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孙培水办案手记之十

律师孙培水办案手记之十：拨开迷雾，黄金37天后的绝境突围

（作者：山东瞬翔（聊城）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孙培水）

“法律的天平上，每一枚砝码都承载着正义的重量，而律师的使命，就是让这天平永不倾斜。”接手本案时，这句法谚寓意愈发清晰。当事人涉嫌诈骗一案，恰似一局布满迷雾的棋局，涉案人员较多、资金脉络混乱、主观故意认定扑朔迷离。作为辩护律师，我们的职责便是以专业为刃、以法理为灯，在迷雾中劈开路径，让正义之光穿透阴霾。

一、案件指控事实

内勤团队全网搜罗工程信息后，负责人将其分为三类项目：可施工的“自留项目”、有望对接的“包成项目”、无法推进的“一般项目”，此分类成为诈骗核心工具。

一线业务员作为执行终端，通过渔泡网、抖音及工程微信群定向添加工程队负责人。他们按公司统一话术，虚构与“中”字头国企的长期合作关系，称项目是“靠领导关系拿下的中标资源”，承诺“一对一对接”服务。对“包成项目”更是保证“百分百成功，失败退款”，诱使工程队支付高额介绍费。

然而，项目信息失实甚至根本不存在，被害人最终都未成功对接项目。面对退款要求，业务员以“正在匹配更好项目”等借口拖延，引发群体性报案，案件进入刑事程序。

二、初入棋局：黄金37天后的绝地反击

我们介入时，当事人已被批捕。家属称其无前科，因跨省抓捕入狱，家中有老人妻幼，且主犯在逃，黄金37天辩护期已过。我们深知，此时介入是在维护公民公正审判权，为其家庭守护希望。

首次会见在看守所进行，当事人虽情绪低落但思路清晰。他称当年7月因慢性病需就近工作，通过58同城入职涉案公司。日常工作是用公司指定微信联系客户，推介地基打桩项目信息并协助收费，这些成为辩护基石。

基于当事人供述，我们递交羁押必要性审查意见，并两次补充，从主观恶性低、诈骗故意证据不足等方面质疑，申请调取培训资料等关键证据。经与检察机关沟通，推动案件两次退补侦查，争取到关键时间和空间。阅卷发现，起诉意见书在当事人主观故意认定上有缺陷，这是破局关键。

当事人称对公司诈骗模式不知情，只是信息传递者，按流程转发项目信息，未主动篡改或欺骗。其“按公司要求做事，不知是诈骗”的辩解成为辩护核心。

三、深入剖析：解构指控的法律防线

主观上无非法占有目的

“无非法占有目的，则无诈骗犯罪”，这是诈骗罪必备要件。本案中，当事人经手的介绍费进公司账户，他未接触、控制资金，收入是为工资加业务提成，属劳动报酬。他无财务支配权和退款审批权，不清楚资金流向，与非法占有情形不符。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知情或参与共谋，不应担责。

不存在共同犯罪故意

共同犯罪需“共谋与意思联络”，但本案员工供述无协作迹象。多数员工案发才觉异常，部分人已离职。当事人通过正规招聘入职，接受统一培训，不知公司核心情况，“共同故意”不成立。

证据体系存在根本缺陷

“证据需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本案证据链有断裂。当事人否认诈骗故意，同案犯未指证，被害人陈述不能等同于诈骗，主犯在逃使关键供述缺失，证据无法形成闭环。部分证据与当事人行为缺乏关联性，未达定罪标准。

缺乏期待可能性

“法律不强人所难”，当事人销售行为中立，岗位可替代，对公司违法犯罪无支配力。在就业压力下，难要求其反抗雇主。应惩处核心人员，追责当事人违背“罪责刑相适应”原则。

四、法理辨析：坚守罪刑法定底线

诈骗认定需遵循完整因果链。本案中，当事人只是信息传递者，话术源于公司培训，无独立虚构或隐瞒行为。

《刑法》规定，非故意或过失造成损害结果的不是犯罪。当事人曾询问工作合规性，得到“正规合法”答复，主观无违法认知。

部分被害人付费前知晓项目不确定性仍自愿付费，“错误认识”要件难成立。当事人无核实信息义务，公司获利与其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

