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羭次嚣兽
羭次山坐落在陇西一带,是泾渭之间一座不起眼的山岭。山不高,却林木幽深,漆水从山间流出,一路向北汇入渭河。山上是成片的棫树和橿树,山下长满了竹箭,山的北坡藏着赤铜矿,南坡出产一种名叫"婴垣"的美玉。山里常有野兽出没,樵夫猎户进山时都格外小心。
山中有一兽,名叫"嚣"。这兽模样像猿猴,却比寻常猿猴大上一圈,最奇特的是那一双臂膀,长得几乎垂到膝盖。它天生力大,尤其擅长投掷——折一根枯枝、捡一块碎石,随手一甩,便能击落树梢上的飞鸟,或是打断山涧里的急流。
当地的猎户都知道,进羭次山打猎,最怕的就是撞见嚣。这畜生不主动伤人,可一旦被人惊扰,便会躲在树冠里、岩缝中,用石子木块远远地砸。它臂长力沉,投得又快又准,猎户的柴刀、弓箭往往还没出手,就被飞石打得人仰马翻。更有甚者,嚣会模仿人声,凄厉地叫几声,引得猎犬四散奔逃,猎户也跟着迷了路。
有一回,村里一个名叫赵二的年轻猎户进山打猎,大半日没见着大猎物,只打到几只山鸡。他正打算下山,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怪叫,抬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怪兽蹲在古松枝上,两臂垂地,眼睛绿莹莹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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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猎叉。那怪兽也不急着扑下来,只抓起松塔"嗖"地掷过来。赵二侧身一闪,松塔擦着耳畔飞过,"啪"地砸在身后的树干上,松子崩得到处都是。
"好家伙!"赵二暗骂一声,撒腿就跑。
那嚣不依不饶,在树上荡着枝干追赶,一路上松球、枯枝、碎石雨点般砸下来。赵二护着头,连滚带爬地逃出山口,回到村时,身上的短褐已经被撕成了条状,额头还肿起一个大包。
从此村里人进出羭次山,都要结伴而行,还特意戴着藤帽、扛着木盾。有人试着在身上画符念咒,也有人请道士进山做法,可那嚣依旧在山里出没,时隐时现,谁也奈何不了它。
后来有胆大的猎户远远瞧见过嚣的举动:它并不只是胡乱投掷,而是像人一样,把石头一块块码在岩洞口,似乎在囤积什么。每逢阴雨天,它便坐在洞口,望着山外的云雾发呆。有人猜测,这畜生怕是得了山岳灵气,已有几分灵性,只是尚未修成人形。
村里一位九十多岁的老樵夫听了,捋着白胡子说:"《山海经》里早有记载,这山里有兽,状如猿猴,臂长善投,名唤'嚣'。这是上古就有的异兽,凡人岂能降得住?"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放心,这畜生有灵性,你不惹它,它不会进村的。"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嚣始终只在深山中活动,从未下到山脚的村庄里。偶尔有胆大的猎户远远望见它在山脊上跳跃,也只能摇摇头,绕道而行。
至于这嚣究竟从何而来,又终归何处,村里的老人也说不清楚。只是每年秋冬,进山打柴的人都会在山口的石壁上添一块小石头,算是给那头异兽留个心意——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山里除了人,还住着别的"东西",彼此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局。
二、圃田三精
唐懿宗咸通末年,有个书生张珽,从徐州前往长安赶考。这一日走到圃田东边,天色渐晚,他便在一棵大树下歇脚。圃田这地方地势平坦,四周多是农田和荒地,远远望去,暮霭沉沉,少见人烟。
张珽刚在树下坐定,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结伴走来,见树下有人,便也围坐下来。张珽素来好客,便拱手问道:"三位兄台尊姓大名?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第一个书生拱手答道:"在下姓李名特,从汴水边来。"
第二个说:"在下王象之,与李兄是同乡。"
第三个说:"在下黄真,也是汴水人氏。"
三人齐声道:"我等此番,是要去游龙门山的。"
张珽听了,笑道:"巧了,在下张珽,也是读书人,正要去长安应试。四位萍水相逢,也算有缘。"
四人便在树下闲谈起来。谈诗论文,说古道今,倒也十分投机。
聊了一阵,王象之忽然说:"我去年曾游龙门山,路过此处。山北路一二里地,有一处宅院,主人也是位读书人,留我在他家住过两晚。今日既然路过,不妨一起去拜访一番。"
李特、黄真都表示赞同。张珽本不欲多事,但见三人热情,且天色已晚,便也起身同行。
走了约两里路,果然见路边有一座宅院。院墙坍塌了大半,门楣上结着蛛网,看起来荒废已久。王象之上前叩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内走出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癯。他见是王象之,脸上露出喜色:"王兄,别来无恙。"
王象之介绍了张珽和李特、黄真。那儒生一一行礼,请众人入内。众人进到正堂,分宾主坐下。儒生命童子摆上酒菜,菜肴虽然陈旧简单,却也齐整。
酒过三巡,儒生忽然对王象之说:"听说黄家兄弟近来势头不小啊。"
王象之长叹一声,说:"若皇上能修德行仁,体恤百姓,即便黄家势力再大,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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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真猛地站起身,脸色一沉:"今日高朋聚会,正该尽兴,王兄何必牵连我家子孙?"
