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两名女渔民拖着小船穿过意大利东北部斯卡尔多瓦里潟湖。奥斯卡丽娜·松钦站在欧洲最大的蛤蜊采捕区之一,冰冷的海水没过膝盖,她用金属耙刮过海底。泥沙翻起,当地著名、味道鲜美的菲律宾蛤仔随之进入网中。她的搭档乔万娜·皮佐则把蛤仔从杂物中分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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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年来,这对搭档每天清晨都能从波河三角洲的潟湖中捞出超过4磅蛤仔,打破了“女性不适合从事这种高强度工作”的看法。她们的经历曾引起国际关注,并在2021年被《国家地理》报道。那时,她们收入稳定,也享受着在水上劳作带来的自由感。
但到了2023年,她们开始捞到破碎的空壳,里面已经没有蛤仔。为了完成配额,她们不得不在水上待更长时间,但也并不总能成功。
菲律宾蛤仔学名Ruditapes philippinarum,原产于西北太平洋。20世纪80年代初,意大利因本地物种减少而引入这一物种。这个产业最兴盛时,年产量可达55000吨,当地许多人的生计也因此系于这一单一的外来物种。
而一个竞争者已经出现,并潜伏在附近:大西洋蓝蟹。这种甲壳类动物在美国马里兰州、美国东海岸其他地区以及墨西哥湾一带都是备受欢迎的海鲜,如今却席卷了波河三角洲,吞噬了这种曾养活几代采蛤人的地方性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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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3年间,大西洋蓝蟹就彻底改变了这里的渔业。在松钦和皮佐作业的斯卡尔多瓦里潟湖,蛤仔年捕捞量下降了93%。一些蛤仔养殖区甚至已经没有幸存者。
科学家表示,三角洲天然富含营养的水域为蓝蟹和其他海洋生物提供了丰盛食物。但全球变暖抬高了海水温度,也让冬季更加温和,使蓝蟹得以迅速繁殖并大量捕食蛤仔。
松钦说:“我的经验告诉我,大自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大海可以给予很多,但也可能把一切都夺走,而这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据当地合作组织介绍,和松钦、皮佐一样,已有600多名渔民退出这一行业,占该组织成员总数的40%。许多人交回了许可证,转向新的职业。也有人不愿放弃这门手艺,正试图适应这场巨大的生态变化。
波河三角洲是意大利最长河流波河注入亚得里亚海的地方,长期以来依靠渔业、贝类养殖和小规模农业维系当地社区。如今,随着气候变化改变水温和海洋环境,这一脆弱生态系统正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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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蓝蟹学名Callinectes sapidus,原产于西大西洋。早在数十年前,它就已出现在波河三角洲,但其数量在2023年急剧增加。蓝蟹能够耐受较大范围的温度和盐度变化,而在三角洲又缺乏天敌,因此繁殖速度很快。自种群暴增以来,这一物种几乎摧毁了当地的蛤仔采捕业。
在蓝蟹激增之前,安杰拉·弗朗切斯凯蒂的工作日程相对简单,也有规律。弗朗切斯凯蒂是斯卡尔多瓦里合作组织成员。蓝蟹暴发前,该组织有1470名成员,如今只剩860人。合作组织会给她分配配额,规定她当天需要捕多少蛤仔,也会安排船只出发和交货时间。她通常只需30分钟到3小时就能完成当天的工作。
但到2023年10月,采蛤已无法再为她带来足够收入,于是她和伴侣马尔科·菲诺蒂扩大了捕捞对象,把蓝蟹也纳入其中。
如今,这名28岁的女渔民在为第二天设闹钟之前,必须先查好涨潮和落潮时间。这项“功课”能帮助她判断何时去查看自己的80个蟹笼最合适。与采蛤不同,捕蟹完全依赖这些陷阱,而检查一遍大约需要3到4小时。她把捕到的蓝蟹卖给合作组织,再由后者交给塔普罗巴内海产。
