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刘 丹
近日，加拿大近千场野火产生的浓烟南下，导致美国大范围地区空气严重污染。对此，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将矛头直指加拿大，称其“维护森林不善”，令美国蒙受“数十亿美元”损失，他还宣称将相关治理成本追加至对加拿大商品的现有关税之中。
这一表态将一场气候灾害迅速政治化，揭示了美加关系在环境议题上面临的深层张力，即当气候变化的后果日益超越国界，邻国之间究竟应该基于何种原则分担责任？是依据灾害的直接地理来源进行追责，还是追溯导致灾害频率与强度上升的系统性成因，在全球排放责任的历史格局中寻求答案？这一问题的处理方式，不仅影响两国关系的当下走向，也考验着国际社会应对跨境气候风险的规则基础。
在美方看来，跨境烟雾污染被界定为一方管理不力对另一方的单边损害，可以用关税作为惩戒与补偿工具。然而，气候科学界普遍指出，近年来北美野火频率与强度显著上升，其根本驱动力是全球变暖背景下的持续高温、干旱与极端大风天气。这些条件使森林日益干燥，可燃物载量剧增，火灾风险也随之系统性升高。加拿大森林覆盖率在全球排名前列，是这一趋势的显著承灾区，其成因远非“维护不善”可以概括。换言之，将灾害后果简单归因于单一国家的森林管理能力，忽略了全球气候系统变化这一共同驱动因素，在因果关系的认定上存在根本性的简化。
同时，将气候灾害后果转化为贸易制裁理由，实际上构成了一种“气候推责”的负面示范。这种策略回避了对气候变化成因的全面审视，而选择性地将后果归咎于某一直接受害方。这与美方在气候议题上一贯的立场摇摆形成了值得注意的对照。作为全球历史累计温室气体排放最多的国家，美国气候政策对全球升温的负面作用，正是加剧此类极端事件频率与强度的系统性因素之一。加拿大总理卡尼对此已有回应，指出“美国可以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做得更多”，正是点明了这一关键前提。
从双边关系角度看，这种以追加关税为威胁的方式正在侵蚀美加合作的根基。两国互为最大贸易伙伴，产业链高度融合，就山火烟霾轮番“互呛”，或将进一步削弱双方战略互信。而且，其潜在外溢效应更为深远。一旦此类“环境后果—贸易制裁”的逻辑被确立为先例，全球环境治理的规则基础将面临严重侵蚀。届时，跨境水资源分配、跨境沙尘等问题均可能沦为单边制裁的领域，多边气候合作框架也将更加脆弱。
相比之下，更具建设性的路径在于强化已有的合作机制。美加之间本就存在跨境野火联防联控协议，双方消防力量在火场一线合作密切。这种基于科学和专业精神的合作，曾在历次野火季中证明其有效性，其运行逻辑恰恰是超越政治分歧、聚焦共同应对。因此，当前更需推进的，是扩大对这些合作网络的技术与资金投入，提升预警信息、资源调配和扑救能力的共享水平，以提高北美大陆应对日益严峻野火季的整体韧性。
长远而言，美加作为高度相互依赖的邻邦，需将气候议题纳入双边关系的核心议程，而非视其为突发纠纷的由头。这意味着渥太华需要制定更具雄心的森林适应与减排计划，而华盛顿则需要正视其全球排放责任，为区域气候治理提供持续的公共产品，而非在执行与退出之间反复横跳。
笼罩美国城市的烟雾，其边界不受国界线约束，也非关税壁垒所能阻挡。如果每年夏季的野火烟霾注定将反复来袭，那么两个大国之间的对话基础，更应从“追责”转向“共担”，从单边施压转向系统的战略协作。这不仅关乎眼前灾害的应对效率，更决定着北美地区能否在全球气候变局中维持有效的治理合作。（作者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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