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外,雨水顺着风衣领口滑进脖颈,冰凉刺骨。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那个和我结婚七年的女人,正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走向电梯。她穿着那条我买给她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大波浪,笑得明媚而张扬。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又抬头看向电梯门合拢前她依偎在男人肩头的侧脸。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瓷器裂开一道细纹,悄无声息,却再也无法复原。
我叫沈默,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总监。妻子苏婉清,三十二岁,中学语文教师。我们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朵朵。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令人羡慕的一家三口。我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在家研究菜谱。她温柔贤惠,教书育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聪明可爱,刚上幼儿园中班,会背几十首唐诗。
可没人知道,我们的婚姻早就成了一潭死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三年前她生下朵朵之后吧。产后抑郁让她变得暴躁易怒,我工作忙应酬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开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变成了沉默。再后来,她搬去了客房,说是晚上要照顾孩子怕影响我休息。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商场偶遇她的同事刘姐。闲聊中刘姐无意间提起:“婉清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谈恋爱了?整天抱着手机笑。”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回到家看见她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哼着歌,确实比前段时间精神了许多。我心里还挺高兴,以为她是工作顺心心情好。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傻子。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反常。她开始频繁加班,每周至少有两三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家。手机永远设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周末说要陪闺蜜逛街,一去就是一整天。衣柜里多了几件我从没见过的新衣服,都是我以前想给她买她却嫌贵不让买的牌子。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夫妻之间应该有基本的信任。可那些蛛丝马迹就像蚂蚁一样爬满我的心头,让我寝食难安。
终于,在那个下雨的周四,我提前下班去学校接她,想给她一个惊喜。车停在校门口对面,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有说有笑。那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
她上了他的车。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们去了西餐厅,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他们烛光晚餐。她切牛排的时候不小心把酱汁溅到了手上,男人很自然地递过餐巾,还帮她擦了擦手指。她没有躲闪,反而笑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去了酒店。
我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看见他们出来。她先走,男人后走,一前一后,像是陌生人。
回家后,她已经洗过澡了,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我把湿透的风衣挂在门厅,换了拖鞋走过去,“你今天加班?”
“嗯,学校临时开会。”她眼睛盯着电视,语气平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我真的认识吗?
“婉清。”
“嗯?”
“没什么,早点睡吧。”
那晚我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身边的枕头空荡荡的,就像我的心。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周,是我大学同学的哥哥,专打离婚官司。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比较麻烦。如果能证明对方存在过错,你在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上会比较有利。”
“我不在乎财产。”
“那孩子呢?你舍得?”
我沉默了。朵朵是我的一切,我绝对不能失去她。
“先收集证据吧,”周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私家侦探,专业做这个的。不过我要提醒你,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两周,我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里。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和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我,但我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侦探那边很快有了结果。照片、视频、开房记录,清清楚楚。那个男人叫陈凯,三十二岁,未婚,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的创始人。他和苏婉清是在一次教师培训会上认识的,已经交往了大半年。
我看着那些照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眼波流转,那是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光彩。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了,只是不想对我笑了。
我决定摊牌。
那天是周六,我把朵朵送到了我妈那里。回到家,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身上,画面安静而美好。
“婉清,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然后是愤怒。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顿,声音出奇地平静。
“为什么?就因为我搬到客房住?还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忽略了你?”她的眼眶红了,“沈默,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可是……”
“你和陈凯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她的心脏。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条件都在上面写着,你看看。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朵朵跟我,你随时可以探视。”
她看都没看那份协议,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我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法院见。”
“沈默!”她突然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就这么狠心?七年的感情,你说离就离?”
“七年。”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你也知道七年了。苏婉清,我问你,这七年里,我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吗?我赚的钱全部交给你,家里的大事小事我都听你的,你爸妈生病我跑前跑后,你妹妹结婚我出了二十万彩礼。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非要出去找别人?”
“你不懂……”她捂着脸哭了起来,“你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啊,我不懂。”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所以,我也不想懂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她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江边。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
手机响了很多次,都是她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凌晨两点,我终于回到小区。上楼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我用钥匙打开门,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我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
“沈默,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苍白而憔悴,泪水无声地滑落。那一瞬间,我的心确实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那些照片里的画面刺痛。
“爱?”我笑了一声,“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吗?”
