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站在张德胜家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攥着那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最后一千块钱,手心里全是汗。
门没关严实,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张德胜应该在家。王桂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想敲门,手指头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她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怎么说都觉着不对劲。
最后还是张德胜先看见了她。
“桂兰?你站门口干啥呢?”张德胜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倒水,看见王桂兰愣了一下。
王桂兰赶紧把塑料袋递过去:“德胜哥,这是一千,你先拿着。”
张德胜没接,看了看她:“进来说吧。”
屋里头一股子烟味,茶几上摆着半包红塔山,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张德胜把声音调小了,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桂兰,你坐。”
王桂兰没坐,把那塑料袋搁茶几上:“德胜哥,剩下的钱……”
“我知道。”张德胜弹了弹烟灰,“你男人那病,花了不少吧?”
王桂兰鼻子一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男人李大军去年查出来肝癌,从县医院转到市医院,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家里的积蓄掏空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最后实在没辙了,王桂兰找到了张德胜。
张德胜是他们村的能人,早些年出去打工,后来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村里人谁家有个急用,找他借钱他一般都借,利息也不高。王桂兰跟他虽说是一个村的,但平时也没什么来往,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开的口。
张德胜当时二话没说,借了她八万。
“大军走了快三个月了吧?”张德胜问。
“嗯,六月初八走的。”王桂兰低着头。
“后事办得还行?”
“凑合着办了,不敢再花钱了。”
张德胜抽了口烟,看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这一千你先拿回去,我不急。”
王桂兰摇头:“德胜哥,这钱你得收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剩下的七万九,我一时半会儿真还不上。”
“慢慢还呗。”
“我算过了。”王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二,刨去吃用,能剩个一千出头。七万九,我得还六七年。”
张德胜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新闻。
王桂兰突然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德胜哥,我有个办法。”
“你说。”
“我……我以身抵债。”
这话一说出来,王桂兰自己都觉得脸上烧得慌。她三十五岁,虽说生过孩子,但模样还算周正,身材也没走样。村里有些人背后说她长得好看,嫁李大军可惜了。
张德胜愣住了,烟夹在手指间,半天没动。
“桂兰,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王桂兰豁出去了,反正脸已经丢了,“我嫁给你,那八万就当彩礼,两清了。”
张德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王桂兰:“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图啥?”
“图个心安。”王桂兰说,“欠着债睡不着觉,天天琢磨这事,人都快魔怔了。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日子,我伺候你吃喝,给你洗衣做饭,比你在外头找谁都强。”
张德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他今年四十二,离过婚。前妻嫌他不会疼人,跟人跑了,留下个儿子,今年都上高中了。这些年他也相过几回亲,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一直单着。
“桂兰,这事不是儿戏。”
“我知道不是儿戏。”王桂兰说,“我都想好了。大军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也不好过。你要是愿意,咱俩凑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这个人,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
张德胜又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
“你闺女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你公婆那边呢?”
“大军都没了,他们管不着我改嫁。”
张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桂兰,你容我想想。”
王桂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德胜哥,那一千块钱你收着,不管这事成不成,钱我都会还。”
张德胜看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没吭声。
王桂兰回到家的时候,闺女李晓晓正在写作业。
李晓晓今年十三,上初一,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爸生病那段时间,她放学就往医院跑,端水喂药,洗衣服买饭,跟个小大人似的。大军走的那天,李晓晓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还是照常去上学。
“妈,你上哪儿去了?”李晓晓抬头问。
“出去办点事。”王桂兰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看了看,“晚上想吃啥?”
