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合后我主动让位，女友深夜拽醒我质问：为何不在意？

半夜两点十七分，我被拽醒。

林婉清的手掐着我肩膀，指甲隔着睡衣往肉里陷。她头发散着，眼睛红，嘴角往下撇。

“你怎么不在意了？”

声音压得很低，发着抖。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江辰今天就在你面前，你、你怎么不吃醋了？你怎么不问我要去哪？你怎么——”

床头支架上，手机摄像头的小红点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点红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婉清，你那手机……”

她猛地回头。

脸，一下子白了。

第一章 复合

复合那天，下着小雨。

我提着两袋子菜从菜市场回来，林婉清坐在沙发上，膝盖蜷着，手机架在茶几支架上亮着屏。

她抬头看我一眼：“买了什么？”

“鲈鱼。”我把袋子搁灶台上，“晚上蒸了吃。”

她走过来，靠厨房门框站着。我洗鱼，刮鳞，掏内脏。鱼滑，差点脱手。

“我来吧。”她说。

“没事。”

她把手机带过来，搁在微波炉旁边的支架上。屏幕亮着，录像界面，我没在意。她以前就爱拍，说是做生活素材。

鱼上了蒸锅。我洗手，抠了抠裤缝。牛仔裤右边那道缝被我抠得起毛边了，这两年抠坏好几条。张磊老说我这毛病得治，我说治不了，紧张就抠，不紧张也抠。

“你不问问我这几天干嘛了？”她忽然开口。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你想说就说。”我擦灶台。

她顿了一下：“江辰来帮我搬了点东西。”

“嗯。”

我继续擦。抹布在灶台上画圈，油渍蹭不掉，用力蹭，手背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

“你就嗯？”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很快又压回去。

我抬起头看她。她嘴唇抿着，手机支架上那个红点亮着，正对着我。

“婉清，”我说，“鱼蒸好了。吃饭吧。”

她没动。

我端菜上桌，摆碗筷，倒醋。她终于坐过来，筷子戳了戳鱼肚子，说老了。

“嗯，多蒸了两分钟。”我说。

她没再说话。我嚼着鱼肉，满嘴咸鲜味，窗外雨停了，楼上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闷闷的传下来。

夜里，我躺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搭过来，搁在我胸口。

“知远。”

“嗯？”

“你还爱我吗？”

我睁开眼。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线，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爱。”我说。

她不说话了。手还搁在那儿，慢慢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听她的呼吸声，不太匀。很久以后，我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她没看。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粥。我盛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阳台，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他不太对……我也不知道……再看看吧。”

我端着粥碗坐下，慢慢喝。

粥有点糊底，她煮粥老糊底。

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台上的苔藓绿汪汪的。那盆苔藓是我上个月养的，放阳台上，每天喷水，发呆能看一小时。张磊说你这爱好跟退休大爷似的，我说挺好，看苔藓长，心里踏实。

第二章 竹马上门

江辰是周六上午来的。

提了一盒香芋酥，说顺路。

“婉清喜欢吃这个。”他把盒子放茶几上，笑了一下。他牙白，笑起来挺好看，健身教练嘛，肩宽腰窄的，站客厅里显得我家沙发都小了一号。

林婉清从卧室出来，头发扎着，换了条裙子。她看了看香芋酥，又看了看我。

我拿遥控器关了电视。

“你们聊，”我站起来，“我去菜场，买条鲈鱼。”

“昨天不是才吃鱼？”婉清说。

“再吃一顿。”我去门口换鞋。

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听话，系了两遍。身后安静了几秒，江辰说这屋子采光不错，婉清嗯了一声。

我出门，关门。

电梯没来，走楼梯。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了，物业说配件在路上，这路也不知道有多长。我一步步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婉清。

“你去哪了？”

“菜场。”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她以前从来不这么问。以前她巴不得我晚点回去。

“买完就回。”我说，“你们聊。”

那头静了两秒。挂了。

菜场人不多。水产摊老赵在给一条草鱼开膛，围裙上全是血点子。他看见我就笑：“小陈又来买鲈鱼？”

“嗯，挑一条。”

“今天鲈鱼不大，”他拿网兜捞，“这条行不？一斤二两，蒸着吃刚好。”

