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浩,三十六岁,在广州一家老泳馆当游泳教练,本来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直到一张HIV确诊报告,把我从水里一下子按进了看不见底的深处。
我在这行做了快十年。广州的夏天长,泳馆里一年到头都有孩子来学游泳,空气里总是混着消毒水味和热气。以前我身体好,嗓门也亮,一节课下来能在池边来回跑几十趟,示范打腿、换气、漂浮,从不觉得累。家长们都说我有耐心,孩子也愿意跟我。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教教游泳,攒点钱,结婚成家,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女朋友叫阿玲,在荔湾一家茶楼做点心。她手巧,做出来的虾饺皮薄得透亮,笑起来很温和。我们谈了两年多,双方家里也都知道了,婚事差不多提上了日程。她爸妈对我挺满意,说我人老实,工作也正经。每次去她家吃饭,她妈都会多给我夹菜,阿玲在旁边嫌我吃得太快,嘴上数落,手里却又给我盛汤。那种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热乎。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不对劲的。
一开始只是累。不是上完课正常的累,而是睡一晚上也缓不过来的那种累。早上闹钟响了,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明明知道要上班,可身体像被什么压住了。到泳馆后,我强打精神,孩子们在水里喊“陈教练”,我还是笑着应,但一节课还没过半,胸口就发闷,腿也发软。
我没当回事。男人嘛,总觉得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我以为是广州天气闷,湿气重,又或者前阵子排课太满,把人累虚了。去药店买了点维生素,又买了清热祛湿的冲剂,每天泡一杯,喝完还安慰自己,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可身体没有听我的。
没多久,我背上开始起疹子。洗澡时手一摸,肩胛骨那一片密密麻麻,照镜子一看,是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疹。它不怎么痒,也不疼,就在那里摆着,像提醒我什么。我以为是泳池水刺激皮肤,或者最近换了沐浴露过敏,就去社区医院拿了药膏。抹了几天,好像淡了一点,可过不了多久又起来了,还跑到胸口和腰侧。
阿玲看见后问我:“你是不是又乱吃海鲜了?”我想起前几天跟朋友去吃过虾蟹,就顺着她的话点头。她让我别嘴馋,我也笑着答应。其实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点发毛,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接着是瘦。
我以前八十公斤,肩宽背厚,站在泳池边,家长一看就觉得这个教练有力气。可那两个月,我裤腰越来越松,皮带往里扣了两个孔。学员家长还开玩笑说:“陈教练最近减肥成功啊。”我嘴上说是控制饮食,心里却清楚,我根本没刻意减。饭量没少,体重却掉得快,胳膊上的肌肉也软了。最丢脸的一次,是我托一个小孩练仰漂,手上竟然没劲,差点让孩子呛水。孩子哭了,家长脸色不好看,我一边道歉,一边觉得后背发冷。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那场低烧。
那天下午上完课,我坐在池边换拖鞋,忽然一阵头晕,眼前的灯晃得厉害。伸手摸额头,烫,可身上又一阵阵发冷。我回家后喝了姜汤,早早躺下。第二天烧退了,可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爬楼梯都喘。刷牙时牙龈还出血,漱口水吐出来一片红。我盯着洗手池看了半天,手指不自觉地抖。
那一刻,我终于不敢再骗自己了。
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医院。挂号时,我在内科和皮肤科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跟医生说,想做个全面检查。抽血的时候,我看着那几管血被拿走,心里说不出的慌。结果要等,我那几天上课都像丢了魂,孩子们在水里嬉笑,我听着却像隔着很远。阿玲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声音不对,我只说最近累。
第三天,医院让我过去一趟。电话里医生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完心一下子沉了。去医院的路上,广州还是热,街边人来人往,卖肠粉的小摊冒着白气,可我背上全是冷汗。
医生把报告放在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项说,HIV抗体初筛阳性,还需要做确证,但结合我的症状和免疫指标,情况基本可以判断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听得断断续续。什么规范治疗,什么抗病毒药,什么现在不是没办法控制,我都知道他在解释,可每个字落到我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水。我只反复问:“会不会弄错?我平时身体很好,我是游泳教练啊。”
医生看着我,没有吓唬我,只是很认真地说:“身体好不代表不会感染。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别拖。”
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太阳刺得眼睛疼。路边三角梅开得很红,车流也吵,可我站在那里,觉得世界一下子没声音了。我蹲在花坛边,手里攥着那张纸,哭得抬不起头。三十六岁的人了,那一刻真的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窗帘拉着,外卖盒堆在桌上,手机响了也不接。阿玲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不敢回。我怕她知道,更怕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一遍遍想,到底是哪一次。想来想去,只有前年去泰国旅游那次。那晚喝多了,在酒吧认识了一个游客,稀里糊涂发生了关系,也没有做保护。事情过去后,我一直把它压在心底,觉得只是一次荒唐,谁知道这次荒唐最后会变成一根刺,扎进我后半生。