“随便。”
“那就下点面条。”
王桂兰烧水煮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跟张德胜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跟做梦似的。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跟另一个男人说那种话,大军活着的时候,她连跟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都觉着不自在。
可是没办法。
八万块钱,对她来说跟座山一样。
大军看病欠的债不止张德胜这一笔,还有亲戚朋友的,加起来十几万。但亲戚朋友的钱可以慢慢还,人家也不会催。张德胜不一样,他是外人,欠外人的钱,心里头总压着块石头。
王桂兰把面条端上桌,李晓晓一边吃一边说:“妈,我们学校要交资料费,八十。”
王桂兰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数,还剩三百多。她给了李晓晓一百:“剩下的自己买个本子。”
李晓晓接过钱,看了看她妈:“妈,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你脸色不好。”
王桂兰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没事。”
李晓晓没再问,低头吃面。
这孩子心细,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大军死后,李晓晓变得特别乖,从来不跟她要东西,连零食都不买了。王桂兰有时候觉着对不起闺女,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正是花钱的时候,她闺女却跟着她过紧巴巴的日子。
晚上躺床上,王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大军活着的时候,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个四五千,但对她挺好。发了工资先给她,自己留点烟钱。病了以后,大军好几次说不治了,回家等着,省得花钱。王桂兰不肯,砸锅卖铁也得治,结果人没救回来,还落下一屁股债。
大军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桂兰,我对不起你。”
王桂兰哭得说不出话。
大军又说:“你还年轻,别守着,找个好人嫁了。”
王桂兰当时觉得这话刺耳,现在想想,大军可能是真心实意说的。
可是嫁给张德胜?
她跟张德胜一点都不熟。只知道他有钱,在村里盖了栋三层小楼,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人长得一般,个子不高,有点胖,说话嗓门大。村里人说他脾气不好,跟前妻打架打到派出所去过。
这样的人,真要跟他过日子?
王桂兰翻了个身,又觉得自己矫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挑三拣四的。人家张德胜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自己倒先嫌弃上了。
第二天下午,王桂兰正在超市上班,手机响了。
是张德胜。
“桂兰,晚上有空吗?来我家一趟。”
王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行,我下班了过去。”
挂了电话,王桂兰站在收银台后面,心跳得厉害。同事刘姐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王桂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下了班,王桂兰骑电动车往村里走。张德胜家在村东头,新盖的那片,周围都是小楼,水泥路修得宽敞。王桂兰家还在村西头老房子那边,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一脚泥。
到了张德胜家门口,王桂兰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旁边放着两瓶啤酒。
“来了。”张德胜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王桂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张德胜喝了口啤酒,开口了:“桂兰,你昨天说那事,我想了想。”
王桂兰攥着衣角,等着他往下说。
“我觉着不太合适。”
王桂兰心里一沉。
“不是说你不好。”张德胜赶紧解释,“我是觉着,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村里人该说我了,趁人之危,放高利贷逼人嫁人,我张德胜成什么人了?”
“这是我自愿的。”王桂兰说。
“我知道你自愿的,但别人不这么想。”张德胜弹了弹烟灰,“再说了,你才守寡三个月,这就改嫁,村里那些老娘们儿嚼舌根能嚼死你。”
王桂兰咬着嘴唇:“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张德胜说,“我在这村里还得做人呢。”
王桂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没想到张德胜会拒绝,她以为这种事男人都不会拒绝,白捡个媳妇,谁不要?
“那钱的事……”王桂兰开口。
“钱不急。”张德胜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你。利息也不要了,你把本金还上就行。”
王桂兰愣住了。
“德胜哥,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张德胜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又不差那几万块钱。大军活着的时候,在工地没少帮我搬货,人实在。就当帮他媳妇一把。”
王桂兰眼眶红了。
“德胜哥,谢谢你。”
“谢啥。”张德胜站起来,“吃饭了没?没吃一块儿吃点。”
王桂兰摇头:“不了,晓晓还在家等着。”
她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或者是别的什么。张德胜这个人,看着粗,心倒是细,替她想得周全。
到家的时候,李晓晓已经自己煮了方便面吃了,正在写作业。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李晓晓看着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写作业。
日子就这么过着。
王桂兰照样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省吃俭用,每个月能攒下一千来块钱。她把钱存着,打算攒够一万就先还给张德胜。
可是老天爷不给她慢慢还的机会。
那天王桂兰正在上班,接到李晓晓班主任的电话。
“晓晓妈妈,晓晓今天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你赶紧过来。”
王桂兰脑子嗡的一声,跟刘姐说了声就跑出去了。骑电动车往县医院赶,一路上手都在抖。
到了医院,李晓晓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班主任在旁边陪着,看见王桂兰来了,把她拉到走廊里。
“医生初步检查了一下,怀疑是心脏问题,建议做个详细检查。”
王桂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心脏?”