“我只是想知道,”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还是在发现之前,你早就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是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她的?还是说,我其实一直都爱着她,只是这份爱被生活的琐碎和背叛的利刃割得体无完肤?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我只知道,从看见你和他走进酒店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我可以解释……”
“够了!”我突然提高音量,把她吓了一跳,“苏婉清,我不是三岁小孩。照片、视频、开房记录,你要不要看看?你们在一起半年多了,每次跟我说加班的时候,都是跟他在一起吧?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我和他……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我甩开她的手,“你当我是瞎子吗?孤男寡女去酒店开房,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是因为他喝醉了,我只是送他上去……”
“那上个月十五号呢?上周二呢?前天呢?每次都送醉鬼上楼?”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苏婉清,你编谎话能不能有点新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那是我第一次睡在客房的床上,也是我们分房睡的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早上她送朵朵上学,我下班去接。晚饭各吃各的,碰面了也只是点点头。朵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格外乖巧懂事,不再像以前那样撒娇闹腾。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第七天,她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想好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衣,素面朝天,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我同意离婚。”
“好。”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书,“签了吧。”
“但是我有条件。”她接过笔,却没有立刻签字,“朵朵必须跟我。”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我不会把朵朵给你。”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孩?你们沈家重男轻女?”
“你知道不是这个原因。”我深吸一口气,“朵朵从小跟着我长大,她习惯了我照顾她。而且,你确定你能一个人带好她吗?你每天那么忙,动不动就加班……”
“沈默!”她咬着嘴唇,“你一定要这样戳我的痛处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看着她,“如果你非要争抚养权,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法官会怎么判,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沉默了。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以她的收入和目前的工作状态,确实很难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
“那我每周都要见她。”
“可以。”
“节假日一人一半。”
“没问题。”
“还有,”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离婚的事,暂时不要告诉朵朵。等她再大一点……”
“不行。”我打断她,“朵朵虽然小,但她什么都懂。我不想欺骗她。”
“那你告诉她你妈妈是个坏女人吗?”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不会这么说。”我平静地看着她,“我会告诉她,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但我们都很爱她。”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她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
“明天去民政局?”她问。
“明天周一,我请假。”
“好。”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婉清。”
她回过头。
“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觉得呢?一个知道你有老公有孩子还跟你在一起的男人,能有多好?”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寂寞啊。”她靠在门框上,目光望向窗外,“沈默,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有和你一起看过电影了。两年没有收到过你的生日礼物。一年没有听你说过一句‘我爱你’。你每天都在忙,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赚钱。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关心,需要陪伴,需要被人放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他给了我你没有给我的东西,”她继续说,“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捏肩膀,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听我倾诉。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明知道救不了命,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你!”她突然激动起来,“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多就是牵牵手,抱一下,亲一下额头……我承认我动心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跨过最后那道线!”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但这就是事实。”她擦干眼泪,直起身子,“沈默,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你太理性了,什么事情都要讲道理,讲对错。可感情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你以为你赢了,其实我们都输了。”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那晚我又失眠了。我反复想着她的话,想着这些年我们的点点滴滴。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我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她,却忘了她最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拥抱,一句问候,一次陪伴。
可是,这就足以成为背叛的理由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确定离婚?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我们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先走。
“我回去收拾东西。”她说。
“不用急,你可以慢慢搬。”
“不用了,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是家里的钥匙,还给你。”
我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她的手,冰凉。
“朵朵那边……”
“我自己跟她说。”我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恨你。”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沈默,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车流,“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结婚。”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
“保重。”
“保重。”
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背影瘦削而孤单。我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年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撕逼,没有狗血,没有财产争夺,甚至连一句恶毒的话都没有。我们就像两个成年人,体面地告别,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路。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疼呢?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今天去接朵朵。”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你注意身体。对了,婉清呢?她今天不是休息吗?”
“她……她出差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还没准备好面对家人的盘问。挂了电话,我靠在车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婚礼上她穿着白色婚纱向我走来,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芒;产房里她满头大汗地握着我的手,虚弱地笑着说“我们有女儿了”;深夜她抱着发烧的朵朵在客厅来回踱步,焦急得快要哭出来……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发动车子,驶向母亲家的方向。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我关掉收音机,车里陷入一片寂静。
朵朵正在院子里和小朋友玩耍,看见我的车,欢呼着跑了过来:“爸爸!”
我下车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吗?”
“想了!”她搂着我的脖子,“爸爸,妈妈呢?”
“妈妈……妈妈出差了,这几天爸爸陪你。”
“哦。”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们去看妈妈好不好?”
“等妈妈回来再看,好不好?”
“好吧。”朵朵乖巧地点点头,“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好,爸爸带你去买。”
我抱着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爸爸很开心。”
“骗人,你的眼睛都不笑。”
我愣了一下,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确实,嘴角虽然在往上翘,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爸爸没事,”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有点累了。”
“那朵朵给你捶捶背好不好?”
“好,朵朵真乖。”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朵朵的脸上。她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哼着幼儿园学来的儿歌。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从今往后,这个家就不再完整了。
而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是我的冷漠疏忽,还是她的不甘寂寞?
