色变化,脑子里过的却是李铭说起那个女孩时的表情,他讲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移开目光的样子,嘴上说着"她脾气好着呢"但嘴角压不住翘起来。那副模样她太熟了,当年李建国年轻时候约她看电影回来也是这副欲盖弥彰的神气。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松了松,像一颗被攥了太久终于肯放开的拳头。
到家那晚刘桂兰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盖子还合得好好的。她没打开来,只是把手指在盒子顶上按了按,感受到金属表面的凉意,然后关上抽屉去厨房了。接下来的日子跟从前差不多,厂里的机器还在转,线头还在剪,但她跟组长说往后加班能不能少排一些,她腰有点酸想早点回去歇着。组长说行啊老刘你难得开口,那我把你晚班撤了。刘桂兰说了声谢谢,下班骑车回家的路上天还亮着,太阳从楼群缝隙里透过来,把电动车把照得暖乎乎的。
十月份李铭带女朋友回来了一次。那姑娘叫周晓,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进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和一盒点心,嘴甜地叫阿姨叔叔叫得脆生生的。刘桂兰拉着她坐下来喝茶,问东问西地问了一堆,家在哪儿、学什么专业、毕业打算留在济南吗。周晓一一答了,不慌不忙的,说话的时候偶尔看一眼李铭,两人眼神碰上又各自别开,那种年轻人之间的小动作落在刘桂兰眼里,让她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坐在家里等媒人带李建国来相亲的那天,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又藏不住雀跃。
周晓在厨房帮刘桂兰择菜的时候刘桂兰悄悄打量了她几眼,姑娘手指白净细长,择菜的动作有点笨但特别认真,把豆角两端掐得干干净净。刘桂兰忽然想起当年李铭升学宴那天自己站在前台发抖的样子,想起那笔两万八千六的账,想起后来的铁盒子和信封,这些东西隔着几年的距离再回头看已经淡了,但她此刻站在厨房里看着周晓笨手笨脚择豆角的侧脸,心里浮起来一个念头——以后这姑娘会不会也有自己的铁盒子,会不会也有一笔账需要她咬着牙撑过去。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把周晓手里择好的豆角接过来放进盆里,说洗洗吧晚上做个干煸豆角,李铭爱吃这个。
周晓笑着去开水龙头了,水声哗哗的,混着客厅里李铭和李建国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厨房。刘桂兰站在灶台前面切着蒜末,刀起刀落的节奏跟往常一样稳。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那只手跟几年前相比老了些,手背上的皮肤薄了,能看见青蓝色的血管纹路,但指头还是稳的,落在砧板上每一下都利利索索,把蒜瓣切成碎碎的末,再拿刀背一抹拢到一起。
晚饭很热闹,刘桂兰烧了一桌子菜,周晓在旁边打下手端盘子摆碗筷,李铭拿手机对着满桌菜拍了张照说发朋友圈显摆一下我妈的手艺。刘桂兰嘴上说拍什么拍快吃饭,心里却看着儿子举着手机认真找角度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饭桌上李建国问了周晓好几个问题,什么毕业了打算考研还是工作、家里几个兄弟姐妹、将来考虑在哪边发展,周晓一条条答得清清楚楚的,刘桂兰在旁边给周晓夹菜,说你吃这个,这个鱼新鲜,别光顾着答话碗都凉了。
送走周晓那天晚上刘桂兰跟李铭在阳台上站着吹了会儿风。九月底的夜已经凉了,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李铭靠在阳台栏杆上说妈你觉得她怎么样。刘桂兰说挺好的,人懂事脾气也好,你在外面有个人照顾着妈放心。李铭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似的。刘桂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说瞎说什么,你妈还能再活五十年。李铭嘿嘿笑了,笑完了忽然正色说妈,我现在工作稳定了,每个月工资除了房租吃饭还能攒下一些,你跟爸在家里别太省了,厂里那活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歇。刘桂兰说我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那天晚上刘桂兰躺在床上,李建国在旁边打鼾,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月光和路灯的光叠在一起漏进来,跟很多个夜晚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里面那张酒店的账单,想起今天周晓择菜时认真的侧脸,想起李铭说起"她脾气好着呢"时压不住的嘴角,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趵突泉底下那些永不停歇的气泡从看不见的石头缝里往上冒。她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暖烘烘的,慢慢松开了握着的拳。
她闭了眼,窗外桂花香从纱窗缝隙渗进来,淡而长久。她想明天得把那盆栀子搬到阳台角落去,桂花香进来之后栀子就显得有点浓了,换换位置也好。想着这个琐碎的念头,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在满屋子月光和桂花香里沉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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