“你别急,先做检查看看。”班主任安慰她,“县医院条件有限,如果真是心脏问题,可能得转到市医院。”
王桂兰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检查结果出来了,先天性房间隔缺损,需要手术。
“医生,这手术得多少钱?”王桂兰声音发抖。
“看具体情况,一般得五六万,如果并发症多,可能更贵。”
五六万。
王桂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觉得天旋地转。
她兜里连五千都没有。
王桂兰给李晓晓办了住院,交了三千块钱押金。护士说这只是初步费用,后续检查和手术得另外交钱。
李晓晓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白,看着她妈:“妈,我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没事,小毛病。”王桂兰强撑着笑,“做个手术就好了。”
“要花很多钱吧?”
“你别操心这个,妈有办法。”
李晓晓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
王桂兰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大军看病欠的钱还没还清,再开口谁会给?
她翻到张德胜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敢拨出去。
上次人家已经说了不要利息,本金慢慢还。现在又去借钱,她开不了这个口。
可是不借怎么办?
闺女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她上哪儿弄五六万去?
王桂兰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拨了张德胜的电话。
“德胜哥。”
“桂兰?咋了?”
“我……我闺女住院了,心脏有问题,得手术。”王桂兰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德胜哥,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要多少?”
“医生说五六万。”
张德胜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
“我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王桂兰坐在走廊里等着。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张德胜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水果和牛奶。
“晓晓怎么样?”张德胜问。
“在里面躺着呢。”王桂兰站起来,“德胜哥,麻烦你了。”
“说这干啥。”张德胜把塑料袋递给她,“给孩子买的。”
王桂兰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张德胜去病房看了看李晓晓,李晓晓认识他,叫了声张叔。张德胜跟她说了几句话,夸她懂事,让她好好养病。
出了病房,张德胜把王桂兰拉到一边。
“桂兰,钱我可以借你。”
王桂兰刚要说话,张德胜抬手制止她。
“但是这次不一样。上次借那八万,你说以身抵债,我没同意。这次你要是再说那话,我还是不同意。”
王桂兰愣住了。
“为啥?”
“不为啥。”张德胜看着她,“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拿钱买媳妇。你要真想跟我过日子,那是因为你看得上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欠我钱。”
王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先把孩子病治好。”张德胜说,“钱的事以后再说。我这就去给你取钱。”
张德胜转身走了,王桂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张德胜取了六万块钱,回到医院交给王桂兰。王桂兰数都没数,直接去交了手术费。
李晓晓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张德胜每天都来医院一趟,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来看看。李晓晓跟他慢慢熟了,话也多了起来。
“张叔,你跟我妈是啥关系啊?”李晓晓问。
王桂兰在旁边削苹果,手一顿。
张德胜笑了笑:“你妈欠我钱,我怕她跑了,得盯着点。”
李晓晓也笑了:“我妈才不会跑呢。”
“那可说不准。”
王桂兰瞪了他一眼,张德胜嘿嘿一笑。
手术那天,王桂兰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张德胜也来了,陪她一起等。
“德胜哥,你店里不忙啊?”王桂兰问。
“有人看着,没事。”
王桂兰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这钱,我可能得好几年才能还上。”
“不急。”
“你老说不急,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德胜看着她:“桂兰,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
“什么话?”
“你要是真想跟我过日子,那是因为你看得上我,不是因为欠钱。”
王桂兰心跳漏了一拍。
“德胜哥,我……”
“你不用现在说。”张德胜打断她,“等晓晓病好了,等你把债还清了,到时候你要是还觉着我这个人还行,咱俩再说这事。”
王桂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李晓晓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王桂兰握着闺女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李晓晓在医院住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张德胜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待十几分钟,有时候待一两个小时。他跟李晓晓越来越熟,李晓晓开始叫他“张叔”,后来直接叫“叔”了。
出院那天,张德胜开车来接她们。
王桂兰扶着李晓晓上了车,张德胜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后备箱里塞。李晓晓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县城街景,忽然说了句:“叔,你这车真舒服。”
张德胜笑了:“等你长大了,自己买一辆。”
“我可买不起。”
“怎么买不起,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什么买不起。”
李晓晓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点亮光。
王桂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张德胜开车的样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家,张德胜帮她们把东西搬进屋,又去村里小卖部买了米面油盐送过来。
“桂兰,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张德胜临走的时候说。
“德胜哥,谢谢你。”
“都说了别谢。”张德胜摆摆手,上了车走了。
李晓晓坐在床上,看着她妈忙里忙外收拾东西,忽然问:“妈,张叔是不是喜欢你?”