或者,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某个点相遇之后,注定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这就是婚姻吧。
开始的时候轰轰烈烈,结束的时候悄无声息。
而那些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誓言,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消磨和现实的残酷。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前方驶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无论多么艰难,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朵朵。
她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车子停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我给朵朵买了一个草莓冰淇淋。她坐在后排座位上,小口小口地舔着,奶油沾在鼻尖上,像一只小花猫。
“爸爸,你也吃一口。”她把冰淇淋举到我面前。
我低头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冲不散心里的苦。
“好吃吗?”朵朵眨着眼睛问我。
“好吃。”
“那爸爸开心一点了吗?”
我愣了一下,鼻子突然有点酸。五岁的孩子,已经在学着哄大人开心了。
“开心了。”我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奶油,“朵朵真乖。”
“老师说,开心就要笑。”朵朵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笑一个嘛。”
我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不对不对,”朵朵摇摇头,“老师说的笑是这样的——”她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米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朵朵拍着小手,“爸爸笑起来最好看了!”
我发动车子,带着朵朵回了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婉清,我们回来了。”
回应我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朵朵仰着头看我:“爸爸,妈妈不在家吗?”
“妈妈……出差了。”我放下她,“朵朵先去洗手,爸爸做饭。”
“好!”朵朵蹬蹬蹬跑向卫生间,又突然停下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过几天吧。”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我拿出来洗了洗,开始切菜。刀起刀落,案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她真的搬走了吗?衣柜里的衣服还在不在?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收走了吗?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她养了好几年,会不会带走?
我放下刀,走出厨房。
主卧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里面空空荡荡。床单被褥都还在,但她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衣柜敞开着,属于她的那一半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面镜子,映着我茫然的脸。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拿起来。
“沈默:
我走了。朵朵的换季衣服在次卧的柜子里,她每天晚上要喝一杯温牛奶才能睡着,睡前故事她最喜欢《猜猜我有多爱你》。她过敏体质,不能吃芒果和菠萝。每个月五号要带她去打疫苗,社区医院的那个王医生认识她。
这些你都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婉清”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手指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我们的结婚相册。红色的绒布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了毛边。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们去丽江拍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拖尾婚纱,靠在我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我穿着黑色西装,搂着她的腰,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二十五六岁,刚刚毕业没多久,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公寓里。没有车,没有房,每个月工资一大半交了房租,剩下的钱省吃俭用,却还是会在纪念日给对方买礼物。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她想吃一家网红店的蛋糕,一块就要一百多块钱。她舍不得,拉着我要走。我趁她上厕所的时候偷偷买了,装在盒子里带回家。她看到的时候哭了,说我是个大傻子。我说,为你当傻子我愿意。
那时候的我们,穷得叮当响,却快乐得不得了。
后来呢?后来我们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孩子,日子越过越好,却越来越不开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一起看电影了。她说要看文艺片,我说太闷了想睡觉。我想看好莱坞大片,她说太吵了头疼。最后谁也不肯让步,干脆各看各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一起散步了。吃完饭她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我躲在书房打游戏。偶尔我想拉她出去走走,她总说累,说外面空气不好,说没什么好逛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说话了。不是吵架的那种不说话,而是无话可说。每天的话题除了孩子就是钱,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共同语言。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玩各的手机,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我以为所有夫妻都是这样的,平淡如水,相敬如宾。
可她告诉我,不是的。
她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陪她看电影、陪她散步、陪她聊天的人。那个人给了她久违的心动和温暖,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我恨她吗?恨的。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恨她呢?是我亲手把这段婚姻推向了深渊,是我用冷漠和忽视一点点浇灭了她心里的火。
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背叛也不是一个人的错。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处。
“爸爸!爸爸!”朵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快来看!”
我擦了擦眼角,走出去。朵朵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上正在播放动画片。
“爸爸,我想看《小猪佩奇》。”
“好,爸爸给你放。”
我找到动画片,调到合适的音量。朵朵盘腿坐在地毯上,看得津津有味。我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谁说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自己猜的。”朵朵转过头看着我,大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奶奶说,大人出差不会去那么久的。妈妈一定是不要我们了。”
“胡说,”我把她抱进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最爱你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再见?”
“因为……因为妈妈走得急,来不及跟你说。”
“那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妈妈可能在忙,等她不忙了就打了。”
“爸爸,你骗人。”朵朵推开我,小脸上挂着泪珠,“你们大人总是骗人。你跟妈妈吵架了对不对?你们要离婚了对不对?”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班上的王小美,她爸爸妈妈也离婚了。她说,离婚就是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了,她要跟爸爸住,就不能天天见到妈妈了。”朵朵的眼泪掉下来,“爸爸,你是不是也要跟妈妈离婚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爸,我不想你们离婚。”朵朵扑进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想跟爸爸住,也想跟妈妈住。我不想选……”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对不起,朵朵,对不起……”我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没有照顾好妈妈,是爸爸……”
“爸爸你别哭,”朵朵抬起小手帮我擦眼泪,“朵朵不选了,朵朵跟爸爸住,朵朵乖乖的,不惹爸爸生气……”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怎么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承受这些?