五、庭审交锋：法庭上的真相博弈

庭审中，法庭调查阶段，我们对指控证据质证。部分被害人证实通过公司对接成功项目，公司对“一般项目”有退费，工程项目信息有不确定性，说明公司行为更像民事居间服务，与诈骗有本质区别。

我们指出指控逻辑矛盾：若主犯截留“优质项目”，为何有成功对接实例；若公司“全额拒不退款”，为何有退费记录。补充侦查卷宗中证人证言与起诉书指控对立，动摇指控基础。我们申请调取公司项目台账、财务流水等书证。

法庭辩论阶段，我们认为全案证据不能证明当事人有诈骗故意。即便其行为与公司有关联，鉴于其从属地位、如实供述、认罪悔罪，应从宽处罚，适用缓刑。

六、正义抵达：法槌落定，重获新生

庭审结束后的等待期，漫长而充满焦灼。但我们内心始终秉持一个坚定的信念：法律的至高权威，不仅在于精准地惩罚犯罪，更在于有力地保障无辜，在于让每一个判决都经得起法律和良知的检验。

宣判日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法庭部分采纳律师辩护意见！判决书认定当事人系从犯，结合其归案后始终如实的供述、诚恳的悔罪态度以及具体的家庭情况等量刑情节，最终依法对其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并宣告缓刑。当事人得以提前走出高墙，重获自由。当听到法槌最终落下的庄严声响，看到家属那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神情，那些为本案跨省奔波近二十次、历时十个多月的艰辛辩论、文书雕琢、深夜推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赋予沉甸甸的意义。这不仅是一个个体命运的峰回路转，更是程序正义在个案中的生动彰显——它挽救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让迷途的青年有机会重返社会、回归正常生活，也让法律所追求的“惩罚犯罪与保障人权并重”的精神内核，在这一纸判决中得到了温暖的诠释。

案件启示：法治进程中的多维镜鉴

此案的曲折历程带给我们深刻的启示：

对企业而言：经营活动必须时刻恪守法律红线，任何精心设计的虚假宣传和欺诈模式，终将引火烧身，付出沉重代价。

对求职者而言：需时刻保持警惕，审慎辨别异常用工模式（如高额提成诱导、话术培训严苛、信息真实性存疑），看似诱人的机会背后往往暗藏法律陷阱。

对公民而言：若不幸遭遇错误的刑事追诉，及时寻求专业、尽责的法律帮助是捍卫自身权利最重要的保障。

对司法机关而言：办理此类涉众型、组织化程度较高的案件，更需秉持客观审慎的态度，坚守法定的证据标准，严格区分经济纠纷与刑事犯罪的界限，警惕“一刀切”式的机械执法。应聚焦于打击真正的组织者、策划者和主要获利者，对于被卷入其中的底层执行者，必须综合考量其主观认知程度、行为的具体作用、对违法性的预见可能性以及期待可能性等因素，真正做到罚当其罪，不枉不纵。

“法治兴则国家兴，法治衰则国家乱。”作为奋战在一线的刑辩律师，我们深知，每一次全力以赴的辩护，都是在为这座宏大的法治大厦添砖加瓦，都是在守护那架关乎生民福祉的法律天平。唯有始终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以专业为剑、以良知为盾，才能让正义之光穿透迷雾，照亮每一位公民在法治航道上的前行之路，守护好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不仅是对个体基本权利最坚实的保障，更是对社会良善秩序最有力维护——它让身处困境者看到希望的微光，让接受审判者感受到法律的公正，让法治应有的温度与力量，真正抵达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在纷繁复杂的司法实践中，个案的正义或许如星火微光，但正是这无数微光的执着汇聚，终将照亮中国法治不断前行的壮阔征程，筑牢我们社会长治久安的坚实根基。

（作者：山东瞬翔（聊城）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孙培水编发/茌平新媒体 史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