王桂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李晓晓认真地说,“他要是不喜欢你,干嘛对咱这么好?”
王桂兰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你要是想跟张叔在一起,我不反对。”李晓晓又说。
王桂兰转过身看着闺女:“晓晓,你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李晓晓说,“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我别拦着你找对象。他说你还年轻,不能守一辈子。”
王桂兰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闺女。
“你爸是个好人。”
“我知道。”李晓晓也抱住她妈,“所以我才不反对。张叔也是个好人。”
王桂兰没说话,眼泪掉在闺女的头发上。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王桂兰回超市上班,李晓晓在家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也回学校上课了。
王桂兰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够生活费,剩下的都存起来。她算过了,欠张德胜十四万,按她现在攒钱的速度,得还十来年。
十来年。
那时候她都四十五了。
王桂兰有时候想到这个数字,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但张德胜从来不催她,有时候她去还钱,张德胜还说不用急,让她先顾好自己和闺女。
村里人渐渐也知道了王桂兰欠张德胜钱的事,有些人开始嚼舌根。
“听说桂兰欠德胜十几万呢,这怎么还得起。”
“还不起就用别的还呗,她不是长得好看吗。”
“你别说,德胜单身,桂兰寡妇,说不定早就在一块儿了。”
这些话传到王桂兰耳朵里,她气得发抖,但又没法反驳。
她跟张德胜确实清清白白,但别人不信。
有一天王桂兰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碰见几个妇女在那儿聊天。看见她进来,那几个人的眼神就变了,说话声音也小了。
王桂兰买了东西就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装什么清高。”
她攥紧塑料袋,没回头,快步走了。
回到家,王桂兰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她拿出手机,想给张德胜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村里人嚼舌根?人家张德胜又没对她做什么,这些闲话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正犹豫着,张德胜的电话倒打过来了。
“桂兰,明天有空没?”
“有,啥事?”
“我儿子明天回来,我想请你们娘俩来家里吃顿饭。”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儿子?”
“嗯,张浩,在市里上高中,明天周末回来。”
“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张德胜说,“你带晓晓过来,我多做几个菜。”
王桂兰想了想:“行。”
第二天傍晚,王桂兰带着李晓晓去了张德胜家。
张浩已经回来了,十六七岁的男孩,长得像他爸,个子比张德胜还高半头。看见王桂兰和李晓晓,张浩叫了声“阿姨好”,挺有礼貌的。
张德胜在厨房忙活,炒了五六个菜,还炖了只鸡。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张德胜给每个人夹菜,招呼着多吃点。张浩话不多,但看得出来跟他爸关系还行,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
李晓晓跟张浩倒是聊得来,两个人都是学生,说说老师说说作业,挺自然的。
吃完饭,张德胜让张浩带李晓晓去楼上看看他的游戏机。两个孩子上楼去了,客厅里就剩下王桂兰和张德胜。
“德胜哥,你做饭挺好吃的。”王桂兰说。
“一个人过惯了,不会做饭就得饿死。”张德胜点了根烟,“桂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村里那些闲话,我听说了。”
王桂兰心里一紧。
“你别往心里去。”张德胜说,“这些人就是闲的,过段时间就消停了。”
“我知道。”王桂兰低着头,“我就是怕影响你。”
“影响我啥?”张德胜笑了,“我一个光棍,怕什么影响。倒是你,名声要紧。”
王桂兰苦笑:“我一个寡妇,还有什么名声。”
“别这么说。”张德胜认真地看着她,“桂兰,你是个好女人。大军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离不弃,欠了债你认账不赖账,这样的女人现在不多。”
王桂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德胜哥,你别夸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张德胜抽了口烟,“我前妻要是能有你一半,我也不至于离婚。”
王桂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李晓晓的笑声,好像跟张浩玩游戏玩得挺开心。
“德胜哥,你当初为啥离婚?”王桂兰问。
张德胜弹了弹烟灰:“嫌我不会疼人呗。那时候年轻,就知道挣钱,不懂得哄女人。她嫌我粗,嫌我没情调,天天吵架。后来她在外面认识了个男的,会写诗会弹吉他,就跟人跑了。”
王桂兰听着,觉得有点心酸。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明白了,女人要的不光是钱,还得有人疼。”张德胜笑了笑,“可是明白晚了,人都跑了。”
王桂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孤独的。
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儿子在市里上学,平时就他一个人。挣钱再多,回家也是冷锅冷灶。
“德胜哥,你咋不再找一个?”