我抱起她,让她坐在我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朵朵,爸爸妈妈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但是我们都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管爸爸妈妈在哪里,我们对你的爱都不会少。”
“真的吗?”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那妈妈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妈妈随时都可以来看你。”
“那你们还会和好吗?”
我沉默了。
“爸爸?”朵朵仰起头看我。
“朵朵,”我斟酌着措辞,“大人的事情很复杂,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但是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爸爸妈妈都很爱你,这就够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头埋进我怀里。
那天晚上,我给朵朵洗完澡,讲了睡前故事。她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朵朵睡了吗?”
“睡了。”
“她有没有问我?”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差了。”
“谢谢。”
“不客气。”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我今天去看了房子,在城南,离朵朵的幼儿园不远。等收拾好了,我想接朵朵过去住几天。”
“好。”
“沈默,你恨我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恨吗?说不恨是假的。可要说多恨,好像也没有。
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一种对命运无可奈何的疲惫。
“不恨了。”我打下这三个字,又删掉。
“恨有什么用。”重新打了一行,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楼下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从不因为谁的悲伤而停止运转。
我点了一根烟,这是我戒了三年后第一次复吸。烟雾在眼前缭绕,模糊了远处的霓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同学赵磊的电话。
“喂,老沈,听说你离婚了?”
“你消息倒挺灵通。”
“我姐在民政局上班,今天正好看见你们了。”赵磊叹了口气,“兄弟,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挺好的?”我苦笑一声,“可能只是表面上挺好的吧。”
“那现在怎么办?孩子呢?”
“朵朵跟我。”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再找一个?”
“再说吧,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也是。”赵磊顿了顿,“对了,下周六有个同学聚会,你来不来?散散心也好。”
“到时候再说吧。”
“别到时候再说了,就这么定了。地址我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我掐灭烟头,回到屋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屏幕上定格在动画片的最后一帧。茶几上摆着朵朵吃了一半的薯片,还有她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底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家”。
我拿起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画贴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着适应单身父亲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叫朵朵起床,帮她刷牙洗脸扎辫子,然后送她去幼儿园。下班后匆匆赶去接她,路上买菜,回家做饭,陪她写作业画画玩游戏,九点钟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忙完往往已经十一二点了。
累,真的很累。
但奇怪的是,这种累反而让我觉得踏实。身体的疲惫冲淡了心里的痛苦,让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苏婉清偶尔会来接朵朵出去玩,每次都是周六上午,送到周日晚上。朵朵每次回来都很开心,会跟我分享她和妈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妈妈带我去了游乐场!”
“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
“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好好吃!”
我微笑着听她讲,心里却泛起复杂的滋味。
有一次,朵朵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星星。
“妈妈送的?”我问。
“嗯!妈妈说,想她的时候就摸摸小星星,她也会想我的。”
我摸了摸那颗小星星,没有说话。
苏婉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窝也有些凹陷。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你还好吗?”她先开口。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朵朵这几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乖。”
“那就好。”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那个……我下周可能要出差几天,能不能让朵朵多跟你待几天?”
“可以。”
“谢谢。”
“不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那个项链……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温度:“谢谢。”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朵朵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摸脖子上的小星星。
“朵朵,你喜欢跟妈妈出去玩吗?”
“喜欢!”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那你想不想跟妈妈一起住?”
她转过头,看着我:“爸爸想让我跟妈妈一起住吗?”
“爸爸是问你。”
她想了想,说:“我想跟爸爸住,也想跟妈妈住。可是爸爸一个人在家会孤单的,所以我还是跟爸爸住吧。”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她:“朵朵真懂事。”
“因为我是爸爸的小棉袄呀!”她得意地扬起小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开始学着享受这种平静。周末带朵朵去公园放风筝,去图书馆看书,去超市采购一周的食材。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处理工作。偶尔她会缠着我下棋,虽然她总是输,但每次都玩得很开心。
我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
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有人陪着,平平淡淡也是幸福。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沈默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陈凯。”
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婉清的事。”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必了。”
“沈先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他的语气很诚恳,“我知道我做了很不道德的事,但我真的想弥补。哪怕你骂我打我,我都认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我家楼下的咖啡厅。”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夜空。
陈凯,这个我从未谋面却恨之入骨的男人,终于要出现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三点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沈先生?”