我恨自己,恨得牙根都疼。想到爸妈在粤北老家,想到阿玲已经在看婚纱照,想到她爸妈那么信任我,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有那么一两晚,我甚至真的想过不活了。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风吹过来,我腿都发软。
后来救我一把的,是泳馆一个老学员周姐。她在医院当护士长,之前就提醒过我去检查。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状态不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她就发短信。她说,陈浩,这不是马上就完了的病,现在能治,按时吃药可以正常生活。她还说,你别一个人胡思乱想,明天来医院,我带你去找感染科医生。
那条短信我看了很多遍。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第二天早上,我洗脸,刮胡子,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医院。
感染科的主任是个女医生,说话很直接。她看完报告后告诉我,还不算太晚,马上开始治疗,病毒可以压下去,免疫力也有机会恢复。她没有用那些吓人的话,也没有用异样眼光看我,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病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还能活。
最难的,是告诉阿玲。
我躲了她快一个月,她终于找上门来。她一进屋,看见我瘦了一圈,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当场就哭了。一边骂我不会照顾自己,一边收拾桌子,又给我煮面。我坐在旁边,看她忙前忙后,心像被手攥住一样疼。
我把早就写好的信递给她。里面写了确诊的事,也写了那次错误。我不敢亲口说,怕自己说不下去。
阿玲看完后,很久没出声。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也在抖。她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有震惊,有委屈,也有害怕。她问我:“陈浩,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叫我怎么办?”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她哭了很久,最后起身把那碗面倒掉,说:“你现在胃不好,别吃这个了,我给你煮点粥。”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分手,可她没有走。就这一点,已经让我觉得自己欠她一辈子。
后来的日子并不轻松。阿玲还会来照顾我,提醒我吃药,陪我去复查,但她不让我碰她。毛巾分开,杯子分开,她洗碗时会戴手套。我知道她害怕,也知道她需要时间,可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比刀割还难受。我几次跟她说,要不分开吧,是我对不起你。她却红着眼睛骂我:“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良心也不好过吗?”
真正让她慢慢放下心的,是周姐带我们去参加了一次感染者互助活动。那天我原本不愿意去,怕阿玲受刺激,但去了以后才发现,那里的人都很普通。有人成家了,有人有孩子,有人已经规范吃药很多年。一个大哥说,他病毒载量早就检测不到了,医生告诉他,坚持治疗,日常生活不会传染给家人。
阿玲坐在我旁边,开始时身体绷得很紧,后来慢慢安静下来。回去路上,地铁里人很多,她没有再离我很远。快到家时,她轻轻问我:“只要你好好吃药,真的可以控制住,对吧?”
我点头,说一定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那你以后不准漏药,也不准再瞒我。”
从那以后,她开始陪我查资料,陪我去疾控咨询。听专业人员讲清楚日常接触不会传播,规范治疗后病毒检测不到,风险会大大降低,她整个人才慢慢松下来。我们之间那层冰,没有一下子化开,但总算有了裂缝。
工作上,我也经历了一道坎。我把情况告诉了泳馆老板。他是看着我一路干起来的,听完后抽了很久的烟,最后为难地说,阿浩,不是我不信你,是家长那边怕解释不清。你先休息一阵吧。
我心里难受,但也明白他的顾虑。后来我去考了康复训练相关的证书,转到一家康养中心做水中康复指导,主要带一些老人做低强度训练。面试时,我主动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也拿出复查报告。负责人看完后,只问我身体能不能吃得消。我当场做了一套水中示范,他点点头,录用了我。
现在,我每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身体也一点点恢复了。阿玲还是会盯着我,早上出门前问一句药吃了没,晚上看我太累就催我睡觉。我们没有把日子说得多漂亮,但确实在往前走。
这场病让我明白,人最怕的不是身体出问题,而是明明身体已经提醒你了,你还装作没看见。乏力、皮疹、消瘦、低烧,那些异常其实早就出现了,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吃了这么大的苦。
我叫陈浩,三十六岁,广州游泳教练,确诊艾滋病后痛苦过、害怕过,也差点放弃过。可现在我知道,只要肯面对,肯治疗,日子并不是走到尽头。犯过的错不能抹掉,但活着的人,总得学会承担。以后我只想好好吃药,好好工作,好好对阿玲,也好好珍惜这条被我差点弄丢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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