午饭后,她和马尔科还会回到潟湖,在蛤仔养殖场再工作四五个小时。和合作社其他成员一样,他们用耙子清除多余藻类,把它们推向海里,以免蛤仔窒息;他们还会清理渔网,在风暴来临前加固木桩。到了日落时分,他们还要为蟹笼捕捉额外的诱饵,或照料近海的贻贝养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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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凯蒂说:“通过渔民这份工作,我逐渐明白,气候变化不仅影响环境,也直接影响我的生计。温度、天气模式和海洋条件的变化,会影响生态系统的运转方式,而这些变化必然会影响那些每天依赖这个系统工作的人。”
她属于新一代女渔民中的一员,虽然仍在采蛤,但蓝蟹已逐渐成为她的主要收入来源。她选择适应变化,学习新的技术。对她来说,做一名女渔民,就意味着回应水域所提供的一切。她也从未将蛤仔视为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因此还学会了捕捞和养殖其他贝类。
但对松钦而言,适应蓝蟹意味着彻底离开水面。2024年结束采蛤生涯后,她开始为别人打扫房屋。收入和从前差不多,但这份工作不再拥有她几十年来在自然中劳作时感受到的意义。皮佐在持续34年的采蛤生涯结束后,也离开了水面,如今在一家海产品加工厂工作,那与在潟湖上劳作完全不同。松钦说:“我最怀念的,是……贴近自然地工作,以及我们在水上劳作时拥有的那种自由。”
2024年,蓝蟹的到来迫使芭芭拉·泰塞林和乔万娜·泰塞林放弃渔业,让一个延续多年的家族传统戛然而止。基娅拉·瓦拉蒂曾在餐厅担任厨师,餐馆关闭后,她回到家族的采蛤工作中。芭芭拉和乔万娜则是在1990年代追随母亲成为女渔民的,她们的母亲是当地最早从事这一行业的女性之一。到2024年,在入侵蓝蟹摧毁当地蛤仔养殖区后,这个家庭交回了捕鱼许可证。
乔万娜·皮佐原本是在当地纺织业衰落后转向采蛤的。过去20年里,她一直和朋友奥斯卡丽娜·松钦一起采蛤。2024年,在蛤仔资源崩溃后,她交回了捕鱼许可证,如今在一家海产品加工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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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雷娜·法拉博廷和奥斯卡丽娜·松钦如今都已不再是渔民。两人都是因为蓝蟹危机被迫离开水面后相识。现在,她们在一家清洁公司共事。在这个人们长期依靠彼此面对失落与不确定性的地方,这段新的友谊也由此形成。
斯特凡妮娅·马尔凯西尼是斯卡尔多瓦里地区唯一专门烹制蓝蟹的厨师。尽管许多当地人排斥这种入侵物种,她还是投入时间和资源学习如何安全处理蓝蟹,甚至购置了液氮速冻设备,并与一名生物学家合作,以满足食品安全标准。
塞雷内拉·比纳蒂1989年开始采蛤,使用的是一种名为rasca的传统手工工具,这种工具对潟湖底床的破坏较小。她属于仍以这种方式在潟湖劳作的最后几代人之一。
女渔民们穿着保暖服,以抵御冬季寒冷和潟湖中不断变化的潮汐。潟湖底部扬起的泥云,是富含氧气的细软沉积物,蛤仔可以钻入其中、过滤养分并在水下存活。这样柔软的海床同样为入侵蓝蟹创造了理想条件,因为它们会钻入海底捕食蛤仔。
波莱西内卡梅里尼发电厂坐落在波河三角洲边缘,俯瞰着一片曾经盛产蛤仔的潟湖。这座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电厂曾被寄望带来经济增长,但也把重工业嵌入了一个脆弱的生态系统。如今,在气候不稳定加剧的背景下,它象征着一个以牺牲生态平衡为代价的发展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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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和乔万娜·泰塞林如今照料着母亲。她们表示,自己庆幸母亲不必亲眼看到这些螃蟹给她们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带来的破坏。蓝蟹危机不仅改变了潟湖生态,也迫使一代渔民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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