“坐吧。”
他在我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拿铁。近距离观察,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确实是一表人才。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
“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当然不够。”他把眼镜戴上,直视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和婉清分手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离婚那天。”他说,“她来找我,说她离婚了。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她说她需要时间想想。后来她告诉我,她做不到。”
“为什么?”
“她说,她发现自己爱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被我唤醒的自己。”陈凯苦笑了一下,“她说她只是太寂寞了,而我刚好出现。如果真的在一起,也许我们会变成第二对你们。”
我沉默地喝着咖啡,没有说话。
“沈先生,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我也想让你知道,婉清她真的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只是一时迷失了方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她每次跟我见面后都会哭很久,不知道她一直在纠结和痛苦中挣扎,不知道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想要离开你。她只是想要你多看她一眼,多陪她说说话,多抱抱她而已。”
“够了。”我放下杯子,“我不想听这些。”
“好,我不说了。”他站起来,“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愧疚和歉意。你要是不解气,可以去告我,我认。”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五十万。
我拿起支票,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朵朵正在午睡。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脸,脑子里回响着陈凯说的话。
“她只是想要你多看她一眼,多陪她说说话,多抱抱她而已。”
多简单的要求啊,我却一直没有做到。
我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她,却忘了她最需要的,其实是陪伴和关注。
我拿出手机,翻到苏婉清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晚上的对话,最后一条是那个“嗯”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
有些话说出来已经晚了,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月后,苏婉清正式搬到了城南。
她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朵朵去过几次,回来跟我说妈妈的新家很漂亮,墙上贴满了她们的照片。
有一次我去接朵朵,她邀请我上去坐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下次吧。”我说。
她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天,朵朵突然问我:“爸爸,你和妈妈还会结婚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说,你们以前结过婚,后来离婚了。那离婚了还可以再结婚吗?”
“理论上可以。”
“那你们再结一次好不好?”
“为什么想让我们再结婚?”
“因为我想让你们都陪着我。”朵朵低着头,小声说,“每次去妈妈那里,妈妈都会问爸爸的情况。每次回来,爸爸也会问妈妈的情况。你们明明都还关心对方,为什么不在一起了呢?”
我无言以对。
“朵朵,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转移话题,“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我想吃妈妈做的红烧排骨。”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爸爸试试看。”
那天晚上,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一道红烧排骨。味道还不错,朵朵吃了两碗饭。
“爸爸做的排骨也很好吃。”她说。
“是吗?那以后爸爸经常给你做。”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要是妈妈也能吃到就好了。”
我没有接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秋天。
朵朵上大班了,开始学拼音和简单的算术。我每天下班后辅导她写作业,虽然有时候会被她气得血压飙升,但看着她一点点进步,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苏婉清也开始有了新的生活。我听朵朵说她报了一个瑜伽班,周末还会去参加读书会。她朋友圈偶尔会发一些照片,有时候是旅行的风景,有时候是美食,有时候是一本书的封面。照片里的她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笑容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有一次,我在商场里远远地看见了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正和几个朋友有说有笑地走在人群中。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很美好的女人。只是在我的身边,她失去了光芒。
而现在,她重新找到了自己。
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带朵朵去爬山。秋天的山林层林尽染,红黄绿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幅油画。朵朵兴奋地在前面跑着,捡拾各种形状的落叶。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朵朵靠在我身上,指着远处的城市:“爸爸,你看,我们家在那里!”
“嗯,看到了。”
“爸爸,妈妈也在那里对不对?”
“对。”
“那妈妈能看到我们吗?”
“可能看不到吧,太远了。”
“哦。”朵朵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落叶,“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那明天爸爸带你去看妈妈好不好?”
“真的吗?”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耶!太好了!”她跳起来,在山路上又蹦又跳。
看着她的笑脸,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该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苏婉清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有些意外。
“是我。”
“我知道。”她顿了顿,“有什么事吗?”
“明天朵朵想去看你,方便吗?”
“方便,随时都可以。”
“那好,明天上午我送她过去。”
“好。”
沉默了几秒钟,她又开口:“沈默,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她笑了笑,“我升职了,现在是年级组长。”
“恭喜你。”
“谢谢。”她停顿了一下,“朵朵说,你最近在学做菜?”