张珽生性刚直,见三人言语间似有蹊跷,心中起了疑窦,便直截了当地问:"在下与三位偶遇于树下,又蒙三位带到此处。方才听你们所言,实在令人费解——'黄家兄弟'究竟是谁?再者,诸位到底是人是鬼是妖?在下平生胆大,诸位不妨直言。"
王象之哈哈一笑,说:"也罢,既然张兄问起,便实话相告。黄家兄弟,是指黄巢兄弟三人,日后必乱中原。我三人,皆是精怪——我乃玉精,黄真乃金精,李特乃枯树精。这位儒生,则是二十年前病死于此的郑适秀才。"
张珽大惊,又问:"既是精怪,为何聚在此处?"
王象之说:"我在此山修炼多年,得以化形。去年偶遇郑适秀才的魂魄,今日特来探访。张兄是活人,按理该惧怕我等,既然不惧,我等也就不隐瞒了。"
张珽转问郑适:"郑兄既是同科举子,为何不作声?"
郑适缓缓站起,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诗:
昔为吟风啸月人, 今是吟风啸月身。 冢坏路边吟啸罢, 安知今日又劳神。
写完,掷笔于地。张珽读罢,心中黯然,长叹一声:"人死之后,竟还不如物类——物能成精,人却再难化形。"
此话一出,王象之三人脸色陡变。王象之冷哼一声:"张兄此言,未免小觑我等。"说罢,拂袖起身,三人化作三道青光,冲出院门而去。
张珽见状,忙追出门外。回头再看那宅院,哪里还有什么院落?分明是一座荒冢,杂草丛生,石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张珽又惊又怒,拔出腰间佩剑,循着三道青光追去。青光忽左忽右,在田野间飘忽不定。张珽挥剑斩去,剑锋过处,青光散作点点星火。金精、玉精先后中剑落地,现出原形——一条玉带、一只金杯,静静躺在路边。只有枯树精李特跑得快,化作一缕青烟,遁入远处的一片枯树林中,再也寻不见。
张珽拾起玉带和金杯,在长安城中变卖,得的银两与寻常金玉并无二致。只是从此之后,他每经过圃田,都要绕道而行,再不敢在那棵大树下歇脚了。
三、扬州胡媚儿
唐德宗贞元年间,扬州城里忽然来了一个乞儿,自称姓胡,名媚儿。此人看不出男女,身形瘦小,举止怪异,常在坊市间卖艺乞讨。街坊邻里都不知他从哪里来,只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胡媚儿在扬州待了十来天,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每日在街市上表演一些小把戏,讨些赏钱,据说一天能得数千钱。
这一日,胡媚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子,不过半升大小,瓶身通透,表里澄澈,像没有隔着东西一样。他把瓶子放在一张小桌上,对围观的人说:"哪位施主赏些东西,把这瓶子装满,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众人一看,瓶口细得像芦苇管一般,这么丁点的瓶子,能装多少东西?有人掏出一百文钱,投进去,只听得"铮"的一声,钱落入瓶中,竟只有粟米粒那么大。围观者都觉奇怪。
又有人投了一千文钱,情形还是一样。再有人投一万钱,依旧如此。
有个好事的人,牵了一头毛驴过来,问:"我这头驴,能装进去吗?"
胡媚儿点了点头。那毛驴竟像绳子一般卷了起来,钻进了瓶中,瓶中的驴子只有苍蝇大小,还在瓶底走动自如。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恰逢朝廷的度支两税纲从扬子院押运几十车轻货经过。押纲的官员见围了这么多人,便停下车观看。他见胡媚儿把钱币、毛驴都装进瓶里,心想:这些东西一进去,终究也带不走,何况官府的东西,谅他也不敢动手脚。便开口挑衅:"你这瓶子能装钱装驴,能把这些车子也装进去吗?"