“行。”

他杀鱼，我站旁边看。隔壁猪肉摊的老板娘嗑着瓜子跟人聊天，说女婿家的事，嗓门大得整排摊都能听见：“要我说就不该给，小两口自己过日子，公婆老伸手算啥事嘛。”

老赵把鱼递给我，我扫码付款。微信零钱里还剩六十多，够买把葱。

路过花坛的时候蹲下来，花坛边上有野猫刨的坑。我把装鱼内脏的小袋子打开，埋进去，拿树枝拨了拨土。张磊打电话来。

“兄弟，咋样？”

“啥咋样。”

“你家那个竹马又来了？”

“嗯。”

“你他妈又出来买菜？”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张磊在那边嘬了一口什么，啤酒吧，他中午就开喝，程序员嘛，活得比我通透。

“你这舔狗当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我不是舔狗。”

“你不是谁是。”

“以前是。”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现在不是了。”

电话那头又嘬了一口。

“真不是了？”

“真不是。”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挂了。

我提鱼上楼。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窗户。窗帘拉着。拉得挺严。六楼的窗户，白色的窗帘布，以前是我挑的，宜家买的，十九块钱一块。

我没多想，进楼。

开门的时候手有点腥，鱼腥味。客厅里只有林婉清一个人。香芋酥搁茶几上，盒子没拆。江辰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支架上，屏幕亮着。

“鱼买回来了。”我说。

她没应。

我进厨房，洗手，处理鱼。葱姜蒜码好，鱼身划花刀，料酒腌上。灶台上的酱油瓶空了，我晃了晃，瓶底剩一点，倒出来刚好够。

“他没吃香芋酥。”

林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了，靠着门框，手里夹着一根烟。她很少抽烟。

我没回头：“怎么不吃。”

“他说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把鱼端上蒸锅，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咕嘟声从小到大。

“知远。”

“嗯？”

“你真的不高兴了。”

我转过身看她。她眼眶有点红。

“鱼蒸老了。”她说。

我没接话。锅里的热气漫上来，厨房有点闷。

半夜她又翻来覆去。我装睡。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她拿起来看，没回。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江辰说想帮我整理旧物，明天来。”

我闭着眼睛。

“好。”

“你不介意？”

“不介意。”

她的呼吸声乱了几秒。

然后她背过身去。

我睁开眼。床头那个支架上的小红点，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第三章 变化

我不对劲。

林婉清大概是从周三开始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着饭，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铃声一直响，响了大概七八声，断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你不问问是谁？”她说。

“你想说就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吧，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江辰。”她说。

“哦。”

“哦？”

“不然呢。”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哒，哒，哒。指甲涂了淡粉色，敲在桌面上声音很小。

“你以前，”她顿了一下，“以前会问。问他在哪，问他要干嘛，问我为什么还跟他联系。”

我慢慢嚼着青菜。

“知远。”

“嗯？”

“你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对劲。不太像指责，也不太像疑问，是那种——我说不上来，有点慌？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没有。”我说，“我挺好的。”

“你就那么不在意了？”

我没回答。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进了书房，门虚掩着，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他完全变了……我不知道怎么了……以前他会急的……现在像没事人一样……”

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后面的话。

晚上我坐阳台上看苔藓。那盆苔藓长得不错，绿茸茸的，下午刚喷过水，水珠子挂在上面，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林婉清过来站了一会儿。

“你天天看这玩意。”

“好看。”

“以前没见你看。”

“以前没养。”

她没说话。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趿拉趿拉的，渐渐远了。

张磊来找我的那天是周六。太阳挺好，我们坐阳台抽烟。他不抽烟，陪我坐着。

“你跟林婉清咋回事。”他嘬了口啤酒。

“没咋。”

“没咋她来找我。”张磊说，“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说你不对劲。”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张磊挠挠头，“她就站公司楼下，眼睛红红的。我跟她说你好着呢，她不信。”

我没说话。

“你到底咋了。”张磊看着我，“以前她是你的命。谁说她一句不好你就炸，她跟江辰出去吃顿饭你就怀疑半天。现在你是真不在意了还是装的？”