“找了,没合适的。”张德胜把烟掐灭,“人家嫌我粗,我嫌人家矫情。相了几回亲,都不成。”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德胜哥,上次你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
张德胜看着她。
“你说让我把钱还清了再说咱俩的事。”王桂兰抿了抿嘴唇,“可是十几万,我得还十来年。那时候我都老了,你也老了。”
张德胜没说话。
“我想好了。”王桂兰抬起头看着他,“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不是因为欠钱,是因为我觉着你这个人,值得。”
张德胜愣住了,手里的烟盒掉在茶几上。
“桂兰,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桂兰说,“大军走的时候让我别守着,晓晓也说不反对。我自己……我自己也觉着,跟你在一块儿,心里踏实。”
张德胜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沙发上。
“桂兰,我比你大七岁。”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好,能忍。”
“我有个儿子。”
“我有个闺女,正好。”
张德胜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不敢相信:“你真愿意?”
“真愿意。”王桂兰说,“德胜哥,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想跟你。我是觉着,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找个靠得住的人不容易。”
张德胜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了一个字。
王桂兰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楼上,李晓晓和张浩还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地传下来。
王桂兰和张德胜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子。
有人说王桂兰聪明,用身子抵了十几万的债,划算。
有人说张德胜趁人之危,拿钱买了个媳妇,不地道。
也有人说两个人都是苦命人,凑一块儿互相照应,挺好的。
王桂兰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跟张德胜商量好了,不办婚礼,就去民政局领个证,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就行了。
领证那天,王桂兰穿了件红色的薄外套,张德胜换了件新衬衫。两个人去县民政局,填表拍照,半个小时就办完了。
出来的时候,张德胜看着结婚证,说了句:“桂兰,咱俩这就算夫妻了。”
王桂兰点点头:“嗯。”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张德胜说,“也会对晓晓好。”
王桂兰眼眶红了:“德胜哥,我也会对你好,对张浩好。”
张德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茧,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了一桌子。张浩和李晓晓都在,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像一家人一样。
李晓晓改口叫张德胜“爸”,张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张浩叫王桂兰“阿姨”,王桂兰说以后叫“妈”也行,张浩挠了挠头,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王桂兰听见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张浩回学校了,李晓晓在楼上写作业。
王桂兰和张德胜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桂兰。”张德胜开口。
“嗯。”
“那十四万,一笔勾销了。”
王桂兰摇头:“不行,那是我借的,我得还。”
“咱俩现在是夫妻了,还什么还。”
“夫妻是夫妻,债是债。”王桂兰认真地说,“德胜哥,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嫁给你。那十四万,我慢慢还,你别拦我。”
张德胜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脾气,真倔。”
“不倔的话,大军看病那会儿我就跑了。”王桂兰说。
张德胜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揽过来。王桂兰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肥皂味,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她想起大军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身上总有股汗味和烟味。那时候她觉着不好闻,现在却觉得这是男人的味道,踏实的味道。
“德胜哥。”
“嗯?”
“谢谢你。”
“又说谢。”张德胜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不准再说了。”
王桂兰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王桂兰辞了超市的工作,张德胜让她去建材店帮忙。建材店在县城,生意不错,王桂兰学着记账管货,上手挺快。
张德胜对她确实好,工资给她开三千五,比超市多了一千多。王桂兰说太多了,张德胜说这是正常工资,别人也是这个价。
李晓晓转了学,去了县城的中学,离建材店近,中午能过来吃饭。张浩放暑假回来,四个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王桂兰每个月发了工资,还是会存一部分,打算攒够了就还给张德胜。张德胜知道她的心思,也不拦着,只是有时候故意多给她点奖金,让她手头宽裕些。
有一天晚上,张德胜喝了点酒,跟王桂兰说起以前的事。
“桂兰,你知道我当初为啥借你钱吗?”