胡媚儿微微一笑:"只要官爷许可,有何不可。"
官员说:"那你试试看。"
胡媚儿将瓶口微微一侧,大喝一声。只见那些车辆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驶入瓶中,瓶中的车队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一般。不一会儿,几十辆车尽数没入瓶中,瓶口依旧那么细。
围观的人鸦雀无声,押纲的官员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胡媚儿纵身一跃,整个人跳进了瓶里。官员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去抓起瓶子,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琉璃瓶碎成无数片。官员低头一看——地上空荡荡的,既没有钱币,也没有毛驴,更没有那些车辆,什么都没有。
胡媚儿就此消失了。
扬州城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胡媚儿是仙人下凡,有人说他是妖人作乱,还有人说他是海外异术之士。官府也曾派人查访,终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月后,有人在清河以北的官道上,远远望见一队车马往东平方向去。带队的人瘦小干瘪,看不清面貌,身形倒有几分像胡媚儿。知情人悄悄说:那是李师道的地盘——当时李师道割据淄青,拥兵自重,与朝廷分庭抗礼。朝廷运往长安的税银物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入了藩镇手中。
至于胡媚儿究竟是人是妖,是江湖术士还是藩镇的耳目,没人说得清。只是从此以后,扬州街头的说书先生讲起这段故事,总要加一句:
"天下最深的,不是这琉璃瓶,而是人心里的贪念。贪念这东西,装多少钱财也填不满,装多少车辆也载不动,到头来,瓶子碎了,落得一场空。"
四、邵州江鼍
唐玄宗开元年间,敦煌有个名叫李鹬的人,被朝廷任命为邵州刺史。这李鹬是读书人出身,做了多年小官,好不容易熬到一州刺史的位置,心中自是欢喜。他收拾了行装,带着妻子儿女和家仆,雇了一艘大船,沿长江而下,前往邵州赴任。
这一日,船行至洞庭湖上。时值秋高气爽,湖面风平浪静,水鸟低飞,远山如黛。李鹬在船舱里坐得久了,便走上甲板透气,又登上湖岸散步。
妻子在船上喊道:"官人,莫要走远了。"
李鹬应了一声:"不妨事,我就在这岸边走走。"
他沿着沙滩缓步而行,忽然觉得鼻腔一热,低头一看,竟流起鼻血来。李鹬也不在意,随手用袖子抹了抹,血滴了几滴在沙滩上。他按住鼻梁,转身往回走。
谁知这一走,便出了大事。
李鹬的血腥气引来了一只江鼍——那是洞庭湖里的一种大水兽,形似鳄鱼,皮糙肉厚,性子狡黠。这鼍妖在洞庭湖中已经修炼多年,只差一步便能化为人形,偏偏缺一样关键的东西——人的精血。
它闻到血腥味,悄悄爬上岸,将沙滩上的鼻血舔了个干净。
说也奇怪,血一入腹,那江鼍周身泛起白光,身子渐渐拉长、缩小,竟变成了一个和李鹬一模一样的人——相貌、身形、衣着、说话的口吻,分毫不差。
而被江鼍用妖法制住的真正李鹬,却被捆住手脚,沉入了洞庭湖的水底。
那鼍妖摇身一变,成了"李鹬",大摇大摆地回到船上,对李鹬的妻子说:"走罢,莫要耽误了行程。"
妻子见"丈夫"回来了,也没多想,吩咐船家起锚开船。家仆、随从见了,也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就这样,鼍妖冒充李鹬,带着一船人到了邵州,走马上任。邵州的属官、百姓见了新太守,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好官,谁也没看出破绽。
这鼍妖在邵州一干就是几年。它倒也不坏事,平日里处理公务、审理案件,样样做得有模有样,比寻常官员还要体面几分。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时,它会偷偷溜到后衙的水池里,现出原形,在水里泡上一阵,再变回人形。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几年后,天下大旱,江河干涸,洞庭湖的水也退了大半。湖底的泥沙裸露出来,许多平日里见不着的东西都显了形。
这一日,罗浮山的道士叶静能接到唐玄宗的紧急诏书,要从岭南赶赴长安。他途经洞庭湖时,见湖水干涸,便步行而过。走到一处沙滩,忽然看见沙中埋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神情憔悴。
叶静能上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被绑在此处?"
那人抬起头,泪流满面:"仙长救命!在下敦煌李鹬,本是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在此登岸,被一只江鼍舔了鼻血,化作我的模样,代替我去做官。我本人被它用妖法困在水底,一困就是几年!"
叶静能听了,也不多问,取出笔墨,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贴在岸边一块巨石上。
那巨石"轰"地一声飞起,直冲云霄,朝着邵州方向飞去。
此时此刻,邵州衙门里,鼍妖正端坐公案之后,审理一桩案件。忽然一声巨响,房梁震动,一块巨石破屋顶砸下,正正砸在公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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鼍妖躲避不及,被巨石压住,只挣扎了两下,便现出了原形——一条丈许长的江鼍,口中犹自喷着腥气。
邵州吏民见了,吓得四散奔逃。李鹬的妻子得知真相,又惊又悲,当场晕了过去。
当时,张说正担任岳州刺史,听闻此事,亲自赶到邵州,将事情经过上奏朝廷。朝廷派船将真正的李鹬从洞庭湖接回邵州,继续担任刺史。
李鹬回到家中,妻子儿女起初还不信,直到看见他鼻梁上那块小时候跌伤留下的疤,才抱头痛哭,确信眼前的丈夫是真的。
从此,江湖上的船家多了一条规矩——行船时绝不将血滴入水中。无论是杀鸡宰鱼时溅出的血,还是身体不适流下的鼻血,都要用布巾擦净,妥善处置。
老船工们说起这事,总要叹息一声:"一滴滴血,能招来祸患;一个人的身份,也能被人冒用。可见这世道,真假难辨,人心更比水底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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