“真的。”

“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

“复合之后，”我说，“有一天早上起来，忽然就觉得不想那么累了。以前天天盯她，查她，求她，把自己折腾得跟什么似的。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复合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东西强求不来，她爱怎么过怎么过，我管好自己就行。”

张磊半天没说话。啤酒罐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变了，”他说，“但她好像受不了。”

我没接话。阳台上的苔藓被太阳晒得有点蔫，我拿起喷壶喷了两下。

下午江辰又来了。说要帮林婉清整理旧物，打包寄回她老家。提了个大袋子，里面装了些收纳箱。

我给他们倒水。婉清坐沙发上，江辰坐对面，我站旁边。

“你们整理，”我说，“我去健身房。”

林婉清猛地转过头看我。

“去健身房？”

“嗯。最近腰不舒服，活动活动。”我看向江辰，“对了，深蹲膝盖疼怎么破？你专业的。”

江辰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

“呃，深蹲的时候膝盖不要超过脚尖，”他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重心放脚后跟，核心收紧——”

“行，记住了。”我点点头，换上运动鞋。

出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林婉清。

“你就这么走了？”

她的声音隔着电波有点失真，但那个发紧的尾音我听见了。

“嗯。你们慢慢整理。”

我挂电话，进电梯。

跑步机上跑了二十分钟，张磊在隔壁器械区晃过来。

“你他妈真来健身了。”他说。

“不然呢。”

“以前这种时候你早炸了。蹲家里盯着他们，恨不得数他们说了几句话。”

我擦汗，继续跑。跑步机皮带嗡嗡转，鞋底一下一下踩在上面。

张磊凑近了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兄弟，你到底还爱不爱她？”

我盯着跑步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时速八公里，心率一百三，卡路里消耗两百一。

“爱。”我说，“但是……”

我没说完。

跑步机皮带继续转。窗外的太阳很好。

第四章 夜半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白天跑了步，肌肉有点酸，洗完澡倒床上就迷糊过去了。林婉清还在客厅，说要看会儿手机。我隐约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后来声音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猛力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我睁开眼。林婉清散着头发，眼眶通红，两只手掐着我肩膀，力气大得指甲都陷进去了。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点扭曲。

“陈知远。”

声音发抖。

“你怎么不在意了？”

我还没完全醒，脑子里一片白。

“江辰今天就在你面前，你怎么不吃醋不纠缠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跟我急，会问他来干嘛，会问我为什么还跟他联系——”

她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但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外甩。

“你现在什么都不问。什么都好。好，好，好。我去哪儿你好，江辰来你也好，你到底怎么了——”

她忽然哽住了。

因为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钉在了床头支架上。

那个手机。屏幕亮着。摄像界面的红灯，一闪一闪。

持续录像。

我没动。她还抓着我肩膀。

“婉清。”

我声音很平。

“你这手机……”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化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是愣，然后瞳孔一缩，然后——

脸，一下子白了。

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

我伸手拿起那个手机。锁屏上显示着：录像中，时长2小时47分。

我按了停止。

手机解锁。相册。最近项目。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视频文件排着队，日期标签清清楚楚，每个文件名都带着描述，格式统一，像是选题库：

“男友吃醋反应_20240512”

“男友崩溃实录_20240518”

“修罗场素材_20240525”

我往下划。

手指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林婉清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嘴张了张，没声音。

我划到最早的那个。

日期是我们第一次分手的前一周。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这些素材，”我慢慢开口，“还够用吗？”

她嘴张开，又闭上。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说话。退出相册，点开她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置顶的群聊叫“婉清心语工作群”。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江辰发的。

“明天那场戏拍完，素材够剪三条。陈知远吃醋的反应要抓特写，你多激他一下。”

上面还有。

“这期数据不错，评论区都在讨论怎么让男友吃醋。”

“婉清，你控制节奏，别真把他逼走了，他走了咱们拍什么。”

“他说复合的时候我录了，这段情绪很真，可以当预告。”

我的手指停住了。

林婉清终于出声了。

“知远——”

声音碎碎的，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看她。把手机放回支架。屏幕朝下。

站起来，走到书房。开电脑。

她跟过来，拖鞋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

“你听我说——”

