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还是那个“最适合居住的国家”吗?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最开始是“当然”,后来变成“可能吧”,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加拿大不是一个答案,它是一种正在褪色的承诺,像一个曾经很体面、但现在开始露出线头的老西装。
来加拿大之前,我对这里的印象来自朋友圈里的精修图:蓝天、雪山、透明的湖水、温哥华一年四季都能滑雪又能在海边散步。朋友说多伦多像纽约,但更干净;温哥华像洛杉矶,但更有礼貌。直到我真的在多伦多住了两年,才明白那些照片没有骗人,只是它们没有把镜头对准账单、预约单和冬天的电费单。
加拿大面积998万平方公里,全球第二,人口刚过4000万,还不如东京都市圈多。人均GDP五万多加元,听起来很高,但2024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大概在三万六加元左右——这是税后、扣掉各种强制扣款之后真正到手的钱。法定最低工资每个省不一样,安大略省是16.55加元一小时,阿尔伯塔15,BC省16.75。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在便利店卖两块两毛九,一盒一升装的牛奶五块四毛九,坐一次多伦多TTC公交三块三毛五。刚到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然后就不算了——算多了心累。
落地第一周,一切都对。空气对,秩序对,人们的礼貌对。超市收银员会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公交车司机会等你跑过来,陌生人会在你前面推着门等你过去。我站在多伦多市中心看着玻璃幕墙反射的蓝天,心想:这个地方是真的好。
然后账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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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租房,一居室公寓在多伦多北约克,不是什么高端地段,月租两千三百加元。不包水电网,不包车位,不包家具。电费另算,冬天最冷那两个月,每个月电费一百八到两百二。网络费一个月八十五,手机套餐一个月五十五,只有6个G流量。我算了一下,光是住和通讯这两项,每个月固定支出已经超过两千六。而安大略省法定最低工资全职税前一个月大概两千八百七。这意味着一个拿最低工资的人,干满一个月,交完房租和账单,口袋里大概还剩两百块吃饭。
加拿大的账单从来不吓人——它们很安静,很礼貌,每个月准时出现在你的邮箱里,措辞永远是“我们理解您可能很忙”和“如果您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我们”。但数字就在那里,不吵不闹,像一个有教养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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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我开始跑各种手续。办健康卡要预约,等了三个星期。拿到健康卡之后想找个家庭医生,打了十二个电话,十个说不接收新病人,两个说可以排期,最快六个月。六个月在多伦多的医疗系统里算快的。朋友跟我说他排了一年半才等到家庭医生,期间生病只能去Walk-in Clinic排队,每次等两到四个小时是常态。Walk-in Clinic的医生不认识你,不了解你的病史,每次去都要从头讲一遍,五分钟看完,开药,走人。
有一次我牙疼,打电话约牙医。私人牙科诊所倒是快,第二天就能看。进去拍了张X光片,医生看了五分钟,说需要补牙。前台递给我一张账单:检查费加X光片两百四十加元,补牙另算,一颗牙三百到五百取决于材料。我问有没有保险可以报,前台微笑着说如果你没有公司保险,这就是自费。我最后自费补了那颗牙,花了四百二十块。走出诊所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这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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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的医疗是“免费”的,这句话没错,但只说了一半。免费的是看病本身,但看病的代价是等待。牙科、眼科、处方药、心理治疗——这些全都不在公费医疗里,要么自费,要么靠公司保险。而公司保险这个东西,全职工作才有,兼职没有,自雇没有,失业更不会有。加拿大有将近四百万人在做零工或兼职,他们生一场病,可能就是一场小型财务危机。
第三个月,我开始注意到另一件事:这里的一切都需要预约,而预约意味着等待。
换驾照要预约,等了五周。银行开户要预约,不是走进去就能开。修公寓里的洗衣机,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已经报修了,等了一周,没人来。再打,说零件要从美国订。又等了两周。前后一共二十三天,洗衣机才修好。二十三天里我每周去公寓楼下的公共洗衣房,投币洗衣,洗一次两块七毛五,烘干两块二毛五。钱不多,但每次抱着洗衣篮在洗衣房里坐着等的那四十分钟,我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国家为什么这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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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懒。加拿大人工作其实很努力,我见过凌晨五点半铲雪的市政工人,见过零下二十度还在送外卖的骑手。问题出在系统上——整个社会的运转逻辑不是围绕“快”来设计的,而是围绕“不出错”来设计的。每一件事都要走流程,每一个流程都有人审核,每一个审核都有排期。效率这个词在加拿大的公共系统里,优先级排得很靠后。
有一次我去Service Ontario更新驾照,柜台后面坐着三个人,但只有一个在办业务。另外两个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处理文件。排队的人有十几个,大家安安静静坐着等,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插队,没有人看手机时叹气。我当时想:加拿大人的耐心是真的好,或者说,他们已经被训练得习惯了。
第四个月,冬天来了。多伦多的冬天不是冷的问题,是贵的问题。暖气从十月开到四月,天然气账单每个月一百五到两百。雪胎必须换,四个雪胎加安装八百到一千二。羽绒服要买能扛零下三十度的,加拿大鹅一件一千二起,不买也行,但你会后悔。冬天出门,鞋子要防水防滑,一件像样的冬靴两百起步。这些都不是奢侈品,是生存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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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还有一个隐藏成本:心情。多伦多冬天下午四点半天黑,早上七点半才亮。连续四个月,你出门的时候天是灰的,下班的时候天是黑的。我认识三个从南亚来的移民,第一个冬天过了两个月就撑不住了,说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长的黑暗,整个人像被关在一个灰色的盒子里。其中一个跟我说,他每天下午三点就开始焦虑,因为知道天快黑了,而天黑之后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