“为啥?”
“因为大军。”张德胜说,“大军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在工地帮我扛水泥,一个人扛了三十袋,肩膀都磨出血了。我说给他加钱,他说不用,都是朋友。后来他病了,找我借钱,我当时手头紧,只借了他两万。他走的时候,那两万还没还上。”
王桂兰听着,心里发酸。
“你后来找我借那八万,我没犹豫。”张德胜喝了口酒,“就当是还大军的人情。”
王桂兰握住他的手:“德胜哥,你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张德胜苦笑,“我就是觉着,人活一世,不能光认钱。”
“所以你才不肯让我以身抵债?”
“嗯。”张德胜看着她,“那时候你要是真以身抵债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趁人之危的事,我张德胜不干。”
王桂兰靠在他肩膀上:“后来我不是还是嫁给你了。”
“那不一样。”张德胜说,“后来是你自己愿意的,不是因为欠钱。”
王桂兰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老天爷对她还算不薄,让她碰上了张德胜。
村里人的闲话渐渐少了。
王桂兰和张德胜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好,张德胜又开了个分店,让王桂兰管着。
李晓晓成绩不错,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张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土木工程,张德胜高兴得请全村人吃了顿饭。
王桂兰欠张德胜的十四万,她攒了三年,终于攒够了。
那天她把钱取出来,用一个布包装着,放在张德胜面前。
“德胜哥,这是十四万,还你。”
张德胜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她:“你攒了三年?”
“嗯。”
“你这女人。”张德胜摇头,“说了不用还。”
“不行。”王桂兰坚持,“这是我欠的,必须还。”
张德胜没动那包钱,点了根烟:“桂兰,咱俩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这钱你拿回去,就当是我给你的。”
王桂兰不肯。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张德胜想了个办法:“这样,这钱咱俩一人一半。你那份算你还的,我这份算我给晓晓攒的大学学费。”
王桂兰想了想,同意了。
她把七万块收回去,另外七万推给张德胜。张德胜把钱收起来,说了句:“桂兰,你这辈子不欠我了。”
王桂兰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三年了,她终于把债还清了。
不是因为以身抵债,是因为她嫁了个好男人,有了份好工作,攒下了钱。
她觉得腰杆子终于直起来了。
晚上,王桂兰做了一桌子菜,把李晓晓叫回来,一家三口吃了顿饭。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李晓晓问。
“妈把债还清了。”王桂兰笑着说。
李晓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真的?太好了!”
张德胜在旁边吃着菜,看着她们娘俩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带着笑。
吃完饭,李晓晓回房间写作业去了。王桂兰收拾碗筷,张德胜在旁边帮忙。
“桂兰。”张德胜忽然说。
“嗯?”
“当初你要是真以身抵债了,咱俩可能走不到今天。”
王桂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为啥?”
“因为那不一样。”张德胜说,“你是因为欠钱才跟我,心里头永远低我一头。咱俩过日子,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现在你把钱还上了,咱俩是平等的夫妻,谁都不欠谁。”
王桂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德胜哥,你想得真远。”
“不是想得远。”张德胜笑了笑,“是吃过亏。我前妻为啥跑?就是因为她觉着花我的钱,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我不想你也那样。”
王桂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德胜哥,你是个好人。”
“又说这话。”张德胜拍了拍她的手,“去洗碗吧。”
王桂兰笑了,松开手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头特别踏实。
日子还在继续。
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王桂兰管着分店,干得有声有色。张德胜有时候开玩笑说,她现在比他能挣钱。
李晓晓上了高三,学习紧张,王桂兰天天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张浩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谈了个女朋友,带回来给王桂兰和张德胜看过,挺文静的一个姑娘。
有一天,王桂兰在店里算账,张德胜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不对。
“咋了?”王桂兰问。
“大军他爹来了。”
王桂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来干啥?”