我没听。电脑开机那十几秒里，我打开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号。婉清心语。”

张磊秒回。

“好。”

电脑亮了。我打开网页，搜索“婉清心语”。

页面加载。

然后——

几十万粉丝。几百条视频。封面全是我。

我狼狈的样子。我在沙发上发愣的样子。我红着眼眶的样子。我在阳台抽闷烟的样子。

标题一行一行排下去：

“让男友死心塌地的100种驯服术_第37期”

“怎样刺激男友吃醋_素材实录”

“和竹马互动引发男友保护欲_全记录”

客厅里。

林婉清蹲在地上。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大概是冷的，脚趾蜷着。

头发散下来挡住了脸。

声音从头发后面闷闷地透出来。

“最开始……我是怕你不在乎我才拍的……后来……”

我没说话。鼠标一个个点过去。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挂着小黄车，带货的链接，情感课程，带货佣金。

一条一条。

很多很多。

第五章 证据

张磊的消息凌晨四点到的。

压缩包。里面是婉清心语这个号的后台数据截图，运营主体，合作品牌列表，还有我跟林婉清在一起之后她账号的涨粉曲线。

那条曲线，是从我们第一次分手开始往上蹿的。

分手那天她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叫“和缺乏安全感的男友分手是什么体验”。播放量八十多万。涨粉两万。

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高峰。我仔细看，每个高峰都对应着我们的某次吵架、冷战、或者她跟江辰的互动。

像是被精心编排过。

张磊又发来一个文件。运营合同。签约的MCN叫“心语文化”，法人代表是江辰的表姐。江辰是编导。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书房门没关。林婉清还蹲在客厅地上，影子拖得很长。

我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婉清心语”的后台。她密码我都知道，以前帮她修过手机，所有账号都是同一个密码，没改过。

后台数据更清楚。

每一条爆款视频的标签都是#驯服男友 #情感操控 #吃醋反应。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些素材哪来的，她回复“真实记录，请勿模仿”。

真实记录。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一条播放量最高的。

标题：“【全记录】让男友从吃醋到崩溃只需要三步”。

视频里的画面我记得。那天她约了江辰来家里吃饭，故意当着我的面给江辰夹菜。我当时确实炸了，摔了筷子就进卧室，她追进来，哄我，说江辰只是朋友，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她哄我的那段，被她剪进了视频里。配乐是伤感的钢琴曲。弹幕飘过去，一条一条：“这男的也太作了吧”“小姐姐辛苦了”“这种男人留着干嘛”。

可他们没有看到前面的部分。

没有看到她怎么一步步把我逼到那个角落。

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关了电脑。

走出书房。

林婉清还蹲在那儿，听见我出来，抬起头。眼睛红肿，妆花了，脸上一条一条的泪痕。

“知远……”

“你妈知道吗。”我靠在门框上。

她愣住。

“你妈知道你拿我拍视频吗。”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点点头。换鞋，出门。

在楼下早餐摊买了根油条，坐在马路牙子上啃。早上六点半的太阳还不晒，有晨练的老头从面前跑过去，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的。

油条有点凉，咬一口掉渣。

手机响了。林婉清。我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她声音发紧。

“买早饭。”

“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

“我……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我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自己看完了。”

她沉默了。

“婉清，”我说，“你拍我，可以。你发网上，也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

“我……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就不告诉了。”

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坐了十分钟，起身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遇见隔壁王阿姨买菜回来，提着一兜土豆，看见我就笑：“小陈啊，你脸色不好，熬夜了？”

“嗯，有点事。”

“年轻人要早睡。对了你家那姑娘一早上在阳台上站了好久，你劝劝她别老熬夜。”

我往上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我上楼。

林婉清站在门口等我。光脚站在玄关，大概听见我脚步声了。

“知远。”

我绕开她进屋。茶几上搁着她的手机，支架收起来了。香芋酥的盒子还在那儿，没拆。

“我想了一晚上，”她跟过来，嗓子哑哑的，“我承认。那些视频是我拍的。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最开始拍，是因为太怕失去你。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怕你有一天会走。”