“嗯,瞎琢磨的。”
“她跟我说你做红烧排骨很好吃,比我做的还好吃。”
“哪有,她那是哄我开心的。”
“不是,她是认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还说你学会了做糖醋里脊、可乐鸡翅、番茄牛腩……都快成大厨了。”
“她倒是把我的底都交代了。”
“那是她崇拜你。”她轻轻地说,“沈默,你把朵朵教得很好。她很懂事,也很开朗,一点都不像单亲家庭的孩子。”
“那是因为你也在用心对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朵朵面前说我不好,谢谢你让她还能拥有完整的母爱。”
“这是应该的。”我说,“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始终是她的妈妈。”
“嗯。”她吸了吸鼻子,“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有千万盏灯,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圆满,有的故事遗憾,有的故事正在上演,有的故事已经落幕。
而我和她的故事,大概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朵朵去了苏婉清的住处。
她住在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里,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朵朵按响门铃,对讲机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苏婉清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笑容。
“妈妈!”朵朵扑进她怀里。
“宝贝!”她抱起朵朵,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想妈妈了吗?”
“超级想!”
“妈妈也想你。”她抱着朵朵进屋,回头看了我一眼,“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贴满了朵朵的画和照片,角落里放着一架电子琴,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
“随便坐。”苏婉清把朵朵放在沙发上,“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白开水就行。”
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然后在朵朵旁边坐下。朵朵窝在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她微笑着听着,时不时摸摸她的头。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画面温馨而美好。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爸爸,”朵朵突然叫我,“你也过来坐呀。”
我愣了一下,挪到沙发上,坐在朵朵的另一边。
朵朵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苏婉清,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爸爸,妈妈,你们握握手好不好?”
我和苏婉清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朵朵……”
“就一下下嘛!”朵朵央求道。
我感觉到苏婉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牵过手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好啦!”朵朵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我们的手,“爸爸妈妈和好啦!”
“朵朵,爸爸妈妈没有吵架。”苏婉清纠正她。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因为……”
“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我替她说完。
朵朵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们,然后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希望我们还能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开口:“朵朵,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爸爸妈妈不能在一起了,你会怪我们吗?”
朵朵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不会的,因为你们都很爱我。”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别过头去,不敢看她们。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顿饭。苏婉清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我本来想帮忙,被她推出了厨房:“你坐着陪朵朵吧,我来就行。”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味道很好。朵朵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夸:“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了!”
“那爸爸做的呢?”我故意问她。
“爸爸做的也好吃!”她两边都不得罪。
我和苏婉清都笑了。
饭后,我帮着她收拾碗筷。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我洗碗,她擦碗,配合得还算默契。
“你变了。”她突然说。
“哪里变了?”
“比以前会笑了。”
我愣了一下:“是吗?”
“嗯。”她把擦干净的碗放进橱柜,“以前的你,总是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
“有那么夸张吗?”
“有。”她转过身看着我,“不过现在好多了。”
“可能是想开了吧。”我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有些事情,钻牛角尖没用,不如放过自己。”
“你能这么想就好。”她接过碗,“其实我也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更像我自己了。”她笑了笑,“以前的我,总是在扮演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好老师,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得真实一点。”她说,“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爱自己想爱的人。不为别人活着,只为自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那祝你如愿以偿。”
“谢谢。”她伸出手,“也祝你。”
我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谢谢。”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朵朵依依不舍地和妈妈告别,约好了下周末再来。
回家的路上,朵朵坐在后座,哼着歌。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发现她嘴角带着笑。
“朵朵,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爸爸妈妈都在我身边呀。”她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没有说话。
是啊,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人生就是这样,有聚就有散,有合就有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相聚的时候好好珍惜,在分离的时候好好告别。
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重新走到一起。
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努力地生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同一个人。
这就够了。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的星辰。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我关掉收音机,车内陷入一片安静。
“爸爸,你怎么不听歌了?”朵朵在后面问。
“这首歌不好听。”
“我觉得挺好听的呀。”
“你还小,听不懂。”
“那等我长大了就能听懂了吗?”
“也许吧。”
“那等我长大了,你再放给我听好不好?”
“好。”
“拉钩!”
“拉钩。”
我伸出一只手,和她拉了拉勾。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安静的小巷,穿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前方,是我们回家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新的开始。
三个月后,春节到了。
这是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原本打算带朵朵去我妈家过年。但苏婉清打电话来,说她也想见朵朵,问我能不能让朵朵跟她待几天。
“可以,除夕夜跟我过,初一到初三跟你,怎么样?”
“好。”
除夕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非要跟我喝两杯。
“小默啊,”酒过三巡,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要往前看。”
“我知道,爸。”
“婉清那孩子,本质不坏。你们俩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全怪她。”
“我知道。”
“你要是还放不下她,就去找她。男子汉大丈夫,低个头算什么。”
“爸,我们的事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
我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朵朵跑出去看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她的笑脸。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她又发来一条:“朵朵在干嘛?”
“在看烟花。”
“替我亲她一下。”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朵朵身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你干嘛?”
“妈妈让我亲你一下。”
“那妈妈呢?妈妈一个人过年吗?”