“不知道,说找你。”
王桂兰放下笔,走出去。大军的爹李老头站在店门口,穿着一身旧衣裳,手里拎着个蛇皮袋。
“爹,你咋来了?”王桂兰叫他。
虽然大军走了,她改嫁了,但还管李老头叫爹。
“桂兰。”李老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来……我来看看你。”
王桂兰把他让进店里,给他倒了杯水。李老头坐在那儿,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爹,有啥事你直说。”
李老头抬起头,眼圈红了:“桂兰,大军他妈病了,胆结石,得做手术。家里……家里没钱了。”
王桂兰心里一沉。
大军看病的时候,李老头掏了五万,那是他的棺材本。后来大军走了,老两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桂兰知道,但她自己也困难,帮不上什么忙。
“要多少钱?”
“医生说一万二。”
王桂兰咬了咬嘴唇。
她手头有点积蓄,但那是给李晓晓攒的大学学费。可是大军的妈病了,她不能不管。
“爹,你先回去,我想想办法。”
李老头站起来,鞠了个躬:“桂兰,对不住,又来麻烦你。”
“别说这个。”王桂兰扶住他,“大军虽然走了,你们还是我公婆。”
李老头走了以后,王桂兰坐在店里发呆。
张德胜走过来:“大军他妈病了?”
“嗯,胆结石,得一万二。”
张德胜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这是一万五,你拿去。”
王桂兰愣住了:“德胜哥……”
“别说了。”张德胜把钱塞给她,“大军的爹妈也是你的爹妈,你现在是我媳妇,他们也算我半个亲戚。这钱不用你还。”
王桂兰接过钱,眼泪掉了下来。
“德胜哥,你总是这样。”
“什么样?”
“什么事都替我想好了。”
张德胜笑了笑:“你是我媳妇,我不替你想替谁想。”
王桂兰把钱给李老头送过去,又去医院看了看大军的妈。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看见王桂兰来了,拉着她的手哭。
“桂兰,我对不起你。”
“妈,你说啥呢。”
“大军走了,你改嫁了,我们还来麻烦你。”
“别这么说。”王桂兰给她擦眼泪,“你们永远是晓晓的爷爷奶奶,也是我的亲人。”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手术很顺利,大军的妈住了几天院就回家了。王桂兰又去看了两回,买了些营养品。
村里人知道这事,都说王桂兰有情有义。以前那些嚼舌根的人,也不说话了。
日子一晃又是两年。
李晓晓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跟张浩一个城市。张浩已经工作了,周末经常带李晓晓出去吃饭,兄妹俩感情挺好。
建材店开了第三家分店,王桂兰管着两家,张德胜管着一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桂兰有时候想起以前的事,觉得跟做梦一样。
五年前她站在张德胜家门口,攥着一千块钱,说出“以身抵债”那句话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用自己抵了八万块的债,从此低人一头。
没想到张德胜没要她以身抵债。
没想到她后来真的嫁给了他。
没想到她把债还清了。
没想到日子越过越好。
有一天晚上,王桂兰和张德胜坐在院子里乘凉。李晓晓上大学不在家,张浩也在省城,就他们两个人。
“德胜哥。”王桂兰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以身抵债的事吗?”
张德胜笑了:“怎么不记得。你站在我家门口,脸涨得通红,跟我说以身抵债。我当时心想,这女人是逼急了。”
王桂兰也笑了:“那时候我是真没办法了。”
“我知道。”张德胜说,“所以我才不能答应。”
“你要是答应了呢?”
张德胜想了想:“那我可能就错过你了。”
王桂兰看着他。
“你要是以身抵债了,咱俩的关系就变了味。”张德胜说,“你心里头永远有个疙瘩,我也永远觉着亏欠你。那样的日子,过不长。”
王桂兰点点头:“德胜哥,你想得真远。”
“不是想得远。”张德胜握住她的手,“是真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王桂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挂满了葡萄,晚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桂兰。”
“嗯?”
“下辈子,我还娶你。”
王桂兰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不过下辈子你得先认识我。”张德胜说,“别先嫁了大军。”
王桂兰打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张德胜嘿嘿笑了。
夜色渐深,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王桂兰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但心里踏实。
不是轰轰烈烈,但有人疼。
她想起大军临走前说的话:“桂兰,找个好人嫁了。”
她想,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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