她停了一下。

“我妈就是这样。我爸对她好了一辈子，后来我爸走了，她整个人都垮了。我就想——我要是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爱我，我要是能把他爱我的样子都记录下来——”

“所以你就拿我做实验。”我说。

“不是实验——”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拿出手机，点开张磊发的那个合同截图，给她看。

“江辰是你竹马。也是你编导。他帮你拍，帮你剪，帮你想选题。你们俩配合得挺好。”

她的脸又白了。

“每次他上门，你都架好机位。每次你惹我吃醋，素材都剪成爆款。复合那天你录像了没？”

她不说话。

但我从她眼睛里看见了答案。

录了。

“好。”我说。

然后打开她的账号后台，点了那个“开启直播”的按钮。

第六章 直播

林婉清看见我点的那一下，扑过来要抢手机。我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摔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

直播间开始进人。先是几个，然后几十，几百。弹幕开始飘：“婉清姐这么早开播？”“今天什么内容？”

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的支架上。正对着我自己。

“大家好。”我说。

弹幕飘过去：“这谁啊？”“婉清姐的男朋友？”“长得挺清秀的哈哈哈。”

“我叫陈知远。”我说，“林婉清的男朋友。也是你们看过的那几百条视频里的男主角。”

弹幕忽然多了起来。

“什么情况”

“真人？”

林婉清从沙发上爬起来，伸手要够手机。她的脸出现在镜头边缘，头发散着，眼眶红肿。

我继续说。

“你们看到的那些视频——我吃醋、我崩溃、我在阳台抽闷烟、我摔筷子——全都是真的。但你们没看到前面。没看到她怎么一步步把那些反应逼出来。”

弹幕炸了。

“卧槽”

“这是直播揭底？”

“刺激”

“所以那些不是演的？”

“是真的？”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对着镜头一页一页翻。那些素材文件，工作群的聊天记录，运营合同，涨粉曲线。

一条一条。

评论区弹幕滚得飞快，我看不清，也不在意。我只管说。

“这条标题叫‘和竹马互动引发男友保护欲全记录’。那天江辰来家里，她当着我面跟他聊了两个小时，手机支在这儿，全程录像。我坐在阳台，抽了半包烟。她没来叫我。”

“这条标题叫‘让男友从吃醋到崩溃只需要三步’。那天她约江辰来吃饭，故意给他夹菜，夹了三次。我摔筷子走了。她追进卧室哄我，全程录音。后来那段录音被剪进视频，配了伤感的钢琴曲。”

“这些都是我。”

“我是那个素材。”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后台数据。粉丝数，播放量，带货佣金，合作品牌。

“这个账号叫婉清心语。主打情感课。教女生怎么驯服男友。教怎么让他吃醋，怎么让他崩溃，怎么让他离不开你。每一条的教学素材，都是我。”

林婉清彻底摊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弹幕疯了。

“所以之前那些视频全都是这男的真实反应？？？”

“天哪这是什么操作”

“真把男朋友当素材库了”

“取关了”

“我就说那些视频太真实了不像是演的”

“心疼你兄弟”

“但是有一说一这男的也太能忍了吧现在才出来说”

“取关取关”

在线人数往上蹿。八千。一万。三万。八万。

弹幕滚得看不清了。

我看着镜头。那个小红点还亮着。

“素材今晚全部下架。”我说，“想取关的趁早。”

我伸手，按掉了直播。

客厅安静了。

静了很久。

林婉清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压着。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凉白开。喝了两口。

回来的时候她还瘫在那儿。

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婉清。”

她肩膀抖了一下。

“离婚期还有三个月。你可以继续拍，换个人。”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不像样。

“我不换。”

“嗯。”

“我……我可以注销账号，可以——”

“不用。”我说，“你自己的号，你留着。只是以后别拍我了。”

她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手背上。

我进卧室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笔记本，充电器。台灯旁边那盆苔藓，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留给她吧。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不拦，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我经过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

“我是爱你的。”

我站住。

“那些视频，最开始是怕你不在乎我。我妈当年……”

“我知道。”我说，“你跟我说过。你妈守着你爸一辈子。你怕我也会走。”

“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绑在视频里。”我转过身看她，“婉清，你把我的狼狈当饭吃。这不是怕我走。是怕我太正常。”