加拿大的冬天不杀人,但它会慢慢磨损你。
第五个月,我去了一趟超市,认真地看了一遍物价。一公斤鸡胸肉十四块九毛九,一打鸡蛋五块四毛九,一棵生菜三块九毛九,一袋两升的橙汁六块四毛九。我推着购物车在过道里走,看到一对老夫妻在冷冻食品柜前站了很久,拿起来看价格,放下,再拿起来,最后只拿了一袋冷冻豌豆走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国家的体面是有裂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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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统计局2024年的数据显示,食品价格在过去三年上涨了超过百分之二十。食品银行的使用量创了历史新高,多伦多每天有超过一万人依赖食品银行。这些人不是流浪汉,很多是有工作的人——兼职的、打零工的、刚失业的、退休金不够用的。他们有住所,但交完房租之后,剩下的钱不够吃饭。
我认识一个在多伦多送外卖的巴基斯坦移民,来了八年,英语流利,有PR,每天跑十个小时,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他跟我说,三千块在多伦多,去掉房租一千五,车贷保险油费六百,剩下九百块吃饭和应付各种突发开销。他说他每个月都刚好花完,存不下一分钱。“我来加拿大是为了存钱的,”他说,“八年了,我的存款是零。”
这句话比任何统计数据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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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月,我开始看房子。不是买,是租。我想换个离地铁站近一点的,省点通勤时间。看了一圈,一居室在地铁步行十分钟范围内的,没有低于两千二的。有一个地下室单位,一千六,但有霉味,窗户只有半扇,采光约等于零。房东是个华人,跟我说“这个价格已经很好了,你看看外面现在什么行情”。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多伦多的房价在过去十年涨了超过一倍,租金跟着涨。2024年多伦多一居室平均租金已经突破两千三,温哥华更高,两千五起步。而加拿大全职工作税后中位数月收入大概三千六到四千——房租已经吃掉了一半以上。年轻人如果不合租、不靠父母、不搬到更便宜的城市,在多伦多和温哥华几乎不可能独自体面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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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我遇到了一个让我沉默的瞬间。
公寓楼里有一个加拿大本地的老人,六十多岁,白人,说英语,在多伦多出生长大。有一天我们在电梯里遇到,他拎着两个超市袋子,我帮他扶了一下门。他说谢谢,然后突然问我:“你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中国。他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你们来对了时候。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多伦多不是这样的。我们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个人工作能养一家三口,买得起独立屋,夏天去湖边度假。现在我的孙子大学毕业两年了,还在跟三个室友合租,在一家咖啡店打工。”
电梯到了他的楼层,他走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这个国家以后会怎么样。”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数字往上跳,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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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的滤镜是一层一层碎掉的。第一层是物价,第二层是医疗,第三层是效率,第四层是冬天,第五层是住房。但最后一层,也是最重的一层,是希望。
加拿大曾经是一个承诺:你努力工作,遵守规则,就能拥有体面的生活。一栋房子、一辆车、每年一次度假、孩子上好的公立学校、退休后有保障。这个承诺吸引了几代移民,包括我。但2024年的加拿大,这个承诺正在失效。不是完全失效,是在一点一点地失效——先是房子买不起了,然后是度假砍掉了,然后是退休金不够用了,然后是孩子的学费要靠贷款。
这个过程很安静。没有抗议,没有暴乱,没有戏剧性的崩溃。一切都在继续运转,公交车准时,垃圾按时收,公园的草修剪得很整齐。但体面之下,裂缝在扩大。食品银行门口排的队越来越长,急诊室的等待时间越来越久,年轻人买房的比例越来越低,老年人退休后重返工作的越来越多。这些事都不上头条,但它们每天都在发生。
我离开多伦多那天是九月,天气很好,蓝天白云,CN Tower在阳光下发亮。我坐在去机场的Uber上,司机是个索马里移民,来了十五年。他问我去哪,我说回国一段时间。他笑了笑,说:“你还会回来吗?”我说可能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在想的话:
“你们中国人有一个我们都没有的东西——一个还在往上走的国家。加拿大已经到顶了,你们还在爬。珍惜它。”
我没有接话。车在401高速上开,两边的写字楼和公寓楼往后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刺眼。我想起那个电梯里的老人,想起那个巴基斯坦外卖骑手,想起那对在冷冻食品柜前站了很久的老夫妻,想起那颗花了四百二十块的牙。
加拿大的现状是什么?不是变穷了,是变累了。这个国家没有崩溃,它只是在缓慢地、安静地、礼貌地变老了。像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开始算账、开始犹豫、开始跟你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它依然体面,依然干净,依然有全世界最蓝的天和最礼貌的陌生人。但那个“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公式,已经不再成立了。
回到国内之后,有一次我在便利店买水,两块钱人民币一瓶,收银员扫了码,我付了钱,整个过程十秒钟。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多伦多那瓶两块两毛九的水,想起Service Ontario柜台后面那三个只有一个人在办业务的工作人员,想起等了二十三天才修好的洗衣机。
然后我想起那个Uber司机说的话。
是的。我们有一个还在往上走的国家。珍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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