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徐荣木
碧波退去，裸露出一片宽阔的滩涂，飘来一阵阵咸腥气息。一赶海男子，高卷裤腿，手持木铲，在滩涂里跋涉“寻宝”。忽见一处洞穴，他便俯下身，先用脚插入洞边，断其退路，再挥铲扒泥，洞越挖越深。看他似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突然，洞中爬出一物，被他一把拽进竹筐。
这夏日一幕，让我过目难忘。我知道，那个被捕获的生物叫望潮，是一种与章鱼相近的蛸类。它落潮后隐于自掘的泥洞，能预先感知潮水上涨，探出身倚洞张望。
我自小生活在海边，喜欢逛海鲜集贸市场。这里常是鱼虾唱主角，望潮是小众，但因风味独特，牢牢地俘虏着一些海边人的味蕾。好酒不怕巷子深，有一天，它遇上了《舌尖上的中国》摄制组，一举登上舞台中间当了回主角，自此名声大噪，引来食客竞相品尝。
前不久，有一批外埠客人来访，我在海边夜排档请客。客人一看望潮，惊讶目光瞬间被它吸引。见客人兴味盎然，我便点了一盘。
望潮的烹饪大有讲究。挑好10多只望潮后，摊主取来一只木盆，将望潮在盆里“啪嗒、啪嗒”地摔打起来。众人疑惑，摊主呵呵一笑：“这小家伙看上去柔软，实则皮很韧。摔打一下，肉质可以变脆。”经过加工，望潮的鲜甜、爽脆已被稳稳地锁住了。
摊主将摔打过的望潮用水洗净，待锅里油热，蒜瓣拍碎，小火煎出香味，放入整只望潮，佐酱料去腥，旺火快炒，令其触须慢慢卷曲，周身被酱料裹住，莹润泛红。火候一到，即刻起锅，盛入白瓷碟中。浓郁的香里透着鲜甜，色泽诱人，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夹起一只送入口中，齿尖轻叩，便是一声轻响，弹嫩筋道，满腹膏浆瞬间在舌尖迸发，浓香久久留在唇齿间。一位客人悠悠地叹道：“鲜得人找不着北。”再小酌一杯，一切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其实，老舟山人烹饪望潮是不摔打的，他们要的就是望潮那份弹韧的口感。在嚼的过程中，鲜汁汩汩流出，越嚼越有味。现如今，生活节奏加快，当地流行起白灼望潮，主打简单快捷。先将望潮撒上一小勺盐，抓捏半分钟去掉黏液，用水洗净。在锅中加些清水、葱、姜，水沸后放入望潮，烧至八爪卷起，腹肚宛若一只只去壳鸽蛋。捞出装盘，膏黄丰腴，鲜香扑鼻。蘸点酱油、香醋，一口下去，胶质软糯，最是原汁原味，堪称海边人家的一道“看家菜”。
望潮的美味，一半得自天赐，一半出自海边人家的烹煮智慧。随着时代变迁，吃法也在变，不变的是对至鲜本味的追求。一盘望潮，一杯老酒，海边轻轻拍岸的潮声，那是海边人家温馨惬意的好时光。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2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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