她愣住了。

我没再说话。提起包，出门。

电梯来了，声控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

手机亮了。张磊发来消息。

“直播回放已经被转疯了。MCN刚发了解约声明。你红了兄弟。”

我回了一条：“沙发借我睡几天。”

“来。”

电梯下降。楼层数字跳。六、五、四、三、二、一。

叮。

门开了。

外面是早上的太阳。

第七章 抽离

张磊家沙发我睡了三天。

他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三楼的单间，客厅沙发是布艺的，弹簧有点塌，睡久了腰疼。

“将就吧。”张磊说，“比你家那豪宅差远了。”

“那不是豪宅。租的。”

“租的也是豪宅。”

我翻身，背疼。张磊在厨房煮泡面，加了两个鸡蛋，扔了几片火腿肠。香味飘过来，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林婉清又给我打电话了。”张磊端出两碗面，一碗推到我面前。

“嗯。”

“她说你把所有东西都删了。”

“没删。”我挑了一筷子面，“就是把有我的那些下架了。她自己的号，我管不着。”

“账号掉粉掉了一半。”张磊嘬了一口面，“合作品牌跑光了。她那个MCN发了声明，说不知情，切割得干干净净。江辰也被辞了。”

“嗯。”

“你不问问她现在怎么样？”

“不问了。”我吃面。面条有点煮过头，软塌塌的，但味道还行，张磊手艺比我好。

张磊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吃面。

下午我去看房。中介小哥骑电动车载我，看了三套。第一套太贵，第二套太偏，第三套在菜市场旁边，六楼没电梯，但阳台朝南，可以养苔藓。

“这间怎么样？”中介问。

“行。”

签了合同，交了一个月押金。微信转账，余额还剩不到两千。没事，稿费快到了。

搬进去那天张磊来帮忙。没什么东西，两个袋子一个箱子，一趟就搬完了。

“就这点家当。”张磊说。

“嗯，本来也没多少。”

他帮我收拾。扫地，擦窗，铺床。阳台上的灰很厚，我拿了块抹布慢慢擦。擦着擦着就蹲那儿了。

“咋了。”张磊探过头。

“这阳台能养苔藓。”

“……你就惦记那玩意。”

晚上我们坐阳台上吃盒饭。楼下菜市场收摊了，剩几盏灯亮着，有野猫在叫。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色的。

我的手机震了。

林婉清发来消息。

“你搬走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那盆苔藓我帮你浇了水。”

我还是没回。

“你怎么不在意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张磊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睡前翻手机，看见“婉清心语”发了一条新视频。封面是她对着镜头，素颜，没开滤镜。

我没点开。划过去了。

那条视频的标题好像是“对不起”。

不知道，算了。

往后半个月，日子过得挺安静。写稿，买菜，蒸鱼，看苔藓。阳台上的苔藓长得慢，每天喷水，它不急，我也不急。

江辰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其实喜欢她，但更舍不得那个账号。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声音有点闷，“她心里肯定有你。那些视频……”

我挂了。

把他号码删了。连同那几年的聊天记录，相册里的合照。删得干干净净。手机空出来好多内存。

那天晚上张磊找我喝酒。

路边摊，烤串，两瓶啤酒。我喝了一瓶就不喝了，他喝得有点多，脸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知道不，”他拿竹签子戳一颗花生，“林婉清那个号彻底黄了。粉丝掉到不到一万。”

“嗯。”

“她去找新工作了。好像是什么文化公司，做内容编辑。”

“嗯。”

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

“咋。”

“你变了。真变了。以前这种时候你肯定在担心她过得好不好。现在你啥也不问。”

我喝了口水。

“我是为她好。以前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不给了，她反而受不了。”

“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我没说话。

烤串摊的烟气飘上来，有点呛。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划拳，吵吵嚷嚷的。

爱不爱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凌晨三点多，我被手机震醒了。

林婉清的电话。

我接起来。

她没说话。那头有风声，还有马路上偶尔过去的车声。

“婉清？”

“我在你楼下。”

我坐起来。

“楼下？”

