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进怨言，才读得懂民心

　　基层是国家治理的基石。不久前召开的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会议强调，要更好把减负成效转化为治理效能。围绕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邀请3名青年基层干部分享所思所得，探讨如何进一步营造有利于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良好环境。

　　对谈者：

　　张桂芳（河南省鹤壁市山城区石林镇三家村党支部书记）

　　张芸（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前吴乡副乡长）

　　余炎（安徽省某镇副镇长）

　　中青报·中青网：基层工作的核心是什么？基层干部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张桂芳：基层工作的核心是公平公正。基层涉及很多政策的直接落实，也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只有秉持公平公正的心态和处事原则，才能把工作做好，也才能让群众信服。

　　在群众生活中，基层干部更像“服务员”。群众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有些我们接触过，有些从未遇到过，都需要基层干部来面对和处理。我们的职责，就是把国家政策落实到父老乡亲身边，把好的政策和发展成果带给大家。也正是这一件件具体的小事，一点点支撑着基层发展。

　　张芸：做好政策传递和执行的“最后一棒”。我们处在政策落地的终端，要让文件里的要求变成群众能够感受到的变化。基层干部像是一双“托举的手”：托住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厘米、托住老百姓找上门的难处，也托住乡村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的平衡。这双手不需要好看，但要敢碰脏活、累活。

　　余炎：基层就像一座房子最底下的地基，哪块砖松了、哪道缝裂了，都要第一时间修补，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基层干部既要给各种事务托底，也要有能力驱动当地发展。

　　来基层前，我以为乡镇就是本地人管本地事。真正走进困难群众家里，看到昏暗的屋子、老人与药瓶、雨天的泥巴路，才明白，只有把这样的人一个个拉上来，工作才算真正做到位。

　　中青报·中青网：你是怎样走进基层、扎根基层的？在与群众打交道、处理具体问题的过程中，你获得了哪些成长？

　　张桂芳：我是通过换届选举走上这个工作岗位的，当时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可以试一试，就这样有些“稀里糊涂”地走进了基层。真正干起来以后，才逐渐适应了基层工作的节奏。在基层工作的这些年，通过与群众打交道、处理各种具体问题，我的内心更强大了。面对不同的人和事，也比过去更能沉下心来。

　　张芸：回家乡工作，我最初的动机，更多是出于家庭和生活的实际考虑。真正干起来后，“家乡”才慢慢从生活背景变成了自己的工作对象。每天跑在田埂上，处理乡亲的难处，乡镇干部那种“这事我得管”的自觉，也是日积月累长出来的。

　　前段时间应对台风，乡村两级干部与转移群众同吃同住72小时，挨家挨户敲门转移群众，被骂了也继续敲，那时我才真正理解“先听骂声，再想办法”。我对基层工作的认同，也是在这些具体的人和事中慢慢长出来的。

　　余炎：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实际”“群众”这些词在书本上见过无数次，到了农村接触具体的人和事，我逐渐意识到：所谓扎根基层，就是把这些抽象的词，一点点变成自己的切身认识。

　　中青报·中青网：基层工作的“爱”从哪里来？哪些时刻会让你感到这份工作有意义、有价值？

　　张桂芳：来自群众的肯定和乡亲们的笑容。这些看起来很平常，但会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比如，站在通过努力争取项目后修成的道路上，或者真正帮助村民增加收入，看到他们高兴的样子，我会觉得之前的付出没有白费。村庄和群众生活中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也会给我继续干下去的动力。

　　张芸：基层工作的“爱”，对我来说分两头。一头来自单位内部。乡镇工作千头万绪，很多农村事务我以前没有经历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在我们乡有“老带青”的传统，遇到问题有人可问、有人可教。另一头来自群众。你帮他把一件事办成，他不一定会说多少好听的话，但那个松一口气的表情，或者过几天在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就会让人觉得这件事没白干。之前协调村里污水处理，跑了三四趟，但问题解决了也就值得了。

　　余炎：基层工作的意义很具体，比如为村里争取资金，把一条走了几代人的泥巴路修成水泥路。路通的那天，看着上学的孩子鞋上不再沾满泥浆，你不会再问这份工作有没有价值。群众表达感谢的方式也很朴素。看我们辛苦，他们会提壶水过来，拉我们进屋添双筷子。抗洪时，干部、群众和志愿者在堤坝上守了十几天。洪峰过去后，大家站在堤上一起笑。每次想起这个画面，职业热情都会被重新点燃。

　　中青报·中青网：基层工作的“痛”体现在哪些方面？你目前面临的主要压力和困境是什么？

　　张桂芳：就我个人工作经历而言，基本没有遇到特别明显的形式主义问题。不过基层工作本就繁杂，有各种各样的报表，也要处理许多细小、具体的事情，这些都会占用不少时间和精力。另一个难点，是要不断探索适合村庄的发展道路和产业。在因地制宜发展产业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以前没有经历过的问题。有时付出了很长时间和很多努力，也未必能得到理想回报，这种探索过程本身就有一定压力。

　　张芸：我体会比较深的主要是权责匹配的问题。乡镇是政策落地的终端，却有不少事项的权限不在我们手上。群众找到你，你得先应下来，再去联系不同部门协调，同一件事往往要跑几趟，向几拨人反复解释。这种效率上的掣肘，有时会让人觉得在“空转”。

　　基层工作没有标准答案，很多事情是书本上没有的。面对复杂矛盾时，既怕处理不好、影响群众利益，也怕给单位添麻烦。越想把事情办好，有时反而越担心自己办砸，这种“自己还不够”的紧张感始终存在。

　　余炎：近几年基层减负确有实效，督查考核、报表台账明显减少。但最让人“心累”的是问责泛化。有时基层面对的要求不是把事办好，而是确保“别出事”。项目建设也是如此，事情越多，出现瑕疵、被问责的可能就越大，久而久之，难免让干部产生“多干多错、少干少错”的顾虑。

　　监督是为了划定底线、防止乱作为，但如果压力层层加码，就容易让基层陷入“有限的工作力量、无限的工作责任”。这种问题最消耗干部。

　　中青报·中青网：要让基层干部更好地干事创业，你在考核、督查、权责配置和容错激励等方面，有哪些建议和经验可以分享？

　　张桂芳：要保障基层干部的薪资待遇。基层工作事务多、责任重，合理稳定的待遇，也是让基层干部安心工作的基础。

　　张芸：压力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压力是否合理。压力应当来自群众诉求和实际难题，而不是重复填报、多头报送等低效劳动。这几年基层减负已有明显改善，文件会议在精简，检查也在合并。

　　要进一步优化工作，一是要让权责匹配更精准，为乡镇协调多部门事务提供更通畅的渠道；二是加强对青年干部的业务培训。近年来，前吴乡也在通过“老带新”、业务演练、复盘总结、强调工作闭环等方式帮助年轻干部成长。

　　余炎：要让容错纠错机制真正落地，把主观故意与客观失误区分开来，不能一出问题就简单追责。同时，上级也应多给基层一些自主空间，少一些单纯依靠问责传导压力的做法，让基层干部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处理问题。

　　说到底，关键还是信任。要让那些想干事、敢扛事的人有底气、有保障，不背思想包袱，担当作为才不会成为单纯的口号。

　　（应受访者要求，余炎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