“妈妈有她的朋友陪她。”
“那她会不会孤单?”
“应该不会吧。”
“爸爸,我们给妈妈打个电话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苏婉清坐在一间装饰得很温馨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桌菜,旁边还坐着几个人,看起来是她的朋友。
“妈妈!新年快乐!”朵朵冲着镜头挥手。
“宝贝新年快乐!”苏婉清也挥了挥手,“你看,妈妈这边好多人呢。”
“妈妈,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韭菜鸡蛋馅的。”
“我也吃了!奶奶包的可好吃了!”
“那你多吃点。”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后天好不好?后天妈妈去接你。”
“好!妈妈拜拜!”
“拜拜宝贝。”
视频挂断,朵朵转头看着我:“爸爸,妈妈看起来很开心。”
“是吗?”
“嗯,她一直在笑。”
“那就好。”
我抱起朵朵,让她骑在我肩膀上:“走,爸爸带你出去看烟花。”
“好耶!”
我们走出家门,来到小区的广场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放烟花和孔明灯。朵朵仰着头,看着满天绚烂的光芒,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星河。
“爸爸,你看那个!好漂亮!”
“是啊,好漂亮。”
“爸爸,我们也放一个孔明灯好不好?”
“好。”
我去买了一个孔明灯,和朵朵一起写上愿望。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希望爸爸妈妈都开心。”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朵朵,你有什么愿望想对孔明灯说吗?”
“有!”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个愿。
然后我们一起放飞了孔明灯。它缓缓升起,越飞越高,最终融入了漫天星光之中。
“爸爸,你说孔明灯会把我的愿望带到天上吗?”
“会的。”
“那神仙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会的。”
“那我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烦恼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人生最大的幸福,不是拥有多少财富,不是取得多大的成就,而是能够守护住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笑容。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着,我做什么都值得。
春节过后,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路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迎春花开了满墙。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人们脱掉了厚重的冬装,换上轻便的春衣。
朵朵的幼儿园组织了一次春游,去郊区的植物园。我请了一天假,陪她一起去。
植物园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朵朵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在花丛中跑来跑去。我跟在她后面,拿着相机给她拍照。
“爸爸,你看这朵花!”她指着一朵粉色的牡丹。
“好看。”
“爸爸,你闻闻,香不香?”
我凑过去闻了闻:“香。”
“爸爸,我给你编个花环好不好?”
“你会编吗?”
“妈妈教过我!”
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挑选花朵,然后用细长的草茎把它们编在一起。小手笨拙地忙碌着,好几次编好的花环散开了,她不气馁,又重新开始。
足足花了半个小时,她才编好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爸爸,低头。”
我弯下腰,她把花环戴在我头上。
“好啦!爸爸真好看!”
“是吗?”我拿出手机看了看自拍,忍不住笑了。花环编得歪七扭八,几朵花还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滑稽极了。
“爸爸,你别摘,”她按住我的手,“我要给你拍张照。”
她拿着我的手机,像模像样地给我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神秘兮兮地操作了一番,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我看到她打开了微信,把照片发给了苏婉清。
“你干什么呢?”
“让妈妈也看看爸爸好看的样子呀!”
我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苏婉清回了一条消息:“哈哈哈哈哈,这是朵朵编的吗?”
“是的。”
“手艺不错,就是审美有待提高。”
“随你。”
“滚。”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朵朵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爸爸,你跟妈妈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妈妈夸你编的花环好看。”
“真的吗?那下次我给妈妈也编一个!”
“好。”
春游结束后,我带着朵朵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她点了一份芒果班戟,我点了一杯拿铁。
“爸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还喜欢妈妈吗?”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你还喜欢妈妈。”朵朵一本正经地说,“你每次提到妈妈的时候,眼睛都会发光。”
“有吗?”
“有!”她肯定地点点头,“就像我看到冰淇淋的时候一样!”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应该去追妈妈。”她认真地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男生喜欢女生就去追,追到了就在一起了。”
“可是爸爸妈妈已经在一起过了。”
“那可以再在一起呀!”她说,“就像我拼乐高,拆了还可以重新拼嘛!”
“哪有那么容易。”
“为什么不容易?你们又没有打架,又没有吵架,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爸,你是不是怕被拒绝?”她歪着头看我,“没关系的,妈妈要是拒绝你,我就帮你求情。实在不行,我就绝食抗议!”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绝食。”我赶紧摆手,“这件事让爸爸自己处理,好不好?”
“那你要答应我,认真考虑一下。”
“好,爸爸答应你。”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她的芒果班戟。
我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朵朵说得对,我确实还喜欢苏婉清。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被生活的琐碎和伤害掩盖了,让我误以为它已经消失了。
可是,喜欢归喜欢,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那些伤害和背叛,真的能被原谅吗?