“新家的楼下。张磊告诉我的。”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我就想……想看看你。”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她站在那里，仰着头。手机举在耳边。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人形的影子，灯影拉得很长。

“你上来吧。”我说。

她沉默了几秒。

“不了。”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那头停了很久。

“我把账号注销了。”

我没说话。

“那些视频全都删了。云端备份也删了。”她顿了一下，“包括复合那天录的那条。”

风吹过来。有点凉。

“晚安。”她说。

挂了。

路灯底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一步一步，慢慢的，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阳台上很久。

回到床上，睡不着。

第八章 过去了

后来没有再见过她。

大概过了三个月吧，秋天了。天气凉了，阳台上那盆苔藓倒是长得更好，青苔厚厚一层，绿得发暗。我每天早上给它喷水，有时候加点肥。

生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写稿，买菜，蒸鱼，偶尔跟张磊喝酒。日子平淡，但踏实。

张磊有天跟我说，林婉清去了隔壁城市。找了份普通工作，不再做自媒体了。

“她妈好像生病了，她回去照顾。”张磊嘬着啤酒，“听人说她现在过得不咋样。”

我没接话。

他又说：“江辰也走了。好像是去了南方，说那边的MCN好发展。”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张磊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直播。后悔揭穿她。后悔把事儿做绝。”

我想了想。

“没有。”

“真的。”

“真的。”我慢慢说，“不然我还是她手机里的素材。一辈子都是。”

张磊不说话了。

有一天在菜市场遇见了隔壁王阿姨。她还是提着一兜土豆，看见我就咋咋呼呼走过来。

“小陈！好久没见你了！搬家了？”

“嗯，搬到城东去了。”

“哎呀那离这儿怪远的，怎么今天跑回来买菜？”

“这儿菜便宜。”我笑了笑。

王阿姨压低声音：“你那个女朋友……你们分了？”

“分了。”

“哎。我瞧那姑娘后来一个人进出，脸色不好，瘦了一大圈。有时候站在楼下发呆，我瞧着怪可怜的。”

我没接话。蹲下来挑土豆。土豆一块五一斤，比城东便宜三毛。挑了两个大的，又放了回去。

“感情的事说不清。”王阿姨在边上絮叨，“我跟我老伴过了一辈子，吵吵闹闹的，有几年也差点离。后来想想算了，凑合过吧。”

“嗯。”

“不过你现在也不晚。三十不到，有的是机会。”

我站起来，把土豆装袋子，笑了笑。

“王阿姨，我先走了。”

“哎，慢走。”

回家路上，微信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注销了所有账号。你现在在意了吗？”

我站住了。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响，甜腻的焦糖味飘过来。秋天的风凉凉地吹，落叶在人行道上打旋。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走。

那天晚上张磊转给我一条消息。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八卦，说林婉清当初做那些事，不全是为了流量。她妈年轻的时候，丈夫在外面有人，常年不着家，但每次回来，她妈都伺候着。她从小看着她妈拼命攥着一个抓不住的人，一边攥一边掉眼泪。长大以后她跟自己说，不能这样，她要让另一个人来抓着她。

“只有看到陈知远为我吃醋，我才觉得他是真的爱我。”这是她跟MCN签约的时候写在个人说明里的。

张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不是病。”我说，“是怕。”

怕到用镜头把爱她的人框住，框成一个证明，一刻不停地录像，好像不录下来，那些在意就全都没发生过。

我删了那条短信。

晚上蒸了条鲈鱼。蒸老了，多蒸了两分钟，鱼肉发柴。我一个人吃完了一条鱼，就着一碗白饭，倒了点醋。

饭后去阳台给苔藓喷水。喷壶嘴堵了，拧开来通了通。

水雾喷出来，苔藓绿得发亮。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安安静静的。

后来坐下来，打开电脑写稿。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远处有车的声音，还有人说话，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日常，很踏实。

我想起很久以前经常说的那句话。

那时候每天提心吊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问她在哪，问了无数遍。后来不问她了，开始问自己。

你在哪。

我在这儿呢。现在在这儿。

没关系的。

都过去了。

我闭上眼，又睁开。电脑屏幕上光标一明一灭。

外面有鸟叫。天快黑了。

绿灯亮了。

我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