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从前我总觉得,梦境是虚无缥缈的幻觉,可走过重度焦虑抑郁的至暗岁月我才明白:梦,是潜意识最真实的告白,是身心积压所有委屈、恐惧、压抑的无声宣泄。
一个人的过往执念、半生心酸、无人言说的压力,都会藏在深夜的梦境里,藏在每一段无法安稳的睡眠里。
在没有生病的前半生,我的梦,早已写满了原生的压力与生活的紧绷。
多年以来,我反复做着同样的几组梦。最常梦到的就是考试,走进考场的那一刻骤然慌乱,翻遍书包却发现没带笔,所有知识点都模糊混乱,心里慌到极致,明明努力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做好准备;也常常梦到赶车上学,一路奔跑、满心焦急,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自己被落在原地,无助又忐忑。
我终于懂得,这些重复的梦境,根源是扎根心底多年的考学压力。
从小一路努力打拼,从贫瘠的家庭里拼着读书走出前路,这辈子早已习惯了紧绷、追赶、不敢松懈。原生家庭的拮据、一路裸婚打拼的艰辛、步步为营的生活,让我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是“不够好、没准备好、不敢掉队”的恐慌。
除了求学的焦虑,生活里所有隐忍的委屈,也全都化作了梦境。
有了孩子之后,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我总被挤到床边,摇摇欲坠,频繁梦到自己失足掉下悬崖。现实里的局促、生活的紧绷、为人母的小心翼翼,都悄悄刻进了潜意识。
那些年在职场里,被院长妹妹刻意欺压、处处刁难,生性善良的我选择一再忍让、默默包容,把所有委屈都压在心底,从不与人争执。可白天压下去的情绪,夜里会彻底爆发。无数个深夜,我在梦里鼓起所有勇气和她争吵,宣泄所有不敢说的不甘。
生二宝的那几年,是我看透人情冷暖的时刻。婆家欺我善良、待我刻薄,所有委屈、失望、心寒,我在现实里一一隐忍。可梦境从不会骗人,我无数次在梦里和婆婆争执,哭到撕心裂肺,最后一次次哭着惊醒,枕边湿透,满心悲凉。
原来,所有看似平和的隐忍,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悄悄藏进了深夜的梦里,反复消耗着自己。
而当我彻底坠入重度焦虑抑郁的深渊,我的睡眠,彻底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渡劫。
生病之后,我再也没有了温和的梦境,满眼皆是黑暗与恐慌。
那段日子,闭上眼就是无休止的噩梦,画面永远是被人追杀,我拼尽全力四处躲藏、卑微保命,恐惧浸透每一寸神经。那根本不像是睡着后的梦境,更像是清醒的幻觉。我明明没有入睡,大脑里却自动浮现清晰、真实的恐怖画面,逼真到让人窒息。
如今回想才懂,那是神经彻底崩溃、极度敏感的状态。
患病的日子里,我的身心时刻处在最高级别的防备与警醒中。哪怕夜深人静、身体躺下休息了,紧绷的神经从未松懈一秒。我长期陷在浅层睡眠里,整个人活在无边的恐惧与担忧中,灵魂仿佛时刻在线,拼命守护着濒临崩塌的身体。
那种感觉,诡异又煎熬,多年过去我依旧记忆犹新。
深夜里,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围一丁点细微的声响,我都能清晰捕捉。常常感觉额头之上像长了一双眼睛,清醒地注视着自己的身体;仿佛灵魂脱离了躯体,漂浮在额头上方,静静看着平躺入睡的自己,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噜声。
大脑从来无法停歇,思维肆意奔驰、飘忽不定。闭眼就是各种凌乱的画面,身体好像穿梭在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场地,漂浮游离、无法落地。
那段时间,我无数次疑惑,自己是不是撞了邪、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整夜整夜,全是家人反目、相互打杀的恐怖画面,没有一刻安宁。
世人都说,睡觉是疲惫之人的救赎,是忙碌生活的休息。可对重度焦虑抑郁的我而言,就连睡着,上天都不肯让我安息,连深夜都在反复折磨我。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心脏都会剧烈狂跳,心慌胸闷到极致。作为从业近三十年的护士,我最熟悉身体的脉搏,每次惊醒后,我都会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腕部脉搏,感受紊乱、急促的跳动,满心都是无力与沮丧。
身体早已僵硬紧绷,连最简单的放松都做不到。普通人疲惫时可以酣畅打个哈欠放松身心,而我,连一个完整的哈欠都打不出来,每次只能卡在一半,浑身僵硬、心神不宁。
那时候的自己,浑身都是无法解释的怪异状态,身心俱疲、濒临破碎,在黑暗里独自挣扎,无人共情。
万幸,我熬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彻底走出了重度焦虑抑郁的泥潭。
如今痊愈后的我,终于拥有了安稳的睡眠。
我不再夜夜被噩梦纠缠,不再闭眼就是恐慌的画面,神经不再时刻紧绷、时刻防备。现在的睡眠踏实、安稳、松弛,偶尔做梦,也都是温柔、平和、治愈的画面。
走过这一程我终于通透:所有的噩梦,都是身体的求救信号;所有的失眠,都是情绪的过度透支。
那些年的紧张、压抑、委屈、恐惧、身不由己,全都藏在了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与惊悚的梦境里,一点点拖垮了我的身心。
人生最幸运的治愈,从来不是突然的豁然开朗,而是历经磨难后,终于放过自己、松弛下来,终于能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好好拥抱平凡的安稳。
往后余生,不再内耗,不再紧绷。
好好安睡,向阳而生,平安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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