即使我们重新在一起,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如果不试一试,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翻到苏婉清的微信。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发了四个字:“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了:“没呢,在备课。有事?”
“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们。”
那边沉默了很久。
“沈默,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我也不知道。”我打字的手有些发抖,“但我总觉得,我们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结束?”
“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当初结婚的时候,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丈夫。后来有了朵朵,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爸爸。现在离婚了,你又不知道该怎么结束。沈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看着这段话,久久没有回复。
她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很迷茫。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别人设定的轨迹在走。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知道。”我终于打下了这两个字。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还喜欢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边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复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你喝酒了?”
“没有,我很清醒。”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沈默,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因为朵朵说,我提到你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我收到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了。
屏幕里,苏婉清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素面朝天,头发有些凌乱。她坐在床上,眼圈微微泛红。
“沈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要这样。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你不要又来招惹我。”
“我没有招惹你,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用了多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放下你吗?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每天告诉自己,他不爱我了,我们结束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我好不容易做到了,你现在又来说这些话,你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你是真心想复合,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我是认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原谅我了吗?”
我沉默了。
“你看,你根本没有原谅我。”她擦了擦眼泪,“你嘴上说喜欢我,心里却还在恨我。这样的复合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没有原谅你,”我艰难地开口,“我只是还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事。”
“那你就等忘记了再来找我。”
“如果我永远忘不掉呢?”
“那就永远不要来找我。”
她挂断了视频。
我握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
她说得对,我确实还没有完全释怀。那些画面还刻在我的脑海里,每一次想起都会让我心痛。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道伤疤永远都在。
可是,难道因为一道伤疤,就要放弃整个未来吗?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给朵朵做早餐。她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爸爸,你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睡了,就是睡得不太好。”
“你是不是在想妈妈?”
“小孩子别瞎猜。”
“我才没有瞎猜呢!”她嘟着嘴,“你肯定是在想妈妈。”
我没有否认。
“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开心?”
“我们没有不开心。”
“骗人。”朵朵放下筷子,“爸爸,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爸爸,你听我说。”她一本正经地开口,“如果你喜欢妈妈,就去找她。如果你不喜欢她了,就不要去找她。不要在这里犹犹豫豫的,像个大姑娘一样。”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电视上看的呀!”她理所当然地说,“男主角喜欢女主角,就去追她。追不到就一直追,追到了就在一起。哪有像你这样的,坐在这里唉声叹气。”
“可是大人的世界没有电视里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呢?”她歪着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大人就是想太多了。”
我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呢?
我喜欢她,这是事实。
她可能还喜欢我,这也是事实。
我们有共同的女儿,这更是事实。
既然三个事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朵朵,”我放下筷子,“你说得对。”
“对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你要去找妈妈吗?”
“去。”
“现在就去?”
“吃完早饭就去。”
“耶!”她举起双手欢呼,“我终于要有完整的家了!”
看着她的笑脸,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人生苦短,何必给自己留遗憾呢?
吃过早饭,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带上朵朵,开车去了苏婉清的住处。
路上,我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她最喜欢的向日葵。
车子停在她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谁啊?”
“是我。”
沉默了几秒钟,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找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有的。”我把向日葵递到她面前,“送给你的。”
她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向日葵吗?因为它永远向着太阳,代表着希望。”
她的眼眶红了。
“沈默,你这个混蛋……”
“我知道。”我走上前一步,“我是个混蛋,我不懂得珍惜你,我让你失望了。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愿意改。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机会?”
“凭我还爱你。”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凭朵朵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凭我们还有可能。”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知道我自私。”我握住她的手,“但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我想把你留在身边。”
“你……”
“婉清,”我打断她,“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也知道你伤害了我。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沈默,”她终于开口,“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好。”
“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等你。”
她接过向日葵,转身回了屋。
门在我面前关上,但我没有离开。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站在窗后,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样,灿烂而温暖。
我知道,我赌赢了。
一个月后,我们复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宾客满堂,只有我们三个人,去民政局重新领了证。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的材料,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刚离没多久吗?”
“是啊,”我笑着说,“我们又想通了。”
“年轻人啊,就是折腾。”她摇了摇头,但还是给我们办好了手续。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朵朵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开心得像一只小鸟。
“爸爸妈妈,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游乐园!”
“好,今天听你的。”
我们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向停车场。
身后,民政局的大门缓缓关上。
前方,是我们新的开始。
也许未来的路上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它需要经历考验,需要经受磨难,需要在一次次跌倒后又爬起来。
但正是这些磨难,让爱变得更加珍贵。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而我们,终于等到了属于我们的彩虹。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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